我拎着垃圾袋下楼的时候,楼道声控灯闪了两下才亮。
塑料袋里有半个西瓜皮,坠手,勒得指头一道红印。
出了单元门,风一吹,我才想起来烟盒空了。
小区门口那家小卖部十点就拉卷帘门,我站在台阶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往东门绕。
东门那边有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多走三百来步。
它停在东门外的老槐树底下,车头冲里,屁股冲着马路。
那地方没有车位线,平时没人停,路灯也坏了小半年,物业一直没修。
我站住了。
不是我先认出车,是车屁股上那道划痕先认出了我。
上个月倒车蹭的,我拿补漆笔涂过,涂得歪歪扭扭,像条蚯蚓。
车没熄火,尾灯亮着,暖黄的一小片。
我第一个念头是:谁把车借走了?
第二个念头才想起来,钥匙在周建平裤兜里。
他今晚八点四十出门,说去夜跑。
这是他夜跑的第二十三天。
我记得清楚,因为他在冰箱贴的小黑板上画正字,画到第四个正字差两笔。
小黑板是我买来记买菜钱的,现在全是他跑步的日子。
风把槐树叶子吹得哗啦响,有几片落在车顶上。
我往前挪了两步,又停住。
车厢里没开灯,隔着贴膜看不清楚,只看见车在轻轻晃。
晃得不厉害,像有人翻身。
我盯着看了大概十几秒。
那十几秒里,我脑子里冒出来的全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人偷车、有人在车里睡觉、有人晕过去了。
我甚至想,是不是得打120。
然后车窗开始震动。
那种震不是风吹的,是有节奏的,一下一下,带着闷响。
玻璃上的槐树影子跟着抖。
我把手里的垃圾袋放到了地上。
西瓜皮在袋子里滚了一下,咚。
我走到车侧面,隔着玻璃往里看。
膜太黑,我什么都看不清,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在动。
我抬手敲了两下玻璃。
车里立刻静了。
静得特别快,像有人按了暂停键。
过了几秒,副驾那边的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
然后是驾驶座的门开了。
周建平下来了。
他穿着那身灰蓝色的运动服,就是我上个月在拼多多给他买的那套,八十九块。
他头发是湿的,贴在额头上。
“你怎么下来了?”他说。
我说:“我买烟。”
他哦了一声,回头朝车里看了一眼。
我也朝车里看。
副驾上坐着个人,缩着肩膀,看不清脸,只看见一截浅色的袖子。
周建平把车门带上了。
他说:“跑完步,碰见个同事,聊两句。”
我说:“哦。”
他说:“你先回去,我送她一段。”
我说:“哦。”
然后我就走了。
我没去便利店。
我拎着那袋西瓜皮,原路返回,上楼,开门,换鞋。
女儿周小满已经睡了,房门虚掩着,里面有台灯的光。
我站在客厅里,听楼下的车打着火,慢慢开走。
我进厨房,把手洗了,洗了两遍。
洗碗池里泡着周建平的搪瓷杯,杯底有一圈茶锈。
我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又觉得不对,重新拎出来,放到门口。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
我开始想那截浅色的袖子。
那不是运动服。
运动服的袖子是收口的,那截袖子松,垂着,是件衬衫或者针织衫。
夜跑的人不会在车里放件针织衫。
我又想,她为什么不出来。
周建平让她下来,她为什么不下来。
我也没问周建平同事叫什么。
我坐在那儿,把今天白天干的事一件件过了一遍:早上六点二十起来煮粥,七点叫小满,七点四十送她到校门口,八点半到店里,中午吃了一碗牛肉面,下午对账,少收了四十八块。
这些事跟那辆车一点关系都没有,可它们在我脑子里排着队走过去。
十一点二十,门锁响了。
周建平回来,先去了浴室。
水声响了十来分钟。
他出来的时候穿着背心,头发擦得半干。
“还没睡?”他问。
我说:“等你。”
他在冰箱里拿了瓶水,仰头喝了大半瓶。
“今天跑了六公里,多绕了一圈。”他说。
我说:“嗯。”
他说:“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困了。”
他关了客厅的灯。
那一晚我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六点二十起来。
小米粥在锅里咕嘟,抽油烟机嗡嗡响。
周建平七点出门上班,走之前在玄关换鞋,说晚上可能加班。
我说:“行。”
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我看见他后颈上有一小块红。
不大,指甲盖那么点,像是被什么蹭的。
我没问。
小满叼着包子说:“妈,我水杯呢?”
我把水杯塞进她书包侧兜。
送完她,我去店里。
我在建材城开了个九平米的小店,卖五金和水暖配件。
店门口堆着几卷生料带,玻璃柜台上压着一张去年的日历。
隔壁老陈卖瓷砖,早上总端着一杯浓茶过来串门。
“今儿来得早。”他说。
我说:“嗯,睡不着。”
他说:“你这脸色,跟昨儿熬了夜似的。”
我笑了笑,没接。
那天上午来了个换水龙头的,讲价讲了三回,最后少给五块。
我给他抹了零。
中午我一个人在店里吃盒饭,扒了两口,扒不动。
我把筷子放下,拿出手机,翻周建平的微信。
聊天记录没什么可看的,全是“晚上回不回来吃饭”“小满作业签字”。
我往上翻,翻到上周三。
上周三晚上十点零七分,他发了一条:“跑完步了,路上有点堵。”
夜跑堵什么路。
我把手机扣在柜台上。
下午三点,我把店门拉下来一半,骑电动车去了趟东门。
老槐树底下空着。
地上有半截烟头,不是周建平抽的牌子,他抽红塔山。
我蹲下看了一眼,又站起来。
我骑着车在小区里绕了一圈,绕到西门。
西门那边新开了一家瑜伽馆,玻璃门上贴着课程表。
我停了车,隔着玻璃往里看。
里面几个女的在做拉伸,穿的都是那种松松的针织衫。
我看了两分钟,骑车回店。
那天晚上周建平八点五十出门。
他换鞋的时候说:“今天跑快一点。”
我说:“你昨天后颈那块红的,咋弄的?”
他手停了一下。
“器械,靠了一下。”他说。
我说:“哦。”
他走了。
我等他走了十分钟,把小满的房门关好,下了楼。
我没走东门,走的南门。
南门出去是条小路,绕一圈能到东门外的老槐树后面。
我穿了件深色的外套,兜里揣着手机。
走到路口的时候,我心里还在跟自己说:我就是出来走走。
槐树底下,车在。
这次车头冲外,尾灯没亮,发动机也没响。
我把身子贴在围墙的阴影里。
等了大概七八分钟。
周建平从东门出来了,走得不快,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他走到车边,敲了敲后窗。
车窗降下来一条缝。
他递进去那个塑料袋。
里面我看不清是什么,袋子是超市的那种,透明的,好像有几瓶水,还有别的东西。
车里伸出一只手接过去。
那只手挺白,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
然后周建平绕到驾驶座,上车。
车灯亮了,倒出去,往西边开走了。
我站在阴影里,一直站到看不见尾灯。
红绳。
我也有一根红绳,是去年小满在庙会上给我编的,编得歪歪扭扭。
我的那根搁在床头柜抽屉里,早不戴了。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东门那家便利店,进去买了包烟。
收银的小伙子问我要不要打火机。
我说不要。
我其实不抽烟。
我买烟是因为周建平抽。
家里那包是给他备着的,抽完了我就补一包。
这个习惯有八年了。
我拎着烟回家,进门先把烟放进电视柜下面的铁盒里。
铁盒里还有半包。
我把新买的这包摞在上面。
然后我去洗了个澡。
热水浇在背上,我在心里数数,从一数到一百。
数到八十七的时候,水凉了。
第二天我干了一件我自己都觉得奇怪的事。
我去了物业。
我说我家水表好像有点问题,想查一下这两个月的用水记录。
物业的小刘翻了翻,说你家这两个月用水挺正常的。
我说那电费呢。
他说电费也正常。
我谢了他,走出来。
我其实想查的不是水电。
我想查的是那辆车的行车记录仪。
我家的车,行车记录仪是周建平装的,说防碰瓷。
那玩意儿我不太会用。
那天中午我趁他不在,下楼开了车。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副驾的脚垫上有一小块深色的印子,像是洒了什么东西干了。
座椅调过。
我平时坐的时候,座椅是往前拉的,现在往后靠了不少。
我把行车记录仪的卡抠出来,拿回店里,用老陈的电脑看。
老陈问我干啥。
我说看看有没有拍到划车的。
他说你这车谁划啊。
我说不知道。
卡里有三十多段视频,大多是开车上下班的路。
我往前翻,翻到前天晚上。
前天晚上九点零六分,车停在老槐树底下。
画面里只有挡风玻璃前面的一小块地方,看见半截树干。
声音倒是录进去了。
先是一段很长的安静。
然后有女人的声音,很轻,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再然后是周建平的声音,也轻:“别急。”
我把音量开到最大。
女人说:“……这样不是办法。”
周建平说:“再等等。”
女人说:“等到什么时候。”
周建平没说话。
后面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听不出是什么。
然后有一下很轻的响,像是有人靠在了椅背上。
我把这段来回听了六遍。
老陈在旁边说:“你这是查碰瓷还是查案子。”
我把卡拔出来,说:“查完了。”
他说:“你这脸色,跟昨天一样。”
我说:“没睡好。”
骑车回去的路上,风挺大,吹得眼睛发涩。
我脑子里全是那句“再等等”。
等什么。
等什么。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吃饭,跟周建平发微信说店里有事。
他回了个“好”。
我一个人在店里坐到九点,把货架重新摆了一遍,把生料带按颜色分了堆。
摆到一半我停手了。
我给周建平的妈打了个电话。
老太太在老家,接电话的时候在打麻将,背景里哗啦哗啦的。
“小许啊,啥事?”
我说:“妈,建平最近跟您联系没?”
她说:“上礼拜打过一次,问我身体。咋了?”
我说:“没事,就是问问。”
她说:“你们俩没吵架吧?”
我说:“没。”
她说:“那就好。他这孩子,心里有事也不说。”
我说:“嗯,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小板凳上,手里还捏着一卷生料带。
老太太那句“心里有事也不说”,在我耳朵里转了好几圈。
第二天是周六。
小满不上学,在家看电视。
周建平说要去趟公司。
他走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看他。
他没往地铁站走,往东门去了。
我在阳台上站了半个钟头,看见那辆白车从东门开出去。
我回屋,换了衣服。
我跟小满说:“妈出去一趟,你把门反锁,谁敲都别开。”
小满说:“你去哪儿?”
我说:“买菜。”
她哦了一声,眼睛没离开电视。
我下楼,拦了辆出租车。
我跟司机说:“跟着前面那辆白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他说:“大姐,你这不是拍电影吧。”
我说:“你跟着就行,别跟丢了。”
车往城西开,开了二十来分钟,进了一片老小区。
那片小区我知道,叫纺织新村,八十年代的楼,六层没电梯。
白车停在小区门口的一棵香樟树底下。
周建平下了车,拎着两个袋子,进了小区。
我让司机停在路口,付了钱,跟了进去。
纺织新村的楼都是红砖的,楼道里堆着杂物,一股潮味。
我跟着他上了一栋楼,四层。
他在402门口停下,敲了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女的,四十来岁的样子,头发扎在脑后,穿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
就是那截袖子。
她接过袋子,说:“来了。”
周建平说:“嗯,买了点排骨。”
门关上了。
我站在三楼的拐角,听见门里有个小孩的声音喊:“周叔叔。”
我扶着楼梯扶手,扶手上一层灰。
我在那个拐角站了很久,久到楼上有人下来倒垃圾,问我找谁。
我说找错了。
我下了楼,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口有个修鞋的摊子,老头在钉鞋跟,一下一下。
我走过去问他:“师傅,402住的是谁家?”
老头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说的是陈老师家吧,陈老师走了两年了,现在是他闺女住。”
我说:“她闺女姓什么?”
他说:“姓陈,叫陈什么我记不住,带个孩子。”
我说:“她男人呢?”
老头说:“没听说有男人。她一个人带孩子,怪不容易的。”
我谢了他,拦了车回家。
回去的路上我没哭,也没觉得天塌。
我就是觉得胸口有点闷,像被人拿手按着。
到家的时候小满在啃苹果。
她说:“妈,你菜呢?”
我说:“忘买了。”
她说:“你不是去买菜吗?”
我说:“碰见个熟人,聊忘了。”
她说:“妈你脸怎么这么白。”
我说:“风吹的。”
那天下午周建平三点多回来的。
他进门先洗手,问我中午吃的什么。
我说下的面条。
他说:“晚上我做吧,我买了排骨。”
我说:“你什么时候买的排骨?”
他说:“早上,顺路。”
我看着他。
我说:“周建平,你今天没去公司吧。”
他正在解袋子,手停了。
“去了啊。”他说。
我说:“我跟着你去的纺织新村。”
屋里一下子静了。
小满在房间里喊:“妈,我作业本呢?”
我说:“书包里。”
然后我看着周建平。
他脸上那种表情,我说不上来,不是慌,倒像是松了口气。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搓了搓。
“我本来想过段时间再跟你说。”他说。
我说:“说。”
他说:“陈静是陈老师的女儿,陈老师是我高中的班主任。”
我说:“你高中班主任的女儿,你天天晚上跑过去。”
他说:“陈老师去年走了,走得急。陈静离婚了,带着个孩子,前阵子孩子查出来有点毛病,花钱。”
我说:“所以你就天天送钱。”
他说:“不是天天送钱,有时候送点吃的。”
我说:“车里那事呢。”
他愣了一下。
我说:“车在槐树底下晃,我在外面站着。”
他脸红了。
他说:“那天她哭了,哭得厉害,我劝她。她靠过来,我推开了。”
我说:“推开了?”
他说:“推开了。”
我说:“那你后颈那块红呢。”
他说:“她抓的。”
我说:“抓的。”
他说:“我知道你不信。”
我说:“我信不信,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小满又喊:“妈!我本子!”
我进房间给她找本子,翻书包翻了半天,手一直抖。
我把本子递给她,出来的时候周建平还坐在那儿。
他说:“我给她转的钱,一共三万八。”
我说:“哪来的钱。”
他说:“我私房钱,还有跑外卖攒的。”
我说:“你什么时候跑的外卖。”
他说:“晚上那半小时,有一半是跑外卖。”
我说:“你不是夜跑吗。”
他说:“跑外卖也算跑。”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
我说:“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说:“陈老师当年帮我交过学费。”
我说:“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说:“我怕你觉得没必要。”
我说:“三万八,你觉得没必要?”
他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做饭,叫了外卖。
小满吃着鸡腿问:“你们俩怎么不说话。”
我说:“大人累了。”
她说:“哦。”
吃完饭周建平去洗碗,水声哗哗的。
我坐在阳台上。
阳台上晾着小满的校服,夜风把袖子吹得一晃一晃的。
楼下有人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我摸了摸口袋,摸出那包新买的烟,抽出一根,没点,就在手里转。
第二天我没去店里。
我去了纺织新村。
我在楼下等了半个钟头,看见陈静带着孩子下来。
孩子四五岁,走路有点跛。
陈静牵着他,慢慢走。
我从后面叫了一声:“陈静。”
她回头,看见我,脸一下白了。
她说:“你是……”
我说:“我是周建平的老婆。”
孩子仰头看她。
她蹲下来,跟孩子说:“你先去那边坐一会儿,妈妈跟阿姨说句话。”
孩子一瘸一拐走到花坛边坐下。
陈静站起来,两只手绞在一起。
她说:“姐,你别怪他,是我不好。”
我说:“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眼圈红了。
她说:“我爸走得急,我离了婚,孩子查出来是髋关节的问题,得做手术。我实在没辙了,翻我爸的旧本子,翻到他的电话。”
我说:“所以你找他要钱。”
她说:“我不是要,我是借。我打了借条的。”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
我接过来看。
上面写着:今借到周建平人民币三万八千元整,两年内还清。
落款是陈静,还有日期。
字写得挺工整。
我把纸还给她。
我说:“那天在车里,你们干什么了。”
她说:“我哭了,我说我不想活了。他劝我。”
我说:“他劝你,你抓他脖子。”
她低下头。
她说:“我一时没忍住,我拉了他一把。姐,我发誓,就那一下。”
我看着她。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针织衫,袖口都起球了。
她说:“姐,这钱我一定还。”
我说:“你孩子什么时候手术。”
她说:“下个月,还差两万。”
我说:“你爸当年帮过周建平多少。”
她说:“我听我爸说过,那年他差点退学。”
我说:“多少。”
她说:“好像是一学期的学费,那时候几十块钱。”
几十块钱。
现在的三万八。
我站在花坛边上,太阳晒得头皮发烫。
孩子在那儿坐着,晃着腿,晃得有点费劲。
我走过去,蹲下来。
我说:“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我叫陈果。”
我说:“腿疼不疼。”
他说:“不疼,就是走不快。”
我从兜里摸出十块钱,塞给他。
他回头看陈静。
陈静点了点头。
我说:“买根冰棍。”
我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几十块钱。
一九八几年的事,几十块钱能顶现在的几千。
陈老师帮过他一次,他现在要还。
还就还吧。
可他瞒着我。
他为什么瞒着我。
我想了一路。
到家我开门,周建平坐在沙发上,看样子没去上班。
他看见我,站起来。
他说:“你去哪儿了。”
我说:“纺织新村。”
他脸一下就白了。
我说:“我见到陈静了,也见到她孩子了。”
他说:“你别……”
我说:“我什么都没做。我给孩子十块钱买冰棍。”
他站那儿,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说:“借条我看了。”
他说:“你信了?”
我说:“借条是真的。”
他说:“那车里的……”
我说:“车里的事,我不问了。”
他看着我。
我说:“周建平,你听我说。钱可以借,忙可以帮。你要是跟我商量,我未必不同意。”
他说:“我怕你多想。”
我说:“你瞒着我,我才会多想。”
他低下头。
我说:“还有,你后颈那块红,我信你一次。”
他眼圈红了。
他说:“对不起。”
我说:“别说这个。”
他说:“那……”
我说:“手术还差两万,是吧。”
他点头。
我说:“我店里那笔账,下个月能收回来一万二。”
他说:“不用你的。”
我说:“你一个人跑外卖跑到什么时候。”
他不说话了。
那天下午我们俩坐在客厅里,把家里的账捋了一遍。
我拿了个本子,一笔一笔写。
房贷还剩四年,每月两千三。
小满的补习班,一学期一千八。
他工资四千七,我店里好的时候能挣五千,差的时候三千。
算完,我把笔放下。
我说:“差两万,我们凑得出。”
他说:“那也得跟人家说清楚,这是借。”
我说:“写个新的借条,两个人的名字。”
他看着我,眼睛有点亮。
他说:“你真不生气。”
我说:“我生气。”
他说:“那你……”
我说:“我生气你把我当外人。”
他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以后跑外卖,我白天跑,晚上在家。”
我说:“夜跑你还跑不跑。”
他愣了一下。
他说:“跑。”
我说:“那就真跑,别再往槐树底下停。”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第二天晚上八点四十,他换了运动服出门。
我站在阳台上看他。
他出了单元门,往南门走,绕小区外面那条路跑起来。
跑得不快,但确实是跑。
我看了两圈,回屋洗碗。
水声哗哗的,碗上有一层油,得用热水。
洗完我把碗摞好,擦干手。
电视柜下面那个铁盒,我打开看了一眼。
新买的那包烟还在。
我拿出来,塞进周建平的外套口袋。
过了半个月,陈静的孩子做了手术。
手术那天周建平请了半天假,我没去,在店里看店。
中午他给我发微信:“手术挺顺利。”
我回:“好。”
他又发:“她妈来了,在医院守着。”
我回:“那你回来吧。”
晚上他回来,带了一袋苹果。
他说:“陈静让我带给你的。”
我说:“她自己留着吃。”
他说:“她说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他说:“谢你没把她当坏人。”
我没说话。
我拿了把水果刀,削了个苹果,切成四瓣,一瓣给小满,一瓣给他,剩下两瓣我吃了。
苹果有点面,不太脆。
又过了几天,我收拾卧室,翻床头柜抽屉,翻出那根红绳。
小满去年编的,编得歪歪扭扭,线头还没烧。
我拿着它看了会儿,顺手系在了手腕上。
晚上洗澡的时候忘了摘,第二天早上才发现,绳子泡得有点软。
我没摘,就戴着。
店里那笔账,月底收回来一万二。
我从银行取了一万二,装在一个信封里。
周建平从他卡里取了一万。
我们俩一块儿去的纺织新村。
陈静开了门,看见我们俩,愣了一下。
我说:“钱凑齐了,你数数。”
她说:“姐,这……”
我说:“借条重写一张,写我们俩的名字。”
她拿笔的手有点抖。
写完她非要留我们吃饭。
周建平看我。
我说:“不了,孩子在家。”
下楼的时候,陈静追出来,塞给我一袋东西。
是萝卜干,装在玻璃罐里。
她说:“我自己腌的,你尝尝。”
我接过来,说谢谢。
那罐萝卜干我拎回家,放在厨房窗台上。
玻璃罐里泡着黄澄澄的萝卜条,有几粒花椒浮在上面。
过了两天我打开尝了一口,咸,但是脆。
后来那罐萝卜干吃完了,我把罐子洗干净,装了点生料带样品进去。
再后来,罐子就一直放在窗台上,装着我随手放的东西。
有天晚上小满写完作业,趴在窗台上看那罐子。
她说:“妈,这里面是什么。”
我说:“生料带。”
她说:“生料带是什么。”
我说:“缠水管用的。”
她说:“那你为什么要装在萝卜干的罐子里。”
我说:“因为罐子好用。”
她哦了一声,跑去看电视了。
周建平的夜跑一直没停。
他还是八点四十出门,还是那身八十九块的运动服。
只是他现在回来,会先站在门口把汗擦一擦,再去洗澡。
有一天他跑完回来,满头大汗,站在玄关喘。
我递给他一条毛巾。
他接过去,擦了擦脸。
他说:“今天跑了七公里。”
我说:“行。”
他说:“明天小满要交体检表,你别忘了。”
我说:“记着呢。”
他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把电视声音调小了点。
窗台上那罐生料带在灯下反着一点光。
楼下有人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小满从房间探出头来。
她说:“妈,我明天穿校服还是穿裙子。”
我说:“穿校服,体检要穿运动鞋。”
她说:“哦。”
她把门关上了。
我起身去厨房,把明天早上要煮的米淘了,泡在锅里。
淘米水从指缝里流下去,凉凉的。
我把锅盖盖上,听见外面周建平还在洗澡。
水声一直响,响得很稳。
我关了厨房的灯。
窗台上那罐子,黑黢黢地蹲在那儿。
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罐子旁边挂着的那根红绳头,轻轻晃了晃。
那是小满又编的一根,比去年编得整齐些。
她说这根给我,我说好。
我戴上,一直没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