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志刚把车钥匙递给我的时候,手指头是攥着钥匙环的,攥得发白。
他说周哥,车给你停地库了,油加满了,里外都洗过了,你别嫌弃。
我说你相个亲怎么跟做了贼似的。

他嘿嘿一笑,从背后拎出两瓶茅台往我手里塞。
我一看这阵势心里就咯噔一下,孙志刚在单位出了名的抠门,中午吃食堂打饭连个荤菜都舍不得加,有回团建AA制差他八块钱,他追着财务小姑娘要了三天。
我说你中彩票了?
他说周哥你说这话打我脸,借你车撑场面已经够不好意思了,洗个车加箱油不是应该的嘛。
他走了以后我在车库转了一圈,车确实洗得能照出人影,连轮毂缝里的泥都抠干净了,后备箱垫子都换成新的了。
我心想这人相亲八成没成,情绪不对,平时他借东西从来都是原样还,多了没有。
但我那几天正好赶个项目收尾,天天加班到后半夜,也没顾上细想。
第三天晚上我拉着老婆孩子去老丈人家吃饭,拐弯的时候觉得车屁股沉,像后备箱装了半头猪似的。
我老婆坐后排说你这车怎么过减速带咣当咣当的,以前没这么颠。
我说可能是胎压不对,回城路上找了个修车铺。
修车铺小刘跟我熟,他拿表一测说胎压正常,又趴地上看了半天底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周哥你这车重了。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过磅数比正常多出七十八斤,你这车是不是拉什么重东西了没卸下来。
我说不可能,后备箱就一箱矿泉水。
小刘说后备箱我看过了,是空的,重量在后座底下。
他拿手电筒照了照后座缝,说你这后座是不是被人拆过,卡扣有拧动的痕迹。
我当时脑袋嗡了一下,七十八斤,后座底下,孙志刚那张嘿嘿笑的脸就浮上来了。
小刘问拆不拆。
我说拆。
他叫了个徒弟过来,两个人把后座垫子掀开,底下四个卡扣一松,整个后座抬起来往旁边一靠。
我一看,后座下面的铁皮槽里塞着一个老式帆布旅行袋,军绿色的,拉链都锈了,上面还盖着一层车用隔音棉,不拆后座根本看不见。
旅行袋旁边还塞着两瓶茅台,跟孙志刚送我那两瓶一模一样。
我老婆拿手机给我照光,说你打开看看,不会是啥违禁品吧。
我把旅行袋拉链拉开,最上面是一张折了两折的信纸,铅笔字,写得工工整整。
信纸上面放着一个小铁盒,铁盒锈得比拉链还厉害,盖子上贴着一块胶布,胶布上写着四个字,周明远收。
我手停在那儿了。
我老婆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谁给你写的情书啊。
我翻开信纸,第一行写着明远同学你好,第二行写着我是赵秀兰。
赵秀兰这三个字我太熟了,我小学四年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当年全乡数学竞赛我拿第一,奖状就是她发给我的。
我往下看,赵秀兰老师写她这些年一直留着我的奖状,说当年她替我保管的,等我出息了来拿,结果我一直没去,她也不知道我去了哪里。
她说这回孙志刚来相亲,她闺女方晓梅问孙志刚车是谁的,孙志刚说是同事周明远的,赵老师听见我名字就问了句是不是某某乡小学毕业的。
孙志刚说好像是,回头问了问我。
赵老师就把这个帆布袋找出来了,说如果真是那个周明远,就把东西捎给他,如果不是,就当没这回事。
信最后一行写着你要是周明远,你就来家坐坐,老师老了,腿脚不好出不了远门。
我把信纸折好,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我老婆说你没事吧。
我说小刘,把后座装回去,我现在就得走一趟。
小刘说周哥你这后座底下还有一捆东西呢,两床老棉被,一大包干蘑菇,还有一坛子豆瓣酱,加起来可不轻。
我看了看那个帆布袋里,除了铁盒和信,底下塞着两床用麻绳捆好的棉被,棉花都发黄了,还有一大包干蘑菇拿塑料袋裹了好几层,一坛子豆瓣酱用黄泥封了口。
东西加起来刚好七十八斤。
我拎出那两瓶茅台看了看,瓶底贴着一张小标签,上面是孙志刚的字:赔罪酒,周哥别生气。
我掏出手机给孙志刚打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声音闷闷的,像刚睡醒。
我说孙志刚,你到我车上来一趟,现在。
他说周哥咋了,车出毛病了?
我说你过来就知道了,别问。
二十分钟后孙志刚骑着电动车到了修车铺,看见我蹲在车旁边,后座掀着,帆布袋摊在地上,他脸唰地白了。
我说你跟我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他张了几次嘴,最后憋出来一句,周哥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说你慢慢说,从头说。
他蹲下来,拿手指头抠着车轮胎上的石子,声音越来越小。
他说那天相亲他开着我的车到了方晓梅家楼下,方晓梅她妈赵老师下楼来接,一看车就说这车真大气,问是谁的。
孙志刚嘴快,说自己的。
赵老师说那你挺有本事啊。
孙志刚说一般一般。
进了屋聊了半个钟头,方晓梅问孙志刚在单位做什么工作,孙志刚说搞行政的,方晓梅说行政工资不高吧,养这车够呛。
孙志刚这才说实话,说车是借同事的。
赵老师一听就问同事叫什么名字,孙志刚说叫周明远。
赵老师愣了一下,问哪个明远。
孙志刚说周吴郑王的周,明天的明,远方的远。
赵老师半天没说话,转身进了里屋,翻箱倒柜找了十来分钟,拎出那个军绿色帆布袋,说里头东西是给周明远的,让他务必收着。
孙志刚问赵老师认识周明远?
赵老师说不光认识,教过他四年,这孩子聪明,就是家里穷,当年学费都是全班凑的,奖状我一直给他留着,想着他哪天回来拿。
孙志刚说他当时心里就慌了,因为他跟我吹牛说车是自己的,这事儿要是传到我耳朵里,他面子挂不住。
他把帆布袋塞进后座底下,又怕路上颠出来,就卸了后座垫子往里塞,塞完把隔音棉盖上,卡扣一拧,不拆后座根本看不出来。
还车那天他琢磨着怎么也得表示表示,就买了两瓶茅台放我车上,又怕我觉得他乱花钱,就把发票撕了。
我说那你怎么又塞两瓶茅台在后座底下。
孙志刚挠了挠后脑勺说,那两瓶是赵老师给的。
赵老师说周明远小时候家里穷,冬天穿单鞋冻得脚后跟裂口子,她给买了双棉鞋送过去,周明远他妈非要给钱,赵老师没要,说等你儿子出息了让他请我喝杯酒就行。
这回赵老师听说孙志刚是周明远的同事,就把家里存的两瓶茅台塞进帆布袋,说算周明远请她喝酒了。
孙志刚说他不敢告诉我,怕我以为他偷东西,又不敢把酒放后备箱,怕被人顺走,想来想去就塞后座底下了。
我说所以你洗车送酒是因为心虚?
他说是,周哥我对不住你,我错了。
我说你错哪儿了。
他说我不该跟人家吹牛说车是自己的。
我说你还有呢。
他想了半天说,我不该偷偷拆你后座。
我说还有。
他憋得脸通红,最后说,我不该把赵老师给周哥的东西藏起来不吭声。
我说你站起来。
他站起来,比我矮半头,缩着脖子等挨训。
我拍了拍他肩膀说,孙志刚,你要是不藏这袋子东西,我可能这辈子都想不起来去找赵老师。
他抬起头看我,眼圈有点红。
我说走,你带路,咱们去赵老师家。
孙志刚说现在?
都晚上九点了。
我说那就明天,明天周末,我早上八点来接你。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开到孙志刚楼下,他已经在路边等着了,手里提着一兜水果,说是他早上跑去超市买的。
我说你倒是会来事儿。
他说周哥你别笑话我了,赵老师那边你自己解释啊,我就当个司机。
赵老师家住在老城区家属院,五楼没电梯,孙志刚拎着水果在前面爬,我在后面抱着那个军绿色帆布袋。
到门口孙志刚敲门,里头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谁啊。
孙志刚说赵老师是我,小孙,我又来了。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门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腰弯得厉害,手扶着门框抬头看我们。
她先看见孙志刚,说小孙你怎么又来了。
然后她看见孙志刚身后抱着帆布袋的我,愣住了。
我说赵老师,我是周明远。
她扶了扶老花镜,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笑了,说长这么高了,小时候你坐第一排,现在比门框都高了。
我鼻子一酸,说赵老师您一点没变。
她说变了,腿不行了,站久了骨头疼。
她把我们让进屋,客厅不大,沙发上铺着毛巾被,茶几上放着一摞作业本,方晓梅从厨房端着茶出来,看见我也愣了一下,说你就是周明远?
我说对,我就是那个借车给孙志刚去跟你相亲的周明远。
方晓梅脸红了,说孙志刚跟我说了,车是你的,他就是个借车的。
我说车是我的,但孙志刚这人我了解,他要是没点真本事,我也不会把车借给他。
孙志刚在旁边嘿嘿笑,赵老师让他坐下,说你别站着了,跟个电线杆子似的。
我从帆布袋里掏出那个铁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奖状,1998年全乡小学数学竞赛第一名,周明远,旁边是赵老师用红笔批的好字。
奖状下面压着一张三好学生合影,我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裤腿短了一截,露着脚脖子,赵老师坐在前排正中间,穿一件白衬衫,头发还是黑的。
我说赵老师,这照片我自己都没有了。
她说那年头照相贵,只洗了这一张,我一直夹在教案本里,后来教案本丢了,就剩这张照片和你的奖状,我想着你早晚会回来拿。
我说您怎么不托人问问。
她说问谁去,你们那届学生就你一个考出去的,其他孩子都在家务农,我腿脚不好,出不了远门,就等着呗。
方晓梅在旁边接了一句,说妈去年还念叨呢,说周明远再不来说不定她就把奖状捐给学校校史馆了。
赵老师瞪了她闺女一眼,说你别多嘴。
方晓梅说我又没说错,你上个月还让我在网上发帖子找周明远,我没发,我怕来的是骗子。
我说赵老师您放心,我来了,东西我拿回去,但奖状您留着,您替我保管了二十多年,我不能再要回去。
赵老师说那不行,是你的东西。
我说您听我说完,这奖状您留着,我给您换一样东西。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是县小学的图书捐赠卡,我前一天晚上让公司行政办的,捐了五百本课外书给赵老师以前教书的那个乡小学。
赵老师拿着卡翻来覆去看,说这是真的?
我说真的,书下周就到,到时候您去学校看看,就在您原来教书的那个教室。
赵老师手有点抖,把卡放进铁盒里,跟奖状搁一块,盖上盖子,说这回我也有东西交差了。
方晓梅在旁边嘀咕了一句,说妈你交什么差。
赵老师说我老了,下去见你爸的时候他问我周明远那孩子怎么样了,我总得有个说法。
孙志刚这时候插了一句嘴,说赵老师,那我跟方晓梅的事呢。
赵老师白了他一眼,说你急什么,先把借车这事儿解释清楚了再说。
孙志刚说解释清楚了,周哥原谅我了。
我说我原谅归原谅,你欠我一顿食堂。
孙志刚说十顿都行。
方晓梅说你们单位食堂多少钱一顿。
孙志刚说十五。
方晓梅说那你一个月工资够请几顿的。
孙志刚掰着手指头算,算来算去抬起头说,那我还是请周哥下馆子吧。
赵老师哈哈大笑,说你们这些小年轻,算账都算不明白。
那天中午我们在赵老师家吃的饭,方晓梅下的厨,赵老师坐在沙发上指挥,说少放油,你周哥小时候营养不良,吃不了太油腻的。
孙志刚在厨房打下手,把土豆丝切得跟手指头一样粗,方晓梅嫌他笨,他说我在家没干过活。
赵老师说那你以后得练,我闺女从小干活干到大,不能光她伺候你。
孙志刚说练,回去就练。
吃完饭我下楼把车里那坛子豆瓣酱和干蘑菇搬上来,赵老师说豆瓣酱是方晓梅奶奶做的,传了三代的手艺,本来给孙志刚的,既然车是我的,就给我了。
我说那我不能白拿,我给您留点钱。
赵老师眼睛一瞪,说你要给钱就别认我这个老师。
我把钱收回去,说那我拿东西换。
赵老师说拿什么换。
我说下个月您去趟城里,我安排车接您,咱们去县小学看新图书角,顺便把您腿上的老毛病查查,我认识个骨科大夫。
赵老师想了想说,那行,我这条腿确实拖了好几年了。
方晓梅在旁边说妈你早该去了,我说了多少回你都不听。
赵老师说以前没人张罗,现在明远张罗我就去。
孙志刚说赵老师那我呢,我张罗行不行。
赵老师说你先把自己那点工资算明白再说。
从赵老师家出来,孙志刚跟在我后面下了楼,说周哥,那两瓶茅台你拿回去。
我说哪两瓶。
他说我放后座底下那两瓶,还有我送你的那两瓶,一共四瓶,都是你的。
我说赵老师那两瓶我留着,等赵老师去城里看病那天开了喝,你送我那两瓶你拿回去,等你跟方晓梅办事的时候用。
孙志刚说那我怎么好意思。
我说你不好意思就好好对人家方晓梅,赵老师就这一个闺女,你别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孙志刚说周哥你放心,这回我踏踏实实的。
我开着车往回走,后座装回去了,车也不沉了,开起来轻快了不少。
我老婆打电话问我去哪儿了,我说去还愿了。
她说还什么愿。
我说还了我二十年前欠的一双棉鞋钱。
她没听明白,我也没多解释,有些事得当面说才清楚。
过了一个月,我开车把赵老师接到城里,骨科大夫看了片子说膝盖软骨磨损得厉害,得换,但老太太身体硬朗,能扛住手术。
手术费我提前交了,赵老师知道后追着我骂了一顿,说你自己挣的钱别乱花。
我说这是方晓梅和孙志刚一起凑的,他俩非要出这个钱。
赵老师不信,打电话问方晓梅,方晓梅说妈你就安心治,钱的事你别管。
其实是孙志刚把那张卡里的钱取出来给了我,说这是他跟方晓梅商量好的,赵老师养了她二十多年,这钱得他出。
我没告诉赵老师,孙志刚那卡里存的是他准备买车的首付,一共八万块,全给我了。
手术那天孙志刚请了假在手术室门口守着,方晓梅坐他旁边,两个人一句话不说,孙志刚手心全是汗。
赵老师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迷迷糊糊地拉着方晓梅的手说,明远那孩子呢。
孙志刚凑过去说赵老师我是小孙。
赵老师闭着眼睛说小孙啊,车还回去了没。
孙志刚说还了,周哥说不要了,让我开着接送您。
赵老师哼了一声说,你倒会借花献佛。
孙志刚嘿嘿笑,说周哥说了,车就是给人开的,谁开不是开。
他说周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赵老师复查还得跑好几趟,你开这车接送方便,等你买上自己的车再还我。
孙志刚说那不行,这车太贵了,我刮了蹭了赔不起。
赵老师在后面说,小孙你接着,明远让你开你就开,回头你把他那辆车的油钱出了就行。
孙志刚回头看他丈母娘,赵老师说看什么看,我还没同意呢,看你表现。
方晓梅在旁边推了孙志刚一把,说你傻啊,妈这是给你台阶呢。
孙志刚把钥匙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没再说废话。
那天晚上赵老师在方晓梅家吃饭,让我也去,说给我包饺子。
我到了以后发现孙志刚在厨房剁馅,方晓梅在擀皮,赵老师坐在沙发上剥蒜。
赵老师见我来了,指了指茶几上的帆布袋说,这回空了,奖状我放相册里了,豆瓣酱你拿走吃,吃完再跟我要。
我说那我可不客气了,我就爱吃您家这口。
赵老师说你小时候也这么说话,嘴甜。
吃完饭我下楼的时候孙志刚追出来,说周哥,我那八万块钱你真不收了?
我说你留着买车吧,赵老师复查完你把迈巴赫还我就行。
他说那不行,赵老师看病钱必须我出。
我说那你跟方晓梅好好过日子,赵老师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你俩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孙志刚站那儿想了半天,说周哥,那我先欠着,等我有钱了连本带利还你。
我说行,你记账上。
我开着方晓梅的小破车回家了,迈巴赫留给孙志刚接送赵老师。
我老婆问我把车给孙志刚开你放不放心。
我说有什么不放心的,后座底下他都拆过一回了,再拆也拆不出什么新鲜的了。
我老婆说你那后座底下到底藏了什么。
我说藏了一段二十年的缘分,赵老师给我存着的。
后来赵老师复查了三次,恢复得挺好,能自己下楼遛弯了。
孙志刚用那八万块钱买了辆二手国产,把迈巴赫洗得干干净净给我送回来,钥匙还放在同一个地方,攥得发白。
这回他没送茅台,送了一兜子他丈母娘包的粽子。
我说你丈母娘腿刚好就包粽子。
他说赵老师说了,明远爱吃咸蛋黄肉的,多包点。
我把粽子拎回家热了吃,咬了一口跟我老婆说,赵老师这手艺,比茅台值钱多了。
我老婆说你这人说话不着调,茅台跟粽子比。
我说你不懂,有些东西放二十年,比酒还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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