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财务部把年终奖明细发到部门群里的时候,我正蹲在茶水间擦咖啡机漏出来的水渍。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群里已经炸了锅,一串“恭喜张总监”刷了屏。
张明远的名字后面跟着数字:1480000。
我往自己那行看,0020,两万。
手指头有点发麻,我把抹布在水池里搓了两把,拧干,搭在架子上。
隔壁工位的小刘凑过来小声说,李哥,你是不是看错了。
我把手机给他看,他嘴巴张了张,没蹦出一个字。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九年。
技术部十二个人,谁手里过什么项目、哪行代码是谁熬了几个通宵敲出来的,我心里有一本账。
张明远去年三月空降过来当总监,PPT做得漂亮,周会上张嘴闭嘴“赋能”“闭环”,实际落地的活儿全是我们组扛。
我没去找他,也没去财务问。
回工位把过年的假条翻出来,重新填了一张。
年假加上调休,凑出一个月。
旁边宋姐探头瞅了一眼,说小李你疯了,这会子请假,年后项目交付咋办。
我说家里有事。
她还想问,我把假条往兜里一揣,直接上了行政楼。
经理签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我。
我把理由写得很含糊,探亲。
他叹了口气,说年前这节点……我说您签吧。
他签了。

第二天我就没去公司。
手机从早上七点响到晚上十点,前三天我没接。
张明远在群里@我三次,说李工手上的接口文档得赶紧交接,新来的小周接不住。
我回了五个字:稍等,在火车上。
其实我没走远。
把媳妇孩子送回娘家,自己窝在家里那张用了三年、靠背塌了一边的沙发上,手机调静音,拿旧笔记本把去年一整年的项目日志翻出来从头捋。
一月十七号,张明远让我改“智慧社区”投标方案的技术参数,把响应时间从三百毫秒改成八十毫秒。
我跟他讲实测做不到,服务器扛不住。
他说先写上去,中标了再想办法。
中标了。
合同额一千两百万。
六月,甲方现场验收,响应时间测出来两百六十毫秒。
张明远在会议室拍桌子,说李工你们实施怎么搞的。
我说总监,当初参数是谁拍的板,邮件还在。
他不吱声了,转头跟甲方赔笑脸,说下个版本优化。
回头在周报里写:技术部执行不到位,已责令整改。
九月团建聚餐,他喝高了,搂着我肩膀说老李你是咱们部门的定海神针,年终我心里有数。
我当时信了。
腊月二十三,定海神针拿两万,讲故事的人拿一百四十八万。
媳妇打电话来问年终奖发了多少,我说两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她说,你去年不是说那个项目成了能分个七八万吗。
我说我也这么以为的。
她把电话挂了。
过了一刻钟又打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说孩子明年上小学,择校费得六万,你爸那个心脏支架复查又要钱,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你容我想想。
挂了电话屋里很静,楼下收废品的喇叭一遍遍喊“旧家电旧手机换钱”。
我把笔记本屏幕摁亮,翻出邮箱里两百多封往来邮件,从投标参数到验收整改,一封一封截了图。
腊月二十八,技术部的小刘给我发微信,说张总把他提成了项目主管,补我的缺。
我说好事,恭喜。
他又发来一句:李哥,张总让把去年投标的原始参数表销毁,说存档的版本以最终交付为准。
我问他你销毁了没。
他说没,锁在柜子里了,这事儿他总觉得不对劲。
我让他别动,也别跟任何人提。
正月初八,公司开工。
按理我得回去上班,但我续了假。
张明远在群里发开工红包,每个两百,他自己在大群里晒了董事长发的特别奖,一辆车的照片。
初十,小刘又来信儿:甲方年后要抽检,抽到咱们那个项目了,张总急得嘴上起火泡,让小周连夜改后台数据,小周不敢干,两个人在办公室吵了一架。
我回他:把你手上那份原始参数表复印一份,锁好。
正月十五我回的老家,在县城我妈那儿住了五天。
老太太天天变着法儿给我做好吃的,问是不是工作不顺心。
我说没有,就是想歇歇。
她不信,晚上坐我床边搓着手说,要是干得不痛快就回来,家里这两间门面房收租够吃饭。
我说知道了。
正月二十,我回城,没去公司,先把攒的材料理成一个文件夹,按时间顺序排好,邮件截图、聊天记录、还有那份原始参数表。
我又让小刘把甲方验收时签字的整改通知单拍了照发我,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实测数据,张明远的签字在确认人那一栏。
正月初八到正月二十三,整整一个月,技术部没人交出一份完整交付。
小周顶了一部分,可核心那几块代码除了我没人接得住。
甲方催了三次货,张明远在管理层会上被董事长点名。
我回来的那天是正月二十四,早上八点四十进的公司大门。
工位上的电脑还开着,桌面落了一层薄灰。
我拿纸巾擦了擦,坐下来刚登进系统,行政小赵就过来了,说李工,董事长让你上去一趟。
电梯里碰见张明远,他从十六楼下来,脸色发灰,看见我愣了一下,想说什么,电梯门开了我直接走进去。
他伸手挡了一下门,说老李你等等,咱们先聊聊。
我说董事长在等我,回头再说。
他手还举在半空,门合上了。
董事长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董事长、法务,还有财务总监。
桌上摊着那份打印出来的投标参数表和验收整改单。
董事长让我坐,推过来一杯茶,说老李,这一个月你去哪儿了。
我说休息。
他说休息得好,是该歇歇。
然后指了指桌上的东西,问,这些你什么时候开始留的。
我说从腊月二十三开始。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是张明远报上来的部门年终奖分配方案,上面有他的签字。
董事长说他上周才知道,一百四十八万的奖金方案里,技术部十二个人加起来的份额是三十二万,剩下的全在总监个人名下。
按制度,部门奖金包是整体核定的,总监拿多少得在部门内公示,张明远没公示。
董事长问他,你的诉求是什么。
我说,第一,把我的钱按实际贡献补回来,具体多少你们按制度算,我不多要。
第二,张明远要是继续当这个总监,我今天把交接清单打出来,明天就不来了。
董事长没马上应,转头问法务,这样操作合规不合规。
法务说奖金分配方案确实有程序问题,可以追溯调整。
董事长又看向我,说,老李,公司这九年待你怎么样。
我说不错,所以我才留了九年的项目日志。
他笑了,说行,三天之内给你答复。
第二天下午,张明远被叫去谈话。
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好几个部门的人都看见了,他手里捏着那张纸,脸从脖子根红到耳尖。
第三天,公司发了通报。
张明远调离总监岗位,年终奖按部门人均系数重新核定,多发的部分分两年从工资里扣回。
我补了十九万七,财务说扣完税到手十六万出头。
钱到账那天晚上我回家,媳妇正给孩子检查作业。
我把手机银行打开递过去,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抬头问我,你请假那一个月到底干嘛去了。
我说,把我自己挣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到台面上。
她没说话,把手机还给我,起身去厨房炒了两个菜,还开了一瓶我老丈人过年送的五粮液。
我倒了半杯,坐沙发上,孩子跑过来趴我膝盖上问爸你高兴啥。
我说爸今天把一笔糊涂账算清楚了。
他听不懂,歪着头看我。
我摸摸他脑袋。
窗外隔壁单元装修的电钻声又响了,楼上不知道谁家在剁饺子馅,咚咚咚的。
茶几上还摊着那张择校费的缴费通知。
后来张明远去了下面一个分公司,听说降了两级,自己提的离职申请交上去没人接,就那么耗着。
技术部新提了个总监,从别的组调过来的,第一次开会就让大家把手上所有项目的原始需求文档交上来归档,谁也别例外。
我把九年的项目日志打印了一份,锁在柜子里。
媳妇问我留这干嘛。
我说,往后再有人想拿两张纸拿走我该得的东西,我得让他先掂量掂量。
这世道,会哭的不如会记账的。
眼泪谁都有,账本不是谁都敢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