掏心窝子说几句实在话，在洛杉矶养一台二手破车到底能有多心酸

一、正时皮带断了

车在接近Sepulveda出口的地方突然抖了一下，仪表盘上的电池灯亮起来，方向盘瞬间变沉，像被人从底下攥住了。我第一反应是踩油门，没反应；再踩，还是没反应。车速从六十五英里往下掉，后面一台皮卡按着长喇叭从我左边擦过去，司机扭头看了我一眼，嘴型我到现在都记得。我把双闪打开，靠着惯性滑到路肩，停稳的时候手心全是汗，手机支架上还挂着导航，女声还在说“前方三百英尺靠右”。

拖车是我在谷歌上搜的，打电话过去对方问我在哪，我说405北向过Sepulveda大概半英里，他说“四十七分钟到”。我在路肩等了四十七分钟，中间有三台车停下来问要不要帮忙，一个墨西哥大哥说他可以帮我拖到下一个出口收我一百二，我没敢。拖车司机是个黑人，叫Darnell，四十来岁，下车先绕着我的车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一眼底盘，站起来说：“兄弟，正时皮带断了。你这车我拖过，上次是电瓶。”我愣了一下，他说他记得这台车，因为副驾窗户关不上，上次拖的时候他用胶带帮我粘的。

拖到Ramon的车行，十七英里，收了一百八十块。Ramon是个墨西哥裔，五十多岁，车行开在Inglewood一条全是修车铺的街上，门口停着三台拆了一半的车壳。他掀开引擎盖看了一眼，拿手电照了照，回头跟我说：“正时皮带断了，水泵也一起换了吧，人工一小时一百二，配件三百八，总共六百二。”我说能不能只换皮带，他说：“你现在不换水泵，过两个月水泵漏了，还得再拆一遍，再掏一次人工。你选。”我说换。他拿个本子一笔一笔写给我看：皮带一百一，水泵一百四，防冻液三十，人工三百四，税另算。写完把本子推过来，笔停在最后一行，抬头看我：“你这车，修不如换，但你肯定不换，对吧？”

那天下午我在车行等了三个半小时，Ramon给我倒了杯咖啡，速溶的，杯子上印着他车行的名字。旁边坐着一个开Mini的姑娘，叫Sophia，UCLA的学生，她说她的车空调坏了，来修第三次了。她跟我说：“你知道洛杉矶最贵的是什么吗？不是房租，是修车。我上次被拖车拖走，因为停在消防栓旁边，罚了三百八，拖车费两百二，取车的时候还要交一天的保管费六十五。”她说这些数字的时候语气特别平，像在背课文。

二、保险和罚单

车修好之后我以为能消停一阵，结果第二个月保险到期了。我买的是半险，半年四百二，只保对方不保自己。续保的时候我打电话过去，接线的叫Kevin，印度口音，念条款念得我头疼。我说我想换成全险，他报了个价：半年六百八。我说怎么涨这么多，他说：“先生，您这个车型在洛杉矶的盗窃率排前十，而且您没有连续投保记录，系统自动上浮。”我说那还是半险吧。他说好的，然后念了四十七秒的条款确认，最后一句是“祝您生活愉快”。

真正让我难受的是注册费。加州的车注册一年一交，我这台2004年的思域交了196块，其中有一项叫“车辆牌照费”，按车价的百分比算，还有一项叫“运输改善费”，我听都没听过。交完注册费第二周，我收到了第一张停车罚单。那天是周三，扫街日，我前一天晚上加班回来忘了把车挪到马路对面，早上七点半出门的时候雨刷上已经夹了一张黄纸，六十八块。我拿着那张纸站在路边看了半天，隔壁邻居一个白人老太太出来倒垃圾，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罚单说：“哦，扫街的，你停这边就得挪，他们七点就来了。”她说这话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Sophia后来跟我说她被拖过三次。第一次是在西木区，停在一个写着“Permit Only”的位子上，她没看见牌子，回来的时候车没了，地上用粉笔写了拖车公司的电话。她打车过去取车，拖车费两百二，保管费一天六十五，她下午三点到的，窗口排队排了四十分钟，前面一个墨西哥大姐在跟工作人员吵，说她的车才停了十分钟。Sophia说她第三次被拖的时候直接坐在地上哭了，“不是心疼钱，是那种你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但就是要掏钱的感觉”。她算过，那学期她花在停车相关的事上总共一千一百多块，比她一个月的房租还多。

刹车是第三个月换的。那段时间踩刹车总有金属摩擦声，Ramon检查完说刹车片磨没了，刹车盘也得换，报价三百八。我说能不能只换刹车片，他说：“你刹车盘都起槽了，只换片过两个月还得来。”我说换。他一边拆一边跟我说，洛杉矶这地方刹车磨得快，因为高速上天天堵，走走停停，“你从家到公司十七英里，踩刹车得踩两百次”。我问他怎么知道，他说他在这条街上修了二十三年车，什么车来他都知道车主怎么开。换完刹车那天他让我先别上高速，在街上开两圈试试，我开出去在路边停了一下，踩了两脚，确实不一样，那种一踩就有的感觉，像换了一双新鞋。

但新鞋没穿多久。第五个月散热器开始漏水，我每天早上出门前得先往副水箱里灌一瓶矿泉水，不然水温表就往上飙。Ramon看了一眼说散热器裂了，换一个四百七。我说这车是不是跟我有仇，他笑了一下说：“不是跟你有仇，是它到这个岁数了。十四万英里的车，什么零件都该换了，你一样一样换，换到最后就是一台新车，但你花的钱够买两台新车。”那天我在他车行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台思域被升起来，底盘上全是锈，排气管用一根铁丝吊着，铁丝还是上次他帮我绑的。

三、年检那关

来之前我对美国的想象是：车便宜、油便宜、高速不收费。来了之后发现，车确实便宜，油不便宜，高速不收费但堵得你怀疑人生。加州油价那会儿一加仑四块三，我每周加一次，一次三十五六块，一个月一百四。高速免费，但从家到公司十七英里，早晚高峰单程要开五十分钟，其中二十分钟在405上蠕动。修车人工一小时一百二，比很多白领时薪高。这些数字没有一个是来之前有人告诉我的。

年检是最折腾的一关。加州要求两年一次Smog Check，就是尾气检测，我第一年去的时候以为跟国内年检差不多，开过去交钱等半小时拿标走人。结果检测站的人把车开上滚筒，踩了大概三分钟油门，下来之后把一张单子递给我，手指点在“FAIL”那个词上，说：“NO PASS，你这个尾气超标两倍，碳氢化合物太高，回去修了再来。”我问修什么，他说：“可能是三元催化，可能是氧传感器，你得找修车行查。”检测费四十五块不退，我拿着那张单子站在检测站门口，太阳特别大，单子上的字被汗手捏得有点糊。

开回Ramon那里，他接上电脑查了二十分钟，说是氧传感器坏了，换一个一百八，加上人工一百二，总共三百。我说换了能过吗，他说：“我保证你过，但你三元催化也快不行了，下次年检之前你得准备六百块。”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你这车我修了快一年了，我比你老婆还了解它。”换完传感器我又去检测站，这次过了，交四十五块拿标，贴在前挡风玻璃右下角。贴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贴歪了，想撕下来重贴，检测站的人说“别撕，撕了作废”，我就那么歪着贴了两年。

但Mike说的月供两百那种事我没干。我知道他说得对，但首付两千我拿不出来，月供两百意味着我要连续交五年，而这台思域我随时可以扔掉，扔掉就扔掉了，没有贷款压着。这个逻辑我跟自己说了很多遍，每次修车的时候都说一遍。老周听了之后说：“你这个想法叫穷人的逻辑，我懂，因为我以前也这么想。但你算过没有，你修车花的时间呢？你拖车等的那四十七分钟，你去年检站跑的两趟，你在Ramon那里坐的三个半小时，这些时间你本来可以干别的事。”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给他那台凯美瑞换雨刷，二十一万英里的车，雨刷换了三副了。

四、没车等于没腿

洛杉矶的公共交通我试过。有一回思域在Ramon那里换散热器，要放一天，我说那我坐公交上班。从我家到公司十七英里，谷歌地图给我规划了一条路线：先走十二分钟到公交站，坐720路到市中心换地铁紫线，再换红线，再走十五分钟，全程一小时四十七分钟。我早上六点半出门，走到公交站等了二十三分钟车才来，车上人不多，但开了四十分钟才到市中心。换地铁的时候我迷路了，紫线和红线的入口不在同一个地方，我在联合车站里面转了十五分钟，问了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他说“你走反了，紫线在楼下”。最后到公司的时候九点二十，迟到了五十分钟，老板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下班更惨。我六点从公司出来，等公交等了四十七分钟，因为我错过了一班，下一班要半小时后。站台上有个墨西哥大姐在卖玉米，一块五一根，我买了两根站在路边吃，吃完车还没来。那天到家八点半，来回路上花了将近四个小时，开车只要五十分钟。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坐过公交，宁可打车去Ramon那里取车，打车费一次二十二块，比公交快，但比开车还是贵。

Darnell第三次来拖我的车是第八个月，电瓶亏电，停在楼下打不着了。我打电话过去，接线的还是他，他说“又是你？哪台车？”我说还是那台思域，他说“我知道了，四十分钟到”。这次他来得快，三十五分钟就到了，下车看了一眼说：“电瓶吧？”我说是。他拿出搭电线帮我搭着了，说：“你不用拖，搭着了你开去车行换个电瓶就行。”我说多少钱，他说：“这次不收你钱，你上次拖车我赚过了。”我愣了一下，他说：“兄弟，你这车我拖过三次，我认得它。下次再坏你直接打电话给我，别叫别人，别人收你一百八，我收你一百五。”他走的时候从车窗里探出头说：“你这车该换了，真的，我不是为了赚你钱才这么说。”

老周后来跟我算过一笔总账。那天晚上他在院子里烤肉，叫我过去吃，喝了点啤酒之后他说：“你那个车，我帮你算算。买来一千八，修车加起来两千六百多，保险两年一千三百六，注册两年三百九，拖车三次五百八，罚单六十八，油费两年三千三百六，总共一万一千多。你现在卖能卖多少？”我说不知道，他说：“顶多八百。你这两年花了一万一，最后手里剩八百，等于你每个月花四百多租了一台随时会坏的车。”他翻着烤肉说：“你知道美国人为什么换车勤吗？因为修不起，也因为时间值钱。你花在修车上的那些时间，够你多打一份工了。”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六早上。那天我本来要去Santa Monica办点事，出门发现右前胎瘪了，气全漏光了。我蹲在路边换备胎，千斤顶顶到一半的时候，隔壁邻居那个白人老太太出来遛狗，站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需要帮忙吗？”我说不用，她说：“我前夫以前也开这种车，他后来换了台丰田，再也没修过。”她走了之后我蹲在那儿，手里拿着扳手，突然想起来这备胎上次用过一次，是半年前左后胎扎了钉子。我把备胎装上去，发现备胎也没多少气，只能慢慢开到最近的加油站打气，打气要投币，一块五，我翻遍口袋只有一张五块的，进去加油站便利店换零钱，店员说“不换零钱，买东西才能换”，我买了一瓶水，两块，找了三块，投了一块五打气。

五、七百块卖掉了

转折段其实是一个数字。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堆收据：Ramon手写的修车单、保险公司的账单、DMV的注册信、拖车公司的收据、两张停车罚单。我拿计算器加了一遍，又加了一遍，数字没错。我把计算器放下，看着窗外那台停在路边的思域，路灯照在它发白的车顶上。我突然想起来买它那天Mike交钥匙的表情，他说“这车再跑五万英里没问题”的时候是真心的，他没骗我，他只是不知道我连机油都不会看。我也不知道。

第二天我给Ramon打电话说我想卖车，他说：“你终于想通了。我帮你问问。”下午他回电话说有人出七百，一个墨西哥小伙，在附近餐馆打工，现金。我说卖。去车行交钥匙那天Ramon说：“你以后买车，记住三条：日本车、一手车主、保养记录全。别再看价格了，看保养记录。”他把七百块现金数给我，十块二十块的，一共四十二张，我塞进钱包里，钱包鼓出来一块，坐下去都硌腿。

车卖掉之后我坐了一个月公交，后来买了台2012年的凯美瑞，花了一万一千块，月供两百一。老周说“你早该这样”。这台凯美瑞我开了两年，除了换机油和雨刷，没进过修车行。每次加油的时候我会想起来那台思域，想起Ramon拿手电照引擎盖的样子，想起Darnell从车窗里探出头说“你这车该换了”，想起Sophia坐在修车行里说“不是心疼钱”。前几天我在405上看到一台同款的白色思域，副驾窗户也用胶带粘着，司机是个年轻女孩，跟我当年差不多岁数。我变道超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她的仪表盘上亮着黄灯。我移开视线，把空调调大了一格。

旅行Tips：

2、保险：新手只买半险（责任险）半年大约四百二到五百，全险六百八起。没连续投保记录会被上浮，做好心理准备。加州最低责任险要求是15/30/5，别买低于这个的。

3、停车：洛杉矶扫街日罚单六十八块起，消防栓旁三百八起，拖车费两百二加保管费一天六十五。租房子之前先问清楚有没有固定车位，路边停车要看牌子，红白蓝三种颜色含义不同，别猜。

4、修车：人工一小时一百二左右，配件另算。正时皮带、水泵、刹车、散热器是十四万英里老车的常见病，每一样三百到六百。找车行别找连锁的，找那种门口停着拆了一半的车、老板自己动手的，便宜且不坑。

5、年检：加州Smog Check两年一次，检测费四十五到六十，不过关不退钱。氧传感器和三元催化是老车尾气超标的两大元凶，换氧传感器一百八到三百，三元催化六百起。年检前先让车行读一下故障码，别盲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