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归我爸妈。”
周砚说这话的时候,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没看我。
婚礼刚散,酒店门口的红地毯卷了一半,服务员在收签到台的牌子。我穿着敬酒服坐在副驾,脚后跟磨得疼,刚把鞋脱了,就听见这一句。
“嗯?”
“就……车是我爸妈贷款买的,写他们名。以后每个月给他们五千六,算使用费。”
我低头看了看脚垫上的假花瓣,有一片粘在我脚踝上,我抠了一下,没抠掉。
“五千六。”
“不多,车贷加保险加保养,差不多。”
“那车归他们,我开呢?”
他终于转头,笑了一下,那种在4S店练出来的笑。“你开啊,你开才交钱嘛。”
我把鞋穿上。脚后跟更疼了。
“这车你们自己开吧。”
我推开车门。他愣住,手还悬在方向盘上。
“我回我自己的公寓住。”
外面有点风,敬酒服不保暖。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屏幕亮了,是婆婆刘玉芬发来的微信:景初啊,今天累了吧?早点休息,明天妈给你们炖汤。
我没回。
车来了。我上车,报了公寓地址。后视镜里,周砚那辆黑色SUV还停在酒店门口,双闪一跳一跳的,像没说完的话。

第一章
我公寓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婚前我爸妈全款买的,八十平,两室一厅,装修是我自己盯的,墙刷的米白,地板是浅灰复合,客厅摆了一张二手布艺沙发,坐下去会陷一个坑。我习惯那个坑。
那天晚上到家快十二点。我把敬酒服脱了扔洗衣机,换了件旧T恤,烧水。厨房窗户外头是隔壁楼的厨房,灯还亮着,有人在洗碗,水声哗哗的。
手机响了三回。周砚两回,婆婆一回。我没接。后来周砚发微信:你什么意思?
我回:字面意思。
他又发:景初,别闹了,明天还要回门。
我盯着“回门”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按照老家规矩,婚后第三天回门,女方家要摆酒。我妈前两天还在电话里念叨,说订了哪家饭店,菜单怎么排,舅舅家几口人,小姨家几口人。
我回他:明天再说。
然后关机。
水开了,我泡了碗方便面。厨房柜子里还有半包榨菜,我撕开挤了点。面有点硬,我没等够三分钟。吃着吃着,我发现自己没开灯,就着窗外那点光。面汤咸了。
第二天早上开机,微信涌进来一堆。周砚六条,婆婆四条,我妈两条。
我妈:景初,周砚打电话来说你回公寓了?怎么回事?
婆婆:景初啊,是不是周砚说错话了?妈说他。你别往心里去。车的事好商量。
周砚最后一条:我在你楼下。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他车停在单元门口,人靠在车门上,穿了件灰夹克,头发没怎么打理,手里拎着塑料袋,看着像早饭。他抬头,正好看见我。我往后退了一步。
过了五分钟,门铃响了。
我开门。他站在门口,塑料袋递过来。“豆浆,包子。你爱吃的那家。”
我没接。“周砚,车的事,你昨天才说。”
“我怕你多想。”
“婚礼前你怎么不说?”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豆浆,杯壁上凝了水珠,滴在地垫上。“我妈说,反正婚后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所以先斩后奏。”
“不是斩后奏。”他声音低下去,“就是……怕你不同意。”
我靠在门框上。走廊里有邻居经过,拎着菜篮子,看了我们一眼。我侧身让了让。
“五千六一个月,”我说,“车写你爸妈名,贷款他们贷的,我还得交使用费。周砚,我是开车的,还是租车的?”
“车你开啊。”
“我开,我交钱。那车是谁的?”
他不说话了。豆浆杯壁上的水珠滴得更快。
“你进来吧。”我说。
他换了鞋。我这儿没有他的拖鞋,他穿着袜子踩在地板上,走了两步又退回去,站在玄关垫子上。我把豆浆包子接过来放桌上,自己倒了杯白水。
“周砚,我在银行做贷款。车贷什么规矩,我比你清楚。”
他坐在沙发那个坑里,手放在膝盖上。“我妈说,贷款他们还,不用你管。就是……每月给点使用费,意思一下。”
“五千六是意思一下?”
“车贷每个月四千八,保险摊下来六百,保养……”
“账不是这么算的。”我打断他,“车写谁名,谁还贷。你爸妈贷的款,你爸妈还。我开,我出油钱过路费停车费,这是使用成本。但使用费给车主——车主是你爸妈。等于我租他们的车。那我不如自己买一辆。”
他抬头看我。“你不是有车吗?”
“我那辆二手 Polo,婚前买的,八万公里。怎么,嫌丢人?”
“不是……”他又低头,“我妈说,那车太旧了,不安全。”
“你妈说的。”
他默认了。
我喝了口水。杯子是凉的,水也是凉的。我把杯子放下,指甲抠了抠杯沿,有个小豁口,我一直没扔。
“周砚,婚礼前你妈问我公寓是不是全款,我说是。她又问,写谁名,我说我名。她当时笑了笑,说‘景初真能干’。我以为她夸我。”
“她就是夸你。”
“她夸完,转头让你跟我说车的事。周砚,你觉得这是巧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按掉了。我瞟到了,是“妈”。
“你接。”
“不接。”
“接吧。开免提。”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刘玉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尖,像隔着层什么。“周砚,你跟景初说了没有?她什么态度?我跟你讲,这事儿不能由着她,婚都结了,车她不开谁开?五千六又不多,她一个月工资一万多呢。你跟她说,这钱不是给我们的,是存着以后给你们换车用的……”
周砚脸涨红了,伸手要关免提。我按住他手。
“妈,”我说,“我听见了。”
那边顿了一下。然后刘玉芬笑了,笑声干干的。“景初啊,你在旁边呢?妈不是那个意思……”
“妈,车的事我想过了。车你们自己开,贷款你们自己还。我开我自己的。”
“你那车都旧成什么样了——”
“能开。”
“景初,你别赌气。婚礼花了那么多钱……”
“婚礼钱是婚礼钱,车是车。两码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刘玉芬说:“那……你们回门还回不回?”
“回。我回我家。”
我挂了电话。周砚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景初,我妈也不容易。”
我看着他。他坐在那个坑里,整个人缩着,像做错事的小孩。我想起当初看上他什么,就是这点——看着老实,不油嘴滑舌。4S店卖车的,嘴皮子都溜,他不溜,说话慢,有时候还结巴。我妈说,老实好,老实人靠得住。
“周砚,”我说,“你妈不容易,我就容易?”
他没答。
那天回门,我一个人去的。我妈在饭店门口等,看见我就往我身后看。
“周砚呢?”
“他有事。”
我妈脸沉了。“景初,刚结婚就闹别扭?”
“没闹。他真有事。”
饭桌上,舅舅问周砚怎么没来,我说他加班。小姨说新婚加什么班,我说4S店周末忙。我妈全程没怎么说话,给我夹了块鱼,我挑刺的时候发现是鲤鱼,我最讨厌鲤鱼,但没说,吃了。
回门宴的账是我妈结的。她刷的信用卡,输密码的时候手挡着,我没看清。回家路上她问我:“景初,你跟妈说实话。”
“说什么?”
“周砚是不是欺负你了?”
“没有。”
“那你眼睛怎么红的?”
“风吹的。”
她没再问。我们站在公交站台,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捋了捋。公交车来了,她推我上去,说“回去吧”,自己没上。我坐在靠窗位置,看她站在站台上越来越小,手还举着。
第二章
星期一上班,我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银行个贷部,早上人少,我开了电脑,登系统,把周砚的征信报告调出来——他之前办车贷的时候授权过,我作为共同借款人查过。那时候我没细看。
征信上,车贷那笔,借款人写的是周建国。共同借款人没有。贷款金额二十三万,期限五年,月供四千八出头。已经还了四期。
四期,每个月四千八。婚礼前还的。
我把周砚的征信翻到底。查询记录里,最近半年有四条贷款审批查询,两家小贷公司,一家消费金融,一家银行。日期集中在婚礼前两个月。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页面关了。
中午许棠来找我吃饭。她在楼下大堂,我下去的时候她正跟保安大叔聊菜价,说超市鸡蛋又涨了两毛。看见我,她扬了扬下巴。
“走,吃面。”
我们去了后街那家兰州拉面。她点毛细,我点二细,加一份牛肉。她掰筷子的时候问我:“婚礼怎么样?”
“还行。”
“还行?”她抬眼看我,“你脸上写着‘不行’。”
我把车的事说了。她嚼着牛肉,没插嘴,等我说完,她把筷子放下。
“五千六?”
“嗯。”
“车写公婆名?”
“嗯。”
“你交钱?”
“我没交。”
“那你搬出来了?”
“搬了。”
她靠到椅背上,看了我半天。“林景初,你行啊。”
“什么行不行。”
“我以为你会忍。”
我挑着面,汤有点咸。“忍什么?忍到孩子生了,再跟我说奶粉钱也要AA?”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先分着。”
她拿筷子敲了敲碗边。“我跟你讲,这种账我见多了。大堂那边天天有人来哭,说老公背着她贷款,说公婆把房子写小叔子名。你这才刚开始,趁没孩子,想清楚。”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她声音压低了,“你知道你昨晚几点给我发微信吗?凌晨三点。你发了个‘’,然后又撤回了。我截图了。”
我愣了一下。我完全不记得。
“你紧张就抠手,”她指了指我指甲,“抠得都秃了。别以为我没看见。”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指甲确实秃了一块,边缘毛毛的。
面吃了一半,老赵端着碗坐过来了。信贷部的老赵,五十多,头发剩一半,天天穿同一件灰夹克。他跟我们拼桌,呼噜呼噜吃了两口,突然说:“小林,你结婚了啊?”
“嗯。”
“恭喜。”他夹了瓣蒜,“我跟你讲,结婚这事儿,合同没写清楚的,都是坑。”
许棠踢了我一脚。我没说话。
老赵又说:“尤其是贷款。谁贷的,谁还。担保人,共同借款人,差一个字,差一辈子。”
他吃完走了。许棠看着我。
“听见没?合同没写,都是坑。”
那天下午,我提前走了半小时,去了趟车管所。周砚那辆车的登记信息我查不到,但我查了我自己的。我那辆Polo,干干净净,我名,无抵押,无贷款。
回家路上,我经过一家二手车行,门口停着一排车。我扫了一眼,有辆白色骐达,年份跟我Polo差不多,标价四万八。我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晚上周砚来了。这回他带了菜,塑料袋里一把青菜,几个西红柿,一盒鸡蛋。他站在门口,说:“我给你做饭。”
我让他进来了。他在厨房忙活,我坐在客厅,听见他打鸡蛋,筷子碰碗沿,当当当。炒菜的时候油溅了,他“嘶”了一声,没吭声。
端出来两个菜,西红柿炒蛋,炒青菜。米饭是他在楼下买的。我吃了两口,西红柿炒蛋糖放多了,甜。
“景初,”他坐在对面,筷子没动,“车的事,我再跟我妈说说。”
“说什么?”
“就……不用你交钱了。”
“那车归谁?”
“归我爸妈啊。”
“你开吗?”
“我开。”
“你交钱吗?”
他顿住。“我……我工资卡在我妈那儿。”
我放下筷子。他工资卡在他妈那儿,这事我婚礼前不知道。他说是“我妈帮我们存着,以后买房用”。我当时没多想。
“周砚,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底薪加提成,六七千吧。”
“车贷四千八,你交五千六使用费,剩多少?”
他没答。
“你妈帮你存着,存了多少了?”
“没算过。”
“你回去算算。”
他低头扒了口饭,嚼了半天,咽下去。“景初,你是不是不想过了?”
“我想过。但账得算清楚。”
“一家人,算那么清干嘛?”
“一家人,”我重复了一遍,“一家人,所以婚礼前不跟我说车的事?一家人,所以工资卡在你妈那儿?一家人,所以你爸妈贷款买车,让我交使用费?”
他把碗放下了。筷子搁在碗上,没放稳,滚到桌上,又滚到地上。他弯腰去捡,捡起来拿纸巾擦了擦,放在一边。
“我妈说……”
“你别我妈说了。”我打断他,“你妈说什么,你回去问她。你问她,车贷还剩多少,你工资卡里有多少,婚礼收的礼金在谁那儿。问清楚了,再来跟我谈。”
他走了。碗没洗,我洗的。西红柿炒蛋剩了一半,我倒进保鲜盒,放冰箱。洗碗的时候发现他把洗洁精盖子拧太紧,我拧了半天没拧开,最后用牙咬的。
第三章
婚礼账目,我是在三天后开始整理的。
我做贷款的,对数字敏感。婚礼前前后后的转账,我全翻出来了。微信账单、支付宝、银行卡,一笔一笔对。
婚宴酒店,三万八。我妈付的定金,一万。尾款两万八,周砚付的。但他那钱哪儿来的,我不清楚。
婚庆公司,一万二。我付的。
婚纱照,六千八。我付的。
三金,一万六。周砚付的,但后来婆婆说“三金是婆家心意”,把发票要回去了。我没要。
改口费,我爸妈给了周砚一万零一,寓意万里挑一。婆婆给了我六千六,我收的现金,当时塞在敬酒服口袋里,后来找不到了。我以为是丢了。现在想想,可能没丢。
礼金。这是大头。
签到台收了两个箱子,一个男方亲友,一个女方亲友。婚礼结束的时候,婆婆把两个箱子都收走了,说“统一存起来”。我当时累得不行,没争。
后来我翻微信转账记录,发现我这边亲友的礼金,有一部分是直接转给我的。我表姐转了两千,我大学室友转了八百,我同事凑了三千六。这些我收了。但现金部分,全在婆婆那儿。
我列了个单子。女方亲友礼金,现金加转账,一共两万四千七。男方亲友礼金,我不知道,但周砚说过一句“我爸那边亲戚多,收了不少”。
我把单子拍了张照,没发出去。
许棠晚上给我打电话。“你查得怎么样了?”
“女方这边,两万四千七。”
“现金还是转账?”
“现金一万二,转账一万两千七。”
“现金在谁那儿?”
“婆婆。”
“你打算要?”
“该我的我要。”
“那周砚那边呢?”
“不知道。他不说。”
许棠在电话里“啧”了一声。“我跟你说,我们大堂今天来了个大姐,跟你情况一模一样。婚礼礼金被婆婆收了,后来离婚,一分没要回来,因为没证据。”
“我有转账记录。”
“现金呢?”
我沉默了一下。现金没证据。但我知道数目,我这边亲友给多少,我妈那边有账。老家规矩,随礼要记账,红纸写的,我妈那儿有底。
“我妈有账本。”
“那行。”许棠说,“你先把转账那部分截好图。现金的,让你妈把账本拍给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沙发那个坑,我坐久了,坑更深了。窗外有小孩在哭,他妈在骂,声音飘上来,听不清骂什么。
手机亮了。周砚发来一条微信:我问我妈了,工资卡里有三万二。车贷还剩十九万多。礼金她说存了定期,三年。
我回:定期单子呢?
他半天没回。后来发来一张照片,是张存单,拍得模糊,但能看清,户名周建国,金额五万,三年定期。日期是婚礼后第三天。
五万。两个箱子,收五万礼金。我这边就两万四千七,他那边两万五千三。
我把存单照片放大,看了一眼存入日期。婚礼后第三天,也就是说,婚礼第二天我搬走,第三天婆婆就去存了。存的周建国名。
我回他:五万,我这边两万四千七,你那边两万五千三。对吧?
他回:你算这个干嘛?
我:该我的,我要回来。
他打来电话。我接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哪儿。“景初,你别这样。我妈说,礼金以后给我们买房用。”
“买房写谁名?”
“写……写我们名啊。”
“你工资卡在你妈那儿,礼金存你爸名。买房写我们名,钱呢?用我的?”
“不是……”
“周砚,车的事还没说明白呢。”
他那边有动静,像是有人走过来。他说了句“我等会儿跟你说”,挂了。
第二天中午,婆婆给我打电话了。她声音还是那样,热情里带着点紧。“景初啊,中午吃了没?妈炖了排骨,给你送点?”
“不用了妈,我在单位。”
“那晚上呢?晚上妈给你送公寓去。”
“妈,有事你说。”
她顿了一下。“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周砚说,你问礼金的事?”
“嗯。”
“礼金啊,妈是想着,你们年轻人手散,存不住。妈帮你们存着,以后用得上。你放心,妈一分不会动。”
“妈,存单写爸的名。”
“哎呀,写谁名不一样?都是一家人。”
“妈,我这边亲友的礼金,两万四千七。这个钱,我想拿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刘玉芬笑了,笑得比上次干。“景初,你这就见外了。婚礼花了那么多钱,礼金哪能这么算?酒席钱谁出的?婚庆谁出的?妈不是跟你算账啊,就是一家人,不能分那么清。”
“妈,酒席尾款周砚付的,婚庆我付的,婚纱照我付的。这些我认了。但礼金是亲友给我们的祝福,不是给爸妈的。”
“你这孩子……”她声音低了点,“那你说怎么办?”
“我这边亲友的两万四千七,现金部分给我。转账部分我已经收了。以后各家的礼,各自还。”
“各自还?”她声音又尖了,“那周砚这边亲戚以后办事,你不去?”
“去。但礼金各出各的。”
她没说话。我听见她那边有人说话,像是周建国,听不清。然后她说:“行,妈再想想。”挂了。
晚上周砚来了。这回他没带菜,空手来的。进门就坐在沙发上,坐那个坑。
“我妈哭了。”
“嗯。”
“她说你不把她当一家人。”
“周砚,你妈把礼金存你爸名,她把你当一家人了吗?”
他低头抠沙发扶手。那个扶手有个线头,他抠了半天,抠出来一截。
“景初,我们能不能别这样?刚结婚,就为了钱……”
“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账要平。”
“什么账?”
“你爸妈的车,你的工资卡,婚礼的礼金。三笔账,哪笔平了?”
他松开线头,靠到沙发上,整个人陷下去。“我夹在中间,很难做。”
“我知道你难做。所以你选吧。”
“选什么?”
“选你妈,还是选我。”
他抬头看我。眼睛有点红,嘴唇抿着。我等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妈”。他接了,走到阳台上,声音压着,我听不清说什么。
回来的时候,他说:“我妈说,礼金可以给你,但车的事,你得再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
“考虑……交使用费。”
我看着他。他站在客厅中间,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缩着。我想起婚礼那天,他站在酒店门口迎宾,西装笔挺,笑得挺精神。那天他跟我说“我会对你好”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周砚,”我说,“你回去吧。”
“景初……”
“回去跟你妈说,车的事不用考虑了。礼金的事,我找我该找的人要。”
“找谁?”
“找你爸。存单是他名。”
他脸白了。
第四章
婆婆第二天就上门了。不是来送排骨的。
她带了周建国。两个人站在我公寓门口,刘玉芬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苹果,看着像超市打折的。周建国站在她后面,手背在后面,不说话。
我让他们进来了。刘玉芬换了鞋,在屋里转了一圈,看看墙,看看地板,看看阳台。
“这公寓不错,”她说,“八十平?”
“嗯。”
“全款?”
“嗯。”
“你爸妈给你买的?”
“嗯。”
她在沙发上坐下,坐那个坑。周建国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椅子腿有点晃,他坐下去的时候“咯吱”一声。
“景初啊,”刘玉芬把苹果放桌上,塑料袋没解开,“妈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就是有些话,得说开。”
“你说。”
“车的事,妈承认,周砚跟你说的时机不对。应该婚礼前说。但车已经买了,贷款也贷了,现在退不了。你说你不交使用费,行。那车谁开?周砚开。油钱谁出?周砚出。他工资卡在我这儿,一个月给他两千零花,加油够了。但车贷四千八,谁还?”
“你们贷的,你们还。”
“我们退休金加起来五千多,还了车贷剩几百。我们喝西北风?”
“那车别开了,卖了。”
“卖了亏钱。新车落地打八折,二十三万买的,现在卖十八万都没人要。”
“那是你们的事。”
刘玉芬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她嘴角往下撇了撇,很快又提上去。“景初,你这话就不对了。什么叫我们的事?周砚是你老公,车他开,你怎么能说跟你没关系?”
“车写你名,贷款你还,周砚开,油钱你出。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她吸了口气,“好,车的事先放一边。礼金。你说你要两万四千七?”
“对。”
“你这边亲友的礼金,我认。但是景初,婚礼花了多少钱你算过吗?酒店三万八,婚庆一万二,婚纱照六千八,三金一万六,还有改口费、红包、烟酒糖茶,加起来七八万。这些钱谁出的?”
“酒店定金我妈付的,尾款周砚付的,婚庆我付的,婚纱照我付的,三金周砚付的,改口费我爸妈给了一万零一,你给了我六千六。我算过。”
刘玉芬转头看了周建国一眼。周建国还是不说话,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地面。
“你算得挺清。”刘玉芬说。
“我做贷款的,不算清不行。”
“那好,既然你算这么清,妈也跟你算。酒店尾款两万八,是周砚付的。他那钱哪儿来的?从我这儿拿的。三金一万六,也是我给的。改口费六千六,也是我出的。加起来五万零六百。你这边出了多少?婚庆一万二,婚纱照六千八,加起来一万八千八。你妈出的一万定金,算你妈给你们的,不算你出的。你算算,谁出得多?”
我看着她。她脸上笑着,眼睛没笑。
“所以呢?”
“所以礼金不能这么分。你要两万四千七,行,那你把周砚出的五万先还了。”
“周砚出的钱,是结婚的共同开销。礼金是亲友赠与。两码事。”
“怎么两码事?结婚花的钱,礼金补回来,天经地义。”
“那剩下的呢?五万礼金,花了五万零六百,还亏六百。我这边两万四千七,你那边两万五千三。你要我先把周砚的五万还了,那等于我这边礼金全给你,再倒贴两万五。妈,你是这意思吗?”
刘玉芬不笑了。她嘴唇抿成一条线,看了我半天。
“景初,你以前不这样。”
“我以前没结过婚。”
周建国突然咳了一声。他抬起头,看了刘玉芬一眼,又低下去了。
“行,”刘玉芬站起来,“礼金的事,以后再说。我今天来就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周砚是我儿子,我养他三十年,供他上学,给他找工作。他现在结婚了,不能娶了媳妇忘了娘。车的事,你不管,行。但周砚得管。他工资卡在我这儿,他愿意。你要是不愿意,你们自己商量。但有一点——”
她顿了一下,手指点了点桌面。
“你要是因为这点事就跟周砚离婚,我跟你讲,婚礼钱你一分都拿不回去。酒席吃了,婚庆用了,婚纱照拍了,你想退?退不了。你离了,你就是二婚。你那个公寓,是你婚前财产,我们不要。但你爸妈出的那一万定金,你也别想要回去。”
我没说话。她拎起那袋苹果,递给周建国。周建国接过去,站起来,椅子腿又“咯吱”一声。
“苹果你留着吃。”刘玉芬往门口走,“妈不是不讲理的人。你自己想想。”
门关上了。我坐在沙发上,坐那个坑。苹果在桌上,塑料袋里五个,有三个是好的,两个有疤。我拿了一个,洗了,咬了一口。脆的,但有点酸。
那天晚上,我给周砚发了条微信:你妈今天来了。
他秒回:我知道。她跟我说了。
我:你怎么想?
他:景初,要不……你先把礼金的事放一放?车的事我再跟她说。
我:放一放?
他:嗯。等以后再说。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我打了一行字:周砚,我们离婚吧。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亮了又亮,我没看。后来电话响了,响了三遍,我按了静音。再后来,微信提示音响了十几声,我都没看。
我去洗了个澡。水很热,烫得皮肤发红。我站在花洒下面,没动。洗完出来,手机屏幕最后一条微信是周砚的:景初,你别冲动。明天我去找你。
我把那条微信划掉了。
第五章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律师事务所。许棠陪我去的,她认识一个做婚姻家事的律师,姓许,跟她同姓,女的,四十来岁,说话干脆。
我把事情说了。许律师一边听一边记,问了几个问题:车登记在谁名下,贷款合同谁签的,工资卡在谁那儿,礼金存单写谁名,公寓什么时候买的,有没有贷款。
我一一答了。她放下笔,看着我。
“林女士,你的情况不复杂。车,登记公婆名,贷款公婆签,跟你没关系。你不用还,也不用交使用费。工资卡在婆婆那儿,是周砚的事,你可以要求他拿回来,但他要不拿,你也没办法。礼金,你这边亲友的,有转账记录和账本的,可以要。现金部分,有账本佐证,也可以主张。但需要你妈那边的记录。”
“我妈有。”
“那就行。公寓是你婚前全款,跟男方无关。离婚的话,你们没有共同财产,也没有共同债务——前提是你不担保、不共同借款。你查过征信了吗?”
“查了。周砚征信上有四笔贷款审批查询,两家小贷,一家消费金融,一家银行。日期在婚礼前两个月。”
许律师笔顿了一下。“四笔?”
“嗯。”
“他贷了吗?”
“征信上没显示贷款,只有查询。可能没批下来,或者批了没上征信。”
“你问过他吗?”
“没有。”
许律师看了许棠一眼。许棠嗑着瓜子,没说话,瓜子皮吐在纸巾上。
“林女士,”许律师说,“我建议你先跟周砚谈。能协议离婚最好,协议不成再起诉。礼金这块,你列个单子,把转账记录、账本、存单都整理好。车的事,你不用管,但要注意一点——”
“什么?”
“别签字。任何跟车有关的文件,别签。别做共同借款人,别做担保人,别在任何还款承诺上签字。”
“我知道。”
从律所出来,许棠请我吃了碗馄饨。她吃荠菜鲜肉,我吃香菇鲜肉。她往碗里加了两勺辣椒,吃得吸溜吸溜。
“你真要离?”
“嗯。”
“不后悔?”
“后悔没早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吃完馄饨,她擦了擦嘴。“我跟你讲,离了之后你别急着找。男人这东西,你越急越遇不着好的。”
“我没急。”
“你嘴上没急,心里急。你那个抠手的毛病,一急就犯。”
我低头看手。右手食指指甲又秃了。我什么时候抠的,不知道。
那天下午回单位,老赵在茶水间泡茶。他看见我,招了招手。
“小林,过来。”
我走过去。他往杯子里倒水,茶叶浮上来,又沉下去。
“你最近是不是在查贷款的事?”
“嗯。”
“你老公的?”
我没说话。他喝了口茶,咂了咂嘴。
“我跟你讲,四笔查询,两家小贷,一家消费金融,一家银行。这种征信,我们行里叫‘花征信’。查了这么多,说明他缺钱。缺钱的人,什么钱都敢借。”
“他没借到。”
“没借到是好事。但缺钱这事,不是查了四次就完了。你注意点。”
他端着杯子走了。我站在茶水间,饮水机嗡嗡响,水开了又跳,跳了又开。
晚上周砚来了。这回他带了个人,他妈。
刘玉芬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保温桶。“景初,妈炖了鸡汤。你趁热喝。”
我没接。“妈,周砚,进来说吧。”
他们进来了。周砚坐在沙发上,刘玉芬坐椅子,我坐餐桌那边。三个人,隔着一张桌子。
“景初,”刘玉芬先开口,“周砚跟我说了,你要离婚。”
“嗯。”
“就为了车和礼金?”
“不只是。”
“那为什么?”
“妈,你儿子工资卡在你那儿,车贷你们贷的让我们还,礼金存你老公名,婚礼前你问我公寓是不是全款。这些事,哪件是把我当一家人?”
刘玉芬脸上那层笑终于彻底没了。她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盖子没拧紧,汤晃出来一点。
“林景初,你这话就没良心了。我问你公寓是不是全款,是关心你们。工资卡在我这儿,是帮他们存钱。车贷让他们还,是因为车他们开。哪件不是为了你们好?”
“为了我们好,所以不跟我商量?”
“跟你商量?跟你商量你能同意吗?”
“所以就不商量。”
她吸了口气。周砚在旁边,手放在膝盖上,攥着拳头。我看了一眼他的手,他的指甲也秃,跟我一样。以前我以为是巧合,后来发现他紧张的时候也抠手。我们俩这点倒是像。
“妈,”周砚开口了,声音低,“别说了。”
刘玉芬转头瞪他。“你闭嘴。都是你没用,连个媳妇都管不住。”
周砚不说话了。我看着他,他低着头,下巴快贴到胸口。
“妈,”我说,“离婚的事,我决定了。礼金我这边亲友的,两万四千七,你退给我。其他的我不要。车的事跟我没关系,我不会签任何字。周砚的工资卡,他自己决定。公寓是我的,你们不用想。”
刘玉芬站起来。“你要离就离。礼金?我跟你讲,一分没有。你告我去。”
“妈,存单是你老公名。我这边亲友的礼金,有账本,有转账记录。起诉的话,法院会查。”
她脸涨红了。“你威胁我?”
“我陈述事实。”
她拎起保温桶,汤洒了一路。周建国没来,她自己来的,走到门口又回头。“林景初,你别后悔。”
“不后悔。”
她走了。周砚没走。他坐在沙发上,坐那个坑,半天没动。
“景初。”
“嗯。”
“你真要离?”
“嗯。”
“那……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周砚,”我说,“你先把你自己的账理清楚。你工资卡,你征信,你爸妈的贷款。理清楚了,再说别的。”
他走了。保温桶没拿,我放门口了。桌上洒的鸡汤,我拿抹布擦了。擦完发现抹布上有根头发,不是我的,我的头发没那么短。
第六章
离婚协议是我起草的。做了这么多年贷款,协议模板我会写。财产分割很简单:各自名下财产归各自,无共同财产,无共同债务。礼金部分,女方亲友礼金两万四千七归女方,男方亲友归男方。双方无异议。
我把协议发给周砚。他三天没回。第四天,他约我见面,说在小区楼下。
我下去的时候,他站在单元门口,瘦了一圈,下巴上冒了青茬。手里拿着那张协议,折得皱巴巴的。
“景初,我妈说,协议她看看。”
“给她看。”
“她说……礼金这块,能不能再商量。”
“商量什么?”
“她说你这边亲友的礼金,能不能少要点。毕竟婚礼花了那么多……”
“周砚,你妈花在你家的钱,跟我没关系。我这边亲友的礼金,是给我的。两万四千七,一分不少。”
他低头看着协议,手指抠着纸边。“那……车的事呢?”
“车跟我没关系。协议里没写。”
“我妈说,车你开了几次,油钱……”
“我开过两次,一次从酒店到公寓,一次从公寓到单位。油钱我转给你了,二百,你收了。”
他不说话了。把协议折好,塞进口袋里。
“景初,我们真的回不去了?”
“周砚,你想回去哪儿?回婚礼那天?你跟我说车归你爸妈,我忍了。回你妈问我公寓是不是全款那天?我答了。回你工资卡在你妈那儿那天?我没问。周砚,我一直在往后退。退到最后,我站自己公寓门口了。”
他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缩着。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塌下去。
“我妈说,你要是离婚,就是二婚。不好找。”
“我不找。”
“她说你一个人过,老了没人管。”
“我有手有脚,有工作,有公寓。老了住养老院。”
他看了我半天。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协议,递给我。“我签。”
我接过来。他从另一个口袋摸出笔,笔帽咬得都是牙印。他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了名,日期写错了,划掉重写。
“礼金我转你。”他说,“两万四千七。我跟我妈说了,她不给,我自己给。”
“你工资卡在你妈那儿。”
“我取出来了。挂失了,重新办了一张。”
我看了他一眼。他把笔帽盖上,又打开,又盖上。
“景初,我其实……”
他停住了。我等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说:“算了。”
“你说。”
“我妈说,你那个公寓,以后要是卖,能不能优先卖给我们。”
我愣了一下。然后我笑了。没笑出声,就是嘴角提了一下。
“周砚,你妈到现在还惦记我公寓?”
“不是……她说以后有孩子,想换个大点的,你那公寓位置好……”
“我公寓是我的。不卖。不换。不抵押。不担保。”
他低下头。“我知道了。”
他走了。我拿着协议上楼,开门,换鞋。桌上那个保温桶还在门口,我拎起来,打开,鸡汤已经馊了。我倒进垃圾桶,把桶洗了,放在门口。下次他来拿,不拿就扔。
晚上许棠给我打电话。“签了?”
“签了。”
“礼金呢?”
“他说转我。”
“他妈的,算他还有点良心。”
“许棠。”
“嗯?”
“他最后问我公寓卖不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许棠骂了一句,骂得挺脏的,我没重复。
“林景初,你离对了。”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坐那个坑。窗外有风,吹得晾衣架上的衣服晃来晃去。我起身把衣服收了,叠好。叠到周砚那件灰T恤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那件T恤是他留在这儿的,洗过一次,领口有点松。我把它叠好,放在门口那袋要捐的衣服上面。
手机响了,微信转账。两万四千七。周砚转的,备注:礼金。
我收了。回了两个字:收到。
他没再回。
第七章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前后不到一个月。从民政局出来那天,天挺蓝的,云像扯开的棉絮。周砚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离婚证,看了半天。
“景初。”
“嗯。”
“你以后……好好的。”
“你也是。”
他往左走,我往右走。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他没回头。灰夹克,肩膀缩着,混进人群里,一会儿就找不着了。
我回公寓,把门关上,换了拖鞋。屋里安静得很。以前总觉得这屋子小,现在觉得刚好。我把客厅窗帘拉开,阳光照进来,照在沙发那个坑上。我坐下去,坑把我兜住。
那天下午我睡了一觉。睡了三个小时,醒来天都暗了。手机上有许棠的微信:离了?
我回:离了。
她回:晚上出来吃饭,我请你。
我回:不去。我自己做。
她回:那你做啥?
我回:西红柿炒蛋。
她回:你也就这点出息。
我做了西红柿炒蛋,这回没放糖。吃了两碗饭。吃完洗碗,洗洁精盖子还是紧,我用热水泡了一下,拧开了。
接下来几天,我正常上班。早上七点起,七点半出门,路上买个包子。中午食堂,晚上回家做。有时候不做,楼下吃碗面。面馆老板认识我,知道我吃二细,多放香菜——我其实不吃香菜,但懒得说。
周末许棠来了一趟,带了半只烧鸡,一兜橘子。她在我沙发上坐那个坑,啃着鸡腿,环顾四周。
“你这屋子,挺舒服的。”
“小。”
“小好。打扫方便。”她啃完鸡腿,把骨头扔进垃圾桶,没扔准,掉地上了。她弯腰捡起来,又扔了一次。
“周砚找你了吗?”
“没有。”
“他妈呢?”
“也没有。”
“那还行。就怕他们不死心。”
我剥了个橘子,掰了一半给她。她接过去,吃了一瓣,酸得皱眉。“你这橘子哪儿买的?”
“楼下超市。特价。”
“特价没好货。”
我们坐着看电视,随便调了个台,放的是老剧,画质模糊。许棠看了一会儿,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我给她盖了条毯子,自己坐在餐桌那边,拿手机翻了翻。
微信里,周砚的头像还在,但没动静。婆婆的头像也在,也没动静。我点开周砚的朋友圈,最新一条停在婚礼前,发的婚纱照,配文“往后余生”。下面一堆。我没。
我退出来,把周砚的备注改了。以前是“周砚”,后来是“老公”,再后来改回“周砚”。现在改成“周砚-已离”。改了之后又觉得没必要,改回去了。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了。
“林景初?”
“你谁?”
“我周莉,周砚姐姐。”
“有事?”
“没什么事。就是跟你说一声,我妈这几天血压高,住院了。”
“哦。”
“你不问问为什么?”
“为什么?”
“气的。你跟我弟离婚,礼金要回去,车也不管。我妈说白娶了个媳妇。”
“周莉,你弟跟我离婚了。你妈住院,你找你弟。找我干什么?”
她顿了一下。“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不来看看?”
“不去。”
“林景初,你够狠的。”
“嗯。”
挂了。我把那个号码拉黑了。许棠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我给她拉上去。她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第二天上班,老赵在走廊碰见我。“小林,离了?”
“离了。”
“利索。”他点点头,“我跟你讲,你这事儿办得对。我见过太多拖的,拖到最后,钱没了,人也没了。”
“嗯。”
“对了,你那个前夫,是不是在城西那家4S店?”
“嗯。”
“我有个朋友在那儿做售后,说他最近状态不好,被领导批了几回。”
“跟我没关系。”
老赵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端着茶杯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在楼下碰见邻居张阿姨。她拎着菜篮子,看见我就招手。
“景初啊,好久没见你老公了。”
“离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走了两步又回头。“景初,我外甥女也离婚了,带个孩子。没事,日子照样过。”
“嗯,照样过。”
上楼,开门。屋里还是那个味儿,洗衣液和剩饭混在一起。我把窗户打开,风灌进来。楼下有人在放音乐,老歌,听不清歌词。
手机亮了,周砚发来一条微信:景初,我妈住院了。
我看了几秒,没回。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烧水。水开了,我泡了杯茶,茶叶是许棠上次带来的,说是她爸的,不好喝但提神。我喝了一口,确实不好喝。
我想了想,回了周砚一句:好好照顾你妈。
他没再回。
第八章
周砚再找我的时候,是三个月后。中间他断断续续发过几条微信,问吃了没,问天气冷了加衣服。我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
那天他约我吃饭,说在公寓楼下那家小馆子。我下去了。
他瘦了不少,脸颊凹进去,灰夹克换成了黑羽绒服,看着新买的,但袖口有油渍。他点了三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炒青菜,一个红烧肉。都是我爱吃的。
“景初,你瘦了。”
“你也是。”
他给我夹了块红烧肉。我吃了,肥的,有点腻。
“我妈出院了。”
“嗯。”
“车卖了。”
我抬头看他。
“卖了。十八万。贷款还了,剩的还了我爸那边一笔账。”
“你爸那边有账?”
他低头扒饭。“之前我不知道。我妈也没说。后来卖车的时候才知道,我爸在外面欠了钱,小贷公司的。婚礼前那几笔征信查询,就是给他查的。”
我没说话。他继续说:“我妈把我工资卡里的钱取出来还了一部分。剩下的,慢慢还。”
“所以你妈让你问公寓卖不卖。”
他筷子停了。“你怎么知道?”
“猜的。”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景初,我那时候真不知道我爸欠钱。我妈只跟我说,车贷要还,让我跟你说交使用费。我以为就是车的事。”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知道了,然后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小馆子里人多,旁边桌在划拳,吵得很。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
“景初,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我看着他。他眼睛里有东西,说不清是后悔还是着急,或者两者都有。他手指在桌沿上抠,指甲秃了一块,跟我一样。
“可以。”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
“车的事说清楚。以后任何贷款、担保、借款,我不签字。生活AA。你爸妈那边,你的事你自己管,我不掺和。我的事你也别管。不领证。不加名。不担保。”
他张了张嘴。“不领证?”
“对。可以住一起,可以过日子。但证不领了。”
“为什么?”
“周砚,你妈还活着。你爸欠着钱。你工资卡刚拿回来。你觉得现在领证,合适吗?”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饭。红烧肉的油凝了一层,白花花的。
“那……AA怎么A?”
“房租水电我出,你出伙食费。外出吃饭各付各的。大件各买各的。你给你爸妈钱,我不问。我给我爸妈钱,你也别问。”
“行。”
“还有。”
“什么?”
“以后你妈要来说什么,你自己挡。别让她来找我。”
他想了半天。旁边桌划拳的赢了,嗷一嗓子,他抖了一下。然后他点头。
“行。”
“协议我写,你签。”
“你写。”
我回去写了份同居协议,两页纸,不复杂。第二天给他,他签了。签完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景初,你比以前厉害了。”
“以前也不差,就是懒得算。”
他搬进来那天,带了一个行李箱,一床被子。我把次卧收拾出来,床单是新换的,灰格子。他站在次卧门口,往里看了看。
“我睡这儿?”
“嗯。”
“不睡主卧?”
“不睡。”
他没再说什么,把行李箱推进去。晚上我做了饭,两菜一汤。他洗碗,洗洁精盖子拧太紧,他拧不开,递给我。我拿热水泡了一下,拧开。他看着我,没说话。
日子就这么过。他早上出门比我早,晚上回来比我晚。有时候他做饭,有时候我做。他做饭还是放糖,我吃了两周,跟他说了,他改成放盐。放盐又放多了,咸得我喝了三杯水。
他工资卡拿回来了,每个月给我转伙食费,一千五。我记了账,月底发给他。他看了一眼,说“你记得真细”。我说“账要平”。
他妈来过一次。站在门口,没进来。周砚挡在门口,跟她说了几句,她走了。走的时候往屋里看了一眼,我在餐桌旁坐着,没起身。她也没叫我。
周砚关上门,站了一会儿。
“她说什么?”
“没什么。让我好好过。”
“嗯。”
那天晚上他坐在次卧床上,门开着,我在客厅看电视。他喊我:“景初。”
“嗯。”
“你说我们这样,算什么?”
“算合租。”
他笑了一声,听着像苦笑。“合租。”
“比合租多点。比夫妻少点。”
他没再问。电视里在放广告,洗衣液,买一送一。我拿手机下了单,两瓶。
第九章
真相全部拼齐,是在一个周末。
那天周砚去加班,我在家收拾东西。次卧衣柜顶上有个纸箱,他搬来的时候放上去的,一直没动。我拿凳子够下来,打开,里面是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旧钱包、充电线、几本书、一个文件袋。
文件袋没封口,我抽出来看。里面是几张纸,最上面一张是借条,周建国写的,借了小贷公司八万,月息两分。日期是婚礼前三个月。下面还有一张,是周砚写的,借了消费金融公司五万,日期是婚礼前两个月,用途写的是“结婚”。
我坐在次卧床上,把那两张借条看了两遍。周砚那五万,是婚礼前借的,用来付酒店尾款和三金。也就是说,他当时说“从我妈那儿拿的”,其实是借的。
还有一张纸,是刘玉芬的字,写给周砚的。我认得出她的字,之前她给我写过一张菜谱。上面写:小砚,车贷的事你跟景初说,让她交五千六。她要是不同意,你就说车归我们,看她怎么办。她公寓是婚前全款,以后有孩子了,让她把公寓卖了换大的,写你们俩名。她要是肯卖,你爸的账就能还上了。妈。
纸有点皱,像是被揉过又展平的。我把那张纸放回去,借条也放回去,文件袋塞回纸箱,纸箱放回衣柜顶。
晚上周砚回来,我做了饭。他吃了两口,抬头看我。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脸色不好。”
“周砚。”
“嗯。”
“你爸那八万,还了多少了?”
他筷子停了。“你怎么……”
“借条我看到了。”
他放下筷子。屋里安静得很,冰箱嗡嗡响。
“景初,我……”
“你借的那五万,还了吗?”
“还了一部分。每个月还两千。”
“从你工资里出?”
“嗯。”
“那你给我的一千五伙食费,是剩下的?”
“嗯。”
我看着他。他坐在对面,肩膀缩着,手放在桌上,手指抠着桌沿。他不敢看我。
“周砚,你妈写给你的那张纸,我看到了。”
他猛地抬头。“什么纸?”
“你妈写的那张。让我交使用费,让我卖公寓,给你爸还账。”
他脸白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景初,那个……我妈写的,我没答应。”
“你没答应,但你也没跟我说。”
“我怕你多想。”
“我多想?”我把筷子放下了,“周砚,婚礼前你借五万,你爸借八万,你妈写纸条教你怎么套我公寓。你跟我说怕我多想?”
“景初……”
“你搬进来之前怎么说的?你说你爸欠钱,你妈让你问公寓卖不卖。你那时候就知道。你跟我说‘重新开始’,条件我提的,AA我定的。你答应得那么痛快,是因为你欠着账,你需要我这一千五的伙食费。”
“不是!”
“那你告诉我,你搬进来三个月,你妈还跟你说过什么?”
他低着头。手指把桌沿抠得发白。
“她说……让你把公寓抵押了,贷一笔低息的,帮我爸把高息的还了。我说不行。她说那就先领证,领了证再说。我说不行。她说……”
“说什么?”
“说你心软,多磨几回就同意了。”
我站起来。椅子腿蹭地板,刺啦一声。
“周砚,你搬走吧。”
他抬头,眼睛红了。“景初……”
“搬走。现在。”
“你听我说完——”
“你说完了。你妈说的,你都说了。你妈让你做的,你没做全,但你也没拦着。你搬进来,你妈知道。你欠着账,你妈知道。你爸欠着账,你妈知道。就我不知道。”
他站起来,手伸过来想拉我。我退了半步。
“景初,我错了。我不该瞒你。”
“你不该的多了。”
他站在那儿,手垂下去。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进了次卧,开始收拾东西。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坐那个坑。听见他拉行李箱拉链的声音,拉了两遍才拉上。
他出来的时候,拎着箱子,背着包。站在门口,看着我。
“景初,那张纸,我妈写的,我留着是想提醒自己,别听她的。”
“你留着,是舍不得扔。”
他没说话。站了一会儿,开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坐了很久。冰箱还在嗡嗡响,窗外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我低头看手,右手食指指甲秃得见了肉,没出血,但一碰就疼。
我拿手机给许棠发了条微信:周砚搬走了。
她回:又怎么了?
我:他妈写纸条教他套我公寓。他瞒了。
她回:操。
过了一会儿又发:你没事吧?
我回:没事。账平了。
第二天我把次卧床单换了,灰格子那套洗了,晾在阳台上。风挺大,床单鼓起来,像个人站在那儿。我看了会儿,回屋了。
后来周砚给我发过微信,说他搬回他爸妈那儿了,他爸的账他在还,车卖了之后还了一部分,剩下的他慢慢还。他说他不该瞒我,说他妈那张纸条他烧了。我没回。
再后来,他把伙食费转给我,多转了两千,备注“欠你的”。我收了,回他:账清了。他没再转。
日子照过。我上班,下班,做饭,偶尔和许棠吃饭。老赵退休了,走之前跟我说了句“小林,你账算得清,日子就差不了”。我笑了笑,没说话。
公寓还是那个公寓。沙发那个坑,我坐久了,更深了。有时候我坐在坑里,看窗外,看对面楼的厨房亮灯,看有人洗碗,有人吵架,有人晾衣服。风把晾衣架吹得晃,衣服一件一件排着,像日子,一件接一件。
我妈打电话来,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她说周砚呢,我说离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离了就离了,回家吃饭”。我说好。周末回去,她做了鱼,不是鲤鱼,是鲈鱼。我吃了两碗饭。
那天晚上回公寓,上楼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张阿姨。她问我吃了吗,我说吃了。她说她外甥女又找了一个,挺好的。我说那挺好。她说你也别急。我说我不急。
开门,换鞋,烧水。水开了,泡了杯茶,还是许棠她爸那个茶叶。我喝了一口,还是不好喝。但我喝完了。
手机屏幕亮了,微信里周砚的头像还在,备注是“周砚-已离”。我没改。也没删。就搁在那儿。
窗外的风停了。晾衣架不动了。我站起来,把阳台上的床单收了,叠好,放进柜子。柜子里还有他那件灰T恤,洗过一次,领口松了。我拿出来,看了看,放进捐衣袋里。
袋子满了。明天拿去捐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