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隔壁邻居的车牌跟我的完全相同,我没有报警,连夜把车开到了云南,12天后他拿着150元的罚款在我家门口等我
腊月二十二,早上六点四十,天还没亮透。
钥匙按下去,车灯闪了两下。
我走到车尾,低头看了一眼车牌,鲁A·7F2K9。
鲁A·7F2K9。
我又看了一遍自己的车,再回头看他的车。
两副牌子,一个数字都不差。
风从楼道口灌出来,刮在脸上像刀子。
我把手插进羽绒服袖子,站在原地看了足足三分钟,掏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转身上楼。
老婆刘敏还在睡,听见我开门的声音,翻了个身。
“怎么又上来了? ”
“忘拿东西。 ”
我在阳台抽了根烟。
楼下那两辆车并排停着,一模一样的牌照,像一对双胞胎兄弟站在那儿。
住在隔壁的白建军,四十出头,在城南建材市场弄了两个门面卖瓷砖,平时见了面递根烟,喊我一声“老周”,关系不远不近。
我查过,套牌这种事,报警是要走流程的。
查监控,扣车,做笔录,来回折腾。
真要是查实了,罚款二百,扣十二分。
可我心里清楚,事情没这么简单。

白建军这半年经常半夜出车,我起夜的时候听过好几次他车库卷帘门的声音。
他一个卖瓷砖的,半夜往外跑什么。
我没报警。
腊月二十二晚上十点,我跟刘敏说回老家一趟,把车从地下车库开出来,上了青银高速,一路往西南开。
后备箱放了两箱矿泉水、六包方便面,还有我妹从日照寄来的一包海米。
开到第二天下午,在河南信阳服务区睡了一觉。
第三天进了云南昭通。
车停在城郊一个老乡的院子里,一个月两百块停车费。
我把钥匙一交,坐大巴去了昆明,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个八十块一晚的小旅馆住下。
腊月二十三到正月初四,十二天。
头几天刘敏打过几个电话,问我在老家待这么久干什么。
我说我妹那边有点事,帮她弄弄。
她没多问。
我这老婆就这样,嘴上厉害,心里实诚,从来不信我能在外面弄出什么花来。
正月初四下午三点,我从昆明飞回来,拖着行李箱上楼。
刚走到三楼拐角,就看见家门口站着个人。
白建军。
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手里捏着一张纸,见我上来,脸上挤出个笑。
“老周,可算等着你了。 ”
我没说话,掏钥匙开门。
“别急着进去。 ”他把那张纸递过来,“你看看这个。 ”
我接过来。
是一张交通违法处理通知单。
车牌号鲁A·7F2K9,违法时间腊月二十三凌晨两点十七分,地点在云南昭通境内G85高速。
违法事由:超速百分之二十以内。
罚款一百五十元。
“我在12123上查的。 ”白建军点了根烟,“老周,你这车腊月二十三在云南跑高速,可我这车腊月二十三凌晨还停在楼下。 你说这事蹊跷不蹊跷。 ”
我把单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你早就知道了吧。 ”他吐了口烟,“年前那天早上,你在楼下站那么半天,我拉开窗帘都看见了。 ”
我开了门,让他进来。
刘敏正在厨房剁饺子馅,听见动静出来,看见白建军,愣了一下。
“嫂子,没事,我跟老周说两句话。 ”
刘敏看看我,我点了点头,她回了厨房。
剁馅的声音一下一下传出来,很有节奏。
“老周,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白建军坐在沙发上,把烟摁灭在我茶几上的烟灰缸里,“牌子的事,我知道。 是我找人做的。 去年八月,我那辆车出过一次事故,保险那边赔得不利索,牌照也撞变形了。 修车那老板跟我说,做个一样的牌子不难,几百块钱的事。 我想着我车平时也不怎么上路,就……”
“就套了我的。 ”
“我当时想着,反正就是市场里拉货,走不了几趟。 ”
“那你半夜跑云南干什么去了。 ”
白建军的手停了一下。
窗外有人在放小鞭,噼里啪啦一阵,又没了。
“老周,这事我得跟你说实话。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我欠了点钱。 建材市场这两年不好干,我那两个门面,去年一年亏了四十多万。 我表弟在昭通那边搞了个石材厂,年底对账,我腊月二十二晚上过去收账,顺道买点货回来。 跑了十二个小时,一口气到的。 ”
“多少? ”
“什么多少? ”
“账上多少。 ”
他看着我,没立刻答。
“四十七万。 ”
我心里咯噔一下。
腊月二十三凌晨两点十七分,他在云南跑高速超了速,一百五十块钱的罚款,邮寄到了我头上。
这十二天,我在昆明的小旅馆里住着,每天下楼吃一碗八块钱的饵丝,不是躲他。
是躲另一件事。
“老周,你听我说完。 ”白建军的手开始搓膝盖,“这罚款我来交,一分不少。 牌照的事,我这就拆下来。 咱俩邻居这么多年,我不想闹到派出所去。 你要是报警,我这属于伪造机动车号牌,十二分扣光,还得拘留。 老周,我这把年纪了,进去一趟出来,这生意就彻底黄了。 ”
我起身去阳台,又点了一根烟。
正月初四的天黑得早,五点半楼下就上灯了。
小区里有人家在放《春节序曲》,喇叭挂在阳台栏杆上,声音发飘。
我想起了一件事。
去年十月的一个中午,我在楼下擦车,白建军走过来递了根烟,说了句话。
“老周,你这车开着咋样,费油不。 ”
“还行,八个油。 ”
“我琢磨着也换一辆,跟你这个一样的。 ”
一辆一样的车,挂个一样的牌子。
半夜上高速,ETC扣的是我的钱,超速罚的是我的分。
我一个月工资五千三,去年一年光是莫名其妙的违章就处理了六条,一共罚了八百块,扣了九分。
我当时还以为是系统出错,跑去交警队问了两趟,人家调了照片出来,说周师傅,这就是你的车。
照片模糊,看不清人脸,我认了。
现在那张照片又浮上来了。
只是这回有人替我认了。
“白建军。 ”我回过头,“去年六月到九月,我那六条违章,一共八百块钱。 ”
他愣了一下。
“也是你的车? ”
“我不确定。 但我这车,除了我和我老婆,没别人开过。 ”
白建军低下头,两只手交叉握着,指节发白。
“老周,那几条……我记不清了。 我真是记不清了。 那段时间我天天跑外地,脑子乱得很。 ”
“记不清。 ”
“老周……”
“我腊月二十二晚上把车开走,开到云南去。 ”我打断他,“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开去外省上牌,不报警,非得住十二天旅馆吗? ”
他抬起头。
“我是在等你上门。 ”我说,“我这人不爱折腾。 报警,扣车,笔录,来回跑交警队,一个年都别想过。 我就想看看,你自己会不会来。 ”
“你就不怕我不来? ”
“你要是不来,我回来就去派出所。 ”我把烟头摁灭在他那根烟头旁边,“可你来了。 ”
白建军坐在那儿,肩膀往下塌了一点。
“老周,那八百我出。 ”
“不光八百。 ”
“你说。 ”
“去年十月我车被人划过一道,从叶子板到门子,修车花了两千一。 物业调监控,说是监控坏了。 现在想想,你那车停我旁边,我天天看着那两副一样的牌子,我心里能踏实? 我这十二天在昆明,晚上躺那小旅馆的床上,想着两辆一模一样的车在一个小区里停着,万一哪天真出了什么大事,撞了人,逃了逸,警察顺着牌子找到我家门口,我怎么说得清。 ”
白建军的脸白了。
“老周,我……我真是就想省点事。 ”
“省点事。 ”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厨房里剁馅的声音停了。
刘敏端着个碗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听了多久。
“白建军。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你那账要回来了,四十七万,是吧。 ”
白建军点了点头。
“那我问你,我们这十二天住旅馆、来回机票、停车费、误工,还有我那六条违章八百块,加起来多少。 ”
白建军算了一会儿:“嫂子,你算个数。 ”
刘敏把碗放在餐桌上。
“一万二。 ”
“嫂子,这……”
“一万二,不多。 ”刘敏说,“你要是觉得多,我们现在就报警,让警察来算算该罚你多少。 ”
客厅里静了有好一会儿。
楼下那家的《春节序曲》放完了,换了一首,听不清是什么。
“行。 ”白建军从兜里掏出手机,“嫂子,微信还是卡。 ”
“卡。 ”刘敏报了一串号,“钱到账,你拆牌子,咱们还是邻居。 钱不到账,初八上班我第一个去派出所。 ”
转账提示音在客厅里响了一声。
刘敏看了一眼手机,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厨房。
剁馅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白建军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
“老周,那牌子我今晚就拆。 ”
“拆了吧。 ”
他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刘敏端着一碗热饺子从厨房出来,放在我面前。
“吃吧,白菜猪肉的。 ”
“你不问我? ”
“问啥。 ”她坐下来,自己也夹了一个,“你是我男人,你能把车开到云南去在那边住十二天,说明你心里有数。 我心里也有数。 ”
我吃了两个饺子,挺烫。
“不过老周。 ”她放下筷子,“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这回是白建军认了,下回要是碰上不认的,你别再一个人开车跑出去了。 出了事,我得跟着。 ”
我没接话,低头把饺子汤喝了。
正月初五早上,我下楼倒垃圾,看见白建军那辆白色哈弗的牌照已经卸了,车尾光秃秃的,露出两块发白的印子。
他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副新牌子,正在拧螺丝。
看见我,他没说话,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个招呼。
我也抬了抬下巴。
风还是冷,不过比腊月那阵子好多了。
小区门口卖煎饼的摊子支起来了,鸡蛋灌饼五块钱一个,加肠加两块。
我买了两个,上楼。
后来听人说,白建军的石材生意在昭通做得不怎么顺,他那四十七万,有两笔账没结清。
开春之后他把城南的瓷砖门面盘出去一个,剩下一个自己守着。
我车上的ETC,腊月二十三凌晨那笔高速费,扣了八十七块五。
这笔钱白建军没提,我也没再提。
有些账算得清,有些账,你算得再清,它也不值那个工夫。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有人跟你算账,是有人连账都不跟你算,直接把你的名字写在他的欠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