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嘉树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苏婉清正在厨房切土豆。

他说车在高速上追尾了,撞得稀烂。
苏婉清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土豆滚到地上,她问,你人没事吧。
林嘉树说,人没事,就是车废了。
苏婉清把刀放下,问他,相亲怎么样。
林嘉树顿了一下,说,没见着,路上就出事了。
苏婉清说,人没事就行,车我回头跟明远说。
她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里,看着地上的土豆。
那辆车是她爸留给她的陪嫁,一辆开了六年的白色丰田。
周明远不知道她把车借给了林嘉树。
她跟周明远说车在4S店保养。
苏婉清洗了手,拿起手机给周明远打电话,响了三声,周明远接了。
她说,明远,我跟你说个事。
周明远说,你说。
苏婉清说,车借给嘉树开了一天,出了点小事故。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钟。
周明远问,哪个嘉树。
苏婉清说,林嘉树,我跟你提过的。
周明远说,你什么时候提过。
苏婉清说,我大学同学,男闺蜜,你见过的。
周明远说,你现在在哪儿。
苏婉清说,在家。
周明远说,我马上回来。
苏婉清听见他那边有翻东西的声音,像是抽屉被拉开了。
二十分钟后,周明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个红本。
结婚证。
他把结婚证举到苏婉清面前,一句话没说,两手一用力,红本从中间裂开,照片撕成两半。
他把碎纸片扔在茶几上,说,滚。
苏婉清站在原地没动。
周明远说,你背着我把我老婆的车借给你那个男闺蜜,他开着去相亲,撞烂了,你现在才告诉我。
苏婉清说,我是怕你多想。
周明远说,我现在没多想,我让你滚。
苏婉清说,明远,你听我解释。
周明远说,解释什么,解释你为什么瞒我,还是解释你为什么把车借给他。
苏婉清说不出话。
周明远走进卧室,把苏婉清的行李箱拖出来,打开衣柜,把她的衣服往箱子里塞。
塞到一半,他停住了,从衣柜最底下摸出一个纸袋。
纸袋里是苏婉清和林嘉树的合影,大学毕业照,两个人挨着站,笑得很开心。
周明远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林嘉树写的:婉清,后会有期。
周明远把照片撕了,扔进垃圾桶。
他说,滚,现在就走。
苏婉清蹲下去,把碎照片从垃圾桶里捡出来,碎片拼在一起。
她抬起头,说,明远,这张照片我放了十年,我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周明远说,你借车给别的男人,瞒着我,这就是对不起。
苏婉清说,我错了,我道歉。
周明远说,晚了。
他拉着行李箱,打开门,把箱子推到门外。
苏婉清站起来,看着周明远。
她说,你让我走可以,但你要听我把话说完。
周明远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没说话。
苏婉清说,林嘉树是我大学同学,我们一个社团的,毕业后他一直没找到对象,他妈催得急,他跟我借车去相亲,我觉得就是帮个忙。
周明远说,你帮他忙,谁帮我的忙。
苏婉清说,我没想到会出车祸。
周明远说,你没想到的事多了。
苏婉清说,明远,我们结婚三年,我有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周明远说,今天之前没有,今天有了。
苏婉清说,一辆车比我重要。
周明远说,不是车的事,是你瞒我。
苏婉清说,我以后不瞒了。
周明远说,没有以后了。
他转身进屋,把门关上。
苏婉清站在门外,行李箱放在脚边,走廊的感应灯灭了,一片黑。
她站了很久,直到隔壁邻居开门出来倒垃圾,她才拖着箱子进了电梯。
苏婉清回了娘家。
她妈李秀琴开门看见她拖着箱子,什么都没问,先把她拉进屋。
苏婉清坐在沙发上,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李秀琴听完,问了一句,那车是你爸给你的陪嫁,你借给别人之前跟明远商量了吗。
苏婉清说,没有。
李秀琴说,这就是你的不对。
苏婉清说,我就是怕他不同意。
李秀琴说,怕他不同意你就瞒着,瞒出事了吧。
苏婉清低下头。
李秀琴又说,明远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不是不讲理的人,你伤了他的心。
苏婉清说,妈,那我现在怎么办。
李秀琴说,先住下,等他消消气再说。
苏婉清在娘家住了三天。
第一天她给周明远发了三条短信,没回。
第二天她打了一个电话,接了,但周明远只说了一句,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
第三天,苏婉清去了一趟交警队。
她想看看事故认定书,她想知道车到底撞成什么样了。
交警调出记录,说车是追尾,撞了一辆大货车,车头全毁,气囊弹了,人没事是运气好。
苏婉清问,当时车上几个人。
交警看了她一眼,说,两个人。
苏婉清愣住了。
她问,哪两个人。
交警说,司机和一个女的,坐在副驾驶。
苏婉清说,女的叫什么。
交警翻了翻记录,说,周明燕。
苏婉清站在原地,手里的事故认定书掉在地上。
周明燕是周明远的妹妹,她的小姑子。
林嘉树说去相亲,车上坐的是周明燕。
她捡起认定书,出了交警队,站在路边给林嘉树打电话。
响了很久,林嘉树接了。
苏婉清问,你那天车上坐的是谁。
林嘉树沉默了几秒,说,你知道了。
苏婉清说,我问你车上坐的是谁。
林嘉树说,周明燕。
苏婉清说,她为什么在你车上。
林嘉树说,她自己要来的。
苏婉清说,她怎么知道你去相亲。
林嘉树说,我跟她说的。
苏婉清说,你跟周明燕什么关系。
林嘉树说,没什么关系,就是朋友。
苏婉清说,朋友你带她去相亲。
林嘉树说,她说想跟着看看。
苏婉清说,林嘉树,你跟我说实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林嘉树说,婉清,我喜欢你。
苏婉清说,你说什么。
林嘉树说,从大学就喜欢,你结婚了我也没放下。
苏婉清说,所以你接近周明燕。
林嘉树说,我想多见你。
苏婉清说,你利用我小姑子。
林嘉树说,我没利用她,她自己愿意的。
苏婉清挂了电话。
她站在路边,风很大,吹得她眼睛疼。
她想起周明燕,那个见她就笑的小姑娘,去年过年还给她织了条围巾。
她想起林嘉树,大学四年帮她占座、打水、修电脑,她一直以为那是友谊。
她想起周明远,结婚那天他喝多了,拉着她的手说,婉清,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苏婉清打车去了医院。
周明燕住在骨科病房,腿打了石膏,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苏婉清推门进去,周明燕看见她,愣了一下。
苏婉清走到床边,问,疼吗。
周明燕说,还行。
苏婉清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明燕说,我怕你生气。
苏婉清说,你怕我生气,你不怕你哥生气。
周明燕低下头。
苏婉清说,你喜欢林嘉树。
周明燕点头。
苏婉清说,他知道吗。
周明燕说,知道。
苏婉清说,他喜欢你吗。
周明燕没说话,眼泪掉下来。
苏婉清坐在床边,握住周明燕的手。
她说,明燕,林嘉树不喜欢你,他喜欢你哥的老婆。
周明燕说,我知道。
苏婉清说,你知道你还跟他出去。
周明燕说,我以为我能让他喜欢我。
苏婉清说,傻姑娘。
周明燕哭出了声。
苏婉清从医院出来,给周明远打了电话。
这次周明远接了。
苏婉清说,我在医院,明燕腿伤了,你知道吗。
周明远说,知道。
苏婉清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周明远说,车祸那天就知道了。
苏婉清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明远说,我等你主动说。
苏婉清说,明远,对不起。
周明远说,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明燕。
苏婉清说,林嘉树的事我会处理。
周明远说,你怎么处理。
苏婉清说,我跟他断交,以后再也不来往。
周明远说,车呢。
苏婉清说,车我不要了,修好卖了,钱给明燕治腿。
周明远说,那是你爸留给你的。
苏婉清说,我爸留给我的是车,不是让我拿车去害人。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婉清,结婚证我撕了,可以补办。
苏婉清说,你愿意补吗。
周明远说,看你。
苏婉清说,我明天去补。
周明远说,明天我陪你去。
苏婉清挂了电话,站在医院门口,天快黑了。
她给林嘉树发了最后一条短信:林嘉树,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朋友,请你以后不要联系我,也不要联系周明燕。
发完,她把林嘉树的号码拉黑了。
第二天,苏婉清和周明远去了民政局。
结婚证补办要填表、拍照、盖章,前后四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周明远把新结婚证递给苏婉清,说,收好了。
苏婉清说,嗯。
周明远说,以后有事跟我说,别瞒着。
苏婉清说,你也是。
周明远说,我没什么瞒你的。
苏婉清说,你早就知道明燕的事,瞒了我三天。
周明远说,我那是给你时间。
苏婉清说,给我时间干什么。
周明远说,给你时间想清楚,你到底把谁当自己人。
苏婉清没说话。
周明远说,走吧,去医院看明燕。
两个人到了医院,周明燕看见他们一起进来,眼睛红了。
周明远走到床边,说,腿还疼不疼。
周明燕说,不疼了。
周明远说,以后别跟林嘉树来往了。
周明燕说,知道了。
苏婉清从包里掏出一张卡,放在床头柜上。
她说,明燕,这卡里有八万块钱,是我卖车的钱,你拿着,做康复用。
周明燕说,嫂子,我不要。
苏婉清说,拿着,是嫂子对不起你。
周明燕哭了,她说,嫂子,是我自己愿意的,不怪你。
苏婉清说,你叫我一声嫂子,我就得管你。
周明远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外面的阳光照进来。
苏婉清回头看了他一眼,周明远对她点了点头。
三个月后,周明燕出院了。
腿恢复得不错,走路稍微有点跛,医生说再养半年就能正常。
林嘉树从那以后没再出现过。
苏婉清听说他去了南方,具体哪个城市不知道。
苏婉清和周明远的日子恢复了正常。
周明远再没提过那件事。
苏婉清也没提。
但有些东西变了。
苏婉清换了工作,从原来的公司辞职,去了一家离家近的超市做主管。
工资少了一千,但每天能回家做饭。
周明远把烟戒了,说省下来的钱给明燕做康复。
苏婉清每周陪周明燕去一次医院复查,两个人慢慢话多起来。
有一天复查完,周明燕说,嫂子,我哥跟我说,你爸那辆车是你爸开了十年的车,你爸走之前跟你说,这车能开就别换,他修了一辈子车,就留了这么个东西给你。
苏婉清说,你哥跟你说的。
周明燕说,嗯,他说你把车卖了给他妹妹治腿,他心里过不去。
苏婉清说,车是死的,人是活的。
周明燕说,嫂子,你跟我哥好好过。
苏婉清说,我们挺好的。
周明燕说,我知道我哥脾气倔,但他心里有你。
苏婉清笑了,她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回家,苏婉清看见周明远在厨房做饭。
他围着围裙,锅里炒着西红柿鸡蛋,灶台上放着切好的土豆丝。
苏婉清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周明远回头,说,洗手吃饭。
苏婉清说,好。
她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周明远端菜上来,两菜一汤,米饭盛好了。
苏婉清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西红柿鸡蛋。
她说,有点咸。
周明远说,下次少放盐。
苏婉清说,不用,咸了下饭。
周明远看了她一眼,笑了。
这是三个月来,他第一次笑。
苏婉清也笑了。
她想起那天晚上被赶出家门,站在走廊里,灯灭了,一片黑。
她以为自己回不来了。
现在她坐在这里,吃着有点咸的西红柿鸡蛋,觉得这日子还能过。
吃完饭,周明远洗碗,苏婉清擦桌子。
擦到茶几的时候,她看见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纸。
她抽出来看,是补办结婚证那天拍的合照。
照片里她没笑,周明远也没笑。
但两个人站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
苏婉清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周明远写的:婉清,重新开始。
苏婉清拿着照片,站在客厅里。
周明远从厨房出来,看见她拿着照片,没说话。
苏婉清说,你什么时候写的。
周明远说,补证那天。
苏婉清说,你怎么不告诉我。
周明远说,怕你不想重新开始。
苏婉清把照片放回茶几底下,压好。
她说,明远,我愿意。
周明远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他说,那以后有事别瞒我。
苏婉清说,你也是。
周明远说,好。
苏婉清说,那林嘉树的事。
周明远说,过去了。
苏婉清说,你真不介意了。
周明远说,介意,但跟过日子比起来,不划算。
苏婉清笑了,她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算账了。
周明远说,从你回来那天。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窗外天黑透了,屋里的灯亮着。
苏婉清去阳台收衣服,周明远去看电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后来苏婉清在超市门口遇见过林嘉树一次。
林嘉树瘦了很多,站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像是专门在等她。
他说,婉清,我回来办点事,想见你一面。
苏婉清说,见我干什么。
林嘉树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苏婉清说,不用了。
林嘉树说,我那时候鬼迷心窍。
苏婉清说,林嘉树,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日子,咱俩不是一路人。
林嘉树说,我明白了。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他说,婉清,祝你幸福。
苏婉清说,也祝你。
她进了超市,推了购物车,买了晚上要做的菜。
回家路上,她给周明远打了个电话。
她说,明远,我碰见林嘉树了。
周明远说,在哪儿。
苏婉清说,超市门口。
周明远说,他说什么了。
苏婉清说,说对不起。
周明远说,你怎么说。
苏婉清说,我说不用了。
周明远说,然后呢。
苏婉清说,然后他走了。
周明远说,晚上吃什么。
苏婉清说,买了排骨,炖汤。
周明远说,我早点回来。
苏婉清说,好。
她挂了电话,拎着菜上楼。
打开门,屋里暖烘烘的,周明远走的时候没关暖气。
苏婉清把菜放进厨房,换了拖鞋,坐到沙发上。
她拿起手机,给周明远发了一条短信:明远,我今天没瞒你。
周明远回:我知道。
苏婉清又发:以后也不瞒。
周明远回:我也是。
苏婉清放下手机,去厨房做饭。
排骨焯水,姜切片,葱切段,小火慢炖。
汤炖好的时候,周明远回来了。
他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闻了闻。
他说,香。
苏婉清说,洗手吃饭。
周明远说,好。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一人一碗排骨汤。
苏婉清喝了一口,说,不咸不淡,刚好。
周明远说,那就好。
窗外的风吹着,屋里的暖气片热着,电视开着没人看。
苏婉清看着周明远低头喝汤的样子,想起三年前结婚那天。
她爸牵着她的手,把她交给周明远,说,明远,我闺女交给你了。
周明远说,爸,您放心。
她爸走的那天,拉着她的手说,婉清,那车你留着,是个念想。
车没了,念想还在。
念想是什么,苏婉清以前不知道。
现在她知道了。
念想就是一个人坐在你对面,喝着你炖的汤,跟你说,不咸不淡,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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