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咋这么磨蹭。”
赵桂芬她妈站在单元门口,双手叉腰,嗓门大得楼上三层的声控灯全亮了。
“说好六点半到,你看看表现在几点了?让我们娘俩在风里站着等,你这人有没有点时间观念?”
我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下午五点四十,赵桂芬在办公室跟我说:“老任,明天早上送我一趟呗,回老家,顺路。”她说得轻巧,跟让我顺手带个文件似的。我犹豫了两秒,她马上接一句:“油钱我出。”
就是这两秒钟的犹豫,让我点了头。
现在是六点二十六分,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四分钟。
赵桂芬站在她妈身后,靠着单元门的铁皮,低头刷手机。她妈骂我的时候,她连头都没抬。那意思明摆着——我妈骂你,你受着。
我没说话。
后备箱盖弹开。赵桂芬她妈把两个蛇皮袋往地上一扔,拉链都没拉,袋口敞着,露出里面绑着绳子的旧被褥和塑料盆。“搬上去啊,还等着我老太太自己动手?”
我把两个蛇皮袋塞进后备箱。袋子里的塑料盆磕在保险杠上,磕了一道印子。后保险杠,两年车漆,第一次破相。
赵桂芬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副驾驶。她妈绕到左边,拉开后门,鞋底带着泥就踩进去。
“走吧。”赵桂芬系上安全带,把手机往腿上一搁,“对了老任,一会儿上高速之前找个加油站,先把油加满,我妈晕车,得开稳点。”
她没说油钱的事。
我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赵桂芬她妈正从塑料袋里掏瓜子,嗑得那叫一个自然,瓜子皮直接往脚垫上扔。
这是我花二十八块钱买的丝圈脚垫。上周刚洗的。
“空调开大点。”赵桂芬伸手在中控上拧了一下,把我的调频电台也拧没了,“这大热天的,你车里怎么没开空调?”
开了。上车就开了。
我没接话。车子拐上主路,汇入车流。赵桂芬她妈在后排嗑瓜子,赵桂芬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大得后视镜都在震。
“哎老任,你这个车保养一次多少钱?”赵桂芬头也没抬。
“没算过。”
“我听说你每个月还车贷?这车二手的吧?看这内饰,老旧成啥了。我堂弟上个月提了辆奔驰,落地三十多万,人家那才叫车。”
她妈在后面接了一句:“这车坐得腰疼。当年我坐你王叔那个面包车,都比这个舒坦。”
空调出风口吹出的风是凉的。我的脸是烫的。
但我没吭声。八年了,单位里谁不知道任敬德好说话?谁让他帮个忙他都说“行”,谁跟他借钱他都掏,谁背后说他坏话他都当没听见。时间长了,所有人都觉得——任敬德这个人,没脾气。
包括我自己。
车子上了高速,赵桂芬终于放下手机,扭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就是那种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笑。
“老任,你别跟我妈一般见识,她就这脾气。其实她夸你呢,说你老实,靠得住。”
靠得住。
我在心里把这仨字嚼了一遍。
“对了,下了高速你把我妈先送到我舅家,就在城东那个建材市场旁边。然后再送我去镇上。我妈晕车,得先到。”
城东建材市场在城南,她家镇子在城北。一南一北,多跑四十公里。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行”。
方向盘在我手里,攥得汗湿。
这时候后排传来一声咳嗽,紧接着一口痰吐在车门内侧的储物格里。那个格子里放着我爸的照片,他生前唯一一张彩色照片。
我踩了一脚刹车。
赵桂芬她妈整个人往前一扑,瓜子撒了一身。“你会不会开车。”赵桂芬尖叫。
我转过头。第一次,我盯着赵桂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照片。让你妈擦干净。”
赵桂芬愣了一下,然后她妈在后排炸了——“嗨哟,你这是什么态度?一口痰怎么了?你那个破格子能值几个钱?我女儿坐你车是给你面子——”
“下车。”
我的声音不大。但是车里突然安静了。
“我说,下车。”
赵桂芬瞪大了眼睛。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硬话,但看到我的脸,没说出来。后来张明远问我,那天到底什么表情。我说我不知道,我就是不打算忍了。
02
赵桂芬最终还是没下车。
她愣了几秒,转头冲她妈使了个眼色:“妈,别说了。”然后她换了一副面孔,声音软下来:“老任,我妈不对,行了吧?我替她道歉。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让我们娘俩下车,不地道吧?”
不地道。一个蹭车的跟我讲地道。
我没接话,把车重新启动。不过我靠边停了,从手套箱里翻出湿巾,下车,拉开后门,当着赵桂芬她妈的面,把那张照片擦干净。照片上我爸穿着白色背心,站在老家门口枣树底下笑。
我爸这辈子没坐过我开的车。他走那年,我连学费都是借的。
擦完,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是我爸的笔迹:敬德,做人要实在,别学你爹,窝囊一辈子。
我不窝囊。我今天不窝囊了。
上车之后,我一句话没说,一路开到服务区。进服务区,我把车停好,熄火,开门。
“赵桂芬,你过来。”
她看我这架势,有点怵,但还是跟着下了车。我俩站在加油站旁边,风很大,吹得她头发糊了满脸。
“老任,你别这样,怪吓人的。”
“我问你三个问题。”
我掏出手机,打开行车记录仪的视角,把刚才车里那段回放给她看。画面里她妈吐痰的声音清清楚楚,她外放短视频的声音清清楚楚,她说“油钱我出”这句话清清楚楚。
“第一,油钱你出,从上了车到现在,你掏过一分钱吗?第二,你说顺路,你家在镇上,我送你回去再回来,多跑二百公里,这叫顺路?第三——”
我把手机翻到单位群。群里赵桂芬三天前发的消息:“老任这人特好说话,让他帮忙从来没二话,跟老黄牛似的。”
“这个,是你发的吧?”
赵桂芬的脸,从红到白,从白到青。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妈从车里探出头来喊:“桂芬,咋了?那小子欺负你了?”
“你妈——”
“你别提我妈。”赵桂芬突然打断我,眼圈红了,“老任,我知道今天是我妈不对。可她就这脾气,我也管不住。你就当看在我的面子上,过了今天,我请你吃饭,行不行?”
“看你的面子?”我笑了一下,那种笑了比不笑还冷。“赵桂芬,你在我这儿,没有面子。”
她愣住了。
“八年了,你坐我车从来不给油钱。你搬家我帮你扛箱子,我腰闪了三天你没问过一句。你在领导面前抢我的报告署你的名,我忍了。你让全办公室人以为我是你使唤的司机,我也忍了。”
“但你妈——”
“你妈吐在我爸照片上。那张照片,是我爸这辈子唯一一张彩色照片。这辆车,是我爸走后我攒了三年才买的。你和你妈坐的,是我的车。吐的,是我爸。”
风啪啪打在她脸上,她的嘴唇在抖。
“我不送了。你们娘俩自己想办法。”
我转身上了车。赵桂芬在身后喊我:“任敬德!你至于吗?不就一口痰吗!”
我没回头。挂了倒挡,后视镜里赵桂芬她妈从后排冲出来,指着我的车骂,那嘴形像是在说“你敢走”。
我走了。
03
回城的路上,单位群炸了。
赵桂芬在群里发了一条:“某些人真是有意思,答应送人回老家,半路把两个女人扔在服务区,自己跑了。这种男人,谁嫁给他谁倒霉。”
底下三四个同事跟评:“谁啊?”“不会吧?”“太过分了吧。”
张明远给我打了两个电话,我在开车,没接。下了高速才回过去。
“老任,赵桂芬在群里骂你呢。说你把她和她妈扔在服务区了?”
“嗯。”
“她妈是不是又骂你了?”
“她妈把痰吐我车上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张明远说了一句:“操。”
“回家再说。”我挂了电话。
到家已经快十一点。我妈没睡,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手里攥着遥控器打瞌睡。听到门响,她猛地抬头:“回来了?送完了?”
“没送。”
我妈愣了愣,看着我的脸。她没问怎么了,起身去厨房给我热饭。我坐在桌前,她端了一碗面过来,荷包蛋卧在上面,葱花撒了一圈。
“吃吧。”
我拿起筷子,手有点抖。我妈看见了,但她装作没看见。她坐到对面,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爸当年在工地上,包工头骂他,他一声不吭。回来跟我说,忍忍就过去了。后来包工头欠了半年工钱跑路了,你爸白干了六个月。”
她停了停:“你爸临走前跟我说,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忍了一辈子。”
我扒了一口面,眼泪掉在碗里。
“妈,我不忍了。”
我妈没说话,起身收拾厨房。她洗碗的哗哗水声里,我听到她低低说了一句:“不忍就不忍吧。大不了换工作。”
那天晚上,我给张明远发了条消息:“明天帮我查个东西。”
“行车记录仪的卡在你那儿吗?”
“在。”
“好。”
第二天一早,我到单位,比平时早了半小时。把行车记录仪的视频拷出来,截了三个片段:一、她妈吐痰的画面和声音;二、赵桂芬在车里说“这破车”那段;三、她自己说的“油钱我出”那几秒。
然后我把视频剪成一个四分钟短片,发到了部门小群里——那个群里有二十三个人,从科长到实习生。
配了一句话:“各位,这是上周六我送赵桂芬回老家的行车记录。她说顺路,实际多跑二百公里。她说出油钱,全程没掏过一分。她妈把痰吐在我爸照片上。我不送了,有问题吗?”
发完,我放下手机,开始整理报表。手机在桌上震了整整一上午。
04
赵桂芬九点才到单位。
她进门的时候,脸色铁青。办公室已经安静得不正常——平时这个点大家都在聊天、泡茶、刷手机,今天所有人都在埋头干活,但眼神全在她和我的方向来回瞟。
她走到我工位旁边,压低声音:“任敬德,你把视频删了。”
我继续敲键盘。
“你听到没有?那是侵犯我隐私!我可以告你!”
我停下手,抬头看她。“你妈说要告我什么?告我让她下车?还是告我拍了她在别人车上吐痰?”
她的脸从铁青转成酱紫。这时候科长从里间走出来,咳了一声:“赵桂芬,你来一下。”
赵桂芬进了科长办公室,门没关严。隔着门板,我听见科长压着嗓门说:“……影响太不好了,你们私事下班解决,别在群里搞。”
赵桂芬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但没哭。她经过我身边,低声说了一句:“任敬德,你给我等着。”
我没回头。张明远从对面工位扔过来一包纸巾,用口型说了俩字:“没事。”
但我不是没事。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妈给我打电话,声音发紧:“敬德,你单位是不是有个姓赵的?”
“怎么了?”
“她给她妈打电话,她妈不知道从哪儿找到我电话了。刚才打过来,骂了我一顿,说养出你这么个没教养的东西,说我寡妇教子,教出来的是畜生。”
我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咯咯响。
“妈,她骂你什么了?”
“也没啥,你别管了,妈就是跟你说一声。”她顿了一下,“敬德,你那个视频,妈看了。你爸那张照片,擦干净了吗?”
“擦干净了。”
“那就好。你爸那张照片,就剩那一张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足足十分钟没动。然后我站起来,走到赵桂芬工位旁边。她不在,桌上放着一杯奶茶,珍珠沉在杯底,吸管上沾着口红。
我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回了自己工位。
下午,赵桂芬在部门小群里发了一条:“有些人自己混得不行,就靠拍视频整人找存在感。可怜。”
底下没人接。
但张明远后来告诉我,赵桂芬中午去了趟人事科,问能不能告我侵犯隐私。人事科的人说,行车记录仪是车主自己的设备,在车主自己的车里录的,用来举证事实,不构成侵犯隐私。除非她起诉侵权,但前提是她得先承认自己和她妈在别人车里的行为是事实。
“她没话说了。”张明远说。“老任,你这一手漂亮。”
“不是漂亮。”我低头看着桌面。“是我不想再忍了。”
05
事情闹大是三天后。
赵桂芬她妈不知道从哪儿弄到我妈家地址,找上门了。我妈住在老家镇上,一间平房带个小院。那天下午,赵桂芬她妈带着赵桂芬的舅舅,开着辆三轮车,堵在我妈院门口,扯着嗓子喊:“李秀兰你给我出来!你儿子欺负我闺女,你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砸了你这个破院!”
邻居围了一圈。有人拍了视频,发到镇上的微信群里,又转到我们单位的群。
我接到邻居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撂了电话我就往外跑,张明远追出来:“我开车送你!”
一路上,我攥着手机,手一直在抖。张明远把油门踩到底,什么话都没说,只在等红灯的时候递了根烟给我。
“我不抽。”
“拿着,别点。”
我把烟攥在手里,塑料过滤嘴被我捏扁了。
赶到的时候,赵桂芬她妈正坐在我家院门口的地上,拍着大腿哭:“大伙儿评评理啊!我闺女好心坐他车,他把我们娘俩扔在半路上啊!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畜生——”
我妈站在院门口,背挺得笔直。她身后是邻居张婶和王叔。我妈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站着。风吹着她花白的头发,她连眼睛都没眨。
我推开人群走进去。
“闹够了没有。”
赵桂芬她妈看见我,哭声收了半拍,随即更大声了:“哎哟你还敢来!大家看看,就是这个人,把我跟我闺女扔在高速服务区,大热天我们娘俩走了两里地才打到车——”
“两里地?”我掏出手机,点开地图。“那个服务区出口就有出租车候客点,我走之前拍了张照片。你们打的车是一辆银色现代,车牌尾号七二三,司机姓周。要不要我把照片给大伙儿看看?”
赵桂芬她妈的哭声卡在嗓子里。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你妈骂我,我忍了。你妈嗑瓜子扔一地,我忍了。但你妈,”我盯着赵桂芬她舅,“你跟着来干什么?你姐姐撒泼,你也来帮腔?你知不知道你姐和你外甥女干了什么?”
赵桂芬她舅五十来岁,膀大腰圆,往前跨了一步:“你小子别嘚瑟,我告诉你,你今天不给我姐一个说法,这事没完。”
“什么说法?”
“赔礼道歉,包赔损失。我姐受了惊吓,我外甥女被人拍了视频发到单位群里,名声都毁了。你赔五万块钱,这事就算了。”
五万。
我笑了。真的笑了。
“五万。行啊。”我从兜里掏出手机,“那咱们先算算账。你姐吐在我爸照片上,那张照片是遗照,全世界就一张。你外甥女坐我车八年,油钱、过路费、损耗,我没细算,按网约车价格,八年至少三万。多跑二百公里,按里程收费,三百八。还有——”
“你放屁!”赵桂芬她舅涨红了脸。
“还有,你们今天堵在我妈家门口,聚众闹事,辱骂老人。这条街上有监控。王叔,”我转头看邻居,“刚才都拍下来了吧?”
王叔点了点头,手机举得高高的:“拍得清清楚楚。”
赵桂芬她舅的脸色变了。
赵桂芬她妈从地上爬起来,拽了拽她弟的袖子,声音小了一半:“算了算了,先回去……”
“别急着走。”
我往前一步,站在赵桂芬她舅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但我没退。
“你回去告诉赵桂芬。第一,视频我不会删,那是事实,事实删不掉。第二,她要在单位再搞什么小动作,我奉陪。第三——”
我看着赵桂芬她妈。
“你以后再敢来骚扰我妈,我报警。一次不够就两次。你不是说我没教养吗?那我今天把话放这儿——我任敬德有没有教养,轮不到你说了算。但你再踏进我妈这个院子一步,我让你知道什么叫没教养。”
赵桂芬她舅嘴张了张,没说出话。他看了看周围——十几个邻居,有人举着手机,有人抱着胳膊,没一个人站他那边。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赵桂芬她妈临走回头瞪了我一眼,嘴皮子动了动,没敢出声。
人群散了。我转身看我妈。她还站在院门口,手扶着门框,后背挺得笔直。等最后一个邻居走远了,她身子一软,靠在门框上。
“敬德……”
我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她的胳膊很细,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摸到骨头。
“妈,没事了。”
“你爸那张照片……”
“好好的,在我车里呢。”
她点了点头,进了屋,坐在藤椅上,半晌没说话。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接过去,手抖得杯子里的水晃荡。
“敬德,妈今天才觉得,”她低头看着杯沿,“你比你爸强。”
那天晚上我没回城。在我妈那间小屋里睡了一夜。床板硬,翻个身咯吱响。但我睡得很沉。
06
回单位之后,事情起了变化。
先是科长把我叫去,关上门,问了一句:“任敬德,那个视频,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陈述事实。”
科长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过了一会儿他说:“赵桂芬昨天找我了,说她想请半个月病假。我没批。她问你到底要怎么收场,我说你自己去问他。”
“她没来问我。”
“她不敢。”
我笑了一下。八年了,赵桂芬第一次不敢。
中午在食堂,张明远端了盘子坐我对面,扒了两口饭,低声说:“老任,我打听到一个事。”
“说。”
“赵桂芬那个副科,下个月要公示了。”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她挤掉的是谁,你知道吧?”
“不知道。”
“是老周。老周去年退休前那个月,天天加班给科里做台账,熬到血压一百七。赵桂芬当时什么都没干,就每天去领导办公室端茶倒水。”
我放下筷子。
“你那个视频,”张明远抬眼看我,“人事科那边说,副科公示前会做群众测评。那个视频要是发到测评组……”
“我还没想。”
张明远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想好了告诉我。别一个人扛。”
那天下午,赵桂芬来上班了。她应该是请了假又被叫回来的。从她进门那一刻起,整个办公室的气氛就绷着。她坐在工位上,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五点差十分,她站起来,端着杯子去茶水间。回来的时候,绕了远路,从我工位旁边经过。她停了一下。
“任敬德。”
我抬头。
她没看我,眼睛看着墙。声音很低:“我妈去你家的事,我不知道。我发誓。”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信。”她抿了一下嘴,嘴唇上的口红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干裂的纹路。“小时候我爸走了,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她在菜市场卖菜,被城管撵,被人骂,跟人吵架从来没输过。她跟我说,桂芬,在外面不能软,软了谁都欺负你。”
她终于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做得不对。可她这辈子就只剩下我了。她为我吵,为我闹,为我不要脸——我拦不住她。我也……我也不想拦。”
我想起我妈那天在院门口挺直的背。
“赵桂芬,”我说,“你妈为你不要脸,那是你的事。但你妈不能为了你,去踩我妈的脸。我妈这辈子也没享过什么福,她一个人把我带大,跟你也一样。”
赵桂芬嘴唇抖了一下。
“那个视频……你会发出去吗?”
“看你自己。”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端着杯子回了工位。
07
公示前三天,赵桂芬找了我。
她站在楼梯间,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我没接。
“油钱。三年的。”她垂着眼,“我算过了,按打车软件的价格,三万二。还有你帮她搬家的误工费,我按一天两百算,三天,六百。一共三万两千六。”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钱你拿回去。”
“任敬德——”
“我不要你的钱。我要的东西,你给不了。”
她愣住。
“我就要你记住一件事,”我看着她的眼睛,“从今往后,别把任何人当傻子。别人让你搭车,是情分。别人不吭声,是教养。这两样,你和你妈都得学着点。”
赵桂芬攥着信封,站在楼梯间,肩膀一点一点塌下去。她没哭,但眼圈红得厉害。过了很久,她把信封收回包里,转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那个视频……”
“我说了,看你自己。”
她走了。
公示那天照常进行。赵桂芬的测评票数很低,但没被刷下来。后来我听人事科的人说,是科长力保了她,说“这人在单位干了八年,不能因为私事影响工作”。
但赵桂芬变了。
她不再让任何人帮她带早饭,不再用别人的东西不打招呼,不再在背后传闲话。她每天来得比谁都早,走得比谁都晚。科室的台账她接了过去,做得整整齐齐。
张明远说,有一次看见她在楼道里打电话,跟她妈吵架。“妈,你别管我的事。你再找任敬德的麻烦,我就跟你断绝关系。”
她挂了电话,坐在楼梯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张明远经过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眼泪糊了一脸。张明远没说话,递了张纸巾,走了。
08
我没想到我妈会来城里。
那天周六早上,我正在洗车。我爸的照片还贴在储物格里,边角有点卷了,我拿透明胶粘了一下。我妈拎着一个蛇皮袋站在楼下,里面装的是新磨的玉米面。
“妈,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点棒子面。你爸在的时候最爱喝这个熬的粥。”
我把袋子接过来,沉甸甸的。我妈没上楼,站在车旁边看了一会儿。阳光打在车身上,保险杠上那道磕痕还清晰可见。
“这车,”她伸手摸了摸引擎盖,“你爸要是能看见你开上车,该多高兴。”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敬德,你那天在院门口说的那些话,”她看着我,“妈想了好几天。你爸一辈子忍气吞声,走的时候连个像样的照片都没留下。你不一样,你比他强。”
她停了停。
“但你也要记着,那个姓赵的姑娘,她妈再混,她也是从小没爹。”
我没接话。
“妈不是让你原谅她。妈是说,你别把恨揣在心里过日子。你爸就是揣着恨走的,走得憋屈。”
她拍了拍车门:“行了,粥煮上,妈给你烙两张饼就走。你下午还要上班呢。”
那天中午,我妈在厨房里烙饼,油烟漫了一屋子。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带来的玉米面,又看了看楼下那辆车。
车上那道磕痕还在。但我已经不觉得疼了。
傍晚送我妈去车站,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我把车停在楼下,熄火,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翻到赵桂芬那个牛皮纸信封的事,想了想,给她发了条消息。
“粥要用冷水下锅,小火慢熬。你妈要是胃不好,别放碱。”
她没回。
但第二天早上上班,她工位上放着一罐咸菜,玻璃瓶装的,瓶盖上贴了张便签纸,写着两个字:我妈腌的。
我看了看咸菜,看了看她。她坐在电脑前打报表,头没抬。
我把咸菜放进抽屉,打开电脑,开始干活。
张明远凑过来,看了一眼我抽屉里的咸菜。
“老任,你这算是……和解了?”
“没有。”我敲着键盘,“就是不想揣着恨过日子。”
窗外那棵树,我来单位那年种的,现在长到四楼高了。叶子被风翻过来,亮晶晶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