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儿:下班顺道带女工友回家,车里她忽然扯起裙摆,小声问我,我立马坐直了攥紧方向盘,半句话不敢说
下班顺道带女工友回家,车里她忽然扯起裙摆,小声问我,我立马坐直了攥紧方向盘,半句话不敢说
01. 起

许芳把裙摆掀到膝盖上方的时候,我正在等红灯。
她动作很快,像是在衣服里藏了什么东西。
布料往上卷了一截,露出一条细细的白线,线头没剪干净,随着她的手指轻轻晃。
我立马坐直了,攥紧方向盘。
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
沈姐。
她声音很小。
你家还缺不缺人?
我看着前面的红灯,没说话。
她把裙子放下来,手却没松开,指尖还捏着裙边。
我什么都能干。做饭,接孩子,照顾老人,打扫卫生。月薪六千,住不住都行。你要是觉得贵,五千也行。
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没突然。
你之前没说过。
之前不敢。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车子往前挪了两米,又停住。
前面一辆电动车横在路口,车主下来扶车,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
许芳低头看自己的裙子。
她在公司做保洁,四十岁不到,平时总穿颜色很深的衣服。
裙子是旧的,腰部松了一截,用别针别着。
她来我们公司两年,最常做的一件事,是把别人没吃完的包子装进塑料袋。
不是为了省,是为了带回去。
我以前见过她把半个鸡蛋从垃圾桶旁边捡出来,又放回饭盒。
她看见我,装作在找纸巾。
你家不是有保姆吗?我问。
你家那个不是走了吗?
谁告诉你的?
你们楼下家政门店的人说的。
我没接话。
我家的钟点工上周辞了。
她临走前把厨房抹布叠得整整齐齐,说下个月要回老家照顾孙子。
我没告诉过许芳。
她怎么知道的,我当时没细想。
车开进梧桐里小区,许芳突然把手伸进裙边,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沈姐,这个你看一下。
是什么?
你先别看。
那你给我干什么?
她抿了抿嘴,眼神飘到窗外。
我怕我自己留着,会出事。
我把车停在楼下,没熄火。
纸被她压在掌心,边角露出一小块蓝色,像是公司文件夹的颜色。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
她说完,竟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像在别人家借住时不小心碰倒了杯子,第一反应不是道歉,是赶紧去擦。
我就是想找份活。
一个人把话说得越便宜,通常不是因为她不值钱,是因为她没有资格喊价。
我看着她,没有伸手接那张纸。
她也没再递。
楼道口有个老人拎着菜经过,许芳立刻把裙摆往下扯了扯,背也跟着挺直。
她在我面前,始终像个被检查过很多遍的人。
我熄了火。
上楼坐会儿吧。
她摇头。
不了。
你不是想找工作吗?
想。
那就上去谈。
她捏着那张纸,沉默了一会儿。
沈姐,你家里人都在吗?
我看了眼七楼亮着的窗户。
周明应该已经回来了。
在。
她把那张纸重新塞进裙边,手指按了按缝线。
那算了。
她推门下车,站在车外又弯下腰。
沈姐,今天这事儿,你先别跟别人说。
包括谁?
包括你家里人。
她关上车门,往小区门口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我裙子里面没什么。
我没问。
我知道。
她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车里,直到后面的车再次按喇叭,才把车开进地下车库。
电梯里,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口红还在,头发也没乱,衣领上别着公司的工牌。
体面得很。
02. 承

周明在客厅看球赛,声音开得很大。
他听见我进门,只抬了抬眼。
今天怎么这么晚?
送同事回家。
哪个同事?
许芳。
他换台的手停了一下。
很轻,像遥控器没拿稳。
她住哪儿?
没问。
你送人都不问地址?
送到小区门口。
我换鞋,把车钥匙放进玄关的白瓷盘里。
盘子里有两枚硬币,一张超市小票,还有周明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烟盒。
家政找到了吗?他问。
还没有。
妈说她认识一个,明天让人过来。
我自己找。
都是做家务,谁找不一样。
他盯着电视,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
我去厨房洗杯子。
杯子明明是干净的,我还是冲了很久的水。
周明走过来,从我身后拿走杯子。
许芳找你什么事?
她想来我们家做保姆。
她?
怎么了?
没怎么。她以前在公司做清洁,连财务室都进不去,能做什么保姆。
你怎么知道她进不去财务室?
公司的人,我当然知道。
他说得自然。
我把水龙头关掉,拿毛巾擦手。
她还说了一张纸。
周明没问是什么。
这就是不对的地方。
他往客厅看了一眼,电视里有人在解说进球,声音突然变得很吵。
什么纸?
我没拿。
她给你的,你没拿?
她后来又收回去了。
周明点了根烟,第一口没吸进去,呛得咳了几声。
他不常在家里抽烟。
至少在我面前不常。
她是不是又在公司闹什么?他问。
你觉得她会闹什么?
你是人事,应该比我清楚。
这句话说得很平。
我在公司做了十年人事,最会处理这种平静。
声音越低,事情越大。
大家都不喊,不拍桌子,签字的时候手却会抖。
她被扣了两个月工资。我说。
周明的烟停在半空。
谁告诉你的?
她自己说的。
她说你就信?
那你说我该信谁?
他没有回答。
餐桌上放着一碗切好的梨,是他下午带回来的。
梨片切得厚薄不一,中间还有一片带着核。
他以前不肯做这种事,说切水果麻烦,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偶尔会切一碗放着。
我把那片带核的梨拿起来,咬了一口。
周明把烟按灭。
许芳最近在公司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什么东西?
财务室的钥匙。
我咽下梨,喉咙发涩。
她拿钥匙做什么?
谁知道。
她给你的?
我听说的。
听谁说的?
他看着我。
你怎么突然这么多问题?
我低头把梨核吐进纸巾里。
平时你不是嫌我问得少吗?
他笑了笑,笑意没有到眼睛。
晚上十点多,手机响了一下。
是许芳发来的消息。
沈姐,你还要保姆吗?
我回:你不是说算了?
过了很久,她才回。
我想过了,还是想去。
为什么?
这次她没有立刻回复。
等我洗完澡出来,手机上多了一句话。
因为我不想让他们觉得,我只有被辞退这一条路。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周明在床的另一边翻身,背对着我。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没有再回。
第二天早上,我在厨房门口发现一只黑色发夹。
不是我的。
周明说是家政阿姨落下的,可家政阿姨已经走了七天。
我捡起来,放进了抽屉。
体面不是没有难堪,是难堪已经站到门口了,你还要先问它有没有预约。
那天去公司,我在电梯里遇见许芳。
她看见我,往旁边让了让。
我问她:昨晚睡了吗?
睡了。
梦见什么?
梦见发工资。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电梯门开了,她先走出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觉得她裙摆那道歪掉的缝线,像有人急着把什么东西藏进去。
03. 转
公司上午开例会。
周明坐在会议桌最前面,旁边是财务主管王姐。
王姐五十多岁,头发染得很黑,讲话前总会先整理桌上的纸,哪怕那些纸已经整整齐齐。
关于上个月的工资核算问题,财务已经复核过了。王姐说,部分外包人员存在虚报工时,扣款是按照合同执行。
许芳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她手里抱着一摞清洁用品,洗洁精瓶子上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标签。
周明看见她,皱了皱眉。
有事下班说。
我下班不能进财务室。许芳说。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王姐把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许芳,你先把自己的问题说清楚。财务室的钥匙,你拿过没有?
拿过。
什么时候?
上个月十二号。
拿去做什么?
开门。
王姐抬头看她。
这不是废话吗?
那你问我做什么?
旁边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周明看向我。
沈岚,你把她带出去。
我没动。
许芳也没动。
钥匙在哪儿?王姐问。
还回去了。
谁证明?
摄像头。
摄像头只拍到你进去了,没拍到你还回来。
那你们为什么不看后面的?
王姐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许芳把清洁用品放到门边,拿出一块抹布,慢慢折成四方形。
你们问完了吗?问完我还得拖地。
你现在还有心情拖地?王姐冷笑,工资都快没了。
拖地有钱拿吗?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周明的声音沉下来。
许芳,你如果对扣款有异议,可以走流程,不要在会议上影响其他人工作。
我走了三次流程。
流程不是你想要什么就给你什么。
那我想要的是什么?
周明没说话。
她看向我。
沈姐,你们人事说,考勤记录里我十二号下午少了三个小时。
我点头。
系统是这么显示的。
我那三个小时在财务室。
王姐说:你自己承认了。
我去拿清洁用品。
财务室没有清洁用品。
现在没有。
什么意思?
许芳看着她,手里的抹布折到第三层,停住了。
以前有。
你别绕。
我没有绕。
她从裙边摸出一张小票,放到桌上。
是一家复印店的小票,日期是上个月十二号,时间下午四点十七分,复印十六页。
王姐的脸色变了一下。
周明伸手拿过小票。
复印什么?
许芳看着他。
工资表。
会议室里开始有人低声说话。
周明把小票放回去。
你私自复印公司文件,已经不是工资问题了。
我复印的是我的工资。
工资表上还有别人的信息。
我只看了我的那一行。
你怎么证明?
我没法证明。
她说完,忽然把那块折好的抹布放在王姐面前。
你们可以报警。
王姐盯着她。
你以为公司怕你?
我没这么以为。
许芳拿起清洁用品,转身准备走。
我叫住她。
许芳。
她回头。
那张纸呢?
她看了我几秒,把手伸进裙边,摸出一小截纸角。
你想看?
想。
现在看?
现在。
她慢慢把纸抽出来。
那是一份工资明细,上面有十七个人的名字。
每个人的应发工资、实发工资、扣款理由,都被红笔圈过。
最下面一栏,是我的名字。
沈岚,人事审核。
我的签名在旁边。
笔画很像我。
许芳把纸递给我。
这个签名,是你签的吗?
我看着那三个字,没说话。
王姐把文件夹合上。
沈岚,你别被她带着走。人事审核是系统自动流转,你签过多少文件,自己不清楚吗?
我确实不清楚。
每个月月底,我会收到一摞工资审核单。
周明说财务已经核过,只要我签字确认外包人员名单。
我签过很多次。
有时候边吃饭边签,有时候站在打印机旁边签。
为了不显得不信任他。
许芳从我手里拿回工资表。
沈姐,你家还缺人吗?
办公室里有人低头看手机。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缺。
月薪六千?
六千。
王姐猛地看过来。
周明站起来。
沈岚,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把桌上的那张复印小票拿起来,折了两下,放进自己的文件夹。
知道。
她这种情况不能进你家。
她什么情况?
你别装。
他声音不大,只有我们几个人听见。
许芳站在门边,手还搭在清洁桶上。
她没有看我。
王姐开口:许芳,你先出去。
我出去可以。许芳说,那两个月工资什么时候给?
没人回答。
她点点头,拎着桶出去了。
我坐回椅子上,把那份工资明细重新翻了一遍。
我的签名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
员工已确认。
那不是我的字。
办公室里,打印机突然开始工作,吐出一张白纸。
一个人如果连替自己讨回工钱都要先证明自己是个好人,她就已经输了一半。
周明从桌对面看我。
你想把事情闹大?
我合上文件夹。
是你们先把事情做大的。
他靠近了一点。
沈岚,别为了一个清洁工,毁了自己的位置。
我看着他。
我的位置,不是你给的。
他停住了。
这句话出来以后,谁都没有接。
04. 再转

下午五点,周明来人事部找我。
他没敲门,手里拿着一杯没加糖的咖啡。
喝吗?
不喝。
你以前不是每天喝两杯?
戒了。
什么时候?
忘了。
他把咖啡放在我桌上。
杯盖边缘沾着一点褐色的液体,他用纸巾擦了两次,没擦干净。
刚才那件事,你别往下查。
为什么?
公司现在在谈融资,外包工资这种小事,没必要影响大局。
十七个人,两个月工资,不算小事。
你也知道是外包人员,不是正式员工。
所以可以扣?
按照合同。
合同里写着虚报工时就扣全部吗?
他没说话。
我打开电脑,把那份工资表调出来。
我的签名是怎么回事?
你签的。
我没有确认过员工已收到工资。
那是系统格式。
你知道我不会签这种话。
沈岚,你每天签几十份东西,谁知道你签了什么。
他这句话说得太快。
像早就准备好了。
我抬头看他。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许芳会找我?
她找你很奇怪吗?
你昨天晚上就知道她拿过钥匙。
公司里传消息很快。
她家住哪儿你也知道。
她的入职资料我看过。
她为什么想去我家做保姆,你也知道?
周明把咖啡往旁边推了推。
她需要钱。
所有人都知道她需要钱。你知道的不是这个。
他看着我,手指按在桌角。
她在利用你。
你也在利用我。
办公室门口有人路过,往里看了一眼。
我把门关上。
周明的声音低下来。
你别把家里的事扯进来。
那你告诉我,家里的事是什么?
你想听什么?
比如你为什么要帮她找我家的家政工作。
我没帮。
她说家政门店的人知道我家保姆走了。
她自己打听到的。
她还知道你把我签过的空白审核表放在财务室。
周明脸色变了。
这次很明显。
我没有继续问,起身去拿文件袋。
文件袋的夹层里,放着那张复印小票,还有许芳的工资表。
我把它们装好,准备去找总经理。
周明伸手挡住我。
你要是把这个交上去,第一件事就是查你的签字。
查就查。
到时候所有人都知道你替我签过东西。
本来就是我签的。
你会被一起处理。
那就一起。
他把手收了回去。
你以为许芳会感谢你?
我没想过。
她拿了公司的钥匙,复印工资表,明知道违规还故意留着证据。她不是你以为的那种老实人。
我也没说她老实。
你是不是觉得,只有你能救她?
我停了停。
周明,我没有救谁。
那你在做什么?
把我的签名弄清楚。
门外有人敲门。
是许芳。
她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串钥匙。
看见周明,她下意识把钥匙收进掌心。
周明盯着她。
你来干什么?
送东西。
送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把钥匙递给我。
钥匙很旧,钥匙柄上缠着一圈褪色的红线。
这是财务室的备用钥匙。
我没接。
你不是说还回去了吗?
我还回去的是另一把。
周明往前一步。
你从哪儿拿的?
许芳没回答。
说话。他声音重了些。
许芳的手开始发抖,钥匙碰在一起,发出轻响。
她忽然把裙摆往上扯,露出里面缝着的一个小布袋。
布袋口已经拆开,里面塞着几张纸和一把小钥匙。
都在这儿。
我看着她,没动。
她从布袋里拿出一把小小的铜钥匙。
这把是你家的。
周明的脸色一下白了。
你去过我家?
没有。
那你怎么会有我家的钥匙?
许芳看我。
沈姐,你不记得了吗?
我没说话。
她又把一张纸递给我。
是三个月前,公司门口的快递签收单。
寄件人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收件地址是我家。
收件人签字处,不是周明,也不是我。
是许芳。
我盯着那两个字。
你收过我家的快递?
不是快递。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天你在车里睡着了,周总让我把你包里的东西拿出来。他说你喝多了,怕钥匙丢。我从你包里看见这把铜钥匙,后来又在财务室的备用抽屉里看见一把一模一样的。我不知道哪把是真的,就都拿了。
周明说:你胡说。
我没胡说。
你为什么不报警?
许芳扯了扯裙摆,把布袋重新塞回去。
我报过。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去年冬天,我丈夫拿走我的工资卡,我去派出所问过。人家说是夫妻共同收入,家务事。后来他把孩子带走了,我再去,人家让我先证明孩子是我养的。
她说得很平,像在报一串电话号码。
所以这次我不太敢找别人。我只敢找沈姐。
我看向周明。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许芳又说:我在你家楼下等过你三次。你每次都和周总一起回来。我不想当着他的面说。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我说了你会信吗?
我没有回答。
她手里的钥匙又响了一下。
我也没想害你。工资表是我复印的。扣掉的钱里,有我们十七个人的加班费,还有一部分,是从你名下的部门预算里走的。你签字,周总盖章,王姐入账。
周明忽然把桌上的咖啡杯扫到地上。
杯子没有碎,只是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墙边。
够了。
许芳往后退了一步。
我弯腰把咖啡杯捡起来,放回桌上。
杯盖已经歪了,里面的咖啡漏了一点,在桌面上铺开。
我拿纸巾擦。
擦了一遍。
又擦一遍。
周明看着我。
沈岚,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
这件事传出去,你也不好看。
我知道。
你会被说成什么,你清楚吗?
清楚。
你为了保住一个外包员工,连自己的家都不要了?
我把沾了咖啡的纸巾折起来,压在杯子底下。
我的家什么时候轮到你保?
他没再说话。
许芳站在门边,轻轻问我:那份工资表,还要交吗?
交。
你的签名也在。
交。
你可能也要赔钱。
知道。
你会被他们说。
让他们说。
真正让人难堪的,从来不是别人看见你站错了地方,而是你终于看见,那个地方根本不是你的家。
许芳低下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
沈姐,你家保姆的活,还算数吗?
我看着她裙边那道歪歪扭扭的缝线。
算。
月薪六千?
算。
我不住家。
我知道。
我做饭不好吃。
我也不是请厨师。
她抬起头,眼圈有些红,却没有掉泪。
周明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生气,只有一种被人拆穿后还没来得及重新摆好的疲惫。
05. 合

事情没有像电视里那样立刻结束。
公司成立了调查小组,周明暂时停职。
王姐请了病假,第三天又回来,把办公桌抽屉里的东西一件件装进纸箱。
她经过我身边时,停了停。
我不是一开始就想这么做。
我没抬头。
什么?
扣工资。
她看着手里的纸箱。
刚开始只是帮几个临时工把社保补上,后来财务说预算不够。周总让我先把账做平。做着做着,就没人问了。
那你为什么签?
因为我女儿要交学费。
她说完,像觉得这句话太没分量,又补了一句。
她去年考上了外地的学校。
我看了她一眼。
你可以不说。
我知道。
她抱着纸箱走了。
许芳的工资补发那天,她拿着银行卡在自动取款机前站了很久。
你不取钱吗?我问。
我先看看余额。
余额有什么好看的?
怕是假的。
她输入密码,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
她盯了几秒,忽然把银行卡拔出来,塞进裙子里面的布袋。
还真有。
你以为没有?
以前有过一次。到账短信来了,卡里没钱。
后来呢?
后来我丈夫说,银行系统弄错了。
她说得很随意,像在讲别人家的事。
我和她一起去了家政门店。
门店老板娘认识她,听说她去我家做钟点工,先问我:你们认识多久?
两年。
她脾气怎么样?
会把用过的抹布叠成四方形。
老板娘愣了愣。
这算脾气?
算。
许芳在旁边小声说:我不爱洗玻璃。
我家没有落地窗。
那就行。
老板娘把合同推过来。
月薪六千,每周一到周五下午五点到八点,周六上午半天,超时另算。雇主不得要求处理私人债务,不得扣留证件,不得擅自进工友私人房间。
许芳拿起笔,盯着最后一行看。
这条也写?
门店规定。
以前没有。
现在有了。
老板娘抬头看我。
你别嫌麻烦。出了事大家都麻烦。
我签字,许芳也签字。
她签完,把笔放回原处,又拿起来,在自己的名字上描了一遍。
你写重了。我说。
我怕看不清。
回家以后,她第一件事不是打扫,而是把我厨房里的调味罐全挪了位置。
你盐放错了。
盐还能放错?
你把糖和盐放一起,谁看得出来?
罐子上有字。
字会掉。
她把糖罐推到最里面,把盐罐放在手边。
我站在旁边看她洗抹布。
洗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水已经清了,她还没停。
许芳。
嗯。
你丈夫现在还找你吗?
找。
你见他吗?
不见。
孩子呢?
跟我。
他同意?
他不同意有什么用。
她把水拧干,搭在阳台的铁架上。
孩子说,她想换个姓。
我没问她答没答应。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没读的语音。
她没有点开,直接删了。
动作很快。
删完以后,她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打开通讯录,把一个号码改成不要接。
我坐在餐桌边整理调查材料。
工资表上的细节一页页对上了。
许芳第一次来我家楼下,不是为了问保姆的事。
那天她只是把我的钥匙送回来。
那把铜钥匙,是我和周明结婚第三年换锁时配的。
我后来不用了,放在旧钱包里。
去年年底,我发现旧钱包不见了,以为是自己扔了。
许芳说,她是在财务室备用抽屉里看见的。
周明把我的旧钥匙放在那里,用来打开公司的文件柜。
文件柜里存着外包人员的工资明细,还有我签过的空白审核单。
她第一次在车里扯起裙摆,不是为了让我看什么难堪的东西。
她只是想确认那只缝在里面的布袋还在不在。
那里面装着十七个人的工资表,一把钥匙,三张复印小票,还有一张她女儿的接送卡。
她不敢放在包里。
包会被翻。
她也不敢放在家里。
家里有人会拿走。
她只敢缝在裙子里。
这些话她从来没有一次说完。
都是做饭时说一句,洗碗时说一句,像怕说多了,别人会觉得她有目的。
晚上,周明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我们谈谈。
我没有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
我只是想把日子过下去。
我把手机放到桌边。
许芳正在厨房切葱,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切得不均匀。
沈姐,你家里还要不要买醋?
有。
这瓶快没了。
明天买。
我明天早上过来,顺路买。
我给你钱。
不用,记在账上。
她把切好的葱拢到一边,忽然问:你们是不是要离婚?
我抬头。
你问这个干什么?
家政合同上,紧急联系人写谁?
写我自己。
那就不用改了。
她低头继续切葱。
我没有再问。
有些人不是突然勇敢,她只是终于算清楚了,留下来和离开,哪一个更贵。
调查结束那天,公司给十七个人补发了工资,也把我的审核权限收回了。
周明搬去了临川市另一套房子。
他走的时候,拿走了两件衬衫、一个剃须刀,还有厨房那只白色电饭煲。
这个是我买的。他说。
你拿走。
你不用?
我可以再买。
他站在门口,像等我挽留。
我低头整理鞋柜。
沈岚。
嗯。
你真的一点都不想问我为什么吗?
问了你会说吗?
他沉默。
我把一双旧拖鞋放进纸袋。
那就不用问。
他走后,许芳从厨房出来,手上沾着面粉。
面条要不要加鸡蛋?
我看着空了一块的厨房。
加两个。
她笑了一下。
那你晚上吃得完吗?
吃不完你带走。
那我就加三个。
06. 尾声
许芳来我家做钟点工的第三周,已经把厨房重新安排了一遍。
她把我的咖啡杯放到最上层,说我伸手够得到。
把周明留下的那只电饭煲擦干净,放进橱柜最里面。
你不扔?我问。
能用。
看见它不烦?
锅又没说过什么。
她说得有道理。
她有个坏习惯,做完饭总要剩一点在锅底。
不是浪费,她说留着晚上热一热,味道更好。
我第一次发现,她其实不太会做鱼。
鱼皮总是煎破,锅底粘着一层黑。
她站在灶台前,用铲子刮了半天,最后把鱼盛出来,装作没发生过。
今晚吃这个。
鱼皮没了。
皮不能吃。
可以吃。
我不爱吃。
她把鱼盘往我面前推。
我没拆穿她。
她女儿周末来过一次,叫许悦,十六岁,头发剪得很短。
她进门先看鞋柜,又看厨房,最后问我:这里是不是可以养猫?
许芳立刻说:不能。
我说:可以。
母女俩同时看向我。
先看看你们能不能照顾好。我说。
许悦低头换鞋,嘴里嘟囔:我就知道。
她们走后,许芳站在门口发了很久的呆。
她想养猫很久了。她说。
那就养。
猫砂很贵。
从你工资里扣。
她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开玩笑。我说。
我知道。
她低头笑了,鞋带松了也没系,直接拎着袋子下楼。
后来她真的养了一只猫。
猫是小区里捡的,灰白色,尾巴少了一截。
许芳把它放在家政门店后面的纸箱里,给它买了一个很小的碗。
你为什么不带回家?我问。
我女儿怕猫。
她不是要养吗?
她怕大猫,不怕小猫。
那你还不带回去?
我得先问她。
她每次都这样。
以前她做什么都要先问别人,问丈夫,问公司,问老板,问邻居。
现在她还是会问,只是问完以后,偶尔不等答案。
一个月后,十七个人的工资全部补齐。
许芳把那张工资明细装进透明文件袋,放在我书架最下面。
为什么放我这儿?
你这里有锁。
你家也有锁。
你家的锁,以前有人有钥匙。
她说得很轻。
我没有接话。
周明后来又来过一次,站在楼下,没有上楼。
他给我打电话。
你的东西我都整理好了。
放着吧。
你不回来拿?
有时间再说。
沈岚,房子还是我们的。
我知道。
你不能因为一时生气,就把这么多年的东西都不要。
我看着窗台上的那盆薄荷。
许芳前几天剪掉了枯叶,只剩下几根细茎。
我没不要东西。
那你要什么?
我没有马上回答。
楼下,许芳提着一袋米走进小区,走到门卫室时,袋子底部突然裂开。
米撒了一地。
她蹲下来,用手一点点往袋子里捧,门卫大叔拿了扫帚过去,她却说不用,自己捡。
我对电话那头说:我要把自己的名字写在自己的文件上。
周明没有听懂。
什么意思?
没什么。
我挂了电话。
许芳上楼后,把那袋米放在厨房地上。
散了一点。
我看见了。
门卫帮我,我没让。
为什么?
我自己能捡。
她说完,蹲下来拆米袋上的结。
我把一只新的布袋递给她。
换这个。
她接过去,摸了摸袋口。
你缝的?
嗯。
针脚不齐。
能用。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米一点点倒进去。
那天晚上,她女儿发来消息,说想把猫带回家。
许芳盯着手机,问我:你说我该不该答应?
你自己决定。
她要是后悔呢?
再送回来。
猫会不会觉得我们不要它?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它只要有饭吃,就会自己找地方睡。
她想了想。
那我答应她。
她低头打字,打到一半,又删掉,重新写了一遍。
我没有看。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择菜。
择出一根坏掉的豆角,她没扔,掰掉坏的那一段,剩下的放进盘子里。
厨房里水声响了一会儿。
她忽然说:沈姐,明天我晚半小时来。
有事?
去买猫砂。
用不用我陪你?
不用。
她把豆角推到一边,又补了一句。
我知道在哪儿买。
我点了点头。
她把那只灰白色的猫照片发给我,照片拍得很糊,猫趴在纸箱里,只露出半只眼睛。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
许芳在旁边看见了。
你也喜欢猫?
不喜欢。
那你保存干什么?
手机里空着。
她没再问,低头把切好的蒜末拨进碗里。
我把那把旧钥匙放进抽屉最里面,后来有一天,许芳来得早,顺手把它拿去开了厨房的门。
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猫砂,像只是提前到了几分钟。
沈姐,今天买了鱼。
会煎吗?
不会。
那就炖。
我不会炖。
我教你。
你也不会。
那就一起试。
她把鱼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
水声盖住了手机里传来的猫叫。
她在厨房门口换鞋,鞋带松着,手却没有停,像这个家已经知道她会回来。
#用你的镜头打开锦绣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