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扣款短信,余额还剩四千三百块。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足足十秒,直到屏幕暗下去,映出我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客厅里堆着三箱从批发市场拉回来的袜子,塑料袋还没拆,标签上印着“十元三双”。
茶几上摊着两张罚单,一张是占道经营,二百;一张是没按规定悬挂号牌,一百。
加起来正好七百。
我老婆刘敏坐在沙发角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网约车平台的流水,昨天跑了十三个小时,流水二百八十七块四。
她把手机往沙发垫子上一扣,没说话,起身去厨房烧水。
水壶是结婚时买的,底儿已经烧得发黑,壶盖上的塑料把手裂了条缝,用透明胶缠着。
我点了一根烟。
烟是七块钱一包的红塔山,以前抽玉溪,去年换成这个,抽了快一年,也就习惯了。
刘敏从厨房探出头来,说少抽两根,嗓子都那样了。
我没搭理她,把烟灰弹进一个空易拉罐里。
那是上个月她摆摊时收摊用的零钱罐,里面还剩几个钢镚儿,一毛的,五毛的,最大面值是一块。
四天前,她还在那家做跨境电商的小公司里当客服主管,手底下管着六个人。
公司说黄就黄了,老板半夜在钉钉群里发了个通知,第二天去公司,门禁卡已经刷不开了。
她在那干了五年,工资从四千二涨到六千八,最后一笔钱是财务用个人微信转的,备注写着“工资结清,各自安好”。
她回来的时候拎着个纸箱子,里面是工位上那盆绿萝、一个靠枕、半盒抽纸,还有她喝水用的玻璃杯。
杯子是我有一年去外地出差带回来的,上面印着当地一个景点的名字,她一直用着,杯壁上有道裂纹,没漏水,她也就没扔。
她坐在餐桌前,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
然后她说,要不我去摆摊吧。
楼下夜市那条街,卖啥的都有,袜子、头绳、手机壳,十块钱三样,生意看着还行。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那天晚上她没吃饭,一个人在阳台上站到十一点。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批发市场进了货。
那三箱袜子花了八百四。
她算过账,一双成本两块八,卖十块三双,能赚一块六。
要是卖十块四双,就赚八毛。
她选了十块三双,说夜市上买袜子的都图便宜,但太便宜了人家觉得质量不行。
结果第一天摆到晚上十点,卖出去十七双,收了一百七十块,旁边卖烤肠的大姐说,你这位置不行,靠里了,人家逛到这儿都吃饱了,谁还看袜子。
第二天她挪到路口,刚铺开摊子,城管的车就来了,没扣东西,开了张二百的罚单,说占道。
第三天她换了个地方,在小区门口,卖了六十多块,冻得直哆嗦,回来就发烧了。
第四天她没出摊,把剩下的袜子塞进柜子里,说先放着吧。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后半夜坐起来说,要不我去跑网约车。
咱那车虽然旧点,但符合标准,我查了。
我翻了个身,说你想跑就跑吧。
她去办了证,平台审核等了三天。
第一天出车是早上六点走的,晚上九点回来的,跑了二百六十七。
除去油钱,剩不到两百。
她坐在餐桌前算账,油费一百一,平台抽成百分之二十,车子磨损不算,吃饭花了十二块,买了瓶水两块。
算到最后她笔一搁,说这车要是哪天坏了,修车的钱都挣不出来。
她说完这话没两天,车就真出了毛病。
那天下午我接到她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车在建设路那个坡上熄火了,打不着。
我骑电动车过去,修车师傅看了看,说是油泵的问题,换一个得四百多。

刘敏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还挂着网约车平台的接单页面。
她嘴唇动了两下,说师傅你能不能便宜点,我昨天才挣了一百多。
师傅摇头,说这是原厂件,没法便宜。
我掏了钱,四百五。
回来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快到家的时候她说,这钱本来想给闺女买双新鞋的,她那双运动鞋底都磨平了。
闺女今年上初二,在班里成绩排前十,从来没上过辅导班。
刘敏以前在电商公司的时候,每个月能给她买两件新衣服,偶尔还能带她去吃顿肯德基。
失业这一个月,闺女没要过一分钱零花。
有天晚上我看见她偷偷把学校发的贫困生补助申请表塞进书包夹层里。
我没说破,刘敏也没说破。
第二天刘敏去银行取了五百块,放在闺女书桌上,留了张条,说妈找到新工作了,这是预支的工资。
闺女回来看到钱和条子,眼圈红了红,把钱收进了抽屉里,没花。
那天晚上刘敏接了个长途单,去下面的县里,来回一百二十公里,平台显示流水九十六块。
她回来的时候已经夜里十二点了,进门就瘫在沙发上,鞋都没脱。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说老公,我今天在加油站看见以前公司的同事了,她开着一辆新买的特斯拉,加完油还买了杯星巴克。
她看见我了,我也看见她了。
我没跟她打招呼,她也没跟我打招呼。
刘敏说完这话,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子底儿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坐在她旁边,没说话。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灯,光线昏黄昏黄的。
那三箱袜子还堆在墙角,塑料袋上落了层灰。
茶几上那张网约车罚单被风吹到了地上,我没捡。
刘敏忽然说,明天我把袜子退了吧,能退多少是多少。
我说行。
她又说,车我也不想跑了,跑一天挣的还不够修车。
我说行。
她就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开始哭,没有声音,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伸手想拍拍她的背,手抬到半空又放下了。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
想起她刚失业那天,回来还笑着跟我说,终于能歇歇了。
想起她第一天摆摊回来,数着那一百七十块钱,说比上班强。
想起她跑网约车第一天,回来跟我说,今天拉了个小姑娘,去大学城,路上跟她聊了一路,小姑娘说阿姨你真厉害。
她那时候眼里还有光。
后来那光就一点一点没了。
先是摆摊被城管追,然后是车坏在半路,再然后是在加油站看见以前的同事。
她没跟我说的是,那个同事以前是她手底下的人,她手底下的人现在开特斯拉喝星巴克,而她连一杯奶茶都舍不得买。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把袜子装回箱子里了,用胶带封好,放在门口。
车钥匙搁在鞋柜上,下面压着那张罚单。
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碗白粥,没喝,已经凉了。
她说我想好了,先找个活干,超市理货、饭店洗碗都行,把社保续上。
我说行。
她说等稳定了,晚上去夜市摆个摊也行,到时候咱俩一起,你负责吆喝,我负责收钱。
我说行。
她笑了一下,嘴角刚翘起来又放下了。
那天下午她真去了一家超市,应聘理货员。
人家问她多大了,她说三十七。
人家说我们想找个年轻点的,这活儿要搬东西,怕你吃不消。
她说我能行,我身体好。
人家说再看看吧,留了电话,让她等通知。
她出来的时候在超市门口站了一会儿,旁边是家奶茶店,玻璃上贴着招聘启事,小时工,一小时十八块。
她进去问了,店长说你这年纪,学东西慢,我们要手脚麻利的。
她说我在电商公司干了五年,电脑操作没问题。
店长说那不一样,我们这儿要快,要记配方。
她说我可以学。
店长说算了吧。
她回来没跟我说这些,是闺女告诉我的。
闺女说妈下午去她学校门口了,在校门口站了半节课,隔着铁栅栏看她上体育课。
我说你妈跟你说啥了。
闺女说啥也没说,就塞给我二十块钱,让我买本数学辅导书。
那天晚上刘敏没出门,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宝妈群里发的消息,有人问有没有手工活可以带回家做的,粘贴标签、串珠子都行。
下面有人回复说,串珠子一天串八个小时也就挣三十块,还伤眼睛。
刘敏把手机放下了。
我坐在她旁边,闻到一股膏药味,她腰疼的毛病又犯了。
她说老公,你说咱这日子怎么就过成这样了。
我没回答,因为我也答不上来。
过了几天她真找了个活,在小区旁边的快递驿站分拣包裹,一小时十五块,一天干四个小时。
早上七点到十一点,下午四点到六点。
第一天回来她手上划了两道口子,说是纸箱边划的。
她说驿站里全是年轻人,就她一个岁数大的,人家分拣比她快,她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第二天她回来得早,说今天件少,站长让她提前走了。
她坐在餐桌前算账,一天六十块,一个月一千八,够交社保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看见她手机上还挂着网约车平台的司机端,头像亮着,但没接单。
那天夜里她睡着了,我翻她手机,看见她搜索记录里有一串:“失业了能干什么”“四十岁女人找工作”“摆摊卖什么赚钱”“网约车一天能挣多少钱”“快递分拣员累不累”。
最新一条是今天中午搜的:“老公一个人上班压力大怎么办”。
我把手机放回去,侧过身,看见她后脑勺上有几根白头发,以前没注意过。
她今年三十七,我三十九,我们俩加在一起,正好是个不上不下的年纪。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在楼道里碰见隔壁老张,他问我刘敏找到工作没,我说找了个快递驿站的活。
老张说现在这行情,有个活干就不错了,他侄子公司裁员裁了一半,剩下的都降薪百分之三十。
我点点头,没多说。
走到楼下,看见刘敏那辆朗逸停在车位上,车身上落了层灰,右前轮的轮胎有点瘪。
我掏出钥匙,把车打着,开到小区门口的修车铺,让师傅把四个轮胎都检查一遍,该补的补,该换的换。
师傅说你这轮胎该换了,都磨平了。
我说换吧。
四个轮胎,一千二。
我刷的信用卡。
晚上刘敏回来,看见车胎换了,问我花了多少钱。
我说没多少。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今天驿站站长说下个月给我涨到十七块一小时,因为我分拣不出错了。
我说挺好。
她说等发了工资,先把修车钱还上。
我说不用,你留着。
她说那给闺女买双鞋吧,她那双真不能穿了。
我说行。
她低下头扒饭,扒了两口,筷子停住了,说老公,我想好了,等社保交够十五年,我就不干了,回老家种点菜,养几只鸡。
我说行。
她说你到时候跟我一起回去不。
我说回。
她笑了,这次笑的时间长了一点。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想起她摆摊那几天,每天晚上回来都数钱,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摞得整整齐齐。
数完了就笑,说今天比昨天多卖了二十块。
后来她不数了,钱往抽屉里一塞就睡。
再后来她连抽屉都不塞了,零钱搁在玄关的鞋柜上,谁用谁拿。
日子就这么过着,她每天早上去驿站,下午回来做饭,晚上看看手机。
网约车平台给她发了好几次短信,说完成多少单有奖励,她没点开过。
那三箱袜子还在墙角堆着,上面压了个旧行李箱。
有天闺女翻出来一双,说妈这袜子挺好看的,我穿去学校。
刘敏说穿吧,都是你的。
闺女挑了三双,剩下的又塞回去了。
后来有一天,刘敏回来跟我说,驿站旁边那家早餐店要转让,她想盘下来。
我问多少钱,她说转让费三万,房租一个月两千。
我说咱没那么多钱。
她说我知道,我就说说。
然后她去做饭了,锅里倒油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油溅出来烫了个泡。
她把手放在水龙头下面冲,冲了很久。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她肩膀在抖。
我没进去,她也没回头。
那天晚上她坐在阳台上,拿着手机算了半天,最后把手机放下了。
她说老公,我算过了,咱家现在每个月房贷三千二,闺女补课费八百,生活费省着花两千,加上水电煤气物业,一个月得七千出头。
我工资到手八千五,她驿站一个月挣一千八。
刚好够。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张账单。
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手机拿掉,说别算了,睡吧。
她站起来,跟我走进屋里。
经过那三箱袜子的时候,她伸手摸了摸箱子上的胶带,没说话。
日子紧巴巴地过,但也能过。
闺女月考考了全班第三,回来高兴得不行,说妈我要是期末还能考前三,你能不能带我去吃顿火锅。
刘敏说行,考前三就吃。
闺女说那我要吃那种旋转小火锅,一人一锅的。
刘敏说行。
闺女回屋写作业去了,刘敏坐在沙发上,拿手机查旋转小火锅多少钱一位。
最便宜的三十九,三个人得一百二。
她算了算,把这个月的零钱凑了凑,正好一百三。
她把钱塞进一个信封里,压在电视机下面。
我看见了,没说。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刘敏还在那家电商公司上班,穿着那件灰色的工装外套,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的。
她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说今天发奖金了,买了点车厘子。
闺女跑过去翻袋子,说妈你真大方。
刘敏笑,说吃吧,管够。
然后我就醒了,听见外面在下雨,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
我翻了个身,刘敏也醒了,迷迷糊糊问几点了。
我说还早,睡吧。
她嗯了一声,翻过去又睡着了。
我听着雨声,想起她摆摊第一天回来,也是下雨,她淋得头发都湿了,进门就说今天卖了十七双,明天肯定能卖二十双。
那时候她眼里有光,现在那光没了。
日子把人磨的,连光都磨没了。
第二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我看见她把那双旧运动鞋又穿上了,鞋底磨得平平的,鞋帮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
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后腰露出一截,裤腰松了,她用别针别着。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路上慢点。
她嗯了一声,关上门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她走出小区大门,拐上人行道,混进早高峰的人群里。
她走得不快,背微微弓着,像背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多看她一眼。
我忽然想起那天她在加油站碰见前同事的事,她说她没跟人家打招呼。
我知道她不是不想打,是不敢打。
她怕人家问她现在在干啥,她怕自己说不出个像样的答案。
那天晚上她回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
她说驿站旁边新开的包子铺,买二送一,她买了两个,给我留了一个。
我说你吃了吗。
她说吃了,在店里吃的。
我看见她嘴角沾着一点面粉,没擦干净。
她把包子放在桌上,转身去洗手,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
我拿起那个包子,还温着,咬了一口,是白菜粉条的。
她擦着手出来,坐在我对面,说今天分拣的时候碰见咱楼上的王姐了,她去寄快递,看见我了。
她说王姐问她在这干活啊,她说嗯。
王姐说这活挺累的吧,她说还行。
王姐说你家老李工资不是挺高的嘛,你还出来遭这罪。
她没接话,低头扫码。
王姐走了以后,站长问她那是你邻居啊,她说嗯。
站长说以后熟人来了你别聊天,耽误事。
她说知道了。
她说完这些,站起来去厨房端菜。
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传出来,一下一下的。
我坐在桌前,手里攥着那个包子,没再吃。
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刘敏不是没本事,也不是吃不了苦。
她摆摊四天赔了七百,开网约车十三个小时挣不到三百,去超市应聘人家嫌她年纪大,去奶茶店人家嫌她学得慢。
她不是不努力,是这世道把她的努力当成了空气。
她今年三十七,离退休还有二十多年,可她已经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人了。
这才是最要命的。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看见网约车平台又给她发了条短信,说完成五单奖励二十块。
我点了删除。
然后我打开招聘网站,翻了几页,看见一个物流公司在招夜班分拣,一小时二十五,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
我把手机递给刘敏,说你看这个。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说太晚了,你白天还要上班。
我说你白天也要上班。
她说那不一样,你是男人。
我说男人怎么了,男人也不是铁打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手机还给我,说再说吧。
那天晚上她睡得比平时早,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
我看见她设了个闹钟,早上五点五十。
她以前闹钟是六点半的,现在提前了四十分钟。
我闭上眼睛,听见她翻了个身,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很轻,像怕吵醒我。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空调外机上,滴滴答答。
过日子这件事,从来就没有容易的,你觉得容易,是因为有人替你扛着那份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