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出攒了一年的工资带爸妈自驾,上车却发现后排突然多了个表弟,我爸:顺路带上,我当场熄火下车,扭头就走
我把车钥匙拧到底,发动机刚打着火,就听见后门“咔哒”一声开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孩钻了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塞着几盒酸奶和一袋面包。我愣了两秒才认出来,是我表弟,我小姨家的儿子,小名叫浩浩,十九了。
我妈坐在副驾驶上,正低头系安全带,好像这事跟她没关系。我爸从另一边上车,坐进后排,顺手把浩浩往旁边拨了拨:“往里坐坐,给你哥留点空。”
我问了一句:“他怎么来了?”
我爸说:“顺路带上,你小姨昨天打电话,说浩浩想去省城找个活儿干,正好咱们路过。”
我扭头看着我爸。他脸上的表情很平常,就像在说“顺路买斤白菜”一样。我又看了一眼浩浩,他冲我笑了笑,喊了声“哥”,然后低头撕面包的包装袋。
我把火熄了。
拔钥匙,解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动作一气呵成,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我妈在后面喊:“你干啥去?”
我没回头。我沿着小区门口那条路往东走,口袋里只有半包纸巾和一张加油卡,手机还在车里充电。走了大概两百米,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是我妈小跑着追上来,拽住我胳膊:“你疯了?你爸脸都绿了。”
我说:“妈,这趟我不去了。”
她说:“不去就不去,你先回去把话说清楚。”
我说:“说不清楚。”
我妈愣在那儿,手松了。我继续往前走,走到路口打了个车,回了自己租的那间房子。那天是2023年1月18号,下午3点33分。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手机落在车上,我到家第一件事是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我攒了一年工资,四万七千块。
我在一家建材公司跑销售,底薪三千二,剩下的靠提成。2022年行情不好,好多工地拖着不给钱,我提成到手总共一万九。加上之前卡里剩的两万八,凑了四万七。我想带爸妈出去玩一趟,他们这辈子没出过省。我妈晕车,坐不了大巴,我爸膝盖不好,走不了远路。我琢磨着自驾,路线都规划好了,先去洛阳看牡丹,再去西安吃泡馍,最后到成都住几天,来回十二天,预算三万五,剩下的留给他们零花。
我提前半个月把车做了保养,换了四条轮胎,花了两千六。后备箱里塞了一箱矿泉水、一箱红牛、两箱自热米饭,还有我妈爱吃的椒盐饼干,我爸爱喝的茉莉花茶。我连路上放什么歌都选好了,一个U盘插在车上,里面全是八九十年代的老歌。
1月17号晚上,我回爸妈家吃饭,把路线图拿给他们看。我妈挺高兴,戴着老花镜用手指头在纸上划拉,说洛阳她去不了,她闻不了牡丹花那个味儿,头疼。我爸坐在沙发上抽烟,半天说了句:“费那钱干啥。”
我以为他只是心疼钱,还跟他解释,说钱攒都攒了,就是带你们出去转转。
他没再说什么,把烟掐了,去阳台收衣服。
第二天早上我过去接他们,我妈拎了个布袋子,里面装了六个煮鸡蛋和一大壶水。我爸穿了他那件藏蓝色的夹克,领子磨得发白了,但洗得干干净净。他把一个旧皮箱塞进后备箱,我掂了掂,挺沉。我问他装的啥,他说:“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你妈的非处方药。”
然后浩浩就上车了。
我后来才知道,头天晚上我小姨给我爸打了电话。我小姨在电话里哭,说浩浩在家待了半年了,天天打游戏,她实在管不了,想让他去省城投奔他同学,找个活干。她说:“姐夫,你们不是要去成都吗,正好路过省城,把他捎上,让他自己去闯。”
我爸一口答应了。
他没跟我商量。他觉得不用商量。那是他外甥,他妹妹的孩子,顺路的事。
我到家之后,我爸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接。我妈打了五个,我接了最后一个。她在电话里说:“你爸把浩浩送到省城就回来了,车还在小区门口停着呢,你不去,我们怎么去?”
我说:“你们去吧,我不去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那人你还不知道?他就是嘴硬,你回来跟他吵一架都行,别这么撂挑子。”
我说:“妈,我不是生气。”
她说:“那你是什么?”
我没回答。
我是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我不是心疼那点油钱,也不是多讨厌浩浩。我就是觉得,我攒了一年的钱,规划了一个月的行程,在他们眼里,不如我小姨一个电话。
第二天我回爸妈家拿我的充电器,车还在楼下停着,车顶上落了一层薄雪。我上楼,我爸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我妈在厨房煮面条,看见我进来,朝我爸努了努嘴。
我爸没看我,盯着电视说:“浩浩我送走了,给了一千块钱,让他自己找地方住。”
我没说话,去卧室找充电器。
他跟进来,站在门口,说:“你小姨当年帮过咱家。你上高中那会儿,你妈住院,你小姨拿了八千块过来,没让还。”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个屁。”
我拿着充电器往外走,经过他身边,他忽然说:“你那个路线图,我看了。洛阳你妈去不了,西安你妈吃不了羊肉,成都太远,她坐车超过四个小时就吐。你规划的时候问过她吗?”
我停住了。
“你以为你花了钱就是孝顺?”他说,“你妈晕车,你带她跑两千公里,你是想让她高兴还是想让你自己高兴?”
我没回答,推门走了。
我后来问过我妈,她到底想不想去。我妈说:“想啊,怎么不想。你爸这辈子没带我出去玩过。但我也怕,我坐车难受,到时候吐一路,你们玩也玩不好。”
我说:“那你怎么不早说。”
她说:“你爸不让说。他说你攒钱不容易,别扫你兴。”
我查过一些资料,网上有人说,老人年纪大了,出远门要慎重,身体经不起折腾。也有人说,趁还能走动就多走走,别留遗憾。这两种说法都有道理,但搁在我爸妈身上,我不知道哪个对。我甚至不知道我妈晕车到底有多严重,她从来没在我面前吐过,她都是忍着,忍到下车找个墙角蹲一会儿,回来还笑着说没事。
我有个同事,姓赵,四十三岁,去年带他爸去北京看升旗。他爸七十了,腿脚不好,坐轮椅。赵哥提前联系了无障碍通道,订了离天安门最近的酒店,结果升旗那天他爸起不来,说太冷了,不去了。赵哥在酒店房间里坐了俩小时,最后自己一个人去看了升旗,回来他爸问他:“国旗升起来了吗?”他说:“升了。”他爸说:“那就行。”
赵哥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是在公司楼下的拉面馆。他喝了一口汤,说:“我不怪我爹。他真起不来。但我心里就是堵得慌。”
我还有一个邻居,姓刘,五十六了,她妈八十九,住在养老院。刘姨每个礼拜去三次,每次待一个下午。她说她妈现在不认识人了,但每次她去,她妈都拉着她的手说:“你来了。”刘姨说:“你认得我是谁吗?”她妈就笑,说:“你是我闺女。”过一会儿又问:“你是谁家的?”
刘姨跟我说:“你说她到底是认得我还是不认得我?”
我说:“应该是认得。”
她说:“有时候我觉得她就是把所有来看她的女的都当成闺女了。但我每次走的时候,她都哭,拉着不让走。你说她要是真不认得我,哭什么呢?”
我回答不了。
我还有一个发小,叫陈涛,他爸去年走的,胃癌,查出来到走一共四十一天。陈涛请了长假,在医院陪了四十一天。他说最后那几天,他爸不让他喂饭了,说吃不下。他硬喂,他爸就吐。护士跟他说,别喂了,让他按自己的节奏来。他说他不懂什么叫按自己的节奏。护士说,就是他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身体知道什么时候该关机。
他爸走的那天下午,忽然说想吃橘子。陈涛跑出去买,跑了三家店才买到,回来的时候他爸已经走了。他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后来那个橘子一直放到干瘪,他也没扔。
陈涛跟我说:“我现在看见橘子就想起我爸。”
我问他:“你后悔吗?”
他说:“后悔什么?”
我说:“后悔没早点带他出去玩。”
他说:“他走不动。查出来的时候已经转移了。”
我没再问。
我有时候想,我那天要是没下车,会怎么样。可能一路憋着气,到了洛阳,我妈晕车吐了,我爸埋怨我,我顶几句嘴,然后大家都不高兴。也可能我爸在省城把浩浩放下之后,剩下的路我们仨反而能好好说话。但没发生的事,我想不出来。
我妈后来跟我说,我下车之后,我爸坐在车里抽了根烟。我妈说:“你把烟掐了,孩子走了。”我爸说:“他爱走不走。”我妈说:“你给他打个电话。”我爸说:“不打。”然后我爸把车开回了小区,停好,上楼,在阳台上站了半个钟头。
我妈说,那天晚上我爸没吃饭,说胃不舒服。但第二天早上他吃了两个包子一碗粥,吃完跟我妈说:“明年吧,明年咱俩自己坐高铁去,不让他开车。”
我妈说:“你不是说不去吗?”
我爸说:“我说的是不让他开车。”
我妈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是在电话里。她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她说:“你爸那件蓝夹克,那天回来之后挂衣柜里了,再没穿过。我拿出来洗,看见内兜里装着两千块钱。”
我说:“啥钱?”
她说:“不知道。可能是准备路上花的。”
我挂了电话之后,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我住六楼,楼下有个小停车场,我的车就停在那儿。车顶上还落着东西,我下去看了一眼,是几片枯树叶,还有一层薄薄的灰。我打开车门,后排座上放着那个塑料袋,浩浩留下的,里面还剩两盒酸奶,一袋面包,面包的包装袋撕开了一个口子,没吃完。
我把酸奶拿出来,看了一眼保质期,没过期。我坐在驾驶座上,把钥匙插进去,没拧。仪表盘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到底是谁错了。是我爸不该不跟我商量就捎上浩浩?还是我不该二话不说就下车?我妈说我爸嘴硬,可我爸那两千块钱揣在兜里,他到底是想花还是不想花?我攒了一年工资想带他们出去玩,可我妈晕车,我连她晕到什么程度都不知道。陈涛他爸想吃橘子,陈涛跑出去买,回来人走了。赵哥他爸起不来,赵哥自己去看升旗。刘姨她妈认不出她,但走的时候还是哭。
这些事放在一起,我说不出谁对谁错。
我爸后来再没提过自驾游的事。我妈也没提。我过年回家,看见我爸那件蓝夹克挂在衣柜里,内兜是空的。我妈说她把钱收起来了,放抽屉里了,没花。
我有时候想,我是不是该把那两千块钱要过来,重新规划一次。但我知道我不会。我爸也不会给。
我们父子之间,有些话说出来就变味了。他不说,我也不说,就这么搁着。像那袋放在后座上的面包,撕开了口子,没吃完,也没扔。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要是我没下车,或者我爸提前跟我说一声,后面是不是就不一样了。你们家里有没有这种事,明明谁都没坏心,最后就是弄得谁都不痛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