挣钱是真难,周五我闲得慌去跑了一天顺风车,早7点干到晚11点,充电花52吃饭35,一天下来进账410

遥路赴山海
2026-10-15发布

410,听着还行对吧?

那是没算车的损耗。

我那车买来快六年了,跑了快十四万公里,眼下这种行情,二手车贩子见了直摇头,说能出两万八就烧高香。我每天出门前都盯着仪表盘上那几道裂纹看,心想今天别再添新伤了,结果那天出城没到二十公里,右后轮压过一个坑,咣当一声,我心跳都漏半拍。

停车下来看,轮毂没变形,胎也没瘪。可这声儿不对,我蹲在那儿摸了半天,手指头蹭了一层灰。

这车要是散架了,我往后拿什么挣钱?

跑顺风车这事儿,说起来是个自由活,其实比上班还拴人。你得盯着手机看单子,眼睛不敢眨,信号差一格的功夫,单子就被别人抢走了。那天早上头一单还算顺,从城西软件园接了个小伙子去高铁站,他坐后排一路打电话,跟电话那头的人吵,说什么项目款再不到账就掀桌子。我从前排后视镜瞟了他一眼,二十来岁,西装领带,眼眶底下青黑一片。

到了地方他下车,车门关得特别重。

我忍不住说了一句,小伙子,车门轻点关。

他回头瞪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凶,是累。他说,不好意思师傅,赶时间。然后拖着箱子一路小跑冲进站里,连头都没回。我坐在车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空调出风口呼呼吹着,那一瞬间我觉得,他跟我一样。

都是被什么玩意儿追着跑的人,只不过他跑的是赶车,我跑的是赶单。

中午那阵子最熬人。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我找了个高架桥底下的树荫停着,啃早上出门带的那个干馒头,一口下去,硬得拉嗓子。水壶里水也不多了,剩个底儿,晃荡着够两口。我寻思去旁边便利店买瓶水,一看价格,三块半。

我愣是没舍得。

不是矫情,是真的算了笔账。一瓶水三块五,一天跑下来怎么也得喝三瓶,那就是十块五。十块五能干什么?能充一次电跑四五公里。我攥着空水壶在车旁边站了半天,最后还是回车里,把剩下那两口喝了,舔了舔嘴唇。

这日子,一分钱恨不得掰成八瓣花。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接了个去郊区的单。上车的是个女人,四十来岁,拎着两大兜子菜。她刚把菜放后备箱坐进来,手机就响了。她接起来喂了一声,没等对面开口,噼里啪啦就说,你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孩子学费这周必须交,你想办法,你想不出办法咱俩就都别过了。

她说完就把电话挂了,动作利索得像是练过千百遍。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她忽然叹了口气,从后视镜里跟我对了一眼,说,师傅,让你见笑了。

我摇摇头,没接话。这种事情,接了也没法接。你劝吧,人家觉得你不懂;你不劝吧,又显得冷血。我踩了一脚油门,车子上了一座老桥,桥下的河水浑浑黄黄的,看得人心里闷得慌。

她下车的时候给了我一个好评,文字写着“师傅人挺好,车开得稳”。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觉得这几个字挺重的,好像我这一天不光是为挣钱跑,还顺带干了些别的。

可这种念头也就一闪而过。

天擦黑的时候,导航把我导到一条没路灯的巷子里。巷子窄得两边后视镜都快贴上墙了,前面堵着一辆收垃圾的三轮车,车斗里堆得冒尖,一个老头正弯腰吭哧吭哧往一边搬纸壳子。我按了两下喇叭,老头直起身看了我一眼,没动弹。

我只好下车走过去,递了根烟,说,大爷,借个光,我过一下。

老头接过烟夹在耳朵上,也没点上,就那么看着我,说,你跑这个一天能挣多少?

我说,没多少,混口饭吃。

他说,混饭哪用这么挣。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皱纹随着嘴一张一合挤在一起,像老树皮。我没细想他话里的意思,反正路让开了,我赶紧上车走人。

可这句“混饭哪用这么挣”像根刺一样,扎了我一路上。

晚上九点,又接到一单。这次上车的偏是个半大小子,背个书包,看样子是下晚自习的高中生。他一上车就靠在后座上闭眼,手机屏幕还亮着,刷的是短视频,声音外放着,呱噪。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说,把声音关小点。

他眼皮都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声音确实小了,但没关。我忍了忍,没再说第二次。这孩子这个年纪,你跟他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你得让他自己撞一回墙,他才知道疼。

开到半路的时候,他忽然睁开眼,问了我一句,叔叔,你说我考不上大学能干啥?

我攥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这问题问得我嗓子发堵。我自己当年也没考上什么好学校,出来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搁今天挣这四百来块钱,我有什么底气跟他聊这个?可我要是说丧气话,这孩子今晚回去估计连觉都睡不着。

我想了想,说,干什么都能活。这话刚说完我就觉得不对,太像敷衍了。

我补了句,但你看我,这会儿还在挣这个辛苦钱,你就知道读书多重要了。

他没吭声。到地方下车的时候,他忽然跟我说了句,谢谢叔叔。我没敢回头看他,就摆了摆手。

这一句谢,比刚才那个好评还沉。

夜里十一点,我把车开回充电站,插上枪,坐在车里等着充满。手机在支架上亮着,显示今天的流水,410。那会儿充电站里没几个人,灯惨白惨白的,照得我胳膊上晒出来的印子清清楚楚。我摸了一把脸,干得发紧,中午那个干馒头早消化干净了,肚子里空得咕咕叫。

我翻了翻手机,外卖软件看了半天,想吃碗面都要十几块。最后我关了屏幕,从手套箱里翻出半包昨儿剩下的饼干,就着车里矿泉水,两口就干下去了。

饼干碴子掉在裤子上,我懒得拍,就那么坐着。

充电那会儿我总算有点空想别的了。我想起我年轻时候刚出来干活,那时候觉得挣钱苦,可苦是苦,好歹每个月有盼头,攒够一个数就离想过的日子近一步。现在不一样了,你每天从早忙到晚,累得跟狗一样,睁眼是车,闭眼是路,白天黑夜颠倒了过,可那个盼头越来越远。

以前挣一千,能存下三百。现在挣一千,光这车就吃进去一多半。维修保养保险油钱电钱,哪一样不是钢刀刮肉。跑了这一天,回到家算算,真正落进兜里的,可能连一半都不到。

这不叫挣钱,这叫拿命换车轱辘转。

有人说你嫌累别干啊,回去找份安稳工作。这年头哪还有安稳工作?前阵子我一个老哥们儿被单位优化了,四十岁的人了,天天蹲家里投简历,投出去一百多份,回音没几个,回来了还都是问他愿不愿意降薪去干销售。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手都在抖。

我们这年纪的人,不上不下的,老板嫌你贵,年轻人嫌你菜。

谁都嫌你。

我还能拿这车跑,算是手里有口饭吃。可这口饭全是沙子,嚼得牙根发麻。

充电的功夫,旁边停下一辆网约车,司机探出头来问我,兄弟,今儿跑得咋样?我说刚干完,四百来块。他嘬了口烟,说,你那是顺风车吧?我说对。他笑了,那笑挺苦的,说,顺风车更挣不着钱,平台抽成跟蚂蟥似的,我们专职的更熬。

他说完就开车走了,尾灯在夜里拖出两道红影。

我坐在车里,忽然觉得特别累。那种累不光腰腿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这一天跑的四百多公里,走的那些路,经过的那些人,每张脸都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高铁站的小伙子,买菜的女人,巷子里的老头,下晚自习的学生。他们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日子要过。

我这四百一十块钱,是从他们每一个人身上磨出来的。

可谁的钱不是磨出来的呢?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充电桩上的指示灯跳格。一格一格跳得慢,跟老人走路似的。旁边柱子上的小广告贴着“高价收驾驶证分”,下面还压着一张“无抵押贷款”的,这些纸片子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在这夜里格外扎眼。

我伸手把那张收驾驶证分的撕了下来,也不知道我怎么想的,就觉得放这儿碍眼。撕下来之后我又觉得可笑,我算什么英雄好汉,我不过是个跑了一天车挣了四百块的司机,连瓶水都舍不得买。可那纸片子在手里被揉成一团的时候,我心里确实舒坦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

充完电,夜里十二点过了。我开车往回走,路上没什么车,红绿灯寂寞地闪着。到小区门口,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来朝我扬了扬手,算是打了招呼,我也按了一下喇叭,滴滴两声,在黑夜里特别清楚。

停好车上楼,楼道灯坏了几天了,我一直没想着修。摸黑掏出钥匙,捅了半天才捅进锁孔里,转动的时候发出咯噔一声响。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没人等着我。

我站门口愣了一下神。

这日子有什么奔头呢?我不知道。可第二天还是得爬起来,还是得把车开出去,还是会盯着手机屏幕等那一声提示音响起。跑一天挣一天,挣一天活一天。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叮当一声响,躺进沙发里,脚搭在茶几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片水渍,洇成奇怪形状,像一片树叶子。

我掏出手机,又把今天的流水看了一下,410。

那个数字白亮亮的,就这么待在那儿,看得我眼睛发涩。

我关了手机,把胳膊搭在脸上,什么都看不见了,脑子里还在转。转明天怎么走,早上几点出门能赶上早高峰的单,中午去哪儿充电便宜,晚上跑到几点能多拉一单。

我想起白天那个老头说的话,混饭哪用这么挣。

那他倒是告诉我,该怎么挣?

我翻了个身,沙发吱呀响了一声,窗外偶尔有车开过,轮胎碾着路面的声音被窗帘挡在外面,闷闷的。明天太阳还得升起来,我还得拧钥匙,踩油门,握方向盘。这一趟一趟的,跑不出个未来,但能跑出今天晚上的饭钱和电钱,那就得跑。

跑不动了再说跑不动了的话。

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摸过来眯着眼看,是个订单提醒,明早六点半的预约单,从城东拉一个人去机场。

二十多公里,路况好能跑四十分钟。

我拇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两秒,点了一下接单。

接完就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闭上眼睛。得睡觉了,明早还得起早呢。这一天挣的四百一,全在这声音里来,也全在这声音里去,没别的,就是得继续跑,一趟比一趟远,一脚比一脚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