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同事天天搭我的车还嫌弃车辆太旧,我改坐公交后第6天,副总把我叫进办公室:为什么全公司突然都开始坐公交了
钟姐那天说了句我记了挺长时间的话。她说:“我就那么一说,又不是真嫌。”
说这话的时候她正靠在我副驾的椅背上,手里捧着杯奶茶,两条腿跷在中控台旁边。她打电话从来不背着我。刚才那一路,她跟她老公在电话里聊了十几分钟,其中一句是:“天天蹭人家车,人家那破车坐得我腰疼。”声音没压着,车就那么点大,我每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
挂了电话她自己先笑了,拿吸管戳了戳杯底的珍珠,说:“我老公骂我,说我挑三拣四。我说我没挑啊,我就那么一说,又不是真嫌。”
我打了把方向,没接话。
这辆车是二手的,到我手上第五年了。灰色,车漆早就不是原厂那种亮了,右前翼子板上有一块补过漆的印子,颜色差着一截,四个轮毂被我蹭得跟花脸猫似的。副驾的遮阳板松了,一颠就自己往下耷拉,得用手推上去再拍一下才能卡住。最要命的是右后车窗,升降的时候吱吱叫,跟耗子叫唤一样。
这些毛病我清楚。但我自己开着挺好。我上班单程十一公里,不堵车二十分钟,堵车四十分钟。冬天暖风来得慢,夏天冷气倒是来得快,雨刮器两个月前刚换的。这车把我从家送到公司,从公司送回家,五年了没把我撂在路上过。
钟姐搭我车是从去年入秋开始的。她家搬到了我必经的那个路口,小区门口到公司七公里,公交得倒一趟,打车二十多块钱。有天早上她在微信上问我能不能捎她一段,说反正顺路。
我说行。
一开始她还挺客气,上车带杯豆浆,偶尔给我带个包子。后来包子没了,豆浆也没了,再后来她连安全带都懒得系,坐稳了就掏出手机刷短视频,音量外放,一个接一个。我提醒过两回,她说:“啊呀这车隔音这么好,我放小点声。”然后调低两格,过十分钟又响回去了。
这些我都忍了。真正让我不舒服的是她对这车的态度。今天说座椅塌,明天说减震硬,后天说空调吹出来的风有味儿。上上周下大雨,她上车跺了跺脚上的泥,说:“你这脚垫该换了吧?看着跟从垃圾堆捡的似的。”那脚垫是我在汽配城花四十块钱买的,用了三年,洗过四次,边角是有点毛了。
我没说什么,第二天回家把它抽出来,拿刷子刷了半小时,晾在阳台上。我媳妇看见了,问我干啥。我说没事,刷刷干净。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我媳妇早就不坐我车了。她公司远,地铁直达,嫌我绕路费劲。她自己有辆小电驴,天晴骑车,下雨坐地铁。我们俩各走各的,挺好。
钟姐不一样。她好像觉得我捎她是天经地义的事,迟到还让我等过三回。有一回我在地库出口等了她十二分钟,她拎着俩肉夹馍上车,递给我一个,说:“堵车堵的。”那肉夹馍的油把我挡把缝隙里糊了一圈,我拿湿纸巾抠了俩礼拜才抠干净。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没急着下车。坐在那儿听发动机仓里的风扇转了半圈又停了,副驾上还留着钟姐奶茶杯底下那一圈水印子。我盯着那个水印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就觉得很没劲。我这车再不值钱,好歹是我自己挣出来的。首付攒了八个月,月供还了三年,最后一笔打过去那天我请我媳妇吃了顿烤鱼,鲈鱼,二斤二两。
凭什么呢。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闹钟响了。我摁掉,穿衣服洗脸刷牙,然后没拿车钥匙。那串钥匙挂在门口挂钩上,黑色橡胶套磨得发亮,锁车键早就秃了,按下去得凭手感——按第一下没反应是正常的,得再按一下。我看了它一眼,揣上公交卡出了门。
公交站离我家四百米,走六分钟。七点十分那趟人不多,有座。我坐在靠窗那边,车晃悠悠地开,窗外骑电动车的人嗖嗖超过去。到公司那站下车,走三分钟进大楼。比开车慢了一刻钟,但这一路上我没听任何人说话。没人嫌我车破,没人让我绕路去接她,没人把奶茶洒我挡把上。
到工位坐下的时候,钟姐的消息进来了:“姐你今天出门早啊?我下楼没看见你车。”
我回:“车不开了,太旧了,歇歇。”
她秒回:“啊?那你咋来的?”
“公交。”
对面沉默了能有两分钟,然后弹过来一句:“别闹,你车咋了?”
“没咋,不想开了。”
她发了个捂脸的表情包,接着又发:“那我这几天的专车没了啊[笑哭][笑哭]”
我没再回。
上午在茶水间碰见她,她正跟隔壁部门一个姓吴的大姐倒苦水。我端着杯子进去的时候,听见她说:“……突然就不开了,我也没得罪她呀,男人都没这么难伺候。”看见我进来,她脸上换了个笑,嗓门一点没降:“姐,你真不开车啦?要不我帮你看看?我老公认识一个修理厂的,便宜。”
我拧开水龙头冲杯子,说:“不用,就是想坐公交,省心。”
她咂了咂嘴,跟吴大姐交换了个眼神。那个眼神我看得懂,大意是:这人怎么回事。
当天晚上回家我媳妇问我:“车呢?”
“楼下停着。”
“怎么不开?”
“不想开了,坐公交挺好。”
她正在切土豆丝,刀在砧板上顿了顿:“钟姐不坐了?”
“不坐了。”
她没再问,把土豆丝划拉进盆里过水,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早该这样。”
我笑了笑,没说话。
接下来两天,我照常坐公交。钟姐在微信上又问了我两回,一回是“车修好没”,一回是“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我回得都很短,第一回说“没修,就是不想开”,第二回说“没有,你想多了”。
到第三天早上,我在公交站碰见了我们组的小刘。他骑共享单车到站台,看见我就咧嘴笑:“哟,姐,你也坐公交?”
“嗯。”
“钟姐说你车坏了?”
“没坏,不想开。”
小刘锁好车,跟我一块儿往站台上站。等了不到两分钟,车来了,我俩前后脚上去,他投币,我刷卡。坐下之后他跟我聊项目进度,聊到第三站地,他突然冒出一句:“对了姐,钟姐今儿让我捎她,我说我电动车带不了人,她说那算了。”
我转头看他。小刘挠了挠后脑勺,压低声音:“她昨天找了好几个人,问谁能顺路捎她。老周说他要送孩子,绕不了。小陈说他下班要去健身房,不顺路。后来听说她去问了行政那边那个新来的小伙子,人家刚拿本儿,车都没摸熟呢。”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呢?”
“然后那小伙子说他不敢带人,怕出事。钟姐脸都绿了,在工位上叨叨了一上午,说现在的人怎么都这样,一点忙都不肯帮。”
我低头看手机,没接茬。窗外的梧桐叶子开始黄了,公交靠站的时候一股煎饼果子的味儿飘进来。小刘又补了一句:“姐,你说怪不怪,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我们那栋楼底下骑电动车的人好像比平时多。”
这句话我没往心里去。那会儿我以为只是巧合。
第四天早班车上,碰见了二楼财务的小吕。她看见我就乐:“姐!你也这趟车?”我说是啊,她说她从前天开始坐的,省油钱。又说她们办公室的老孙昨天也把车停家里了,因为“老婆说油价又涨了”。我听完点了点头,还是没多想。
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第五天。那天的公交比平时挤,我上车的时候后面跟着四五个熟面孔——我们公司楼下那家便利店的收银小妹,隔壁公司那个天天背双肩包的程序员,还有我们公司市场部两个小伙子。大家挤在前门那块儿互相让了让,一个说“你先上”,另一个说“没事没事”。那个场面有点像开早会之前大家在电梯口碰上了,点头打招呼,但谁也没多聊。
我到工位刚坐下来,水都没倒,钟姐的椅子已经滑到我桌子边上了。
“姐,”她胳膊撑在我桌沿上,表情很认真,“我问你个事儿,你跟我说实话。”
我把电脑包放下,看着她。
“你是不是在公司群里或者私底下跟谁说了什么?”她盯着我,“怎么突然好几个人都不开车了?我早上数了,就咱们这层楼,起码五六个没开车。以前楼下地库那个点儿下去还有七八个空位,今天下去一圈空得能打羽毛球。”
我愣了:“我没说什么啊。”
“真没?”
“真没。”
钟姐撇了撇嘴,脚下一蹬地,椅子滑回去了。她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你说怎么回事?总不能是大家突然都热爱环保了吧。”
我站在那儿,也没想出答案来。
到了下午,答案自己找上门了。
三点二十,内线电话响了,副总办的林秘书的声音:“周姐,郑总请你过来一趟。”
我放下手里的需求文档,起身。路过小刘工位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型比了个“咋了”。我摇摇头。走廊尽头的副总办公室门半开着,郑总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个笔记本,手里捏着根钢笔转来转去。
我敲了两下门框。他抬头,招手让我进来,又把门带上了。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坐下,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表情说不上严肃,更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小周,”他把钢笔往桌上一搁,“我今儿叫你来,是问一件小事,你别有压力。”
“您说。”
“你最近不开车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很平:“嗯,改坐公交了。”
郑总点了点头,像在组织措辞:“那我问你——你知道为什么,从周一开始,咱们公司突然多了十几个人坐公交上班吗?”
他说“十几个人”的时候,我把这五天在车上碰见的面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小刘、小吕、市场部那两个小伙子……加起来也就五六个。十几个人是什么概念?我们公司总共一百来号人。
“郑总,”我老实说,“我真不知道。”
他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了我几秒。然后他慢慢开口:“周一早上我在地库停车,看见旁边空了三四个位。我以为限号。周二空了一排。周三我特意数了,B区那十二个位停了四辆车。今天是周五,我刚才下去看了一眼——就剩两辆了。”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小周,你现在是咱们公司‘公交出行’这个事儿的最早一批。我就想问问你,你到底是为什么不开车了?有没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情况?”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很微妙的警惕。我忽然意识到他在担心什么——他以为有人在搞什么集体行动,或者更糟,有人在私下拉帮结派。
“郑总,”我组织了一下语言,“我就是单纯不想开了。车太旧,开着费劲,坐公交省心,就这个原因。”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像在判断我是不是在搪塞。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又说了一句话,让我后脖颈子有点发紧。
“行,我信你。不过还有个事儿——你知不知道,第一个跟着你不开车的人是谁?”
我摇头。
郑总把笔记本翻开一页,推过来。上面列着几个名字,前头都打了勾,旁边标着日期。第一个名字我一看就愣了——是小刘。日期标的是周三,也就是我在公交站碰见他的那天。
“小刘是第一个,”郑总用笔尖点了点那个名字,“但他不是最后一个。你看后面这几个。”
我顺着往下看。第二个名字不认识,第三个是老周——就是钟姐找过、说要送孩子的那位。第四个是老孙,财务的。第五个……
郑总把本子抽回去了,合上,搁在手边。他抬眼看我:“小周,你说这事儿奇不奇怪。一个人不开车,全公司跟着不开车。我不信巧合。你再想想,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什么?或者你无意中做了什么?”
我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脑子里飞快地转。国庆前后这些天,我到底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除了跟钟姐说了句“车太旧不开了”,我跟谁都没主动提过这事儿。小刘是碰巧在公交站撞见的。老周老孙我连话都没说过。
“郑总,”我说,“我真没做什么。别人为什么不开车,您得问他们自己。”
他看了我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摆摆手:“行,你先回去忙吧。我挨个问问。对了——”他补了一句,“你那车要是真不打算开了,地库那个固定车位,公司可能要收回来重新分配。”
“收吧。”我站起来,“我暂时没打算开。”
出了副总办公室,走廊里静悄悄的。我往工位走的时候,迎面碰见钟姐端着杯子从茶水间出来。她看见我从副总那边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脚步一错就凑上来。
“郑总找你?”她压低声音,杯子里的水差点晃出来,“问你不开车的事儿?”
“嗯。”
“他怎么说?”
我看了她一眼,没直接回答,只说了句:“他问为什么好多人突然都坐公交了。”
钟姐的表情僵了半秒,然后嘴角抽了一下,说:“我就说嘛,全公司都神经了。”她端着杯子往工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一句:“不过说真的,你那个位子,要是公司收回去了,能不能帮我问问租一个月多少钱?我老公最近想把车停了,省油钱。”
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郑总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是小刘,第二个我不认识,第三个是老周。而钟姐——钟姐的名字压根不在上面。
她还在开,或者说,她还在找车蹭。
下班的时候小刘跟我一块儿往公交站走。我问他:“你周三怎么突然不开车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脑袋:“说实话姐,我那天在公交站看见你,我就想——你都能坐公交,我一个月光油钱就八百,我还装什么呀。我回去跟我媳妇一说,她当场就把我车钥匙收走了,说‘早该这样’。”
他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不过我有个事儿没想明白。你说郑总今天找你,是真关心大家为什么坐公交,还是怕有人在底下串联啊?”
这个问题我没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
回到家,我吃完饭洗碗的时候,手机在餐桌上震了一下。钟姐发来一条微信,很长,我擦干手看了两遍。
“姐,今天财务的老孙跟我说,郑总下午也找他了。老孙说他跟郑总讲,他不开车是因为听了你的事儿。他说那天在食堂,钟姐你亲口说的,说‘人家小周一个月省下好几百油钱,日子过得多明白’。老孙说他听完一想对啊,我一个月油钱加停车费小一千,我图什么呢。所以他就把车停了。”
我盯着这段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钟姐马上又追了一条:“我没跟老孙说过这话啊。我啥时候夸过你?”
我放下手机,回到洗碗池前,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扣在沥水架上。水龙头关掉的那一下,厨房里特别安静。我抬头从窗户看出去,对面楼有几户亮着灯,楼下停车位空了三四个。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直在过那几个名字和日期。郑总本子上第一个是小刘——周三。第二个我不认识——也是周三。老周——周四。老孙——周五。
而老周是钟姐找过、说要送孩子的那位。老孙是财务的,我连话都没说过。
他们为什么不开车,我得问他们自己。可郑总问出什么来了?老孙说是听了我的事儿。小刘说是因为看见我坐公交。老周说是听小刘说的。
好像每个人都在等一个人先动。
我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翻到钟姐那两条消息,打了几个字:“那你明天还开车吗?”
发完我就关了屏幕,翻了个身。
过了十来分钟,手机亮了一下。我没立刻看。等了一会儿才拿起来,是钟姐回的——就一行字。
“我车先不开了,明天跟你一起坐公交,行吗?”
我盯着这行字,没回。手指在屏幕上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钟姐家那个小区到我家的那段路,压根儿没有直达公交站。她要跟我一起坐车,得先骑十分钟共享单车。而那十分钟的路,有一段是上坡。
她不知道那段路是上坡吗?
我把手机搁回床头柜,屏幕朝下扣着。黑暗里我听见我媳妇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了句:“怎么了?”
“没事,”我说,“睡吧。”
窗外有辆车从楼下开过去,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慢慢暗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公交站台等了不到三分钟,钟姐就来了。
骑着一辆青桔,车筐里搁着她那个米白色帆布包,头发被风吹得往一边倒,正拿手压着。到了跟前她单脚撑地刹住,喘了两口,说:“这上坡真要命,我腿都软了。”
我说:“你其实不用特意跟我坐公交,你开车不是挺好的。”
她把车锁好,跟我一块儿往站台走,语气很轻松:“省油钱啊,你都不知道现在油价多贵。再说了,我一个人开也是开,跟你一块儿还有个伴儿。”
我看了她一眼。她这话说得像是我在捎她,而不是她蹬了十分钟上坡跑来蹭公交。
车来了。她抢在前头上去,刷了卡往里走,挑了个靠窗的双人座坐下,顺手把包搁在旁边位子上。我上去的时候她冲我招手:“这儿!”
我站在她旁边没坐,扶着立柱说:“我站着就行,没几站。”
她就把包又往旁边挪了挪。
那天到公司之后,钟姐去茶水间的次数变多了。以前她一上午就出来倒杯水,那天我数了,她跑了四趟。每趟都端着杯子在路上跟人聊几句。我们这层楼是个大平层,茶水间在中间,从工位过去要经过市场部、财务和行政的格子间。她端着杯子走过去的时候步子放得很慢,跟这个点个头,跟那个搭句话。
中午在食堂,小刘凑过来坐我对面,拿筷子戳着餐盘里的红烧肉,低声说:“姐,钟姐今儿上午找我聊了。”
“聊什么?”
“问我为什么不开车了。”他嚼了两口饭,咽下去,“我就照实说,省油钱。她又问,是不是因为看见你不开才不开的。我说有点这个原因吧。她就笑,说‘你们可真有意思,一个人不开了,全跟着凑热闹’。”
小刘看了我一眼:“她那个笑吧,我没太懂是什么意思。”
我扒了口饭,没接话。
下午两点多,我去行政那边领打印纸。行政的小张正在拆一箱A4纸,看见我来了,压低嗓门说了句:“周姐,听说你那车位要被收回了?”
“嗯,郑总提了一嘴。”
小张把纸递给我,声音压得更低:“上午钟姐过来找我了,问我那个车位收回以后租金怎么算。我说那是地库的固定车位,归行政管,但要等领导批。她问我能不能先登记,她想租。”
我手里的打印纸有点沉,换了只手拎着:“她不是有车吗?”
“她说她老公的车。”小张耸了耸肩,“她说她老公最近不开车了,想找个固定位停着,省得每天回来抢。我说那你得让你老公本人来登记,她说行,回头让她老公来。”
我嗯了一声,拎着纸回去了。脑子里转了一圈:钟姐老公的车,停到我们公司地库来?她家离公司七公里,她老公在另一个方向上班,绕过来停车再坐公交走,图什么?
那天晚上下班,我跟小刘一块儿等公交。站台上人多,我们俩站在站牌底下,小刘忽然拿胳膊肘碰了碰我:“姐,你看那边。”
小刘看我一眼:“那男的是谁啊?”
“不知道。”我说。
车来了,我们上了车。找座坐下之后小刘还在想这个事儿:“那车我见过,好像经常停咱们地库B区。有一回我加班到十点多下来,B区就剩那一辆黑车。钟姐有回跟我说那是她老公的车,她老公有时候来接她。”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钟姐老公来接她,把车停公司地库?从他们家的方向过来,七公里,接上人再回去,绕一大圈。除非那车本来就在地库停着。
第二天是周六。上午我收拾阳台,把那块洗过的脚垫翻出来晒。我媳妇在旁边擦花盆,忽然说了句:“你们公司那个钟姐,是不是住东边那个新楼盘?”
“哪个?”
“就那个叫什么澜湾的,去年交房的那个。”
“好像是吧,她说过一回,我没记清。”
我媳妇把抹布往盆沿上一搭,转头看着我:“昨天我在菜市场碰见房大姐,就住咱们楼下那个。她外甥女也买的那里。房大姐说她外甥女讲,那楼盘现在好多人没住进去,物业费都拖着不交,入住率不到一半。”
我手里的脚垫翻了个面。没接话。
周六下午,手机响了。钟姐打来的,不是微信语音,直接拨的电话。我接起来,她那边有点吵,像在商场里。
“姐,明天周日你有空不?我请你吃饭。”
“请我吃饭?”
“对呀,这段时间蹭你车、蹭你公交的,怪不好意思的。明天中午,公司旁边那个新开的烤鱼,我订了位了。”
我想说不用,但她话头没断:“你别跟我客气,咱俩谁跟谁。你几点方便?十一点半行不?”
我想了想,说行。
挂了电话我媳妇问是谁。我说钟姐,明天请我吃饭。我媳妇正在叠衣服,手停了一下:“她怎么突然请你吃饭?”
“说是谢我。”
我媳妇把叠好的衣服往衣柜里一放,关柜门的时候说了句:“你要去就去吧。不过她要是提什么要求,你回来跟我说一声。”
周日上午十一点半,我到了那家烤鱼店。钟姐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了,桌上摆着两杯柠檬水,手机立在纸巾盒上,正跟人视频。看见我来了,她对着手机说了句“我先不跟你说了”,就挂了。
“来,坐。”她把菜单推过来,“我点了一个清江鱼,微辣,你看还要加什么?”
我说这就挺好。她又加了份宽粉和莴笋,把菜单收走了。
等鱼上来之前,她先聊了一通闲天,说她们家楼上邻居装修吵得她周末睡不好,说她老公最近工作忙天天加班,说孩子月考退步了气得她不行。我听着,偶尔搭一句。鱼端上来之后她夹了两筷子,放下,喝口水,说:“姐,我今儿请你吃饭,其实还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
我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没说话,看着她。
“是这样,”她把筷子搁在碟子边上,两只手捧着水杯,“我老公他们公司最近降薪了,降了快三成。他压力大得不行,天天回家闷着不说话。我跟他商量了,想把车卖了,省点是点。”
她顿了顿,看我的反应。我没接话,她把水杯转了一圈:“卖了车,我上班就得坐公交了。我想着反正你也坐公交,咱俩搭个伴儿呗。就是有个事儿——”她又停了一下,“我早上起来晚,七点那趟车我赶不上,一般得七点二十出门。你看你能不能稍微晚一趟?七点二十那班我查了,到公司也就晚个七八分钟,我跟领导说一声就行。”
我嚼着嘴里的鱼肉,慢慢咽下去。清江鱼的刺不多,但有一根小的卡在牙缝里,我拿舌头舔了半天。
“钟姐,”我把筷子放下,“你老公那车不是停我们公司地库吗?”
她愣了一下:“啊?”
她脸上那层笑还在,但僵了一瞬,像手机屏幕卡了半秒:“噢那个啊,那是我老公有时候中午过来跟我吃饭,停一会儿就走。”
“晚上十点多还来吃饭?”
钟姐的手从水杯上拿下来,搁到桌面上:“你那天看见的是那辆吗?黑车多了,不一定是我老公的。”
我没再追问,低头吃鱼。她沉默了一小会儿,又开口了:“哎呀不说那个。姐,你看我那提议行不?就改一趟车的事儿,对你影响也不大。”
“钟姐,”我夹了块莴笋,“公交不是我的车,我没法给你调时刻表。你想坐哪趟就坐哪趟,咱俩碰上了就一块儿,碰不上就各走各的。”
她脸上的笑这回彻底没了,嘴角往下走了一点,又强行提上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说咱俩配合一下……”
“配合什么?”我看着她的眼睛,“配合你晚出门,我跟着你改时间,然后你迟到了算谁的?”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桌上的烤鱼咕嘟咕嘟冒着小泡,服务员过来添了一次水。钟姐拿筷子戳了戳鱼头,声音低了些:“行吧,那就算了,我随便问问。”
那顿饭后面吃得有点干。她刷手机的时间比说话多,我吃完了叫服务员打包了剩的半条鱼。结账的时候她抢着扫了码,一百六十八。出门的时候她说她还要去趟超市,跟我挥了挥手就往反方向走了。
回家路上我给我媳妇发了条微信,说了个大概。她回了四个字:“果然如此。”
周一早上,我到公司比平时早了几分钟。刚坐稳,小吕从财务那边绕过来,手里捏着一沓报销单,搁我桌上一张:“姐,帮我签个字,差旅的。”我签完递给她,她没走,在我旁边蹲下来假装系鞋带,声音只有我能听见:“姐,跟你说个事儿。上周五钟姐去郑总那儿了。”
我签字的手停了:“去郑总那儿?”
“嗯,我进去送报表的时候听见的。她在里头说,现在公司好多人不开车坐公交,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搞小动作’,还说你——”小吕抬头看了我一眼,“她说你是因为车位的事跟公司闹情绪,拉着别人一块儿不开车,想给行政施压。”
我手里的笔搁下了。
小吕站起来,把单子收好,声音恢复正常音量:“那啥,姐,签字我拿走了啊。”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老孙让我跟你说的。他说那天郑总找他问话,他讲的‘听了你的事儿才不开车’,后来钟姐专门找了他一趟,让他把这话收回去,说别乱讲。老孙没搭理她。”
她说完就快步走了,留我坐在工位上。我盯着电脑屏幕,桌面是我儿子去年春游的照片,他站在一片油菜花地里咧着嘴笑。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邮件提醒,内网发的,标题写着“关于规范地库车位使用的通知”。
我点开。通知里说,近期发现部分车位使用人与登记人不符,为规范管理,本周三起所有固定车位需凭行驶证和工牌到行政核验,人车不符的一律收回,重新统一分配。底下抄送了一排人,郑总排在第一个。
我把邮件关掉,打开需求文档,敲了两行字又删了。拿起手机翻了翻聊天记录,往上划到钟姐上上周发的那条:“姐,你那车真该换了,坐着跟坐拖拉机似的[捂脸笑]。”
再往上翻,去年秋天她发的第一条:“姐明天能捎我不?我请你喝豆浆!”
中间隔了大半年,几十条消息。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让我等过三回,让我绕路去帮她取过两回快递,有一回她忘带门禁卡还在车上翻我手套箱找纸巾。而我自己——我给她带过三次早饭,帮她从后备箱搬过两回东西,有一回她说她腰不好,我绕了四公里把她送到小区楼下,自己再掉头回家,多烧了八块钱的油。
我锁了手机屏幕,靠在椅背上,拿手捏了捏眉心。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没去食堂,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坐在休息区的高脚凳上吃。小刘端着泡面过来坐我旁边,吃了两口忽然说:“姐,钟姐今天请假了,你知不知道?”
我摇头。
“我早上听她们组的人说的,说家里有事。但我昨天在超市看见她跟她老公了,俩人推着购物车有说有笑的,不像家里有事儿。”
我把饭团的包装纸叠起来,扔进垃圾桶:“小刘,你当时为什么不开车了?说实话。”
他嗦了口面,想了一会儿:“一开始真是觉得省油钱。后来——”他顿了顿,“你记得行政发那个车位核验通知不?今早发的。我收到邮件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上上礼拜钟姐问我车位租不租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小周那个位子反正是公司收回去,我先排着,等她真不要了我就租下来,省的每天抢’。”小刘把叉子搁在泡面桶上,看着我,“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头想,她是不是早料到你会被收车位?”
我咬着吸管喝完最后一口豆浆,纸盒捏扁了扔进垃圾桶。
“小刘,”我说,“周三核验车位,你把行驶证带好。”
“那肯定的。”
下午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把上个月和钟姐的所有微信聊天记录截了图,又翻出之前她让我绕路送她回家的那几天的用车记录。我那车没装行车记录仪,但加油的小票我都留着,日期和里程数对得上。我把这些翻拍下来存进一个文件夹,命名叫“燃油记录”。
做完这些,我靠在椅背上,心里那股堵了好几天的东西松了一点。说不上来是痛快还是别的什么,就是觉得——行吧,你要闹,那就都摆到桌面上来。
周三早上,我在公交站碰见小刘。他举着行驶证冲我晃了晃:“带了。姐你说今天得热闹成什么样?”
车来了,我们上去找座坐下。到公司那站下车的时候,站台上同时下来七八个人,都是往我们公司方向走的。小刘在后面偷偷笑:“跟组团旅游似的。”
进大楼,地库入口那边行政支了张桌子,小张坐那儿挨个核。我路过的时候小张叫住我:“周姐,你那个车位核验过了,没问题,还给你留着。你啥时候想停都行。”
我点了点头,往电梯走。身后传来小张的声音:“钟姐,你这边行驶证上是您先生的名字,跟工牌对不上啊,按规定得收回。”
我进了电梯,门关上之前听见钟姐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我老公的车怎么就不能停了?我们交一样的租金啊——”
电梯门合上了。小刘在我旁边站着,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没说话。电梯往上走,数字从负一跳到了1。门开的时候,外面站着郑总,手里端着杯咖啡。
他看见我,点了下头:“小周,待会儿忙完了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把拎着的豆浆换到左手,说好。
付费卡点
从郑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小张正在走廊那头给钟姐做车位核验的收尾。钟姐站在桌子跟前,手里捏着行驶证,翻来覆去地看,好像多看几遍就能把上头的名字换掉。小张很客气,翻来覆去就一句话:“钟姐,规定是凭行驶证和工牌核验,您这个确实对不上,我这边只能先登记收回。”
钟姐看见我走过来,嗓门忽然亮了一截:“小张你再通融通融,我老公这车不过户,我就是天天开,跟登记我的名字有什么区别?再说了,这规矩早不定晚不定,偏偏这会儿定,是不是有人在背后使坏啊?”
她说“有人”的时候,眼睛往我这边斜了一下。
我没停步,径直走过去,进了郑总办公室。门带上的时候听见小张还在那儿说:“钟姐您别为难我,我也就一个打工的……”
郑总让我坐。这回他没绕弯子,直接把行政那边核验的汇总表推过来:“你自己看。”
表上列着B区十二个车位,其中三个标了红,收回。钟姐那个在第一个,第二个是老周,第三个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郑总拿笔尖点了点钟姐那一行:“行政核验的时候发现她这个车位从登记那天起就没停过她自己的车。行驶证是她老公的名字,车常年停她老公单位那边的地库。她申请这个车位,就是为了每天回来抢一个固定位,方便她老公下班顺路过来换车。”
我抬头看他:“换车?”
“她老公在城东上班,每天开车到咱们公司地库,把车停这儿,然后坐班车去单位。钟姐开另一辆车——”他顿了顿,“家里两辆车,一辆帕萨特,一辆小现代。小现代挂在她自己名下,她每天开到地库,换帕萨特开回家。这样她上下班有车开,她老公的车也占着位置。等于公司地库成了他们两口子的换乘站。”
我想起那天在马路对面看见钟姐跟那个穿工装的男人说话,那辆黑帕萨特停在落客区,男人下车走了,钟姐扫了辆共享单车往反方向骑。所有的碎片这会儿全对上了。
“那她的车位收回了?”我问。
“收回了。老周那个是她主动跟老周说,让老周把车位让给她排着,老周碍于面子没拒绝,行驶证一核验,对不上,一块儿收回。老周气得不行,今天早上来找我,说他一直以为钟姐就是打听打听,没想到已经把他位子许出去了。”
郑总把笔一搁,靠回椅背上:“小周,我叫你来就两件事。第一,你那个车位核验没问题,还给你留着。第二——”他看了我一眼,“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事的?”
“今天早上,核验通知出来之后,我才把前后的事串起来。”我如实说了,“之前只知道她蹭车,不知道她拿着公司车位倒腾。”
郑总点点头,没再追问。过了几秒他忽然说:“她上周五来找我,说你因为车位的事拉着全公司同事坐公交,给行政施压。我当时听着就觉得不对劲,但没证据,没动。今天核验完了,她自己露出来了。”他摆了摆手,“行了,你回去忙吧。地库以后按规矩来,谁的车停谁的位,没那么多弯弯绕。”
我从郑总办公室出来,走廊里已经清净了。钟姐不在那张桌子跟前了。小张正把表格收进文件夹,看见我出来小声说了句:“她走的时候有点气,把行驶证摔桌子上了,她老公那本。”
我回到工位坐下,打开微信,钟姐的消息已经在了。三条,间隔不到一分钟。
第一条:“姐,车位的事郑总找你了吧?”
第二条:“我不是针对你啊,我就是气小张不给我通融。我老公那车停那儿又不是白停,我们也交租金的。”
第三条:“你帮我跟郑总说句话呗,就说我那车位是正常用的,不是什么倒腾。你说话他信。”
我看着这三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回了四个字:“我说不了。”
她秒回:“为什么呀?就一句话的事儿。”
我没再理。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打开文档干活。下午三点有个项目会,我得把需求文档再过一遍。
那天晚上下班,我在公交站又碰见小刘。他主动凑过来,压着声音说:“姐,钟姐今天下午在茶水间跟好几个人诉苦,说行政故意整她,说郑总偏心。还说——”他顿了一下,“还说你不帮她说话,忘了当初谁天天陪你上下班。”
我笑了一声。小刘也笑了,挠了下后脑勺:“我听着都觉得别扭。她蹭你的车,怎么就成了‘陪你上下班’了?”
车来了。我俩上去找座坐下。小刘打开手机看了两眼,忽然递过来:“姐你看,老周发朋友圈了。”
老周的朋友圈是一张地库照片,B区那排车位空着好几个,配文写着:“车位收回就收回吧,正好省了租金。以后跟年轻人一块儿坐公交,环保。”底下评论区好几个人点赞,财务老孙评论了三个字:“一块儿。”
我把手机还给小刘,靠在座位靠背上。窗外的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打在车窗上,一晃一晃的。
接下来一个星期,钟姐没在微信上找过我。在办公室里碰见了,她不主动说话,我也没刻意搭话。她早上还是开车来,那辆白色小现代停在地面临时车位,每天计时收费。有一回我中午下楼取快递,正好看见她从前台领停车票,前台说临时车位一天封顶二十五,她皱了下眉,说:“以前固定位一个月才两百。”前台笑笑没接话。
第二周周二,钟姐没来上班。她们组的人说她请了年假,休三天。周三我在食堂碰见她们组的老赵,老赵端着碗馄饨坐过来,小声说了句:“小周,钟姐让我帮她带句话,问你能不能把她微信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我喝了一口汤,说我没拉黑她,就是没回消息。
老赵点了点头:“那行,我照实说。她这两天好像在家跟她老公闹别扭,具体什么事不知道,就听见她在电话里跟人吵,说什么‘车位没了车还得交两份保险’之类的。”
我嗯了一声,低头吃菜。
周五下午,钟姐来上班了。人看着瘦了一圈,脸上妆也没怎么化,早上在茶水间碰见的时候拿杯子接水,手背上有两道红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她接完水看见我,站那儿犹豫了两三秒,最后开口叫了声:“姐。”
我回头看她。
“晚上有空不?咱俩说几句话。”她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就楼下那家面馆,不耽误你太久。”
我想了想,说行。
六点半的面馆人不多,我们挑了靠里那张小桌。她要了碗牛肉面,我要了壶热水,拿搪瓷杯倒了两杯。桌子上的辣椒油瓶油乎乎的,瓶口糊了一圈干了的辣酱。她拿筷子头抠了两下,没抠开,把瓶子放下了。
“姐,我那个车位,彻底没了。”她声音不大,拿筷子挑着碗里的面,没往嘴里送,“我老公为这个跟我吵了两回。他说当初是好意让我上班方便,结果弄成这样,他那边单位地库也不让他停了,说车位紧张,先紧着领导用。现在家里两辆车,搁着也是搁着,保险、保养、停车费,一个月出脱快两千。”
我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我今儿找你不是为车位的事。”她把筷子搁下,两只手叠在桌面上,看着我,“我这些天想了想,我好像一直没把你当回事。蹭你车的时候是觉得反正顺路,你也不差那点油钱。你换公交那会儿我还觉得你矫情,一辆破车有什么好不开的。”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太好看,“现在我自己天天给停车费,一天二十五,一个月五百多,我才知道当初蹭你车蹭得有多划算。你从来没跟我算过这笔账。”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把杯子转了两圈:“我老公说我,跟人相处光算自己的账,从来不算别人的账。我觉得他说得对。”
面馆里人慢慢多了起来,隔壁桌两个小伙子在聊房子过户的事,声音不小。钟姐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嗓门继续说:“姐,我这人吧,过日子过惯了什么都往自己这边扒拉。你那个车,我是真嫌它旧——”她赶紧补了一句,“但我现在知道那话不该说。人家自己开得好好的,我白坐车还挑三拣四,搁谁谁心里都不痛快。”
她停了一下,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给自己鼓劲:“我今儿就想跟你说一句,对不住。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咱俩还能跟以前那样吗?你开车我坐车,我保证不嫌了。”
我看着碗里那块泡软了的牛肉,拿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完了才说话:“钟姐,我不打算开车了。省心,真的。公交车上还能眯一会儿,不用操心堵车,不用听人嫌弃这嫌弃那。”
她张了张嘴:“那我也坐公交——”
“你坐公交是你的事儿,但咱俩不用绑在一块儿。你想坐哪趟坐哪趟,碰上了点个头,碰不上就各走各的。”
她听懂了。脸上的表情松下来又紧回去,最后撇了撇嘴,低声说了句:“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了?”
“没有。”我把搪瓷杯里的水喝完,搁在桌上,“我就是想清静清静。你这个人不坏,就是太把别人的东西当自己的用。我这个人也不坏,就是太长时间没替自己想过。”
她坐那儿愣了一会儿,然后拿筷子把碗里的面几口扒完了,汤没喝,站起来从包里掏钱包。我按住她胳膊:“今天我请。”
她看了我一眼,手缩回去了,没再争。我结了账,两碗面,一盘凉拌黄瓜,三十八块钱。出门的时候她往左我往右,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姐,那我先走了。”
我点了点头。她转身往地铁口方向走,包带滑到胳膊肘也没管,背影被路灯拉得细长。我站那儿看了两秒,转身往公交站走,没再回头。
第二天早班车上,小刘一上车就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姐,听说钟姐要卖车了。”
“卖哪辆?”
“两辆都卖。她老公那边不是没车位了吗,说留一辆就够。她那辆小现代刚在二手车平台上挂了,标价四万八。”他停了停,“不过好像她老公不同意卖帕萨特,俩人还在扯。”
我靠在窗边,车正好经过那一排梧桐树,叶子黄透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小刘还在那头说:“姐,你说她以后还坐不坐公交?”
“不知道。”我闭上眼睛,“她自己的日子,她自己过。”
那天晚上回家,我媳妇在厨房做饭,抽油烟机轰轰响。我进去帮忙择菜,她头也没回,问了一句:“钟姐那边了了?”
“了了。”
“她以后还蹭你车不?”
“我没车给她蹭了。”
我媳妇把火关了,转过身来看着我:“你那车真不打算开了?”
我从筐里拿了根芹菜掰掉根,想了想:“下月年审到期,我本来想续,现在觉得没必要。卖了吧。”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了:“真卖?”
“真卖。卖了请你吃烤鱼,这次买三斤的。”
她笑得围裙带子都歪了:“你可拉倒吧,上回二斤二两都没吃完。卖车钱先还房贷。”
第二天周末,我把车开到二手车市场,找了一家做评估的。车贩子绕着车转了三圈,拿手电筒照了照那块补漆的翼子板,拉开车门看了看内饰,又打着火听了听发动机。最后伸了仨手指头:三万二。
“成。”我没还价。
签完协议,车贩子让我把车里东西清一清。我打开后备箱,里头堆着半箱矿泉水、一把折叠伞、两双平底鞋、一个十年前的抱枕,还有那块洗得发白的脚垫。我把东西归置到两个袋子里,最后把那串车钥匙从钥匙扣上卸下来。橡胶套磨得发亮的那把车钥匙,锁车键秃了一圈,我捏在手里摩挲了两下,递给车贩子。
他接过去往抽屉里一扔,哐当一声。
我拎着两个袋子走到公交站,正好来了一辆。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把袋子搁在脚边。车开动的时候我往二手车市场门口看了一眼,那辆灰色小车停在角落里,前挡风玻璃上贴了张白纸,写着“在售”。右后轮挡泥板上的泥点还是我上周末溅上去的,没来得及洗。
我靠回椅背,掏出手机给我媳妇发了条消息:“卖了,三万二。晚上烤鱼?”
她秒回:“三斤二两,别多买。”
我把手机揣兜里,看着窗外。公交拐上主路,正好从我们公司楼下经过。地库入口的起落杆抬着,B区那十二个位子空了一多半。门口小张正往墙上贴新的车位分配表,贴完了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拿手按了按翘起来的角。
车开远了,那栋楼慢慢缩成后视镜里的一个方块。我靠着车窗闭上眼,公交车晃悠悠地往前开,报站器的女声念着下一站的名字,声音又轻又软。口袋里那块取下来的旧钥匙扣还剩个光秃秃的铁圈,硌在手心,有点硌人。我攥了攥,没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