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旧车标价十八万,让它上路再花六十万。
一、十八万的车
我当时的算盘很简单:公司搬到蕨市,从住处坐电车要换两次,单程五十分钟;飞度标价十八万,油费便宜,周末还能去秩父看山。佐藤把试驾路线画在一张A4纸上,两个红绿灯,右转,绕一圈回来。车开起来方向盘有点抖,他说“轻自动车都这样,做一次动平衡就好了”。回到店里,他给我倒了一杯冰麦茶,杯子外壁的水珠滴在合同上。他拿出计算器,一项一项按:车价十八万,整备费三万八千,保证费两万二千,再资源化费一万二千,名义变更一万五千,重量税两万七千,自赔责保险一万七千,任意保险四万二千。计算器屏幕最后停在三十五万三千。我盯着“整备费”三个字,问“这车不是已经整备完备了吗”。佐藤把笔尖点在那行字上,说:“哥,这是换机油、换雨刷、做底盘防锈,不做也能过户,但车检前你还是要做。”他停了一下,又补一句,“这个价格只有今天,明天有人来看。”
慢镜头就在那儿发生。他把合同转过来,手指压着“客户确认栏”,指甲修得很干净。我掏出钱包里的银行卡,卡面有一道折痕。刷卡机吐凭条的时候发出“吱——吱——”两声,他把凭条双手递给我,又双手递过车钥匙。钥匙比我想象的轻,塑料柄上贴着一个小小的“H”。他说:“车检还有十一个月,放心开。”我停在原地,手里的卡还没插回钱包,钥匙已经躺在掌心里。我以为自己买了一张车票,其实办了一张会员卡。
那天我把车开回住处,经过便利店买了第一瓶汽油添加剂,五百八十日元。晚上停在公寓楼下临时车位,牌子上写着“月租二万二千,押金三个月”。我坐在车里听发动机怠速,声音像一台旧冰箱。第二天早上,雨刷在挡风玻璃上留下一道水痕,我拿纸巾擦了半天,才想起佐藤说雨刷已经换过。那张三十五万三千的合同我夹在遮阳板后面,每次红灯就看见它露出的一个角。

二、先找车位
买车前我去看房,房东田中六十岁,穿灰色开衫,脚上是一双便利店拖鞋。他带我看了一间朝北的一居室,月租六万八千,离车站十二分钟。走到楼下,他忽然回头问:“你有车吗?”我说准备买一辆旧飞度。田中的拖鞋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说:“有车可以,先拿车库证明来。没有车库证明,警察署不给你登记,我这边也不能租。”他说话时手插在开衫口袋里,语气像在说“进门要换鞋”。
我去找停车场。最近的一个在两条街外,铁皮围挡上贴着“空位一台,月租二万二千,押金三个月”。管理员山本六十五岁,戴蓝色帽子,帽檐上别着一支圆珠笔。他先问我车牌号,我说还没买。他点点头,从岗亭里抽出一张住宅区地图,铺在铁皮桌上,拿笔从停车场门口画线到我的公寓门口,数了两个红绿灯、一个路口。慢镜头是他量距离:笔尖沿着地图上的小路拐了两个弯,停在我公寓楼下那家便利店门口。他抬头说:“走路超过二十分钟不行,警察署要画路线图。你这里走过去十四分钟,可以。”他又用圆珠笔帽敲了敲地图,“押金三个月,六万六千,退租提前一个月说,不然多扣一个月。”
我交了钱,拿到一张“停车场使用承诺书”。去警察署办车库证明那天是周四下午,窗口排了七个人,我等了四十分钟。办事员穿制服,说话很快,让我填表、交二千六百日元、画一张从停车场到住处的路线图。她看了一眼我画歪的线,说:“从这里右转,不是左转。”我把表拿回来重画,后面的人叹了口气。证明书三天后寄到,信封上印着“车库証明書”。
公司停车场也要抽签。总务课发邮件说“月租一万八千,每年四月抽选,没中的请利用附近民营停车场”。我抽了一次,没中。课长中村把没中的通知单折成四折,丢进抽屉,说:“我排了三年,没中过。”抽屉里全是折成四折的停车券。我把车停在山本那个停车场,每月二十二号从工资卡扣二万二千。第一年停车费二十六万四千,已经超过车价。飞度停在最里面的车位,车头朝墙,旁边是一辆银色轻自动车,车主佐藤太太七十岁,每周只开一次去超市。她看见我擦车,说:“这车真干净,不过下雨天还是坐巴士好。”我笑了一下,没告诉她我每个月为这个“干净”付二万二。

三、车检不是体检
车检前两个月,我把车开到川口市一家修车厂。老板铃木五十五岁,穿连体工作服,胸口有一块洗不掉的油印,手上戴着一双露指手套。他先让我把车开上举升机,拿手电照底盘,光柱从后保险杠一路扫到前轮。他关掉手电,说:“这车不修也能跑,但车检过不了。你看这里。”他指左前轮内侧的球头,橡胶套裂了一道口子,像干掉的橡皮筋。他又拿手电照刹车片,说“还剩三毫米,车检要换”。我站在举升机下面,闻到机油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铃木把报价单写在A4纸上,一项一项念:刹车片前后二万四千,轮胎四条五万六千,电池一万八千,球头二万二千,雨刷四千,机油八千,工费三万六千。合计十六万。他又在旁边写车检费用:检查手续费、重量税、自赔责保险、印纸税,加起来八万二千。总数二十四万二千。他把计算器转过来给我看,屏幕上亮着“242000”。我说“车才十八万”。铃木用圆珠笔敲了敲报价单,说:“车是车,车检是车检。你不修,车检过不了;你修,这车还能开两年。”他停了一下,又补一句,“两年后再来一次。”
慢镜头在他指球头的时候。他蹲下去,手电夹在腋下,右手食指伸进球头橡胶套的裂口,轻轻一抠,一小块黑色的橡胶掉在地上。他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说“看见没,里面没油了”。我蹲下去看,裂缝里露出一点银色的金属,像旧拉链。他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说“修不修你自己定,我不劝”。我站在那儿,手机计算器打开又关掉,二十四万二千除以二十四个月,每个月一万零八百。我原以为车检是一次体检,交几千块检查费就完事;原来它是强制维修加税加保险,修不完不让上路。
我选了修。交车那天,铃木把钥匙挂在一个塑料牌上,说“三天后来拿”。三天后我去取车,报价单最终是十四万八千,因为轮胎只换了两条,电池没换。车检贴纸贴在挡风玻璃右上角,颜色从蓝变成绿。铃木递给我一张明细,说“下次车检是两年后,早点来,别等最后一个月”。我把车开出门,方向盘不抖了,但仪表盘下面多了一张保养提醒贴纸,写着“下次换机油:五千公里后”。

四、车是负债
公司休息室在二楼,靠窗有一排自动贩卖机。中村课长五十二岁,头发梳得很整齐,每天坐中央线通勤,单程五十分钟。他看见我在看停车场抽签通知,端着咖啡说:“车是奢侈品,不是必需品。”我说旧车才十八万。他笑了一下,把咖啡放在窗台上,说:“你算停车费了吗?我每个月停车费够喝四十杯咖啡。”他掏出手机给我看家庭账本:停车一万八千,保险四千,税一千,油费六千,高速两千。他说“我坐中央线,五十分钟,但每个月多四万块喝酒”。他说这话时把抽签券折成四折,丢进抽屉,抽屉里已经躺了十几张没中的券。
邻居佐藤太太的轻自动车停在隔壁车位,车龄十一年,车身上贴着“安全驾驶”的黄色贴纸。她每年要交轻自动车税一万零八百,车检两年一次,每次七万左右。她跟我说:“这车一年开不了两千公里,但车检和税一分不少。”她掰着手指算:停车二万二千一个月,一年二十六万四千;保险四万二千;税一万零八百;车检均摊一年六万;油费一个月六千,一年七万二千;高速偶尔去一次,一年两万四千。合计四十七万八千八百。她把手指收回去,说“够我坐一辈子巴士”。我站在停车场里,看着自己那辆飞度,车顶落了一层樱花花瓣,雨刷下面夹着一张停车场催缴单。
那天晚上我拿计算器重新算了一遍。车价十八万,第一年停车二十六万四千,保险四万二千,税一万零八百,车检均摊七万四千,油费七万二千,高速两万四千,加上买车时的三十五万三千,第一年总支出八十四万五千。我盯着屏幕,想起佐藤说“这个价格只有今天”。车不是买断,是订阅。每个月二十二号扣停车费,每年五月交税,每两年一次车检,每次加油都是一次小额扣款。中村说得对,车是奢侈品,只是旧车把首付藏起来了。

五、不值得修
十二月的一个雨夜,车在国道十七号旁抛锚。那天我加班到九点,雨刮开到最快,仪表盘上的电池灯先亮了一下,又灭了。我开到便利店门口等红灯,发动机抖了两下,熄火。再打火,只听见“咔咔”两声。我打开双闪,给JAF打电话,客服说“预计五十分钟”。我坐在车里,雨点砸在车顶,像有人往铁皮上撒豆子。四十七分钟后,一辆黄色拖车停在后面,司机大野四十岁,穿黄色外套,帽檐往下滴水。他先蹲在车轮旁,用螺丝刀抵住发电机皮带,皮带松得像旧裤腰带。他说:“发电机不发电了,电池灯亮多久了?”我说“刚亮”。他摇摇头,说“你运气好,没在高速上熄火”。
拖到修车厂已经是晚上十一点。铃木第二天早上给我打电话,说发电机六万八千,左侧裙边锈穿,车架也有锈,维修二十八万。我赶到修车厂,他把车升起来,手电照左边裙边,手指一抠,一块铁皮掉在地上,露出里面蜂窝状的红锈。慢镜头是他把计算器转过来,屏幕上亮着“280000”。他说:“这车不值得修了。”我站在举升机下面,雨水从门口飘进来,打湿了鞋尖。我问他“卖能卖多少”。他想了想,说“三万,拆车厂要”。我手里攥着JAF会员卡,年会费四千,刚续了两个月。
那天下午我把车钥匙交给拆车厂的人,钥匙上还挂着佐藤给的塑料牌。拖车把飞度拉走的时候,雨停了,路面反光,车尾灯没有亮。我站在修车厂门口,手里是一张三万日元的收购单和一张二十八万的报价单。两张纸叠在一起,厚的那张是报价单。我原以为买车是一次性支出,后来才知道是订阅制;原以为旧车便宜,后来才知道便宜的是标价,贵的是让它上路。

六、现在坐电车
现在每天坐中央线,从蕨到东京,五十分钟。上周经过那家二手车店,佐藤还在门口擦车,看见我点了一下头。橱窗里停着同款飞度,标价十六万八千,旁边贴着“车检整备完备”。我站在路边,电车从高架驶过,风把西装下摆吹起来。我摸了一下口袋,没有钥匙。进站刷卡,余额还有三千二百日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