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喊了辆顺路车,开车的是个大姐,价钱说好290,可到了地儿以后,她冷不丁跟我讲:大兄弟,这趟钱我不要了,你能帮我搭把手办个事不

顺风车大姐不收钱
声明:本文系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01
大兄弟,这趟钱我不要了,你能帮我搭把手办个事不?
车已经停在我老家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了。
计价器上清清楚楚跳着二百九。
我手机都掏出来了,付款码亮着。
何秀琴转过头看着我,两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她眼睛里有血丝,嘴角绷着,不像开玩笑。
我脑子没转过来。
啥?
我说这趟钱我不要了。她把计价器啪一下按灭了,油钱过路费我自己贴,你帮我个忙就行。
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从省城到这儿四个小时车程,她一路话不多,就刚上高速的时候聊了两句。
我说我回老家看我妈,她说她也是这边的人,嫁出去了,偶尔回来。
大姐,咱非亲非故的——
你叫周远航对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咋知道我名字?
你妈跟我说的。
你认识我妈?
何秀琴把车钥匙拧了,发动机熄火。
她解开安全带,侧过身来对着我。
你妈叫赵桂香,住村东头第三家,门口种着两棵柿子树。你爸叫周广福,走了两年了。你在省城搞装修,一年回来一趟,有时候一趟都回不来。
我攥着手机,手指头有点僵。
我妈让你来的?
我自己要来的。你妈不知道我今天拉你。
那你到底——
你跟我来。
她推开车门下去了。
我愣了一下,也下了车。
十月的风从河套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烂柿子味儿。
村口没人,几只鸡在路边刨食。
何秀琴从后备箱里拎出一个帆布包,往村里走。
我跟在后面,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大姐——何大姐——
别问。她头也不回,到了你就知道。
走到村东头,我看见了那两棵柿子树。
叶子掉光了,红彤彤的柿子挂在枝头,没人摘。
何秀琴没往我家走。
她拐进了隔壁那条巷子,在第三户门口停下来。
那户人家院墙塌了半截,用塑料布挡着,风一吹哗啦啦响。
门板歪着,门环上缠着铁丝。
这是老孙家。我说。
你知道就好。
孙德厚家?他不是早搬走了吗?
没搬。何秀琴推开门,住着呢。
院子里一股中药味儿。
墙根底下堆着蜂窝煤,窗台上搁着七八个药瓶。
一个老太太坐在堂屋门槛上剥花生,手指头弯着,动作很慢。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浑浊,眯了半天。
谁呀?
婶子,是我,秀琴。
秀琴来啦——老太太撑着门框要站起来。
何秀琴赶紧过去扶住她。
您坐着,别动。
我站在院子里,不知道手脚往哪儿放。
老太太盯着我看,忽然嘴巴一瘪。
是我,孙婶。我是远航。
远航啊……她颤巍巍伸出手,你爸走了,你妈一个人,不容易。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何秀琴在旁边接了一句。
我转头看她。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单子,递到我面前。
最上面那张是医院的收费单,患者姓名:赵桂香。
日期是去年的。
我妈住院了?
住了三次。何秀琴把单子一张一张翻给我看,第一次是前年冬天,你爸刚走那会儿。第二次去年开春。第三次去年秋天。你妈不让跟你说。
我拿着那些单子,手在抖。
谁照顾的?
我。
你?
我跟孙婶轮流。何秀琴把单子收回去,塞进包里,你妈把钱都花在医药费上了,家里那点积蓄见底了。今年春天她把自己养的猪卖了,才把药钱续上。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跟我说,你在城里不容易,房贷车贷压着,不能给你添麻烦。
我靠在院墙上,胸口堵得慌。
去年我换车的时候跟我妈要了两万,她二话没说就打过来了。
那钱是她卖猪的钱。
何大姐,你跟我妈到底什么关系?
何秀琴没回答,转头看孙婶。
孙婶擦了擦眼角,声音沙哑。
远航啊,你爸当年在镇上砖厂当厂长,德厚是他手底下的工人。那年窑塌了,德厚把广福推出去,自己没跑出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孙叔是……为了救我爸?
你爸活着的时候每个月都给孙婶送钱送粮。何秀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你爸走了以后,你妈接着送。她自己都吃不饱了,还往这儿送。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今天拉你这一趟,就是要你看看。何秀琴盯着我,你妈不欠任何人的。是你爸欠孙家的,你妈替他还了一辈子。
这趟车钱我不要,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我抬起头。
从今天起,你妈的事你别再装不知道。
02
我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晾着一排萝卜干,绳子上挂着两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堂屋灯亮着,我妈坐在桌边,戴着老花镜在补一双袜子。
妈。
她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远航?你咋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过来接我手里的包。
我这才发现她走路有点瘸,右腿拖着地。
腿咋了?
没事,前阵子下雨滑了一跤。
去医院看了吗?
看啥看,贴了膏药就好了。她接过包往屋里走,你吃饭了没?我给你下碗面。
妈,你坐下。
我不累——
你坐下。
我妈看了我一眼,慢慢坐到椅子上。
我蹲在她面前,把她的裤腿卷起来。
膝盖肿得老高,青紫一片,贴着两块狗皮膏药。
啥时候摔的?
十来天了。
为啥不跟我说?
你忙。
我再忙你摔成这样也得跟我说啊!
我妈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手指头搓着围裙角。
桌上那碗咸菜已经见了底,旁边搁着半个凉馒头。
你平时就吃这个?
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我站起来,走到灶房。
灶台上落了一层灰,锅里空着,碗柜里就几个咸菜疙瘩和半袋子面。
冰箱插着电,打开一看,里头就两棵蔫了的白菜和一块豆腐。
妈。
嗯?
何秀琴今天拉我回来的。
我妈的手停住了。
她带我去了孙婶家。
你——
孙叔当年为了救我爸死的,对吧?
我妈抬起头,眼圈红了。
你爸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欠孙家的还不清。让我替他还。
你还了多少年了?
也没多少——
何秀琴都跟我说了。你住院三次,卖猪给我打钱,自己吃咸菜馒头。
我妈抹了把脸。
远航,你在城里不容易,妈帮不上你忙,也不能拖累你。
谁说你拖累我了?
你去年换车——
那车我不换了。我把手机掏出来,当着她面把购车订单取消了,明天我带你去医院,把腿看好。
花那钱干啥——
听我的。
我妈嘴唇哆嗦着,眼泪掉下来。
妈对不起你。
你没有对不起我。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是我对不起你。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妈屋里传来压低的咳嗽声,一阵一阵的。
我躺在隔壁床上,盯着天花板。
想起去年过年我回来待了一天就走了,我妈站在门口送我,塞给我一兜子冻饺子。
我嫌沉,没拿。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我妈屋里灯还亮着。
推开门缝一看,她坐在床边,手里捧着我爸的遗像,在跟他说话。
广福啊,远航回来了。你放心,我不拖累他。
我还能干,明年开春把那两亩地再种上。
你在那边好好的,别惦记我。
我关上门,靠在墙上。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何秀琴了。
她在村口小卖部买东西,看见我来了,把烟掐了。
想好了?
想好了。带我妈去城里。
她自己愿意?
不愿意也得愿意。
何秀琴看了我一眼。
你这个人,跟你爸一个脾气。
你跟我爸也认识?
何止认识。她靠在柜台上,我爸叫何大柱,当年跟你爸一起在砖厂。出事那天他也在场。
他也——
他没死。被房梁砸断了腿,后来瘸了。她指了指自己的右腿,遗传,我这条腿也不好。
你爸现在——
走了五年了。走之前让我别记恨你爸。
你记恨吗?
何秀琴没回答。
你妈知道你回来干啥吗?
不知道。
你先别急着带她走。她那个脾气,你硬来她跟你急。
那怎么办?
孙婶有办法。你妈听孙婶的。
03
孙婶家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索。
何秀琴在灶上熬药,满屋子苦味。
孙婶坐在堂屋,腿上搭着条旧毯子,手里剥着花生。
我妈坐在她对面,两个人中间搁着个搪瓷盆。
桂香啊,你儿回来接你,你就去。孙婶把花生壳扔进盆里,城里医疗好,把腿看看。
我走了你咋办?我妈声音低低的,秀琴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没事。秀琴天天来,德厚那些工友也来。
可是——
没有可是。孙婶抬起头看我,远航,你过来。
我走过去蹲在她膝前。
孙婶。
你爸是个好人。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你也是好孩子。就是太忙了。
我低下头。
你妈这些年不容易。你爸刚走那会儿,她天天来我这哭。后来不哭了,开始干活。种地、喂猪、给人帮工,啥都干。
我……
我知道你忙。年轻人嘛,要在外面奔。孙婶叹了口气,但你妈就你一个。你不回来,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何秀琴端着药碗过来,放在孙婶手边。
婶子,先把药喝了。
孙婶端起碗,一口闷了。
眉头都没皱一下。
远航,我跟你说个事。何秀琴在旁边坐下,你妈住院那三次,第一次花了八千多,她自己掏的。第二次一万二,我垫了五千。第三次——
第三次咋了?
第三次她不让治了。说回家养养就行。我去医院把她拽回来的,住院费我刷的信用卡。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欠你多少钱?
钱的事不急。何秀琴摆摆手,但有一件事你得知道。
什么?
孙婶的养老钱,你妈每个月往这送两百。雷打不动,送了快两年了。
我转头看我妈。
她低着头,手指头揪着围裙角。
妈,你自己都没钱看病——
孙家当年救了你爸一条命。我妈声音很小,两百块钱算啥。
可是——
别可是了。何秀琴打断我,你妈这个人,你跟她讲道理没用。你得让她自己愿意跟你走。
那怎么办?
何秀琴凑到我耳边说了几句。
我听完愣了一下。
这能行?
试试呗。
那天下午我回了趟城里。
来回六个小时,晚上十点多才回到村里。
我妈站在门口等我,急得直转圈。
大晚上你跑哪儿去了?电话也不接!
妈,你看。
我从后备箱里搬下来一个箱子。
打开,里头是台新电视。
你买这干啥?
给孙婶的。她家那台电视还是大屁股的,早该换了。
我妈愣住了。
你——
还有。我又从兜里掏出一张卡,这是给孙婶的养老钱。每个月我往里头打五百,你帮她领。
远航——
我不是替你送的。我把卡塞到她手里,我是替我爸还的。
我妈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
你爸当年欠孙家的,是条命。你还一辈子也还不清。何秀琴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但桂香,你儿子愿意接着还,你该高兴。
我妈捂住脸,蹲在地上哭出了声。
何秀琴把塑料袋递给我。
啥东西?
你妈住院的病历。我复印了一份。她压低声音,你拿回城里问问大夫,她那腿到底咋回事。
我接过来,攥在手里。
何大姐,你为啥这么帮我们?
何秀琴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断腿那年,你爸天天来我家。送药、送钱、帮我妈干活。我那时候八岁,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你爸走了,你妈接着来。
我嫁出去以后,每次回来都来看你妈。
她一个人,不容易。
何秀琴转头看着我妈蹲在地上哭,语气很平静。
你说这世上,有多少人愿意替别人还一辈子债?
04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带我妈去了县医院。
骨科大夫姓盛,四十来岁,戴着副金丝眼镜,看了片子直皱眉。
膝关节退行性病变,加上半月板损伤。拖太久了。
能治吗?
能治,得做关节镜手术。术后恢复好的话,走路没问题。
多少钱?
报销完自己掏两万多吧。
我妈在旁边听着,拽了拽我的袖子。
远航,咱回家。两万多够我花两年了。
妈,你听大夫的。
我不做。
你得做。
我说不做就不做。她站起来就要往外走,腿一瘸一拐的。
盛大夫推了推眼镜。
阿姨,您这腿再拖下去,过两年就只能坐轮椅了。
我妈停住了。
您儿子愿意给您治,您就治。钱花了还能挣,腿废了就真没了。
我妈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肩膀一耸一耸的。
远航,你爸走的时候跟我说,别给孩子添麻烦。
你不麻烦我。我走过去,我是你儿子。
我妈转过身,红着眼看我。
你城里房贷还没还完——
还得完。
你还没娶媳妇——
娶媳妇的事不急。
你——
妈,你再啰嗦我急了啊。
我妈瞪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盛大夫在身后笑了一声。
阿姨,您儿子挺孝顺的。把手术做了吧。
我妈抹了把脸,坐回椅子上。
那……啥时候能做?
下周三。
手术安排好了。
我带我妈回村里收拾东西,准备提前两天去城里住院。
何秀琴来帮忙。
她把我妈衣柜翻了个底朝天,找出几件像样的衣裳。
这件带着,出院穿。
还有这双鞋,别穿拖鞋了。
药瓶都带上,我写了单子。
我妈站在旁边,看着何秀琴忙前忙后,忽然开口。
秀琴,你比远航还细心。
我伺候人伺候惯了。何秀琴头也不抬,孙婶那摊子事,比这可麻烦多了。
秀琴——
嗯?
你这些年,搭了多少钱进去?
何秀琴的手停了一下。
没算过。
你跟我说实话。
婶子,真没算过。何秀琴把衣服叠好塞进包里,钱花了还能挣。人没了就真没了。
我妈走过去,握住何秀琴的手。
闺女,委屈你了。
何秀琴的眼圈红了。
不委屈。我乐意。
那天晚上何秀琴没走,在堂屋打了地铺。
我听见她和我妈嘀嘀咕咕说了半宿话。
偶尔有笑声传过来,是我妈在笑。
我很久没听见她笑了。
第二天一早,何秀琴要走。
我送她到村口。
何大姐。
嗯?
谢谢你。
别谢我。她拉开车门,要谢就谢你爸。他当年在砖厂,救过的人不止孙叔一个。
什么意思?
你爸那人,一辈子替别人着想。砖厂那会儿,谁家有难他都帮。孙叔出事以后,你爸把自家房子卖了赔给孙家。
我家那房子——
你现在住的那套,是你爸后来借钱买的。
我站在村口,看着何秀琴的车消失在土路尽头。
回到屋里,我妈正在收拾我爸的遗物。
她从柜子底下翻出个铁盒子,里头全是发黄的纸条。
我拿起来看。
全是借条。
张三五百,李四八百,王五一千。
借款人签名:周广福。
日期从二十年前到十年前不等。
最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没写借条,只有一句话。
广福,你替我还孙家的,下辈子我做牛做马还你。
落款:何大柱。
我妈坐在床边,看着那些纸条。
你爸走之前跟我说,这些借条别去要。人家有难处才借的,能还就还,不能还就算了。
所以咱家——
钱都借出去了。我妈把盒子盖上,你爸说,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捧着那个铁盒子,心里翻江倒海。
那天下午,何秀琴给我发了条微信。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孙婶家的老电视,屏幕碎了,用胶带粘着。
配了一句话:你妈住院那天,孙婶把电视卖了,凑了三百块钱送过来。你妈没要。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给盛大夫打了个电话。
盛大夫,我孙婶的腿也不好,能一起看看吗?
05
手术前一天,我回了趟村里。
何秀琴在孙婶家,正给她擦身子。
孙婶看见我,招了招手。
远航来了。
孙婶,明天我妈做手术。我接您一起去城里。
我去干啥?
您腿不是也不好吗?顺便看看。
花那钱——
钱的事您别操心。
孙婶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蓄了泪。
远航,你跟你爸一个样。
哪儿一样?
见不得别人受苦。
何秀琴端着水盆出来,把水泼在院子里。
孙婶,您就跟他去吧。您这腿再拖,明年连院子都走不出来了。
孙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膝盖肿得发亮,比另一条粗了一圈。
那……行。
第二天我拉着我妈和孙婶一起去了县医院。
盛大夫给孙婶也安排了检查。
结果出来,比预想的严重。
类风湿性关节炎,关节已经变形了。得做置换手术。
多少钱?
报销完自己掏三万多。
孙婶当场就要走。
我不做了。三万块钱,够我活好几年了。
孙婶——
远航,你别劝我。她扶着墙往外走,你妈那手术你出钱,我没话说。我的腿我自己管。
何秀琴追出去,在走廊里拦住她。
婶子,你听我说——
秀琴你别拦我。你也不容易,这些年往里搭了多少钱?你儿子在城里打工,你孙子马上要上幼儿园,哪样不花钱?
孙婶——
我活了七十多了,够本了。
孙婶推开何秀琴的手,一瘸一拐往外走。
我站在走廊里,攥着那张检查单。
盛大夫从诊室出来,看了看我手里的单子。
她家属呢?
就她自己。
没儿女?
有个儿子,早年在南方打工,后来没了联系。
盛大夫叹了口气。
这个病拖不得。再拖下去,腿就彻底废了。
我妈坐在候诊椅上,忽然开口。
盛大夫,我的手术能不能往后推?
妈,你说啥呢?
先把孙婶的做了。
妈——
你爸当年卖房子赔孙家,我嫁给他那天就知道这事。我妈抬起头看我,这辈子我没拦过他,现在也不会拦。
何秀琴扶着孙婶回来,听见这句话,脚步停住了。
桂香——
秀琴,你帮我个忙。我妈站起来,你带我去银行,我把那两亩地抵押了。
婶子——
地没了可以租,腿没了就真没了。
孙婶靠在墙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桂香,你别这样。你家远航还没娶媳妇,你把地抵了——
孙婶,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当年德厚哥推我爸那一下,他后悔吗?
孙婶愣住。
他要是后悔,当年就不会推。我妈走过去,握住孙婶的手,他不后悔,我也不后悔。
何秀琴站在走廊中间,忽然蹲下来。
她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
我走过去扶她。
何大姐——
我没事。她站起来,抹了把脸,我去交钱。
啥钱?
孙婶的手术费。她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我攒的,本来想给儿子娶媳妇用。先紧着孙婶。
何大姐——
你别拦我。她看着我,眼睛通红,我爸断了腿以后,村里人都躲着我们家。就你爸你妈来。送米送面,帮我妈干活。
那时候我就想,长大了我也要这样。
你别拦我。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我爸留下的那些借条。
何大姐,钱你收着。
啥?
孙婶的手术费,我来出。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我刚把城里的车挂网上了,能卖十万。
你疯了?
我没疯。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我爸卖了房子还债,我卖个车算什么。
何秀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妈站在旁边,忽然笑了。
远航,你爸要是活着,该多高兴。
孙婶被推进手术室那天,我妈的手术也排上了。
两台手术前后脚。
何秀琴在手术室外面守了一整天。
我出去买饭回来,看见她趴在椅子上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两张缴费单。
我轻轻抽出来看了一眼。
一张是我的名字,一张是孙婶的名字。
我妈的缴费单上,金额栏写着:已缴。
孙婶的缴费单上,金额栏写着:已缴。
底下有何秀琴歪歪扭扭的签名。
我站在那里,心里堵得说不出话。
晚上两台手术都做完了,盛大夫出来说都很顺利。
何秀琴醒了,揉着眼睛问我。
几点了?
九点多。手术都做完了。
孙婶呢?
在病房。我妈也在。
何秀琴站起来就要往病房走。
我拦住她。
何大姐。
干啥?
缴费单我看见了。
她愣了一下。
你签的字。
……嗯。
你把自己的卡刷了。
孙婶等不起。
你儿子娶媳妇的钱——
我儿子还年轻。孙婶七十多了。何秀琴看着我,远航,有些事不能等。
我看着她走进病房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高大。
病房里两张床并排放着。
我妈和孙婶都醒着,还在输液。
孙婶看见何秀琴进来,伸出手。
秀琴。
婶子,疼不疼?
不疼。孙婶握住她的手,秀琴,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你爸当年走的时候,让我把这个给你。
孙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只银镯子。
你爸说,你出嫁的时候他没给你陪嫁,这个留着给你。
何秀琴接过镯子,手在抖。
我爸他——
他说他对不起你。让你跟着受累了。
何秀琴把镯子戴在手腕上。
她没哭。
她只是低着头,看了那只镯子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和我妈,还有孙婶。
我爸不欠谁的。
你们谁也不欠谁的。
她站起来,把镯子转了转。
这镯子我收着。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们说清楚。
我们都看着她。
远航,你爸当年在砖厂,不止救了孙叔一个人。
还有谁?
还有我。
我愣住了。
那天窑塌的时候,我爸被压在底下。是你爸把我从窗户扔出去的。
我那时候才八岁,站在窑门口。你爸冲过来把我抱起来,从窗户扔了出去。
然后他自己又冲回去救孙叔。
何秀琴转着手腕上的镯子,声音很平。
孙叔推了你爸一把,你爸活下来了。孙叔没了。
我爸断了腿。
你爸活着的时候,每年过年都来我家。给我压岁钱,给我买新衣裳。
他跟我说,秀琴,你爸是英雄。
可我知道,他才是英雄。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我妈先开口。
秀琴,你咋不早说?
说了又能咋样?何秀琴笑了一下,我爸活着的时候不让我说。他说你爸不容易,别给他添麻烦。
所以你这些年——
我欠你爸一条命。何秀琴看着我妈,桂香,我替我爸还的。
我妈看着她,慢慢摇了摇头。
你不欠。
你也不欠。何秀琴又看向孙婶,婶子,你也不欠。
咱们谁也不欠谁的。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外走。
我追出去。
何大姐——
她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我。
何大姐,你明天还来吗?
她没回头。
来。
那我明天给你带早饭。
她顿了顿。
带俩包子就行。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前,她忽然伸手挡住了门。
远航。
嗯?
你爸走的那年,你妈一个人坐在村口那棵槐树底下,从早坐到晚。坐了一个月。
我每天给她送饭。
她一口都没吃。
电梯门合上了。
我靠在墙上,胸口像是被人攥住了。
06
第二部分
第二天早上我买了六个包子,三杯豆浆。
何秀琴准时来了。
她换了件干净外套,头发也梳得整齐。
包子啥馅的?
猪肉白菜,还有韭菜鸡蛋。
有醋没?
忘了。
下回记着。
她拿了两个猪肉的,坐在走廊椅子上吃。
吃得很快,像是赶时间。
我妈和孙婶恢复得不错。
盛大夫说再住五天就能出院。
出院以后注意康复训练,别急着下地。他翻着病历本,何大姐,你腿也不太好,顺便查查?
我不查。
查查吧。我把豆浆递给她,来都来了。
何秀琴瞪了我一眼。
你管得挺宽。
你管我妈和孙婶的时候我也没拦你。
她噎了一下,没再说话。
盛大夫开了单子,让她去做检查。
下午结果出来。
盛大夫看着片子,眉头又皱起来。
膝关节退行性病变,跟你妈一样。但你这个更严重,软骨磨损得厉害。
能治吗?
能。得做置换。
多少钱?
报销完两万八左右。
何秀琴把片子往桌上一搁。
不治。
何大姐——
我这条腿从小就不利索,习惯了。
习惯了疼?
疼不死人。
我看着她往外走,一瘸一拐的,右腿明显使不上劲。
我妈在病房里听见了,喊了一声。
秀琴!
何秀琴停住。
你进来。
她进去了。
我妈靠在床头,孙婶在旁边床上也坐起来。
你劝我治腿的时候咋说的?我妈盯着她。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年轻,扛得住。
你四十六了。我妈伸出手,你过来。
何秀琴走过去,我妈拉住她的手。
你爸让你别记恨你爸,你听了。你替你爸还债,还了半辈子。
现在轮到你自己了。
婶子——
你要是不治,我明天就出院。孙婶也出院。咱仨都别治了。
何秀琴张了张嘴。
孙婶在旁边接话:桂香说得对。你要是不治,我也不治了。反正我这把老骨头,治不治都行。
何秀琴站在两张病床中间,看看我妈,又看看孙婶。
你们——
你自己选。我妈松开她的手。
何秀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
过了很久,她开口。
治。
我妈笑了。
这才对。
何秀琴的手术排在五天后。
她儿子从外地赶回来了。
小伙子叫何小军,二十四岁,在南方电子厂打工。
瘦高个,眉眼像何秀琴。
妈,你咋不早跟我说?
跟你说啥?你那么远。
再远我也能回来。
何小军把背包往椅子上一放,转头看我。
你是周叔的儿子?
周远航。
我妈老提你爸。何小军坐下来,说周叔是英雄。
你妈也是。
何小军笑了笑。
我妈这人,一辈子替别人活。
你爸呢?
我没见过我爸。我妈说我爸走得早。何小军看着何秀琴的背影,后来我才知道,我爸不是走得早,是腿断了以后不想拖累我妈,自己喝药走的。
我心里一沉。
啥时候的事?
我三岁那年。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何秀琴从病房出来,看见何小军跟我说话。
小军,别瞎说。
我没瞎说。何小军站起来,妈,周叔帮咱家那么多,你咋不跟我说?
有啥好说的。
周叔给咱家送钱送东西,你从来不说。
那是你周叔心善。
妈——
行了。何秀琴打断他,你请了几天假?
五天。
够不够?
不够我再请。
何秀琴看着他,忽然笑了。
长大了。
何小军挠了挠头。
妈,你手术费够不够?我攒了两万。
够。你周叔出的。
何小军转头看我。
周哥——
别叫哥,叫叔。
你也没比我大多少——
叫叔。
何小军憋着笑。
周叔,谢谢你。
别谢我。我拍了拍他肩膀,你妈帮了我妈大忙。这钱该我出。
何秀琴的手术很顺利。
她进手术室之前,把手腕上的银镯子摘下来,递给何小军。
拿着。
妈——
别弄丢了。你姥爷留给我的。
何小军攥着镯子,站在手术室门口。
妈,我等你出来。
何秀琴笑了一下。
废话。不等我出来你等谁。
手术室门关上了。
何小军靠在墙上,眼睛红了。
我递给他一瓶水。
你妈这人,嘴硬心软。
我知道。何小军拧开瓶盖,她这辈子就没为自己活过。
以后呢?
以后我养她。何小军喝了口水,周叔,你妈和孙奶奶的事我都听我妈说了。
你妈说的?
嗯。她说你爸是好人,你也是。
我低下头。
我不算好人。
我妈说你是。
何小军看着我,很认真。
我妈说,周叔的儿子,差不了。
07
我妈和孙婶先出的院。
何秀琴还得再住三天。
何小军请了假,在病房里陪着。
我妈出院那天,孙婶拉着她的手。
桂香,我住哪儿?
住我家。我妈拍拍她的手,秀琴住院,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你家远航——
他回城里上班。我一个人也是一个人。
孙婶眼圈红了。
桂香,这些年拖累你了。
说啥呢。我妈扶着她往外走,你住我那屋,我住远航那屋。
我开车把她们送回村里。
何秀琴还在医院,何小军守着。
临走之前,我妈叫住我。
远航。
嗯?
你回城里之前,去看看秀琴。
我知道。
还有——我妈从兜里掏出个存折,这个你拿着。
啥钱?
你爸走的时候留的。一万多,我一直没动。
妈,你留着花。
我花不了多少。她把存折塞进我兜里,秀琴的住院费你垫的,这钱你拿着。
妈——
拿着。她看着我,你爸欠孙家的,你还了。我欠秀琴的,也得还。
你不欠她——
我欠。我妈看着远处的柿子树,她替你爸还债,还了半辈子。我不该还?
我没再推,把存折揣好。
回城里的路上,我拐去了县医院。
何秀琴坐在病床上,正跟何小军吵架。
我说了不要你钱!
妈,这是我攒的——
你攒着娶媳妇!
娶媳妇的事不急!
我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吵啥呢?
何秀琴看我一眼。
你来干啥?
我妈让我来的。
你妈出院了?
出了。跟孙婶一起回村里了。
何秀琴点点头。
那就好。
何小军把一张银行卡塞到她手里。
妈,这钱你拿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你有个屁办法。
我加班——
加什么班!你那厂子天天加班,人都瘦成啥样了!
何小军不说话了。
我走过去,把存折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啥?
我妈让给你的。
我不要——
她说了,你不收她明天就来医院跟你吵。
何秀琴看着存折,嘴唇动了动。
你们娘俩——
一个脾气。何小军接话,妈,周婶跟你一样。
何秀琴瞪了他一眼。
我坐在床边,把包子放在柜子上。
趁热吃。
又是包子?
你不是爱吃吗?
我爱吃饺子。
下回给你带饺子。
何秀琴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韭菜的?
嗯。上回你说爱吃韭菜。
她嚼了两口,忽然停下来。
远航。
嗯?
你妈那腿,回去别让她干重活。我出院了去帮她。
你先管好你自己。
我没事。
何大姐,你听我一句。
你说。
你帮别人帮了半辈子。这回让别人帮帮你。
何秀琴看着我,没说话。
何小军在旁边笑。
妈,周叔说得对。
你闭嘴。
我不闭。周叔来了以后,你话都多了。
何秀琴拿起包子作势要打他。
何小军躲到我身后。
周叔救我!
我挡在中间。
行了行了,包子凉了。
何秀琴放下手,瞪了何小军一眼,低头继续吃包子。
我坐在旁边,看着窗外。
十月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何小军小声问我。
周叔,你在城里干啥的?
搞装修。
赚钱不?
还行。
我能跟你干不?
何秀琴抬起头。
你干啥?
我想跟周叔学装修。
你厂里干得好好的——
厂里天天加班,一个月四千多。周叔搞装修,一个月能挣万把块吧?
何秀琴看着我。
远航,你别听他瞎说。
他没瞎说。我想了想,小军,你要真想干,过完年来找我。
真的?
真的。
何小军乐了。
妈,你听见没?
听见了。何秀琴低下头,你周叔心善。
不是心善。我看着何秀琴,你妈当年帮我爸,也没图啥。
何秀琴的筷子停了一下。
吃饭。
08
何秀琴出院那天,我开车去接。
她坐在后座,腿还不能弯,伸得直直的。
何小军坐在旁边,抱着一个包。
里头啥东西?
我妈的衣服。还有你妈给的存折。
你妈收了吗?
收了。何小军压低声音,她昨天晚上哭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何秀琴。
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假装没听见。
开到村口的时候,何秀琴忽然开口。
远航,停一下。
咋了?
去孙婶家。
我把车停到孙婶家门口。
何秀琴推开车门,拄着拐杖下来了。
孙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我妈在旁边择菜。
两个人看见何秀琴,都站起来。
秀琴回来了?
婶子,妈。何秀琴一瘸一拐走过去,我回来了。
我妈赶紧搬椅子。
坐下坐下,腿还没好利索。
没事。
孙婶拉着何秀琴的手,看了看她的腿。
疼不疼?
不疼。
你骗人。
真不疼。
我妈在旁边笑。
孙婶你别问了,她嘴硬。
何秀琴坐下来,看了看院子。
墙根底下多了几盆花,我妈种的。
桂香,你搬过来住了?
嗯,跟孙婶作伴。
那远航呢?
他回城里。过阵子再回来。
何秀琴转头看我。
你啥时候走?
明天。
那今晚别走了,在这儿吃。
行。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四个菜。
孙婶烧火,何小军打下手,何秀琴坐在旁边择韭菜。
我蹲在院子里劈柴。
屋里传来她们说话的声音。
秀琴,你儿子真精神。
随他爸。
你以后有啥打算?
先把腿养好。然后接着开顺风车。
还开啊?
不开咋整?小军还没娶媳妇。
妈,我不急。何小军的声音。
你不急我急。
我妈笑了。
秀琴,你跟你爸一个样。
哪儿一样?
嘴硬心软,一辈子替别人操心。
何秀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桂香,我问你个事。
你说。
当年你嫁给广福叔,知道他欠孙家的事吗?
我妈顿了一下。
知道。
那你为啥还嫁?
他跟我说了,说这辈子可能还不清。我说我跟他一起还。
你就不怕?
怕啥?
怕跟着受苦。
我妈把菜倒进锅里,滋啦一声。
秀琴,人这辈子,有些苦得吃。有些债得还。
你爸替你姥爷还债,我替你爸还债,远航替我接着还。
你说这债啥时候能还完?
何秀琴没回答。
孙婶在旁边接了一句。
还不完就别还了。人都没了,债也就没了。
我妈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
孙婶说得对。从今往后,咱谁也不欠谁的。
何秀琴抬起头。
桂香——
吃饭。我妈打断她,远航,进来端菜。
我拍了拍手上的土,进了屋。
饭桌上五个人,挤得满满当当。
何小军给每人倒了酒。
周婶,孙奶奶,妈,周叔。
我不会说话,就一句——谢谢。
我妈端起酒杯。
谢啥,都是一家人。
何秀琴端着杯子,看着我妈。
桂香,你真把我当一家人?
你早就是了。我妈跟她碰了碰杯,你爸跟广福是兄弟,你跟远航就是兄妹。
何秀琴的酒杯停在半空。
兄妹?
嗯。
何秀琴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
行,兄妹。
她一口把酒干了。
那天晚上何秀琴喝多了。
何小军扶着她回家。
我妈和孙婶收拾碗筷。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我妈出来倒水,看见我坐着。
想啥呢?
想我爸。
想他啥?
想他这辈子值不值。
我妈把水泼在院子里,坐到我旁边。
你觉得呢?
我觉得值。
那就值。
我低下头。
妈,我以前做得不好。
以前的事不提了。
我以后常回来。
你在城里好好的就行。我妈拍了拍我的手,有空就回来,没空就打电话。
我会回来。
我妈看着我,笑了笑。
远航,你长大了。
09
过完年,何小军来城里找我。
他背着个蛇皮袋子,站在我租的房子门口。
周叔。
进来吧。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
我把沙发拉开当床。
你睡这儿。
行。
何小军放下袋子,四处看了看。
叔,你一个人住?
嗯。
咋不找个婶?
没合适的。
我妈说你还单着,让我催催你。
你妈管得宽。
何小军嘿嘿笑。
第二天我带他去了工地。
他脑子灵,手也快,瓦工活学了两天就能上手。
以前干过?
在厂里干过维修。
怪不得。
干了半个月,何小军瘦了一圈,但精神头挺好。
叔,这活比厂里强。挣得多,还能学手艺。
好好干,过两年你自己接活。
那得靠你带。
晚上收工,我带他去吃拉面。
他呼噜呼噜吃完一碗,又要了一碗。
叔,我妈腿好了。
我知道,她给我打电话了。
她说她还想开顺风车。
别让她开了。我放下筷子,你在这儿好好干,挣了钱寄回去,让她歇着。
她不听我的。
我给她打电话。
我拨了何秀琴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远航?
何大姐,你别开顺风车了。
为啥?
小军在我这儿干得不错。以后每个月给你打钱。
我不要他的钱。
那你开顺风车出了事咋办?腿刚做完手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闲不住。
你来城里。
干啥?
给我和小军做饭。我给你开工资。
你拉倒吧。我给你做饭还要钱?
那就白吃白住。
何秀琴笑了。
你想得美。
我说真的。小军住我这儿,你也来。城里医疗方便,你腿复查也方便。
那孙婶呢?
孙婶有我妈呢。
何秀琴又沉默了。
远航。
嗯?
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你对我妈好,我就对你好。
就这?
就这。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叹。
行吧。我过两天去。
挂了电话,何小军看着我。
叔,你真让我妈来?
嗯。
你不嫌挤?
你妈来了,咱们换个大点的房子。
你有钱?
卖车的钱还剩点。
何小军低下头,扒拉了两口面。
叔。
嗯?
我爸要是活着,应该跟你爸一样。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何小军抹了把脸。
吃面。
何秀琴来的那天,我去车站接她。
她拎着个编织袋,里头装了两床棉被。
你带被子干啥?
你那个沙发床太薄了,睡着腰疼。
你咋知道?
小军跟我说的。
我接过编织袋,领着她往家走。
路上她东张西望。
城里就是热闹。
你以前没来过?
来过。送小军上学的时候来过一趟。
那咋不逛?
没钱逛啥。
到家以后,何秀琴把屋子转了一遍。
太乱了。
男人住的地方都这样。
你妈要是看见,得骂你。
那你别告诉她。
何秀琴卷起袖子。
我收拾收拾。
你腿刚好——
收拾屋子又不是搬砖。
她忙了一下午。
晚上何小军回来,看见屋子焕然一新。
妈,你太厉害了。
少拍马屁。洗手吃饭。
饭桌上三个菜,一个汤。
何小军吃得满嘴流油。
妈,你来了以后伙食标准直线上升。
你叔给你吃啥?
天天拉面。
何秀琴看了我一眼。
你就给孩子吃拉面?
我也不会做别的。
明天开始我做饭。你交伙食费就行。
行。
何小军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这才像个家。
何秀琴的筷子停了一下。
吃饭别说话。
10
三个月后,我们换了个两室一厅。
何小军跟我睡一间,何秀琴自己一间。
她白天给我们做饭,晚上去小区广场跟老太太们跳舞。
腿恢复得不错,走路基本不瘸了。
我妈和孙婶来城里复查,住了一个星期。
两个老太太在何秀琴的照顾下胖了一圈。
秀琴做饭太好吃了。我妈摸着肚子,回去又得减肥。
减啥肥,胖点好。何秀琴给她盛了碗汤,你回去以后别舍不得吃。
知道了知道了。
孙婶在旁边笑。
桂香,你现在跟秀琴比亲姐妹还亲。
本来就是亲姐妹。我妈拍了拍何秀琴的手,对吧?
何秀琴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复查结果都挺好。
盛大夫说恢复得超出预期。
我妈临走那天,把我叫到一边。
远航。
嗯?
秀琴这个人,你得上心。
啥意思?
你说啥意思?我妈瞪了我一眼,她单身,你也单身。她对咱家这么好——
妈,你别瞎撮合。
我瞎撮合?你问问孙婶,她也是这个意思。
我跟何大姐就是兄妹——
谁跟你是兄妹?我妈打断我,你又没跟她拜把子。
妈——
行了行了,我不说了。你自己琢磨。
我妈走了以后,我坐在客厅里。
何秀琴在厨房洗碗。
何小军加班还没回来。
何大姐。
嗯?
我妈说——
我知道你妈说啥。
你咋知道?
她昨天跟我说的。
我愣了一下。
她跟你说啥了?
何秀琴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
她说让我别老想着还债,该为自己活一回。
那你怎么想?
何秀琴坐到沙发上,看着窗外。
我欠你爸一条命。
你不欠——
你听我说完。她转过头看着我,我欠你爸一条命,但我替你爸照顾你妈这么多年,也还得差不多了。
所以呢?
所以从今往后,我不欠谁的了。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正好。
啥正好?
我也不欠谁的了。
何秀琴看着我,愣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周远航,你这个人——
咋了?
嘴笨。
我咋嘴笨了?
你自己琢磨。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明天想吃啥?
饺子。
啥馅?
韭菜鸡蛋。
行。
她关上卧室门。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里面正在播一个老电视剧,主角在说一句台词。
人这辈子,该还的债要还,该守的人要守。
我关了电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何秀琴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韭菜切得细细的,鸡蛋炒得金黄。
何小军在旁边帮忙,看见我出来,朝我挤了挤眼。
叔,我妈今天心情好。
咋看出来的?
她哼歌了。
我竖起耳朵听。
何秀琴在厨房里小声哼着河北梆子。
那是我爸最爱听的调子。
我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
何大姐。
嗯?
你哼的啥?
你爸爱听的。
她没回头,手里的活也没停。
我妈也会哼这个。
我知道。你妈哼得比我好。
那你再学学。
何秀琴转过头瞪了我一眼,嘴角却带着笑。
吃饭。
桌上摆了三碗饺子,三碟醋。
何小军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妈,这饺子比拉面强一万倍。
你慢点吃,烫。
我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放进嘴里。
韭菜的鲜,鸡蛋的香。
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像是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
何秀琴坐在对面,低着头吃饺子。
她手腕上的银镯子轻轻碰着碗边,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那天。
她转过头说这趟钱我不要了。
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二百九十块钱的车费,换来的是后半辈子的一家人。
门铃响了。
何小军去开门。
周婶!孙奶奶!你们咋来了?
我妈扶着孙婶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兜子柿子。
村里柿子熟了,给你们送点。
何秀琴站起来。
桂香,你们咋不提前说一声?
说了你们又要准备。我妈把柿子放在桌上,坐公交来的,方便。
孙婶坐到沙发上,看着一屋子人。
热闹。
我妈看着桌上的饺子。
秀琴包的?
嗯。
还有我的吗?
有,锅里还有。何秀琴往厨房走,我再煮一锅。
我帮你。
两个老太太挤进厨房。
何小军给我使了个眼色。
叔,你看。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厨房里,我妈在擀皮,何秀琴在包。
两个人有说有笑,像亲姐妹。
孙婶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们。
远航。
嗯,孙婶。
你爸要是在,该多高兴。
我点了点头。
他应该在。
孙婶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
这是你爸当年给我的。我一直没舍得用。
我接过来看。
是一块旧手表,上海牌的,表带都裂了。
我爸的?
嗯。他说让我留着,以后给秀琴当嫁妆。
那咋没给?
秀琴嫁人的时候我没找着。后来找着了,她又离了。
我攥着那块表,表盘已经不走了。
孙婶,这表——
你拿着。孙婶看着我,秀琴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啥都明白。
孙婶——
你别说了。我老婆子看得出来。
她笑了笑。
你爸当年要是活着,肯定也愿意。
我把表揣进兜里,走进厨房。
何秀琴正在包饺子,手上沾着面粉。
何大姐。
干啥?
我从兜里掏出那块表,递到她面前。
我爸的。
何秀琴的手停住了。
孙婶刚给我的。说是当年我爸留的,给你当嫁妆。
何秀琴看着那块表,没有接。
嫁妆。
嗯。
我嫁人的时候啥嫁妆都没有。
现在有了。
何秀琴抬起头看我。
周远航,你啥意思?
没啥意思。我把表放到她手里,就是觉得,该给你的。
何秀琴攥着那块表,低头看了很久。
我妈在旁边擀皮,假装没看见。
何小军探头进来。
妈,饺子好了没?
好了。何秀琴把表揣进兜里,端起饺子往外走,吃饭。
饭桌上六个人,挤得满满当当。
我妈举杯。
来,干一杯。
为啥干杯?
为咱们这一家人。
何秀琴端着杯子,看着我妈,又看看孙婶,最后看着我。
桂香,你说得对。
啥?
都是一家人。
她碰了碰我妈的杯子,又碰了碰孙婶的。
最后她看着我,把杯子递过来。
远航。
嗯。
谢谢你。
谢我啥?
谢谢你那天上了我的车。
我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是我该谢谢你。
何秀琴笑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手腕的银镯子上,亮闪闪的。
何小军站起来给大家倒酒。
孙婶拉着我妈的手,说今年的柿子特别甜。
我坐在何秀琴旁边,看着这一屋子人。
忽然想起我爸留下的那些借条。
那些纸早就发黄了,字也看不清了。
但债还完了。
人也齐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