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五十八岁这年,我做了个决定——考驾照。儿子在电话里笑了一声,说妈你别闹了。女儿直接开车回来,把一摞老年大学宣传单拍在桌上。我没吭声,第二天去驾校交了钱。教练看我身份证时愣了半天,说大姐,你这岁数学手动挡,图啥?我图啥?图的是这辈子最后一点事,能自己说了算。拿证那天我没告诉任何人,一个人开车去了趟乡下。回来后,儿女们围上来问我到底去干啥了。我指了指副驾。他们看了一眼,谁也没再说话。

01
报名那天是个周一,驾校大厅里全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穿着卫衣戴着耳机,低头刷手机。我排在队伍最后面,手里攥着身份证和三千二百块现金。窗口里的姑娘接过身份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我。
“阿姨,您这年龄……”
“五十八。”我说,“能报不?”
“能是能,就是您得想好,手动挡科二科三对您这岁数不太友好。要不考虑自动挡?贵一千。”
“手动挡。”
她没再劝,递过来一张表。我趴在大厅的填表台上写字,旁边一个穿红马甲的小伙子凑过来瞅了一眼,回头冲另一个教练喊:“刘教练,你这儿来个大姐,五十八!”
那个叫刘教练的男人走过来,四十来岁,皮肤晒得黑亮,上下打量我:“大姐,接送孙子啊?”
“给自己学。”
“摸过拖拉机。”
他愣了一下,笑了:“那行,有底子。”
那天回家,儿子陆铭的电话就追来了。他在城南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嗓门大,电话里跟喇叭似的:“妈,你报名了?你真报了?”
“报了。”
“你咋不跟我说一声?你知不知道驾校那帮人净坑老年人,三千多块钱打水漂怎么办?”
“打水漂也是我自己的退休金。”
他噎了一下,语气软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都这岁数了,反应也慢,开车多危险。你要去哪我送你,我抽时间。”
“你一个月休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
“陆铭,你上个月休了两天,一天陪你丈母娘看病,一天给你媳妇娘家修水管。我等不起。”
他叹了口气,挂电话前说了句:“那你注意安全。”
第二天女儿陆薇从城北开车过来,进门就往茶几上拍了一摞纸。我拿起来看,老年大学招生简章,书法班、声乐班、智能手机培训班。她坐沙发上,翘着腿,语气像在哄小孩:“妈,你要是闲得慌,我给你报个班。学学书法,跳跳舞,不比学车强?你要是想出去转转,我每个周末来接你。”
“你上个月来了吗?”
她脸色变了变:“我那不是忙吗?浩浩要小升初……”
“我知道你忙。你忙你的,我学我的。”
她急了,站起来:“妈,你怎么这么犟呢?驾校教练凶得很,你受不了那个气。再说你眼神也不行了,晚上看东西都模糊……”
“我配了新眼镜。”
“那反应呢?万一路上窜出个电动车……”
“陆薇,你爸走那年我四十二,你十四,陆铭十一。家里那辆三轮车我蹬了六年,风里雨里送你们上学。你说我反应行不行?”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那辆三轮车后来链条断了,我推着走了三里地回家,第二天照样出摊卖早点。这些事她大概早忘了。
陆薇走的时候把宣传单留在了茶几上。我收起来,塞进了抽屉最底下。
驾校的日子不好过。教练刘师傅人不坏,就是嘴碎。科二第一天练倒库,我方向盘打慢了,车尾扫线,他一脚刹车踩下去,车猛地停住。
“大姐,你搁这儿画龙呢?”
旁边几个年轻学员偷笑。我没吭声,重新挂挡。第二次还是压线。他点了根烟,蹲在树荫下看着我:“大姐,我跟你说实话,你这岁数真别遭这罪了。我教过最大的五十三,考了三次没过,最后退了。你这钱留着买点排骨炖汤喝不好吗?”
“刘教练,你一顿吃几碗饭?”
他愣了一下:“两碗。”
“我吃一碗。剩下的钱,够我学车。”
他把烟掐了,站起来拉开车门:“行,再来。”
倒库练了四天。第五天下午,车尾稳稳进了库,左右间距匀称。刘教练从副驾下来,绕着车转了一圈,回来看我一眼:“大姐,你比我教的那些小年轻稳。”
那天傍晚我骑电动车回家,路过菜市场买了半斤肉。卖肉的老赵问我:“周姐,最近忙啥呢,好几天没见你。”
“学车呢。”
“哟,厉害。我家那口子连电动车都不敢骑。”
“有啥不敢的,都是逼出来的。”
回到家,手机响了。陆铭发来微信,语音转的文字:“妈,我给你约了个体检,周六我带你去做个脑CT,看看脑血管有没有问题。学车的事咱再商量。”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锅里油热了,肉丝倒进去滋啦一声响。
周六我没去体检。陆铭打了七个电话,我一个没接。下午他直接找上门,脸色不好看:“妈,你怎么不接电话?”
“我去练车了。”
“你……”他站在客厅中间,像个憋了一肚子气的锅炉,“你怎么就不听劝呢?我跟你说了,你要是脑供血不足,开车时晕一下,那就是大事!你让我和薇薇怎么办?”
“你爸当年开公交,一天十二个小时,脑供血足得很,不也四十六岁就走了?”
他愣住了。我看着他,声音放平:“陆铭,你爸走的时候,我四十二。你们一个初中一个小学。我在纺织厂下岗,蹬三轮、摆早点摊、给人做保洁。我这辈子,前二十年听你姥爷的,中间二十年听你爸的,后面这十来年听你们的。我就想最后几年,自己能做主。”
他站在那儿,喉结动了动,半天说了句:“那你至少做个检查,让我放心。”
“行。下周。”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跟三十年前他爸出门上班时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不放心,但又拦不住。
科二考试那天,下了小雨。候考大厅里坐了三十多个人,大部分是年轻人,只有我一个头发花白的。工作人员点名时念到我名字,旁边一个穿校服的女孩看了我一眼,小声跟同伴说了句什么,两个人笑了一下。
我坐进考试车,雨刮器有节奏地左右摆。倒库、侧方、坡起、直角、曲线。每个动作我都练了上百遍,闭着眼都知道方向盘打多少。做完最后一个项目,语音播报:“考试合格。”
我从车上下来,腿有点软,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刘教练在出口等着,见我就问:“过了?”
“过了。”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大姐,你真行。”
那天晚上陆薇来了,带着一兜水果和一张体检卡。她把卡放在桌上:“妈,科二过了是好事,但这个体检你得做。就当让我和哥放心。”
我收下了。
科三练了三个下午。路考那天是周四,考场设在城郊一条新建的马路上,车少路宽。我坐上考试车,副驾的安全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板着脸,一句话不说。
起步、变道、超车、靠边停车。做完全套动作,她低头在平板上点了点,抬头看我:“合格。”
下车后她忽然叫住我:“阿姨。”
我回头。
“您开得比我爸稳。他开了三十年车,前两天刚扣了六分。”
我笑了笑,没说话。回家路上,我拐进菜市场,买了条鱼。老赵看见我,大声问:“周姐,驾照到手了?”
“到手了。”
“那你以后不用骑电动车了,开车来买菜!”
旁边几个摊主都笑起来。我提着鱼往家走,手机响了,陆铭发来微信:“妈,体检约在周三,别忘了。”
我没回。到家把鱼收拾干净,腌上,然后洗了手,坐在沙发上翻手机通讯录。翻到一个号码,停了很久。那是我以前在纺织厂的同事,叫赵桂枝,比我大两岁。她家在城西六十里外的柳河镇,丈夫前年走了,儿子在南方打工,一个人守着三间瓦房。
我拨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
“桂枝,是我,周苓。”
“哎呀!你咋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她声音还是老样子,爽利得很。
“你腿好点没?”
“老样子,阴天下雨就疼。你咋样?”
“我考了个驾照。”
“啥?你?哈哈哈哈……周苓你疯了吧!五十八了考驾照?”
“明天我去看你。”
她愣了一下:“你咋来?骑电动车?那得骑俩小时。”
“开车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她笑了,声音有点抖:“行,你来。我给你包饺子。”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茶几上摆着陆薇拿来的体检卡,我没动。厨房里腌好的鱼等着下锅,我也没动。
明天,我要开车去柳河镇。副驾上坐个人——这个念头是上周冒出来的,当时只是模模糊糊。现在清楚了。
我拿起手机,给陆铭发了条语音:“明天别来找我,我有事。”
然后关机。
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地板上。我站起来,从衣柜深处翻出那件压了箱底的墨绿色外套——赵桂枝当年送我的,她说我穿这个颜色精神。扣子有点松,我找了针线盒,一针一针缝紧。
针脚细密,像这三十多年来的日子,一针一针扎过去,没断过,但也没人看见。
02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我揣上驾照,拎着昨晚腌好的鱼和一兜苹果,下楼。车是陆铭前年换下来的二手现代,白色,自动挡——他非让我学自动挡,说手动挡太累。我没听他的,驾校学的手动,但回来开这辆车,踩油门就走,确实省事。
钥匙插进去,发动机声音很小。我调了调座椅,后视镜,系上安全带。副驾上放着鱼和苹果,后排空着。出小区大门时,保安老陈探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周姐,你自己开车?”
“嗯。”
“去哪?”
“串个门。”
出了城,上了省道,车不多。路两边是大片玉米地,穗子刚抽出来,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哗响。开了二十分钟,手心的汗把方向盘捂热了。我告诉自己别紧张,这条路骑电动车走过多少回了,哪有个坑哪有个弯,闭着眼都知道。
快到一个岔路口时,手机响了。我瞥了一眼,是陆铭。没接。又响,还是他。我把车靠边停下,接起来。
“妈!你干嘛关机?你在哪?”
“在路上。”
“什么路上?你去哪了?”
“柳河镇。”
“柳河镇?你去那干嘛?你开车去的?你一个人?”他声音一下拔高了,“妈你疯了吧!那条路大车多得很,你一个新手——”
“陆铭,我到了给你电话。”
“妈!你等——”
我挂了。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副驾上。重新上路,手没那么抖了。前面一辆拉沙的大货车慢吞吞地爬坡,我跟在后面,保持距离,不超车。驾校教练说过,新手别逞能,该慢就慢。
开了大概四十分钟,路过一个镇子,我有点记不清路了。以前骑电动车来,走的是河堤那条小路,现在开车走大路,岔口不熟。正犹豫要不要停下问人,看见路边有个小卖部,门口坐个老头。我把车靠过去,摇下车窗。
“大爷,去柳河镇怎么走?”
老头抬头看我,又看看车,慢悠悠地指了个方向:“前面红绿灯左拐,一直走,看到桥再右拐。”
“谢谢您。”
“闺女,你这车开得挺稳当啊。”
我笑了一下:“头一回开这么远。”
他摆摆手:“慢点开,不急。”
到了柳河镇,已经快九点了。赵桂枝家的三间瓦房在村东头,院墙不高,门口种着两棵石榴树。我把车停在路边,拎着东西推开院门。她正蹲在院子里择韭菜,听见动静回头,愣了一下,然后扶着膝盖站起来。
“周苓!你真开车来了?”
她走过来,走路时右腿有点跛,但速度不慢。到了跟前,她绕着我转了一圈,又绕着车转了一圈,嘴里啧啧两声:“行啊你,真考下来了。”
“考下来了。”
“你家那俩孩子没闹?”
“闹了。没管用。”
她哈哈笑起来,拍了我肩膀一下:“进屋!饺子馅和好了,就等你来包。”
堂屋里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她丈夫的遗像,旁边是她儿子的结婚照。她儿子在南方成了家,一年回来一趟。她一个人住这三间房,种点菜,养几只鸡,日子过得清淡。
我们一边包饺子一边说话。她说腿是去年冬天摔的,雪天路滑,去镇上买药,在桥头滑了一跤,躺了半个月。儿子要回来,她说别耽误工,自己能行。
“能行啥?那半个月你咋过的?”
“邻居给送饭呗。饿不死。”
我放下饺子皮,看着她:“桂枝,你跟我去城里住几天。”
她愣了一下,然后摆手:“不去不去,你家那俩孩子,我去算咋回事。”
“我自己住。老房子,两室一厅,你又不是没去过。”
“那也不去。我走了鸡谁喂?菜谁浇?”
“带上。”
她笑了:“鸡还能带上?你当是猫狗呢?”
我也笑了。但笑完,我说:“桂枝,你记不记得,当年纺织厂倒闭,咱俩一块下岗。你那时候跟我说啥来着?”
她想了想:“我说啥了?”
“你说,周苓,咱俩命不好,但咱俩手巧。厂子倒了,咱摆摊去。”
她低头捏着饺子,没说话。
“后来你摆了两年摊,嫁人了。我摆了六年,把孩子拉扯大。再后来你丈夫走了,我丈夫也走了。咱俩都一个人过。你腿坏了不去看儿子,怕给他添麻烦。我考个驾照儿女轮番拦。桂枝,咱这辈子啥时候能自己做回主?”
她手停了。堂屋里很静,院子里鸡叫了一声。
“你这回来,不只是看我吧?”她问。
我擦了擦手,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她低头一看,是我家的钥匙。
“桂枝,我今天来,是想接你走。不是去我家住几天,是咱俩一块过。我在你这边住也行,你在我那边住也行。孩子们愿来就来,不愿来拉倒。咱俩搭个伴,比一个人强。”
她看着那把钥匙,眼圈红了。然后笑了,拿饺子皮砸我:“周苓你神经病啊!两个老太太搭什么伴!”
“搭伴咋了?年轻时候搭伴叫闺蜜,老了搭伴叫养老。你懂个屁。”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着笑着不笑了。低头把饺子一个个码好,整整齐齐。
“你让我想想。”
“行。你先跟我回城里,住几天试试。鸡我帮你喂,菜我帮你浇。你要是住不惯,我开车送你回来。”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你开车送?你那技术行不行?”
“你刚才不是坐过了?稳不稳?”
她想了想,终于点了头:“那行。我跟你去看看。不过说好了,我就住三天。住不惯我就回来。”
“行,三天。”
我拿出手机开机。屏幕上跳出十七条未接来电——陆铭九条,陆薇八条。还有十几条微信,最新一条是陆铭发的:“妈,你再不回电话我就报警了。”
我拨过去。他接起来,声音都劈了:“妈!你在哪!”
“柳河镇。赵桂枝家。我中午回去,你过来一趟。”
“你——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你一个人开那么远——”
“陆铭,我回去跟你说件事。你先别急。”
“什么事?”
“中午来了再说。”
挂了电话,我把饺子下锅。赵桂枝在灶前烧火,火光映着她的脸,皱纹一道一道的,但眼睛亮得很。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周苓,你这辈子就没消停过。”
“消停啥?才五十八,早着呢。”
饺子出锅,我吃了两碗。桂枝吃了大半碗就放下筷子,说胃小了。我洗碗的时候,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门口那棵石榴树发呆。过了一会儿她喊我:“周苓。”
“嗯?”
“你说咱俩去城里,能干点啥?”
“能干的事多了。你不是会做酱菜吗?我帮你卖。我会做早点,你帮我打下手。咱俩这手艺,还怕饿死?”
她没再说话。但下午我发动车的时候,她拎着个包袱从屋里出来了。包袱不大,一个旧床单裹的,里面几件换洗衣服。她锁上门,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拉开车门坐进来。
副驾上,她抱着包袱,我握着方向盘。车慢慢驶上村道,两边的玉米地往后倒退。她忽然说:“周苓,你开慢点。”
“放心,稳着呢。”
“不是,我是说,你开慢点,我看看咱村。”
我把车速降到三十,慢慢开出柳河镇。后视镜里,那两棵石榴树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桂枝没再回头,但她把包袱抱得很紧。
手机又响了。陆铭的。我接了,开了免提。
“妈,你回来了吗?”
“在路上。”
“赵姨跟你一起?”
“嗯。”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陆铭的声音传过来,语气里说不清是什么:“妈,你让赵姨坐副驾,那鱼呢?”
“鱼在后备箱。”
“哦。”
挂了。
桂枝问我:“你儿子说啥?”
“他问鱼放哪了。”
她笑了:“你儿子挺逗。”
“他不是逗。他是不知道该怎么问我。”
车开上省道,阳光从西边照进来,落在桂枝的侧脸上。她眯着眼看窗外,忽然说:“周苓,前面那个红绿灯右拐,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
“我姐的坟。好几年没去了,今天顺路,我想去看看。”
我打转方向盘。车拐上一条更窄的乡道,两边是杨树,叶子哗啦啦响。桂枝指路,我开车,两个五六十岁的女人,一辆旧车,一条乡间小路。
手机又响了。陆薇的。我没接。桂枝看了我一眼,说:“接吧,别让孩子着急。”
“等到了再打。”
“你不接他们更急。”
我想了想,接了。陆薇的声音带着哭腔:“妈你到底在哪?哥说你接赵姨去了?你知不知道我差点报警……”
“薇薇,我马上到家。你过来吧,晚上妈给你们做饭。”
“妈你吓死我了……”
“别哭了。妈没事。”
挂了电话,桂枝看着我:“你这两个孩子,其实挺在乎你。”
“我知道。就是在乎的方式,让人喘不过气。”
她点点头:“我儿子也是。一年打不了几个电话,一打就问缺钱不。我说不缺,他说那行,你注意身体。然后就没了。”
“所以咱俩才得自己找路。”
车到了桂枝姐姐的坟前。一片矮矮的土坡,坟头长满了草。桂枝蹲下去拔草,我站在旁边。她拔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姐走那年,我四十。她跟我说,桂枝,女人这辈子,得有个自己的窝,有个自己的伴。窝不用大,伴不用多,一两个就行。”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周苓,咱俩就当彼此的伴吧。”
我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回到城里已经下午四点多了。车停在小区楼下,陆铭和陆薇都站在单元门口。看见车进来,陆薇跑过来,拉开副驾车门,看见赵桂枝,愣了一下,然后喊了声“赵姨”。
陆铭站在后面,看着我从驾驶座下来,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妈,你开了一天车,累不累?”
“不累。”
“那上去吧,我买了菜。”
我看着他,又看看陆薇。他们脸上那层着急和生气底下,还有点别的——说不清,可能是惊讶,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上去吧。”我说,“晚上吃饺子。你赵姨包的韭菜鸡蛋馅。”
陆桂枝从副驾下来,拎着包袱,冲他们笑了笑:“铭铭,薇薇,好几年没见了。”
陆薇过去帮她拎包袱,嘴上说着“赵姨你咋来了”,眼睛却一直看我。
上楼的时候,陆铭走在我旁边,低声问:“妈,赵姨要住咱家?”
“住几天。”
“那她家里……”
“她一个人,腿不好。我接她来养养。”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妈,你今天开那么远,真没事?”
“没事。”
“你以后去哪,跟我说一声行不行?”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他的脸在暗处看不清楚。
“陆铭,我以后去哪,会告诉你。但去不去,我自己定。”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03

赵桂枝在我家住了下来。第一晚她睡次卧,床单是我新换的,她躺上去翻了个身,说“比我家炕软”。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她就起来了,在厨房转了一圈,把我准备扔的萝卜缨子捡回来,焯了水,拌了蒜泥。
“你扔这个干啥?多好的东西。”
“不会做。”
“我教你。”
陆铭早上来接我去体检,进门看见赵桂枝在厨房忙活,愣了一下。赵桂枝端着一碟萝卜缨出来:“铭铭,吃了没?姨给你下碗面。”
“不用不用,我吃过了。”他站在门口,明显不自在。以前赵桂枝来我家,都是吃顿饭就走,现在突然住下了,他不知道怎么称呼、怎么相处。
我穿好外套:“走吧。”
体检做了大半天。脑CT、心电图、血压、血常规。结果要等三天。陆铭全程陪着,跑上跑下,中午在医院食堂买了盒饭。我吃饭的时候,他看着我的脸,忽然说:“妈,你今天气色比上次好。”
“你赵姨做的饭好吃。”
他笑了笑,又收了笑:“妈,赵姨要在咱家住多久?”
“住到她不想住。”
“那她儿子知道吗?”
“她儿子一年打仨电话,管不着。”
他放下筷子,搓了搓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两个老太太住一块,万一有点啥事……”
“陆铭,你爸走的那年,我四十二。你赵姨丈夫走的那年,她五十三。我们俩一个人过了十六年、九年。有啥事?不都过来了?”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体检报告三天后出来,一切正常。陆薇专门请了半天假来拿结果,看完之后松了口气,在电话里跟陆铭说“没啥大事”。然后她话锋一转:“妈,既然体检没问题,那车的事咱再商量商量。你平时就买个菜,骑电动车就行,开车多费油啊。再说小区车位那么紧张……”
“车位我自己租,油钱我自己出。”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妈,你是不是觉得我和哥不孝顺?”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问。电话里安静了好几秒。
“薇薇,你和你哥孝不孝顺,我心里有数。你每周给我打电话,陆铭隔三差五来看我,冰箱里的东西没断过。但你们孝顺归孝顺,我的日子还得我自己过。”
“那你去柳河镇接赵姨,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我跟你们说了,你们能让我去?”
她不说话了。
“薇薇,妈五十八了。你爸在的时候,我伺候他。你爸走了,我伺候你们。现在你们成家了,我想过几天自己的日子,交自己的朋友,走自己的路。这不过分吧?”
电话那头传来吸鼻子的声音:“不过分。”
“那就别拦我。”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赵桂枝从厨房探出头:“又吵了?”
“没吵。说通了。”
“说通啥了?”
“说通他们以后少管我。”
她端着两杯水出来,一杯放我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周苓,你这两个孩子,比我那个强。我那个连吵都不跟我吵,直接不接电话。”
“那是你没给他机会。”
她没说话,喝了口水。
过了几天,赵桂枝跟我商量,说想回去一趟,把鸡处理了,菜地托给邻居,再拿点换洗衣服。我说我送你。她说不用,你刚拿驾照,别老开长途。我说那你坐大巴。她说好。
她走的那天,我送她到长途站。临上车,她回头看我:“周苓,我回去收拾收拾,过几天再来。”
“嗯。”
“你别又跟你家孩子吵。”
“放心。”
她上了车,大巴开走的时候,她从窗户里朝我摆手。我站在站台上,看着车消失在路口,忽然觉得有点空。
回到家,陆铭来了,手里拎着一袋米。进门看了一圈:“赵姨走了?”
“回去收拾东西,过几天来。”
他把米放进厨房,出来坐在沙发上,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妈,我跟薇薇商量了一下。我们不是不让你开车,也不是不让赵姨来。就是……你得让我们知道你在干啥。你那天一个人开六十里地,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们真的吓坏了。”
“我开了静音。”
“我知道。但你至少发个位置。”
我想了想:“行。以后出门,发位置。”
他松了口气,笑了:“那赵姨来住,我们没意见。她人挺好的,做饭也好吃。”
“你就是为了吃她做的酱菜吧?”
他嘿嘿笑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翻手机相册。翻到一张老照片,是二十多年前在纺织厂门口拍的。我和赵桂枝穿着工装,站在厂门口,身后是“安全生产”的标语。她那时候瘦,扎个马尾,我胖一点,烫着卷发。两个人笑得眼睛都没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菜市场买菜,碰见楼下的李大姐。她问我:“周姐,听说你考驾照了?还开车去乡下了?”
“去了。”
“哎哟,你真行。我家老张说啥都不让我学,说岁数大了反应慢。我连电动车都骑不利索。”
“想学就去学。驾校不挑岁数。”
她摇摇头:“算了,我家老张那脾气,得跟我吵翻天。”
我提着菜往回走,心里想,吵翻天又怎样?天又不会塌。
04
赵桂枝再回来的时候,带了两坛酱菜、一兜干豆角、还有一只杀好的鸡。她进门把东西往厨房一放,撸起袖子就开始收拾。我说你歇会儿,她说坐车坐得腰疼,干点活舒服。
那天晚上,陆薇来了,带着她儿子浩浩。浩浩八岁,上二年级,进门就喊外婆,看见赵桂枝,愣了一下。陆薇说叫赵奶奶。浩浩叫了一声,然后满屋跑。
赵桂枝从厨房端出一碟酱黄瓜:“浩浩,尝尝赵奶奶做的。”
浩浩吃了一块,眼睛亮了:“好吃!外婆你学着点。”
陆薇拍了他一下:“没礼貌。”
我笑了:“你赵奶奶的手艺,我学不来。”
陆薇坐在旁边,看着赵桂枝忙前忙后,忽然说:“妈,赵姨来了之后,你好像高兴多了。”
“本来也没什么不高兴的。”
“就是……”她想了想,“你以前一个人,吃饭就凑合。现在赵姨在,你俩还包饺子、炖汤。我看着也放心。”
我没说话,但心里动了一下。这个女儿,到底还是细心的。
吃完饭,陆薇帮赵桂枝洗碗。两个人在厨房里嘀嘀咕咕说了半天。出来的时候,陆薇眼圈有点红,但脸上带着笑。她走的时候抱了我一下,说“妈,下周我再来”。浩浩在门口喊“外婆再见,赵奶奶再见”。
门关上后,赵桂枝坐沙发上,叹了口气。
“咋了?”
“薇薇问我,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怨不怨你们。”
“你咋说的?”
“我说怨啥,你妈这辈子就没怨过谁。她就是不甘心。”
我看着她。她低头搓着手,忽然说:“周苓,我那边房子,我想租出去。”
“租出去?那你住哪?”
“住你这儿。你要是不嫌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桂枝,你终于想通了。”
“想通啥?我就是觉得,一个人住那三间房,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鸡叫了都觉得吵。”
“行。住这儿。房租你收着,当咱俩的养老钱。”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那咱俩干点啥?总不能天天在家看电视。”
“我不是说了吗,你会做酱菜,我会做早点。咱俩摆个摊。”
“摆摊?你五十八了还摆摊?”
“五十八咋了?你五十五,我五十八,加起来一百一十三。摆个摊绰绰有余。”
她笑起来:“行!摆就摆!”
那天晚上,我们俩坐在餐桌前算账。租个早点摊的车子,买原料,办个健康证。算下来一个月成本不到两千。我以前摆过六年早点摊,手艺还在。赵桂枝的酱菜在村里就有名,她姐姐的酱菜方子传给了她,做出来比超市卖的好吃。
算完账,已经夜里十一点了。赵桂枝打了个哈欠,说去睡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两坛酱菜,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拿起手机,给陆铭发了条微信:“我和你赵姨准备摆个早点摊。你认识的人多,帮我问问哪有二手早餐车卖。”
发完我就睡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上三条未读。陆铭的回了两条:“妈你真要摆摊?我帮你问。”陆薇的回了一条:“妈,你要是缺钱跟我说,别去摆摊了,太辛苦。”
我给陆铭回了“好”,给陆薇回了“不缺钱,缺事干”。
那天下午,陆铭打电话来,说找到一个早餐车,在城东一个早点铺子老板手里,他要换大的,旧车出手,一千八。我说你帮我看看车况。他说行。
挂了电话,赵桂枝从阳台探出头:“成了?”
“成了。过两天去看车。”
她擦着手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周苓,你说咱俩这算不算创业?”
“算。老年创业。”
“那得起个名。”
“你说叫啥?”
她想了想:“叫‘桂苓早点’咋样?你一个字,我一个
05
早餐车一千八,赵桂枝抢着付了钱。她把从家里带来的两坛酱菜押给人家当订金,说“老姐姐的手艺你信得过”。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打开坛子尝了一口,当场点头。
车子推回来那天,陆铭请了半天假来帮忙。他把车斗里的旧招牌拆了,用砂纸打磨干净,又找了块三合板重新做了块牌子,拿红油漆写了“桂苓早点”四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他自己先笑了:“妈,我这字不行,改天找个打印店重做。”
“不用,手写的有人情味。”
赵桂枝从厨房端出一盆调好的酱料,拿刷子往牌子上刷了层清漆,防水。陆铭看着她俩忙前忙后,站在旁边插不上手,最后把手机掏出来拍了张照,发了朋友圈,配文:“我妈和赵姨的店,明早开张。”
我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没说什么,心里动了一下。这个儿子,嘴上反对,手倒是诚实的。
凌晨三点半,闹钟响了。赵桂枝比我先起,已经在厨房里和面。我洗了手过去,把她擀好的饼坯搬到餐车上。四点半,天还黑着,我们俩推着车出了小区。门口的路灯照着车轮,咕噜咕噜响。
位置选在小区东门外的路口,旁边是公交站,早上上班的人多。支好车,架上炉子,第一锅鸡蛋饼摊下去,油滋啦一声响,葱花的香味就散开了。赵桂枝把酱菜坛子揭开,切了一碟黄瓜条、一碟萝卜丁,摆在小桌上,让人免费尝。
第一个顾客是个穿快递服的小伙子,骑三轮车路过,闻着味儿停下来:“阿姨,鸡蛋饼多少钱?”
“四块,加肠五块。”
“来一个。”
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回头又买了一个:“姐,你这酱菜哪买的?”
“我自己做的。”赵桂枝从坛子里夹了一筷子给他,“尝尝。”
小伙子吃完,冲她竖了个大拇指,骑上车走了。走了没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喊:“阿姨,明早我还来!”
我看了赵桂枝一眼,她正低头切黄瓜,嘴角往上翘着。
到了七点半,高峰期,公交站上站满了人。陆陆续续有人过来,有的是闻着味儿,有的是看见陆铭那条朋友圈。有个年轻姑娘买了个鸡蛋饼,站在旁边吃完,又来买了一份,说“带给我妈尝尝”。赵桂枝给她多夹了一筷子酱菜,姑娘笑着说“谢谢姨”。
八点半,饼坯用完了。最后一单是个拄拐杖的老太太,颤巍巍地走过来,说要一个软的。赵桂枝专门给她做了个鸡蛋多面少的,没放辣酱。老太太接过去,说了句“你们这摊子干净,我明天还来”。
收摊的时候,我算了算账,卖了六十七个饼,外加三斤酱菜。除去成本,净赚一百二十多块。赵桂枝坐在路沿上,揉着右腿,脸上却笑呵呵的:“周苓,比我预想的好。”
“明儿多备点。”
“行。”
推车回小区的时候,保安老陈正在门口值班。他看见我们,从窗户里探出头:“周姐,听说你们摆摊了?卖啥呢?”
“鸡蛋饼。明早给你带一个。”
“那感情好。”
那天中午陆薇来了,带了一兜子鸡蛋和火腿肠,说是在批发市场买的,比超市便宜。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和赵桂枝在厨房里腌明天用的鸡胸肉,忽然说:“妈,你这摊子能挣几个钱?别累坏了。”
“挣不了几个,但够买菜。”
“我不是说钱……”她犹豫了一下,“我是说,你要是喜欢干,那就干。我不拦着了。”
赵桂枝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薇薇,你妈这人,你越拦她越来劲。你不拦了,她反倒干不长。”
陆薇想了想,点点头:“赵姨说得对。我妈就这样。”
我拿擀面杖敲了敲案板:“别在背后编排我。”
陆薇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说:“妈,明天早上我来帮你们。我请了半天假。”
“你不上班?”
“上。八点半到公司,来得及。”
第二天早上四点半,陆薇果然来了。她穿了件旧羽绒服,头发胡乱扎着,站在餐车旁边帮我递袋子。六点四十,来了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买了个饼,吃完之后站在原地没走。
“老板,你们这摊子,能不能送外卖?”
我愣了一下:“送外卖?”
“我是旁边写字楼的物业经理。我们楼里上百号人,早上都愁没地方买早饭。你们要是能送到楼下,我帮你们在业主群里推一下。”
赵桂枝停下手里的铲子,看了我一眼。
“能送。”我说,“但得加一块钱配送费。”
“没问题。你加我微信。”
他走后,陆薇凑过来:“妈,你行啊,这么快就有大单了。”
我没说话,但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写字楼、上百号人、配送。这跟摆摊不一样,得保证时间、保证质量,万一出岔子,砸的是自己的招牌。
收摊的时候,我跟赵桂枝商量。她坐在路沿上揉腿,想了一会儿说:“能干。但得分工。你做饼,我装袋,咱俩谁去送?”
“我去。我开车送。”
她抬头看我:“你开车送?油钱够不够?”
“电动车配送,不烧油。”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那行。但说好了,要是太累,咱就停。别为了几个钱把身体搭进去。”
我嗯了一声。但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这个写字楼的单子,要是能接下来,一个月至少多挣两千。两千块,够我和桂枝一个月的菜钱、水电费,还能存下一点。存下的钱,将来万一生病,不用跟儿女伸手。
那天晚上陆铭打电话来,听说我要给写字楼送餐,沉默了几秒。
“妈,你是不是太拼了?”
“拼啥?五十八岁,还能动。”
“我是说……”
“陆铭,你不用担心钱。妈有退休金,摆摊是图个事干。但这个事既然干了,就干好。”
他叹了口气:“那我帮你做个收款码,微信支付宝都能收。再帮你印点名片。”
“行。”
挂了电话,赵桂枝从厨房端了碗姜汤出来:“你儿子又劝你?”
“没。他要帮我做收款码。”
她笑了:“你看,这不挺好。”
我接过姜汤喝了一口。辣,但暖。
第二天早上,那个物业经理带着三个人来了,每个人都买了饼,又各自带了五份走。他说已经跟业主群说了,明天开始下单。陆薇专门建了个群,把物业经理拉进来,群名叫“桂苓早点配送群”。一上午群里进了四十多个人。
到了第五天,订单涨到六十份。我和赵桂枝四点半出摊,陆薇来帮忙到七点半再去上班。陆铭周末来帮忙送餐,他骑着我的电动车,后座绑个大箱子,一趟趟往写字楼跑。
那天下午,我正在家里收拾,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接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周苓?是我,吴爱莲。”
我愣了一下。吴爱莲,纺织厂当年的车间主任,我下岗那年她还在职。后来听说她调到别的厂去了,再没联系。
“爱莲?你怎么有我电话?”
“我侄女在你们那栋写字楼上班,说早上吃的鸡蛋饼特别好吃,我一问,说是‘桂苓早点’,我就猜是不是你。周苓,你行啊,五十八了还创业。”
我笑了笑:“混口饭吃。”
她沉默了一下,忽然说:“周苓,我跟你说个事。咱们厂当年下岗的那批人,今年要办个聚会。你有空来不?”
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赵桂枝从阳台进来,看我脸色不对,问咋了。我捂住话筒,跟她说:“纺织厂老同事,要办聚会。”
她眼睛亮了一下:“去啊。”
我松开手,对电话里说:“行。时间地点发我。”
挂了电话,我坐在餐桌前,脑子里翻来覆去。纺织厂,下岗,二十多年了。当年一起下岗的姐妹,有的摆了摊,有的去了南方,有的再没消息。吴爱莲当年是车间主任,下岗名单是她念的。我至今记得那个下午,她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念一个名字,走一个人。
赵桂枝坐过来,拍了拍我的手:“想啥呢?”
“想当年下岗的时候。”
“想那干啥?都过去了。”
“没过去。”我说,“桂枝,我想去。”
“那就去。”
我拿起手机,给吴爱莲回了条消息:“我去。能带家属不?”
她秒回:“带几个都行。”
我看了看赵桂枝。她正低头择菜,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但我知道她听见了。

06
聚会定在周六中午,城东一家小饭馆。我和赵桂枝十一点到的,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二十来个人。大部分是女工,有几个带了丈夫。头发都白了,皱纹都深了,但眉眼间还能认出当年谁是谁。
吴爱莲迎上来,比当年胖了一圈,穿件暗红毛衣,头发染得乌黑。她拉着我的手:“周苓!你一点没变!”
“变了。老了。”
“谁不老?你看那边,刘素芬,还认得出来不?当年咱车间最瘦的,现在比我还胖。”
我顺着她手指看过去,一个圆脸老太太正冲我笑。我认了半天,才从那双眼睛里认出当年的刘素芬。我们俩抱了一下,她拍着我的背说:“周苓,听说你考了驾照?还摆摊?”
“你咋知道?”
“陆铭发朋友圈,我闺女看到了,转给我看的。”
我愣了一下。原来朋友圈那点事,传得这么快。
坐下来之后,菜陆续上了。大家边吃边聊,说的都是当年的事。谁跟谁一个班组,谁当年请过产假,谁在食堂打过架。说着说着,有人眼圈红了。
吴爱莲端起杯子,站起来:“姐妹们,今天聚一次不容易。当年厂子倒了,咱们各奔东西,有的去了南方,有的下了岗。这些年,谁过得容易谁过得不容易,自己心里清楚。我就想说一句,当年那个名单,是我念的。我没办法,上头定的。这些年我心里一直不踏实。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给你们赔个不是。”
桌上安静了。
刘素芬先开口:“爱莲,说这干啥?都过去了。你当时也是执行命令。”
“就是,怪你干啥?厂子又不是你关的。”另一个大姐接话。
吴爱莲眼圈红了,把杯子里的茶一口喝了。坐下来之后,她拉住我的手,低声说:“周苓,当年你走的时候,我记得你一句话没说。别人都哭,就你没哭。我一直记得。”
“哭有啥用?”
“是,哭没用。但我这些年一直想问你,你怨不怨?”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爱莲,我不怨你。我怨过厂子,怨过命,后来不怨了。怨来怨去,日子还得过。我有两个孩子要养,没空怨。”
她看着我,眼睛湿了:“你过得比我想的好。”
“还行。饿不着。”
这时候赵桂枝从旁边插话:“她不光饿不着,还带着我一块干呢。我们俩摆了个早点摊,生意好着呢。”
吴爱莲看着赵桂枝,忽然认出来了:“你是赵桂枝?当年细纱车间的?”
“是我。”
“你俩咋凑一块了?”
赵桂枝看了我一眼,笑了:“她开车把我从乡下接来的。”
桌上几个人都看过来。刘素芬问:“周苓你还会开车?”
“刚考的驾照。”
“五十八了考驾照?”旁边一个男家属插嘴,语气里带着笑,“大姐你真行。”
“考驾照咋了?又不犯法。”
那男的讪讪地笑了笑,没再说话。刘素芬瞪了他一眼:“老李你少说两句。人家周苓有本事,比你强。你连电动车都骑不利索。”
桌上笑起来。我端起杯子,跟赵桂枝碰了一下。
吃到一半,吴爱莲凑过来,压低声音:“周苓,我听说你现在给写字楼送早餐?”
“嗯。”
“一天多少份?”
“六十来份。”
她眼睛亮了:“我侄女在那个写字楼上班,她说你们家酱菜特别好吃。我能不能跟你商量个事——我们小区门口有个小门面,以前卖水果的,现在空着。房东是我老姐妹。你要是有兴趣,我帮你问问租金。”
我愣了一下。门面房?我和赵桂枝对视一眼。
“多大?”
“十来平米。够你做饼、放两张小桌。就在小区门口,早上上班的人流量不小。”
赵桂枝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腿。我知道她的意思——这事得想清楚。摆摊和租门面不一样。摆摊成本低,门面要租金、要装修、要办证。但门面稳定,刮风下雨不怕,冬天也不遭罪。
“我回去想想。”
“行。想好了给我电话。”
吃完饭散场的时候,大家在饭馆门口合影。二十多个人站成三排,有的比手势,有的举杯子。吴爱莲站在中间,喊了声“纺织厂,永远在一起”。大家跟着喊,喊完又笑又哭。
回去的路上,赵桂枝坐在副驾,半天没说话。开到一个红绿灯路口,她忽然开口:“周苓,那个门面,你想租不?”
“你觉得呢?”
“我觉得能干。但有个事。”
“啥事?”
“租金多少、能不能办证、水电咋算,这些得问清楚。不能光凭吴爱莲一句话。”
“我知道。”
“还有,咱俩现在摆摊,累了可以歇一天。租了门面,房租天天在烧,歇不起。”
“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你知道还想去?”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红灯变绿:“桂枝,摆摊摆了快一个月了,你觉得咱俩能一直摆下去?”
她没说话。
“冬天马上来了。天冷了,站外面和面,你腿受得了?”
“受不了。”
“那就租。”
她想了想:“行。但咱得说好,万一干不下去,亏了钱,不能怪对方。”
“怪你干啥?你出酱菜方子,我出早点手艺。亏了也是两块亏,不是一块亏。”
她笑了:“周苓你这账算得清楚。”
“摆摊练出来的。”
回到家,陆铭在客厅等着,手里拿着一张纸。他看见我们进门,站起来:“妈,赵姨,有个事跟你们说。”
“啥事?”
他把纸递过来。我接过来看,是一份体检报告。他自己的。上面写着“肺部结节,建议进一步检查”。
我抬头看他:“啥时候的事?”
“上周。单位体检。医生说大部分是良性的,但得复查。”
赵桂枝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铭铭,你抽烟不?”
“不抽。”
“那咋会有结节?”
“不知道。医生说可能跟环境、压力都有关系。”
我拿着那张纸,手有点抖。陆铭从小身体就好,连感冒都少。他爸走的时候他十一岁,后来这些年,他一直是家里那个最稳的。我从来没想过他也会生病。
“啥时候复查?”
“约了下周三。”
“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
“我说我陪你去。”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犟。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宿没睡好。脑子里翻来覆去,一会儿是纺织厂聚会上的老姐妹,一会儿是吴爱莲说的门面房,一会儿是陆铭那张体检报告。赵桂枝在隔壁屋翻了个身,咳嗽了一声,也没睡踏实。
第二天早上照常出摊。四点半起床,和面、切菜、搬东西。到了摊位上,天还没亮。赵桂枝把炉子点着,火苗蹿起来,映着她的脸。她忽然说:“周苓,铭铭那个事,你别太担心。现在医学发达,小结节没事。”
“我知道。”
“但你要是有事,就跟我说。别一个人扛。”
我没说话。低头摊饼,油热了,饼坯放下去,滋啦一声。那一声响,跟三十年前纺织厂的织机声一样,规律、绵密、不停。人只要还能听见这声响,就说明日子还在往前走。
七点半,陆薇来了。我把陆铭的事跟她说了。她脸色一下白了,当场就要给陆铭打电话。我按住她的手:“别打。他现在在上班,打了也回不来。等复查结果出来再说。”
“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昨晚才知道。”
她坐在小马扎上,眼泪在眼眶里转。赵桂枝递给她一张纸巾,拍了拍她的背:“薇薇,别慌。你哥没事。你妈当年一个人拉扯你们俩的时候,比这难多了,不也过来了?”
陆薇擦了擦眼睛,站起来,从我手里接过铲子:“妈,你歇会儿,我来。”
我退到旁边,靠着餐车。看着女儿笨手笨脚地摊饼,赵桂枝在旁边教她“火候大了,翻面”。晨光照在她们身上,一个教,一个学,好像回到了二十多年前,赵桂枝教我踩缝纫机,我教她认布料。
那天收摊后,我给吴爱莲发了条微信:“门面的事,帮我问问。”
她秒回:“你想通了?”
“想通了。”
“那我下午去问,晚上给你信。”
晚上她回消息,说房东同意租,一个月一千二,押一付三。水电自理,可以办营业执照,但不能做重油烟,早餐可以。
我算了算账。摆摊一个月净挣两千多,去掉房租一千二,还能剩一千。虽然少了一半,但稳定、不遭罪、能上外卖平台。赵桂枝听了之后,点了点头:“干。”
我说好。
然后我给陆铭发了条消息:“周三复查,我陪你去。复查完,妈跟你说件事。”
他回:“啥事?”
“到时候再说。”
其实那件事我心里已经定了。门面租下来,营业执照办下来,我和赵桂枝好好干。万一陆铭身体真有什么问题,这个店就是退路。他要是需要钱,我和桂枝能帮。他要是需要人照顾,我们也有个地方。
但这些话,得等复查结果出来再说。
周三早上,我和陆铭坐在医院走廊里等着叫号。他有点紧张,手指头一直在搓。我伸手按住他的手,跟小时候他打针时一样。
“妈,你说我要是有事……”
“你没事。”
“万一呢?”
“没有万一。你爸走的时候跟我说,陆铭这孩子命硬,随他。”
他愣了一下:“我爸真说过?”
“说过。你三岁那年发高烧,四十度,他抱着你跑了两里地去医院。路上他就说,这孩子命硬,扛得住。”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轻轻叫了声:“妈。”
“嗯。”
“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没听我的,没把车退了。”
我看着他。这个快四十的男人,在我面前缩着肩膀,像个小孩。
“你爸走之后,我就没退过。”
他抬起头,眼圈红了,但没哭。护士叫到他的名字,他站起来,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走了进去。
07
复查结果周五出来的。良性。医生说每半年复查一次就行,不用吃药,不用手术。陆铭从诊室出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走过来,脸色从白慢慢变回正常。
“妈,良性。”
“嗯。”
“你听见了吗?良性。”
“听见了。”
他一把抱住我,抱得很紧。我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旁边路过的人都看过来,我也没管。
回去的路上,他开车。我坐在副驾,看着窗外。开到一半,他忽然说:“妈,你说要跟我说件事,啥事?”
“门面租下来了。东门那个小区,一个月一千二。”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又把头转回去看路:“你真要开店?”
“嗯。”
“钱够吗?”
“够。不够先摆摊。”
“我不是说这个……”他顿了顿,“我是说,你累不累?”
“不累。”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那你好好干。需要帮忙跟我说。”
“你好好上班就行。身体的事,半年复查一次,别忘了。”
“忘不了。”
那天晚上陆薇来了,带了瓶红酒,说要庆祝。赵桂枝做了四个菜,我在旁边打下手。陆薇给每个人倒上酒,举起杯子:“庆祝我哥没事,庆祝我妈和赵姨的店要开业。”
浩浩在旁边喝果汁,也跟着举杯子:“庆祝外婆当老板!”
大家都笑了。赵桂枝喝了一口酒,脸有点红,忽然说:“周苓,咱俩这店,是不是得选个日子开业?”
“选啥日子?租下来就开。”
“那不行。做生意得有个好彩头。”
陆薇凑过来:“赵姨你信这个?”
“不是信不信,是个仪式感。你妈当年摆摊,第一天出了六个饼,一个没卖出去。第二天才开张。”
我瞪了她一眼:“你提这个干啥?”
陆薇笑了:“妈你还有这历史呢?”
“谁没个开始?你刚上班那会儿,不也天天挨领导训?”
陆薇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开业那天,吴爱莲来了,带了个花篮,红纸写的“开业大吉”。刘素芬也来了,拎着一兜橘子。写字楼的物业经理送了块牌匾,写着“桂苓早点”。陆铭请了半天假,在门口放了一挂鞭。陆薇负责收银,浩浩负责发传单。
门面不大,十来平米,刷了白墙,铺了地砖。灶台、和面台、两张小桌,都是二手市场淘的。赵桂枝把她的酱菜坛子摆在门口,坛子上贴了红纸,写“桂苓酱菜,免费品尝”。
第一天开业,卖了不到一百个饼。比摆摊时少。但吴爱莲说:“这才第一天,急啥?”
第二天,八十个。第三天,七十个。赵桂枝有点慌,晚上算账的时候皱着眉头。我倒了杯水给她:“桂枝,门面刚开,人家还不知道。慢慢来。”
“我知道。但房租天天在烧。”
“烧就烧。咱俩有退休金兜着。”
她没说话,但眉头松了点。
到了第五天,物业经理在业主群里推了一下,订单突然涨了。写字楼里订了三十份,小区里又来了二十多份。那天从早上六点忙到十点,饼坯用光了,酱菜卖了一半。收摊的时候,赵桂枝坐在椅子上,揉着腿,但脸上笑着:“周苓,比摆摊强。”
“强吧?”
“强。”
一个月下来,除去房租水电成本,净挣三千多。比摆摊多了一千,而且不用风吹日晒。赵桂枝的腿好多了,不用每天蹲在外面揉。我把挣的钱分了两份,一份存着,一份当生活费。存折放在床头柜里,每个月看一眼,数字往上走。
那天晚上陆铭来店里,看见我和赵桂枝在算账。他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妈,赵姨,你们这店能一直干下去不?”
“为啥不能?”
“我意思是……你们岁数越来越大,总不能一直干。”
赵桂枝笑了:“铭铭,你妈说了,干到干不动为止。干不动了就把店盘出去,拿着钱养老。”
陆铭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也行。但要答应我一件事。”
“啥事?”
“每年体检,必须去。”
我看了赵桂枝一眼。她冲我点了点头。
“行。”我说。
陆铭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回头看了看那块歪歪扭扭的“桂苓早点”招牌,忽然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然后他走过来,低声说:“妈,我那条朋友圈,有人问你们招不招人。”
“招人?招啥人?”
“有个大姐,五十来岁,下岗了,找不着工作。问我你们缺不缺帮工。”
我想了想:“现在不用。以后要是忙不过来再说。”
“行。我跟她说。”
他走了之后,赵桂枝说:“你为啥不招?咱俩确实忙不过来。”
“招人得开工资。一个月多两千成本,划不来。”
“那以后呢?”
“以后再说。先把咱俩的日子过稳了。”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但我知道她心里想的跟我一样——这个店,不只是挣钱的事。它是退路,是底气,是万一哪天儿女靠不住的时候,我们还能靠自己。
那天晚上关门之后,我坐在店里的小桌前,翻手机相册。翻到几个月前那张纺织厂门口的老照片,又翻到陆铭拍的那张招牌照。两张照片隔了二十多年,中间是下岗、摆摊、带孩子、丈夫走、孩子长大、考驾照、开车去乡下、接赵桂枝、租门面。一步一步,都不容易,但都走过来了。
赵桂枝从后厨探出头:“周苓,明早的酱菜不够了,得再腌一坛。”
“行。我明早起来弄。”
“你睡吧,我来弄。”
“一起弄。”
关了灯,锁了门,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又并在一起。赵桂枝忽然说:“周苓,你说咱俩这日子,算不算过出来了?”
“算。”
“那你还有啥想干的不?”
我想了想:“有。”
“啥?”
“明年春天,开车去趟南方。看看你儿子,顺便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开车去?”
“我开车。”
“一千多公里呢。”
“慢慢开。咱又不赶时间。”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得换辆好点的车。”
“这车还能开。”
“我说换就换。我出钱。”
“你出啥钱?你那点房租留着养老。”
“养老养老,咱俩现在不就是在养老吗?”
我笑了。她也笑了。两个人走在路灯底下,一步一步,走得稳当。
08
入冬之后,店里的生意淡了一些。天冷,人们不愿意出门,外卖订单多了起来。陆铭帮我在外卖平台上注册了店铺,拍了照片,上传了菜单。头一个星期,每天只有三四单。第二个星期,涨到十几单。到了月底,一天能有三十多单。
赵桂枝不会用智能手机,接单的事归我。有时候忙着做饼,手机叮咚响个不停,她就喊:“周苓,又来单了!”我擦擦手,点开屏幕,看看地址,然后接着做饼。送餐的事交给了陆铭找的那个大姐——吴爱莲介绍的,姓孙,叫孙秀兰,五十二岁,下岗后在超市干了几年,超市倒闭了,一直没找到活。她骑电动车,路熟,手脚麻利。
孙秀兰第一天来的时候,站在店门口,有点拘谨。赵桂枝递给她一个饼:“先吃,吃完再干。”她接过去,咬了一口,眼圈忽然红了。
“咋了?”赵桂枝问。
“没事。就是……好久没人给我做早饭了。”
赵桂枝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天天有。”
孙秀兰干活实在,送餐从不迟到。遇到下雨天,她披着雨衣照样跑。有一次电动车半路没电了,她推着车走了两站地,把餐送到,回来的时候满头汗。赵桂枝给她倒了杯热水,说“你歇会儿”。她摇摇头:“不歇。还有三单。”
那天晚上算账,我跟赵桂枝商量,给孙秀兰加了五百块钱工资。赵桂枝说:“加。这人不糊弄。”
孙秀兰知道后,专门来店里道谢。她站在灶台前,搓着手说:“周姐,赵姐,我这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你们放心,我肯定好好干。”
“不用表决心。”我说,“把餐送到就行。”
她点点头,骑上电动车走了。赵桂枝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周苓,你说咱这店,算不算也帮了人?”
“算。”
“那比光挣钱强。”
我没说话。但心里想,确实比光挣钱强。
十二月中旬,天冷得厉害。店里生了炉子,暖和。那天下午,没什么订单,我和赵桂枝坐在小桌前喝茶。门忽然被推开,进来一个女人,五十来岁,穿件旧棉袄,头发乱蓬蓬的。她站在门口,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我们,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吃饭?”赵桂枝站起来。
“不……不是。”她搓着手,“我听说你们这儿招人?”
我和赵桂枝对视了一眼。
“你是吴爱莲介绍的那个?”
“不是。我自己找来的。我以前在纺织厂干过,后来下岗了。找了好几个月,没人要。今天路过,看见你们这店……”
她没说完,眼眶就红了。
赵桂枝给她倒了杯热水:“坐下说。”
她坐下来,捧着杯子,手有点抖。她姓周,叫周德芳,跟我是本家。纺织厂细纱车间的,比我小两岁。下岗后去了南方,在服装厂干了十几年,去年回来的。丈夫前年病走了,儿子在外地成家了,她一个人。
“我这岁数,没人要。去超市,人家嫌我老。去饭店,人家嫌我慢。我身体还行,就是没人给机会。”
赵桂枝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她的意思。
“你会干啥?”我问。
“啥都会。和面、切菜、收拾桌子、洗碗。我以前在服装厂食堂帮过厨。”
“工资不高。一个月两千五,管早饭和午饭。干得好年底有奖金。”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行。我干。”
“明天来试试。”
她站起来,鞠了个躬,走了。赵桂枝关上门,回头看我:“周苓,咱这店越开越大了。”
“大啥?多一个人手,多一份开支。”
“但你也多一个帮手。冬天送餐那么远,孙秀兰一个人跑不过来。周德芳在店里帮你做饼,你腾出手来管账、接单。”
我想了想,她说得对。以前我和桂枝两个人,忙的时候连口水都喝不上。现在多一个人,至少能喘口气。
周德芳第二天就来了。果然手脚麻利,和面比我快,切菜比我匀。她不爱说话,但眼里有活。看见酱菜坛子空了,不用人说,自己就去搬新的。看见桌子脏了,顺手就擦。赵桂枝悄悄跟我说:“这人比孙秀兰还实在。”
“下岗的人,知道机会来之不易。”
她点了点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店里的生意稳了下来。早上六点开门,下午两点收摊。下午的时间,我和赵桂枝有时候去公园走走,有时候在家看电视。周末陆薇带浩浩来,陆铭也来,店里就热闹了。浩浩在门口写作业,陆薇帮着收银,陆铭帮着送餐。赵桂枝说:“这哪是开店,这是全家总动员。”
我笑了笑,没说话。但心里清楚,这个店把一家人又拢到了一块。以前陆铭和陆薇各忙各的,一个星期见不了一面。现在每个周末都来,来了就有饭吃,有话聊。浩浩跟赵桂枝亲得很,一口一个“赵奶奶”,比跟他奶奶还亲。
那天晚上,陆铭送完最后一单回来,坐在店里歇脚。他喝了口水,忽然说:“妈,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啥事?”
“我可能……要升职了。公司要开个新网点,让我去当经理。”
“好事啊。”
“但在城西。离这边远,以后周末可能不能常来了。”
我看了他一眼:“多远?”
“开车四十分钟。”
“那你媳妇孩子呢?”
“还住这边。我周末回来。”
“那不就得了。”
他笑了笑:“我怕你觉得我不孝顺。”
“你升职是好事。妈高兴还来不及。再说,你天天来我也烦。”
他嘿嘿笑了。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说:“妈,你那个驾照,真是考对了。”
“咋了?”
“要不是你会开车,赵姨来不了。赵姨不来,这店开不起来。这店开不起来,我现在可能还在替你操心。”
“你操心啥?”
“操心你一个人在家闷出病来。”
我没说话。他走了之后,赵桂枝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两碗汤。她递给我一碗,自己喝了一口,说:“你儿子长大了。”
“早长大了。”
“以前是岁数长大了。现在是心里长大了。”
我喝了口汤。热乎,从嗓子暖到胃里。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赵桂枝在隔壁屋翻了个身,咳嗽了两声。我喊了一声:“桂枝,没事吧?”
“没事。嗓子干。”
“桌上有水。”
“知道了。你睡吧。”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明天的酱菜要再腌一坛,孙秀兰的电动车该换电瓶了,周德芳的工资月底得结,陆铭升职的事得跟陆薇说一声。事不少,但都不急。一件一件来。
窗外的风小了。我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09
过了元旦,天更冷了。店里装了棉门帘,门口挂了个小牌子:“天冷路滑,外卖优先。”孙秀兰的电动车换了新电瓶,跑起来利索多了。周德芳在店里待了一个月,跟我们熟了,话也多了起来。有时候下午不忙,三个人坐在炉子旁边,一人一杯茶,东拉西扯。
周德芳说起她在南方的那些年,在服装厂一天干十二个小时,手指头磨出了茧子。后来厂子搬到越南去了,她年纪大了,跟不上流水线,就被裁了。回来之后才发现,老家也不认她了。
“我儿子在深圳,让我去。我不想去。去了干啥?给他带孩子?他媳妇又不待见我。”
赵桂枝接话:“我儿子也在南方。去年让我去,我没去。去了住不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就是。”周德芳说,“在老家,好歹有你们。”
我听着她们说话,没插嘴。但心里想,这个店现在不只是我和桂枝的退路,也是周德芳和孙秀兰的退路。三个下岗女工,一个丧偶的,一个离异的,一个单着的,凑在一块,硬是把这个小店撑起来了。
那天下午,吴爱莲来了,带着一兜橘子。她坐下来,喝了我泡的茶,看了看店里的陈设,点了点头。
“周苓,你这店,比我想的大。”
“小本生意。”
“小本生意咋了?能养活人就是好生意。”她顿了顿,“我今儿来,除了看你,还有个事。”
“啥事?”
“区里要搞个‘巾帼创业’评选,表彰下岗女工再就业的典型。我帮你报了名。”
我愣了一下:“你报我干啥?”
“你符合条件。下岗、创业、带动就业。你店里现在三个人,都是下岗女工。这就是典型。”
“我不爱出那个风头。”
“不是出风头。评上了有奖金,五千块。还有政策扶持,免税什么的。”
赵桂枝在旁边插嘴:“五千块?那够咱交好几个月房租了。”
吴爱莲看了她一眼,笑了:“桂枝还是实在。”
我想了想:“评就评吧。但我不去演讲。”
“不用演讲。填个表,交个材料,有人来店里看看。走个形式。”
“那行。”
吴爱莲走了之后,赵桂枝问我:“你为啥不想评?”
“怕麻烦。”
“麻烦啥?填个表的事。再说那五千块,真能顶用。”
我没说话。但心里想的不是钱。是怕。怕被人看见,怕被人议论。摆摊的时候没人管你,开了店,就有人盯着。万一评上了,上了报纸或者电视,亲戚朋友看见了,问东问西。陆铭和陆薇单位的人看见了,会不会说闲话?赵桂枝的儿子看见了,会不会觉得他妈在城里给人打工?
赵桂枝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她坐过来,拍了拍我的手:“周苓,你怕啥?”
“没怕。”
“你怕。你从年轻时候就这样。干活不怕,吃苦不怕,就怕被人看见。下岗那年,厂里让填表申请困难补助,你不填。我说你为啥不填,你说丢人。”
我看了她一眼。这事我自己都忘了,她还记得。
“那后来呢?”
“后来你摆了摊。第一天没开张,第二天没开张。第三天卖了两个饼,你回家笑了半天。我说你笑啥,你说,桂枝,我自己挣的,丢啥人?”
我没说话。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周德芳起身去灌水。
“周苓,你这辈子,前二十年听爹的,中间二十年听丈夫的,后面十来年听儿女的。现在好不容易自己干点事,还怕人看?”
“行了行了,别说了。”
她笑了:“那我当你答应了。”
“答应啥?”
“评就评。大大方方评。”
我瞪了她一眼。但嘴角没绷住,往上翘了一下。
材料是陆薇帮我整理的。她下了班过来,坐在店里,拿着我的身份证、下岗证、营业执照,一页一页复印。她一边弄一边说:“妈,你这材料够厚的。下岗证、再就业优惠证、营业执照、健康证……你这些年干了多少事?”
“没多少。”
“这还没多少?你摆过摊、做过保洁、当过保姆,现在开店。妈,你这辈子比我精彩多了。”
“精彩啥?都是被逼的。”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被逼的也是本事。我要是你,可能早就垮了。”
我没说话。但心里暖了一下。这个女儿,以前总嫌我犟。现在好像懂了。
材料交上去之后,过了一个月,吴爱莲打电话来说评上了。区里给五千块奖金,还发了个牌子,写着“巾帼创业示范点”。牌子送来的那天,陆铭专门请了假来挂。他站在门口,举着牌子比划了半天,最后挂在门头旁边。
“妈,你这店有官方认证了。”
“啥认证?就是块牌子。”
“牌子就是认证。以后人家一看,这家店政府都认可,肯定干净、实在。”
赵桂枝从里面出来,仰头看了看牌子,说:“铭铭,你站远点,让我看看正不正。”
陆铭退后几步。赵桂枝眯着眼看了看,点了点头:“正了。”
那天晚上,陆铭和陆薇都在店里吃饭。赵桂枝做了四个菜,我煮了锅汤。周德芳和孙秀兰也留下来,六个人围着小桌,挤是挤了点,但热闹。陆铭开了瓶酒,给每个人倒上,举杯说:“庆祝我妈和赵姨的店拿奖。”
大家都举杯。孙秀兰喝了一口,脸红了,说:“我下岗好几年了,头一回觉得有奔头。”
周德芳没说话,但眼圈红了。
赵桂枝拍了拍她的背:“德芳,别哭。日子还长着呢。”
周德芳擦了擦眼睛:“我不是哭。我是高兴。”
那天晚上散场之后,我送陆铭和陆薇到门口。陆薇走了几步,又回头:“妈,那个评选材料里,我写了一段话。”
“啥话?”
“我说,我妈这辈子,最了不起的不是考驾照,也不是开店。是她从来不等别人给她撑伞。她自己就是那把伞。”
我愣了一下。她冲我笑了笑,转身上了车。
我站在门口,看着车灯消失在路口。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凉。但心里热。
回到店里,赵桂枝正在收拾碗筷。她看我进来,问:“薇薇跟你说啥了?”
“没啥。夸我呢。”
“她以前可没少跟你吵。”
“以前是以前。”
赵桂枝把碗摞起来,端到水池边。水流哗哗响,她背对着我,忽然说:“周苓,你记不记得,我来的第一天,你跟我说,咱俩搭个伴。”
“记得。”
“现在店里四个人,都靠咱俩撑着。你撑得住不?”
“撑得住。”
“我也撑得住。”
她拧上水龙头,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炉子里的火还没灭,映着她的脸,跟大半年前在柳河镇灶前烧火时一模一样。
“那明年春天,还去南方不?”
“去。”
她笑了。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
10
三月底,天暖和了。路边的柳树冒了芽,小区里的玉兰开了花。店门口那两棵石榴树是赵桂枝去年栽的,过了冬,枝条上有了绿意。
出发去南方那天,是个周一。店里交给周德芳和孙秀兰看着,陆薇周末来帮了两天忙,把外卖平台上的菜单调好了。周德芳说:“你们放心去,店里有我。”孙秀兰把电动车擦得干干净净,说“送餐的事我盯着”。
陆铭开车送我们去高速口。他帮我把行李箱搬上后备箱,又检查了一遍胎压和油。然后站在车窗外,看着我。
“妈,路上慢点。”
“知道。”
“每隔两个小时给我发个位置。”
“行。”
“还有,赵姨腿不好,别让她开太久。”
“我不开,就你妈开。”赵桂枝从副驾探出头,“你放心,我不跟她抢。”
陆铭笑了笑,退后一步,冲我摆摆手。我发动车,慢慢驶上高速。后视镜里,他站在路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开出城之后,路上车少了。赵桂枝把窗户摇下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春天的土腥味。她深吸了一口气,说:“周苓,你真开去南方?”
“真开。”
“一千多公里呢。”
“慢慢开。今天到不了就住一晚。”
“那得花多少钱?”
“花不了多少。咱现在有店,挣得出来。”
她没再说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高速两边的麦田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她忽然说:“我上次坐火车去南方,是二十多年前。我儿子刚考上大学,我送他去。那时候坐的绿皮车,二十多个小时,腿都肿了。”
“这次不用坐绿皮车了。”
“是。这次坐你开的车。”
我笑了笑,踩了踩油门。车速提到一百,稳稳的。驾校教练说得对,我这岁数,开得稳。不急不抢,该快就快,该慢就慢。
第一天开了五百多公里,傍晚到了一个小城。找了家快捷酒店住下,赵桂枝先洗了澡,躺在床上揉腿。我坐在窗边,给陆铭发了个位置,又给陆薇发了张酒店的照片。陆薇秒回:“妈,赵姨腿怎么样?”
“没事。泡了脚。”
“那就好。你们别赶路,慢慢玩。”
“知道。”
第二天上午,到了赵桂枝儿子的城市。她儿子叫赵亮,在一家电子厂做技术员,媳妇在超市上班,孩子上小学。赵桂枝提前打了电话,赵亮在小区门口等着。看见我们的车开过来,他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拉开副驾车门。
“妈,你真坐车来的?”
“你周姨开的。”
赵亮看了我一眼,喊了声“周姨”。然后把他妈扶下来,拎着行李往家走。他媳妇在门口等着,叫了声“妈”,又冲我点了点头。孩子躲在门后,探出半个脑袋。
赵桂枝蹲下来,冲孩子招招手:“亮亮,来,叫奶奶。”
孩子跑出来,抱着她的腿。她眼圈红了,但没哭。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瘦了。”
“没瘦。妈你腿好点没?”
“好多了。你周姨天天给我炖汤。”
赵亮看了我一眼,低声说了句“谢谢周姨”。我摆摆手:“谢啥。你妈帮我干活,我给她炖汤,两清。”
那天中午在赵亮家吃饭。他媳妇做了几个菜,味道一般,但赵桂枝吃得很香。吃完饭,赵亮拉着他妈在阳台上说话,我在客厅陪孩子看电视。隔着玻璃门,看见赵桂枝抹了抹眼睛,又笑了。赵亮低着头,不停地点头。
下午走的时候,赵桂枝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赵亮。赵亮不要,她硬塞进他兜里:“拿着。给孩子买点东西。妈现在能挣,不用你养。”
赵亮站在楼下,看着我们的车开走,一直没动。赵桂枝从后视镜里看了半天,最后转过头来,擦了擦眼角。
“周苓,走吧。”
“不再住一晚?”
“不住了。看见就行了。”
我打转方向盘,上了高速。开出去十几公里,她忽然说:“我儿子瘦了。”
“没瘦。就是显老。”
“他媳妇做饭不行。那个鱼煎糊了。”
“你下次来教她。”
“下次?你还来?”
“来。明年还来。”
她没说话。但嘴角翘了翘。
回程的路上,我们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休息。赵桂枝去买了两杯豆浆,端过来递给我一杯。我们站在车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有辆大货车轰隆隆开过去,震得地面发颤。
“周苓。”
“嗯。”
“你说咱俩这日子,算过出来了吗?”
“你觉得呢?”
她喝了口豆浆,想了想:“我觉得算。有店,有伴,能开车想去哪去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那你还想要啥?”
“不想要啥了。就这样,挺好。”
我看着她。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掖了掖。这个五十六岁的女人,一年前还在柳河镇的瓦房里一个人择韭菜。现在站在服务区的太阳底下,端着杯豆浆,脸上有笑。
“桂枝。”
“嗯。”
“明年春天,咱开车去海边。”
“海边?”
“你以前不是说,这辈子没见过海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周苓,你咋啥都记得?”
“你跟我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她没再说话。但把豆浆杯举起来,冲我晃了晃,像碰杯一样。
回到城里那天,是个傍晚。车开进小区,陆铭和陆薇都在楼下等着。浩浩跑过来,趴在车窗上喊外婆。陆薇拉开车门,扶赵桂枝下来。陆铭帮我把行李箱拎上楼。
进了门,我坐在沙发上,腿有点酸,但心里踏实。陆薇倒了杯水给我,坐在旁边,问:“妈,南方好玩吗?”
“没咋玩。就去赵亮家吃了顿饭。”
“那也挺好。赵姨高兴吗?”
“高兴。”
陆薇看了看我,忽然说:“妈,我有个事跟你说。”
“啥事?”
“我可能……要调工作了。去外地,一年。”
我看了她一眼:“浩浩呢?”
“带着。他爸也去。”
“那挺好的。年轻,多走走。”
她看着我,好像有点意外:“你不拦我?”
“我拦你干啥?我当年想走走不了。你能走,就走。”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轻轻说了句:“妈,谢谢你。”
“谢啥。去了好好干。缺钱跟我说。”
她笑了:“不缺钱。你留着养老。”
“养老有店呢。店在,钱就在。”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客厅里的赵桂枝。赵桂枝正跟浩浩玩拍手,笑得咯咯响。
“妈,你跟赵姨,好好的。”
“知道。”
门关上之后,赵桂枝抬起头:“薇薇走了?”
“走了。要调外地去。”
“你舍得?”
“有啥舍不得的。她又不是不回来。”
赵桂枝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孩子们有孩子们的路。咱有咱的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春天的风,不冷了,软软的。隔壁屋赵桂枝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
“桂枝。”
“嗯。”
“明天早上吃啥?”
“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就做鸡蛋饼。多放点葱花。”
“行。”
她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明天去店里,看看周德芳和孙秀兰这几天干得咋样;酱菜该腌新的一批了;陆薇要走,得给她准备点路上吃的;陆铭升职之后忙得很,得提醒他复查。
事不少。但都不急。一件一件来。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石榴树的枝条在月光里晃了晃。我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半醒来。赵桂枝已经起了,在厨房里和面。我洗了脸过去,接过擀面杖。她站在灶台前,把第一张饼放进锅里,油滋啦一声响。
晨光照进厨房,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眯着眼,拿铲子翻了翻饼,忽然说:“周苓。”
“嗯。”
“你说咱这店,能开到啥时候?”
“开到干不动为止。”
“干不动了咋办?”
“干不动了就把店盘出去。拿着钱,找个有太阳的地方,天天坐着。”
她笑了:“那得找个有院子的。能种菜。”
“行。找个带院子的。”
她把饼盛出来,放在盘子里。我拿了双筷子,夹了一块,尝了尝。咸淡正好,葱花香。
“桂枝。”
“嗯。”
“好吃。”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然后拿起铲子,接着摊下一张。
炉子上的火苗舔着锅底,油在锅里滋滋响。窗外的石榴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春天来了,日子还在往前走。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积极老龄观、家庭观与自立自强的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驾照考取、食品经营等常识仅供参考,具体问题请咨询专业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