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建国把车钥匙递给刘志远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刘志远在行政部干了八年,一件灰夹克从入职穿到去年,袖口磨得发亮也舍不得换。
公司里谁都知道刘志远抠,午饭永远是头天晚上的剩菜,装在玻璃罐里,微波炉一热,整层楼都能闻见葱花味。
就这么个人,突然开口借车,说是要去相亲。
陈建国盯着他看了三秒。
刘志远搓着手,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半句话。
对方条件好,他终于说,我寻思着,不能太寒碜。
陈建国把钥匙拍在他手心。
油卡在扶手箱里,别省。
刘志远弯腰鞠了个躬,退出去的时候差点撞上玻璃门。
陈建国坐在办公椅上转了个圈,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为了相个亲,借一辆自己十年工资都买不起的车,这得是多大的决心,又是多大的自卑。
他摇了摇头,把这事扔到了脑后。
还车是两天后的事。
陈建国开完会下楼,车已经停在地库老位置,钥匙压在办公桌的鼠标垫下面,旁边是一张撕下来的日历纸,背面写了四个字:谢谢陈总。
字迹工工整整,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陈建国绕车转了一圈。
车洗过了,不是普通洗车店那种敷衍的冲洗,是里里外外精洗,轮毂缝里的刹车粉都擦得干干净净,内饰镀了膜,真皮座椅散发着柠檬味。
后座脚垫上放着两瓶茅台,用黑色塑料袋装着,袋子口扎得严严实实。
陈建国拎起来掂了掂,是真酒,瓶底的生产批号他认识。
他给刘志远打电话。
志远,茅台你拿回去,太贵重了。
刘志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总,应该的,车这么好,我总不能白用。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我又不是不知道,两瓶茅台顶你半个月。
没事没事,刘志远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对方……对方没看上我,酒留着也是留着。
陈建国还想说什么,刘志远已经把电话挂了。
他把茅台放进后备箱,心想下次找个由头给刘志远涨点绩效,这人不该这么穷。
第三天早上,陈建国开车去机场接客户。
上了高速,他感觉不对劲。
迈巴赫的自重他清楚,V12的发动机,两吨半的车身,平时开起来像在水上漂,轻快得很。
今天却像拉了一车砖。
他看了一眼胎压监测,四个轮子都是正常值。
他又看了一眼油表,四分之三箱油,跟平时一样。
但车就是沉。
方向盘变重了,油门响应慢了半拍,过减速带的时候后悬挂的弹跳明显发闷。
下了高速,他没去机场,直接把车开到了南三环的老周修理厂。
老周是他发小,干了二十年机修,手上过的豪车比4S店销售见过的都多。
老周掀开引擎盖看了半天,又上了举升机把底盘查了一遍。
没问题啊,老周拍着手上灰,发动机变速箱都好得很。
你感觉沉了多少?老周问。
陈建国想了想。
七八十斤吧。
老周笑了。
迈巴赫还能感觉出七八十斤?你当是秤呢。
陈建国没笑。
老周看他脸色不对,收了笑。
行,我给你查查。
他把车开上称重台。
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
老周愣了。
比出厂整备质量重了七十八斤。
陈建国站在称重台旁边,后脊梁一阵发凉。
老周绕着车走了两圈,忽然蹲下来,敲了敲后排座椅下面的底板。
声音不对。
空的。
老周抬头看陈建国。
后座拆开看看?
陈建国点头。
老周拿来工具,十分钟后,后座坐垫被掀了起来。
坐垫下面的空腔里,塞满了油纸包。
一个挨一个,码得整整齐齐,像砖头一样。
老周拿出一个,掂了掂,沉甸甸的。
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层旧报纸。
再拆开,是一枚军功章。
铜质的,上面有五角星,有麦穗,有一等功三个字。
老周的手开始抖。
陈建国把剩下的油纸包一个一个拆开。
一共七十八个。
七十八枚军功章。
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陈建国亲启。
字迹歪歪扭扭,是老年人的笔迹。
陈建国认得这个字迹。
他父亲叫陈广志,是个老兵。
他五岁那年,父亲走了。
母亲说父亲死了,后来又改口说没死,但跟死了没区别。
陈建国十八岁那年收到过一封信,只有一句话:建国,好好读书,别学你爹。
他把信烧了。
母亲去世前拉着他的手说,你爹不是坏人。
他没说话。
他恨了父亲三十五年。
现在七十八枚军功章摆在他面前,老周问要不要报警。
陈建国摇头。
他拿起信,手抖得撕不开,老周帮他撕开。
信纸很薄,写满了字。
陈建国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着看着,他蹲在了地上。
老周没敢动。
过了很久,陈建国站起来,把信叠好揣进兜里。
老周,他说,帮我把车装回去。
老周问这些东西怎么办。
我带回家。
陈建国把七十八枚军功章装进纸箱,放进后备箱,开车回家的路上给刘志远打了电话。
刘志远,你在哪。
陈总,我在公司。
你别走,我马上到。
陈建国到公司的时候,刘志远站在地库门口。
陈建国下车,盯着他。
刘志远低着头,不敢看他。
刘志远,陈建国说,你跟我说实话。
刘志远不说话。
你去相亲是假的对不对。
刘志远还是不吭声。
你去见我爹了。
刘志远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他还活着?陈建国的声音在抖。
刘志远抬起头,眼圈红了。
陈总,你爹上个月走了。
陈建国往后退了一步,靠在车上。
我爹走之前让我把这些东西给你。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刘志远沉默了很久。
他说他没脸见你。
陈建国闭上眼睛。
他在哪。
市郊荣军养老院。
带我去。
陈建国开着车,刘志远坐在副驾驶,车不沉了,但陈建国觉得自己的心沉得厉害。
到了养老院,院长带他们去了陈广志的房间。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桌子上放着一张照片,是陈建国五岁那年拍的,一家三口。
陈建国拿起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建国,爹对不住你。
院长说陈广志在这里住了十二年,十二年里没出过养老院的门。
他每天做的事就是擦那些军功章,擦完了就坐在床上发呆。
院长说陈广志走的那天晚上一直在喊一个名字。
建国。
建国。
陈建国站在房间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刘志远站在门口没进来。
陈建国走出房间的时候问刘志远:你跟我爹什么关系。
刘志远沉默了一会儿。
我爹是你爹的战友。
我爹叫刘大柱,跟你爹一个连的。
那场仗打到最后,全连就剩他们两个人。
你爹背着我爹走了三天三夜才走出雷区。
后来我爹转业回了老家,你爹留在部队。
再后来你爹去找过我爹,让我爹帮忙照顾你和你妈。
但我爹找到你们的时候,你们已经搬走了。
我爹找了很多年一直没找到。
我爹去世前让我继续找。
我找了二十年。
直到去年我在公司档案里看到了你的名字。
陈建国想起来了,去年公司填员工信息他写了母亲的名字,母亲姓刘叫刘秀兰。
刘志远说:我查了你的档案,发现你母亲的名字跟我爹说的对得上。
我就想办法进了公司做了行政。
我想确认你是不是我要找的人。
后来我确认了。
我想告诉你真相,但我不敢。
我怕你不认你爹。
上个月养老院给我打电话说你爹快不行了。
我赶过去,你爹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拉着我的手,指了指床底下的箱子。
我打开一看就是那些军功章和那封信。
他让我把东西给你,但别告诉你他是谁。
我说不行,你得让建国知道。
你爹摇头,说没脸见你。
最后我答应他把东西给你,但不说他是谁。
可是我做不到。
你爹等了你三十五年。
他每天都在等你。
陈建国靠在墙上慢慢滑了下去。
他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刘志远站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陈建国站起来。
走,带我去我爹的墓地。
刘志远带他去了。
墓地在一片山坡上,不大,但很干净。
墓碑上写着陈广志之墓。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老兵不死,只是凋零。
陈建国跪在墓前把七十八枚军功章一枚一枚摆好。
他摆了很久。
摆完最后一枚,他看见墓碑后面还有一行字。
很小,像是后来刻上去的。
建国,爹爱你。
陈建国趴在墓碑上放声大哭。
刘志远站在远处点了三根烟插在墓前。
那天晚上陈建国把两瓶茅台打开了。
一瓶放在父亲的墓前。
一瓶他跟刘志远喝了。
刘志远,陈建国说,谢谢你。
刘志远摇头。
陈总你别谢我。
我爹欠你爹一条命。
我做的这些不够。
陈建国倒了杯酒洒在地上。
我爹这辈子值了。
第二天陈建国把车开到修理厂,让老周把后座重新装好。
老周问那些东西呢。
陈建国说捐了。
他把七十八枚军功章捐给了军事博物馆。
博物馆的人问他:您父亲叫什么名字。
陈建国说:陈广志。
他是个英雄。
博物馆的人查了档案说:陈广志,一等功三次,二等功五次,三等功十次。
陈建国打断他:不用念了。
我知道他是英雄。
陈建国开着迈巴赫回家的路上,车不沉了。
但他觉得自己的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沉甸甸的,暖烘烘的。
他给刘志远打了个电话。
刘志远,明天来我家吃饭。
你嫂子包饺子。
刘志远在电话那头笑了。
好,陈总。
别叫陈总了。
叫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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