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雨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抡到最快也刮不干净。
周敏把着方向盘下了高架,右前轮“哐”一声碾过个水坑,车身猛地一歪。
她往右打方向给人让路,王建国身子一晃,手机差点脱手,立马横过来一句:“你会开车不会? 不行换我开。 ”
“你喝了半斤白酒,开哪门子车。 ”周敏没看他。
“我喝半斤咋了,上回不也开回去了。 ”王建国把手机往大腿上一拍,扭头看窗外,“前头靠边停,我去老刘那儿拿份合同。 ”
周敏没应声。
车开到朝阳路中段,雨大得路边梧桐叶子往下掉,王建国突然伸手拍她胳膊:“靠边靠边,就这儿。 ”
“高架桥底下不能停,后头堵着一溜车呢。 ”
“我说停就停,你聋啊? ”王建国手已经搭上了车门把手。
周敏一脚刹车踩下去,轮胎抱死在地面上搓出一道印子。
她没熄火,扭头盯着王建国:“你下不下? ”
王建国拉开车门,一股雨水灌进来打湿了中控台。
他脚踩在积水里回头骂:“你他妈有病吧,这地方你让我下? ”
周敏没接话,伸手把副驾车门拽上,挂挡踩油门。
后视镜里王建国站在雨里跳着脚拍后备箱盖,嘴里喊的什么听不清。
她拐上辅路,雨幕把后视镜里那个湿透的人影吞进去,再没回头看一眼。
到家晚上七点。
周敏把湿外套挂玄关,儿子王梓豪在屋里打游戏,声儿开得震天响。
保姆刘姐端着碗西红柿鸡蛋面从厨房出来:“太太,先生没一块回来? ”
“他忙。 ”周敏换了拖鞋往卧室走,“面给梓豪吃,我不饿。 ”
刘姐“哦”一声,端着碗又回了厨房。
她来这家干了两年半,每月四千五,管做饭打扫接送孩子。
王建国常不在家吃饭,周敏十回有八回说“不饿”,她早习惯了。
第二天一早,周敏送完孩子直接去了银行。
柜台打出来的流水单子六页纸,她一张一张翻,手指头在最后一行停住。
转出四十七万八,收款方是个商贸公司,名字她没见过。

日期是上周三,那天王建国说去廊坊要账,晚上十一点才回来,身上一股火锅味。
她把单子折好塞包里,没回家,拐去了王建国那辆迈腾的4S店。
售后小伙查了保养记录,随口说了句:“王哥上回保养带了个女的来,挺年轻,还问行车记录仪咋导出视频。 ”
周敏笑着点头:“我侄女,想学车。 ”
“哟,那姑娘看着不像学车的,踩着高跟鞋来的。 ”小伙把记录本递给她签字。
她签完字出来,在4S店门口站了五分钟。
雨早停了,太阳晒得柏油路面冒白气。
她掏出手机给刘姐打电话:“刘姐,晚上炖个排骨,我回去吃。 ”
晚饭桌上王梓豪扒拉着排骨,突然抬头:“妈,我爸咋还不回来? 昨天说给我买球鞋。 ”
“你爸出差了。 ”
“骗人,我听见刘阿姨跟隔壁赵奶奶说,你把我爸扔路上了。 ”
周敏筷子搁在碗沿上:“刘姐说的? ”
刘姐从厨房探出头,脸涨得通红:“我没……我就跟赵奶奶闲聊,说先生这两天没回来……”
“收拾东西走吧。 ”周敏没看她,低头给儿子夹了块排骨,“这个月工资结到月底,多给你一千。 ”
刘姐愣在厨房门口,围裙带子还系着个死结。
她解了半天解不开,最后拿剪子绞断的。
王梓豪低头啃排骨,腮帮子鼓着,眼睛偷偷瞟他妈。
周敏把家里三张银行卡归拢到一块,查了余额:一张剩两万三,一张剩八千,一张是王建国工资卡,每月进账两万出头,余额三万零几百。
房子在公婆名下,车是王建国婚前买的,家里的存款拢共六万多,还不够王建国去年炒股亏的零头。
她坐在书房里翻出个旧铁盒,里头装着结婚证、户口本、购房合同复印件。
购房合同最后一页有王建国手写的一行字:“首付爸妈出八十万,装修周敏出十五万,产权归王建国单独所有。 ”底下是两个人的签名,她那个签名明显笔画虚浮,是王建国拿着她手签的。
那天她刚生完孩子四十天,王建国说办房产证要夫妻签字,把笔塞她手里,另一只手把着她的手写的。
周敏把铁盒盖上,去阳台抽了根烟。
楼下小区里跳广场舞的音乐震得玻璃嗡嗡响,她抽完烟把烟头摁灭在花盆里,给做律师的高中同学发了条微信:“离婚的话,我出的装修钱能要回来吗? ”
那边回得快:“有转账记录吗? ”
“支付宝转的,备注写的是装修款。 ”
“能要,但房子是他名,你分不着。 ”
周敏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字:“他上月转走四十七万八,我能查他账户吗? ”
“起诉离婚后才能申请法院查。 你手里还有别的吗? ”
周敏没回,把手机揣兜里回了屋。
王梓豪写完作业过来要手机玩,她给了,儿子划拉两下又抬头:“妈,我爸真出差了? ”
“你爸去广州了。 ”周敏蹲下来给他系鞋带,“下礼拜回来。 ”
王梓豪“哦”一声跑屋里去了。
第二天周敏去了趟王建国公司。
前台小姑娘拦着不让进,说王总不在。
周敏在大厅沙发上坐了二十分钟,财务室出来个戴眼镜的男的,往她面前搁了杯水:“嫂子,王总真不在,去外地要账了。 ”
“要谁的账? 我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
“别别,嫂子你别为难我。 ”眼镜男搓着手,压低嗓门,“王总走之前交代了,说他这几天不方便接电话,有啥事等他回来再说。 ”
周敏把水杯端起来又放下:“他上礼拜转走四十七万八,转给哪个供应商了? ”
眼镜男的脸刷地白了,扭头看了眼财务室门口探头探脑的几个人,凑近一步:“嫂子,那钱……王总拿去还私人借款了,没走公司账。 具体借谁的我不清楚,他就说急用。 ”
“私人的? 男的还是女的? ”
眼镜男不说话了,掏出手机假装接电话,一边“嗯嗯”着一边往后退。
周敏站起来,拎包往外走。
经过前台时朝小姑娘笑了笑:“你们王总回来了告诉他,他儿子烧到三十九度,让他给家里回个电话。 ”
小姑娘连忙点头。
回家路上她去社区医院给儿子开了盒退烧药,其实王梓豪压根没病。
晚上儿子放学回来,她当着他面给王建国打了三个电话,全转语音信箱。
王梓豪问:“我爸呢? ”
“出差了,手机没信号。 ”
“那你怎么还打? ”
“看他开没开机。 ”
王梓豪翻了个白眼回屋了。
周敏转头给婆婆打了个电话。
老太太接起来先问:“梓豪最近咋样? 期中考试多少分? ”
“妈,建国三天没回家了,电话不接,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
“啊? 他没跟我说啊。 ”老太太那边麻将牌哗啦响,“你们又吵架了? 小敏啊,不是我说你,男人在外头忙事业,你得多体谅。 上回你把他撂大马路上那事我可听说了,这就是你不对。 ”
“他喝了一斤白酒还要开车,我拦不住。 ”
“那你也不能把人扔雨里啊,万一生病了呢? ”老太太嗓门拔高,“我跟你说,建国要是气出个好歹,我跟你没完。 ”
周敏把电话挂了,坐在沙发上揉太阳穴。
客厅里摆着去年过年拍的全家福,王建国搂着她肩膀笑出一口白牙。
照片旁边是个透明收纳箱,里头放着王梓豪的奖状和疫苗本,最底下压着张纸条,是王建国半年前写的:“敏,我最近手头紧,你那张信用卡先借我刷两万,下月还你。 ”
她翻出信用卡APP看账单,那两万早还了,但还款账户是他公司对公户。
再往前翻,每个月都有几笔大额进出,最少的一万二,最多的五万,收款方全是那个商贸公司。
周敏拿手机查了商贸公司的工商信息。
法人叫赵艳,注册地址在郊区一个村子里,注册资本十万,经营范围写了满满两页纸,从建材到食品批发全占上了。
她把赵艳的名字输进微信搜索,跳出来一个头像,是个烫着大波浪的女人,朋友圈封面是辆保时捷。
最新一条动态是三小时前发的:“新店开业倒计时,三天! ”配图是装修现场,背景里有个男的蹲地上看图纸,后脑勺那块疤周敏一眼就认出来——王建国七年前骑摩托摔的,缝了九针。
周敏截了图存相册,又翻到赵艳半年前发的一条:“感谢王总送的花,合作愉快。 ”配图是束玫瑰,底下定位于一家日料店。
那天王建国说去天津见客户,晚上没回来。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盯着电视里重播的《甄嬛传》。
华妃正摔杯子骂人,台词说“贱人就是矫情”。
周敏笑了一声,把台换了。
第二天她去打印店把银行流水、购房合同、4S店保养记录全复印了三份,按日期排好塞进档案袋。
又跑了一趟菜市场东头的锁匠铺,配了把王建国办公室抽屉的钥匙——那把锁是去年换的,王建国当时说丢了钥匙,让她找物业来撬。
她留了个心眼,把旧锁芯收在自个儿抽屉里,配了钥匙。
锁匠是个老头,一边打磨一边问:“你这是开啥锁的? ”
“我家储物间的,钥匙丢了一把。 ”
“你这锁芯不便宜啊,C级的,防盗门用的。 ”
周敏没接话,扫码付了二十块钱。
当天下午她趁公司前台去厕所的工夫,用钥匙开了王建国办公室。
抽屉里翻出来三样东西:一张借条,王建国向赵艳借了六十万,月息两分;一份租房合同,租期三年,地址在城东翡翠湾小区,月租四千八;还有张购物小票,周大福的,一条一万三的项链,日期是去年七夕。
她把每样东西拍了照,原样放回去,锁好抽屉。
出门时前台小姑娘刚好回来,问她找谁,她说走错楼层了。
21天这天是周日。
周敏一早起来送儿子去补习班,回来路上买了斤排骨、一把豆角。
到家刘姐正在厨房择菜——上次她说要走,周敏没让真走,工资涨了五百,但把家里钥匙收了回去,每天进出按门铃。
周敏换了拖鞋进厨房,顺嘴问了句:“刘姐,我老公去哪儿了? ”
刘姐手里的豆角掉进水池,溅了一围裙水点子。
“我我我……我哪知道啊太太,先生不是出差了吗? ”
“出了二十一天了,你不想问问? ”
“我问他干啥呀,我就是个干活的……”
周敏从兜里掏出张快递单子搁台面上:“前天有个快递送到家,写王建国收,我拆了,里头是张法院传票,赵艳起诉他欠钱不还。 你知道赵艳是谁吧? ”
刘姐脸涨成猪肝色,手上豆角掐得咔咔响。
“你上个月跟赵奶奶聊天,说我把他扔路上了。 赵奶奶跟小区里扫地的老孙头熟,老孙头媳妇在赵艳店里给人做美甲。 ”周敏把单子折好收进口袋,“我不找你麻烦,你把王建国这俩月让你带的话、递的东西,原原本本跟我说一遍。 ”
刘姐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围裙绞成麻花:“太太,我交代,我全交代……”
那天下午周敏去了趟翡翠湾。
她在楼下棋牌室坐了半小时,跟打麻将的大姐们唠嗑,问七号楼三单元咋走。
大姐一边摸牌一边说:“你找902那姑娘啊? 她可厉害,上个月刚提了辆新车,天天晚上带不同男的回来吃饭。 ”
周敏笑了笑:“我是她表姐,来给她送点老家带的腊肉。 ”
上到九楼,她没敲门,在消防通道里蹲着等了四十分钟。
门开了,王建国穿着拖鞋出来扔垃圾,头发乱着,下巴上全是青茬,瘦了一圈。
他按了电梯又折回去拿东西,门没关严,里头传出赵艳的声音:“你老婆找你呢,你不回去看看? 传票都到家里了。 ”
“回去干啥,看她那张脸? 我宁可蹲这儿。 ”王建国拎着垃圾袋进了电梯。
周敏从消防通道门后出来,拿手机对着902门牌号拍了张照,又拍了门口那双她去年给王建国买的棉拖鞋,左脚那只鞋底磨穿了洞。
她下楼坐公交回家,路上给律师发了条微信:“证据齐了,起诉吧。 他婚内转移财产、跟人同居,房子归他爸妈我没意见,装修钱和转走的钱我要回来,孩子归我,抚养费按他收入的三成。 ”
律师回:“硬气。 不过你得有他同居的实锤,光有地址和照片不够。 ”
“我拍了。 他穿拖鞋扔垃圾,那房子租了快一年,物业能作证。 ”
“行,我明天去法院递材料。 ”
开庭那天王建国没来,赵艳来了,坐在旁听席上嗑瓜子,被法警请出去了。
法官问王建国为啥没到庭,他律师说他“出差在外地,赶不回来”。
周敏把证据一份份递上去:银行流水、借条照片、租房合同、4S店记录、微信截图、翡翠湾物业的出入登记表。
王建国的律师脸越听越白,最后说了句“我方申请休庭核实证据”。
判决下来那天是五月十九号。
房子归王建国爸妈,存款里转走的四十七万八判返还周敏三十五万,装修款十五万返还十二万,王梓豪归周敏,王建国每月付抚养费五千,付到孩子十八岁。
王建国没上诉,但钱一直没给。
周敏申请了强制执行,法院冻结了他工资卡和那辆迈腾。
他跑到周敏单位楼下堵人,蹲在花坛沿上抽烟,胡子拉碴的:“你非得把我往绝路上逼? ”
“钱到账,解冻。 ”
“我现在真没钱,赵艳那店赔了个底朝天,我给她填进去七十多万……”
“那是你的事。 ”周敏把电动车支好,拎起菜篮子,“梓豪下月交夏令营费,八千,你看着办。 ”
王建国把烟头往地上一摔:“周敏你变了,以前你没这么狠。 ”
“以前我傻。 ”周敏骑上电动车走了。
七月份钱到账那天,周敏带王梓豪吃了顿海底捞。
儿子涮着毛肚问:“妈,我爸到底去哪了? 同学都问我是不是爸妈离婚了。 ”
“离了。 你爸以后住别处。 ”
“那他咋不来看我? ”
“你给他发微信,问他啥时候来接你去欢乐谷。 ”
王梓豪低头扒拉手机,过了会儿说:“他回了,说下礼拜六。 ”
周敏给他夹了块虾滑:“那你就去。 你爸还是你爸,我俩的事跟你没关系。 ”
九月开学,周敏把朝阳路那套房子挂中介租了出去,用租金在儿子学校旁边租了个小两居。
搬家那天翻出来王建国留下的几件旧衣服、半条烟、一个落满灰的行李箱。
她全塞进垃圾袋搁楼道里,顺手给王建国发了条短信:“你东西在旧家楼道,明天不来拿走我扔垃圾站。 ”
王建国没回。
第二天刘姐打电话来说,东西让隔壁赵奶奶拎走了。
周敏挂了电话接着收拾。
新家阳台朝南,太阳晒进来铺了一地。
王梓豪蹲地上拼乐高,突然抬头:“妈,刘阿姨说你在暴雨里把我爸扔了,是真的吗? ”
“真的。 ”
“为啥呀? ”
“他喝了酒还要开车,我不让他开,他非要下。 ”
“那他走回家了吗? ”
“走了俩小时,第二天发烧三十八度五。 ”
王梓豪歪头想了想:“那他活该。 ”
周敏把叠好的衣服搁进柜子,回头看了儿子一眼:“你爸不喝酒的时候不这样,喝多了谁的话都不听。 妈以前总想着忍忍就过去了,后来发现忍不过去。 ”
“那你现在咋办? ”
“咋办? 挣钱,养你,把你那破球鞋换了,底儿都磨平了。 ”
王梓豪嘿嘿笑,翻出手机给他爸发语音:“爸,我妈说要给我买新鞋,你出钱不? ”
那边过了五分钟回了条:“出,二百以内的。 ”
周敏没忍住笑出了声。
十月底王建国把第一笔抚养费打过来了,附了条备注:“天冷了,给梓豪买件羽绒服。 ”周敏把钱收了,没回话。
转过天赵艳不知道从哪弄到她电话,打过来骂了一通,说周敏害她赔了钱还背了债。
周敏把手机放茶几上开了免提,等赵艳骂累了说了句:“你俩好好过,别再来烦我。 下回再打,我把你俩那借条复印一百份贴你店门口。 ”
赵艳把电话挂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王梓豪去他爷爷家吃饭。
晚上送回来,孩子兜里揣着个红包,老太太给的,里头两千块钱。
王梓豪把钱掏出来搁桌上:“奶奶说让我劝你复婚。 ”
周敏把红包收进抽屉:“你怎么说的? ”
“我说我妈说了不算。 ”
周敏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窗外小区里有人在放小鞭,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周敏把饺子下锅,抽空看了眼手机,高中同学群里有人发了条链接,标题写着“女子暴雨中弃车而走”。
她点开扫了两眼,评论区吵成一锅粥,有骂女的太狠的,有骂男的活该的。
她把链接关了,给王梓豪盛饺子。
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给评论区看的。
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选错路,是明知道路错了还不敢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