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人均工资不高，摩托车却家家有三台，这笔账怎么算
◎ 越南人不是买不起汽车，是摩托车比汽车多拉快跑还不用还贷。
我房东阿蓉家有三台摩托车。
一台本田Wave，她老公骑去上班。一台雅马哈Sirius，她骑去店里。还有一台半死不活的旧铃木，她上高中的儿子骑着去补习班。三台车挤在楼道里，我每天出门都得侧身跨过去，裤腿上蹭一层机油。
“阿蓉，你们家三个人，三台摩托，不嫌多么？”
她正在门口的水龙头底下洗菜，头都没抬：“嫌多？我老公那台是结婚时候买的，我的是开店那年买的，小的那台是他舅舅换汽车淘汰下来的。一台都没有多，每一台都有用。”
我算了一下她家的收入。阿蓉在巷口开一个米粉摊，一碗粉四万越南盾，折人民币十二块，一天卖四十碗左右，刨掉肉钱、粉钱、煤气钱，到手大概四十万。她老公在工业区当保安，一个月八百五十万，夜班多两百。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一千三百万上下，人民币三千七。
三台摩托车，按胡志明市现在的行情，加起来值差不多六千万越南盾，人民币一万七。
他们家没有汽车。不是不想买，是买不起，也养不起。
这事我刚来的时候死活想不通。人均工资一千五到两千五的地方，满大街摩托车轰隆隆跟蝗虫过境一样，每家还不止一台。这账到底怎么算的？后来住了两年，账本我看明白了。
一、修车铺老板给我上的第一课
阿蓉家那台旧铃木坏了，打不着火。她让我帮忙推去巷口修车铺，说“你力气大”。
修车铺老板叫老阮，四十来岁，铺面就是自己家一楼，门口摆两张塑料凳，地上永远有一滩黑机油。他叼着烟，蹲下去听了听发动机，脚踩了两下启动杆。
“化油器堵了，洗一下。”
“多少钱？”
“十五万。”
人民币四十三块。我下意识问了一句：这么便宜？
老阮抬头看我，烟从嘴角掉下来一点灰：“便宜？你知不知道洗化油器要拆多少东西？我半个小时就干这个。”
我说在中国洗个化油器大概八十到一百二，人民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中国人工贵嘛。我这里一天修五台车，一台赚十万到二十万，我一个月到手四五百万，够活了。”
四五百万越南盾，人民币一千三到一千五。
他修一台车收十五万，拆装半小时，赚的是手工钱。他自己也骑一台摩托车，二手的本田，花了两千五百万买的。他跟我说，那台车他骑了六年，除了换机油和轮胎，没花过大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隔壁卖彩票的大姐插嘴：“老阮你那个破车该换了。”老阮回了一句：“换什么换，轮子还能转就不算破。”
我后来查了一下，越南全国摩托车保有量超过六千五百万台，人口一亿出头，平均每三个人两台摩托。胡志明市八百多万人，注册摩托车超过八百万台，基本上人手一台。每年新卖出去的摩托车两百五十万到三百万台，本田一家占八成。
这不是“喜欢骑摩托”，这是整个国家的移动方式就长这样。
二、同事阿勇的通勤账本
我有个同事叫阿勇，二十七岁，在平盛郡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月薪一千万越南盾，人民币两千八。他住在第十二郡，每天骑摩托车上班，单程四十分钟，来回将近一个半小时。
我问他为什么不坐公交。他给我算了一笔账。
公交车单程七千，来回一万四，一个月二十二个工作日，三十万零八千。便宜是便宜，问题是“公交半小时一班，我六点下班，等车等到六点半，到家七点二十。骑摩托我六点四十五就到家了。”
时间账之外还有一笔：他下班要去接女朋友。女朋友在第七郡的电子厂上班，六点下班，公交没有直达，要换两趟，骑摩托十五分钟。接了女朋友去吃个路边摊，一碗牛肉粉四万五，两个人九万，回家路上加点油，五万。一天的通勤加约会成本，十四万越南盾，人民币四十块。
“我一个月赚一千万，花四十万在摩托上，你说贵不贵？不贵。因为摩托让我多出来一个半小时。一个半小时我能多睡一会儿，能陪女朋友吃碗粉。你让我坐公交省那三十万，我省下来的钱干嘛用？买时间买不回来的。”
这话我后来琢磨了很久。国内一二线城市禁摩，大家挤地铁，地铁准时、便宜、不堵车，逻辑是对的。但那是地铁密度到了一定程度之后的逻辑。胡志明市到现在只有一条地铁线，去年年底刚开通，二十公里不到。公交系统覆盖不到的地方，摩托车就是唯一的选择。
不是他们选了摩托车，是城市还没长出别的选项。
阿勇那台摩托车是分期买的，本田Vision，三千一百万，首付八百万，剩下分十二个月，每个月还一百九十万。他给我看还款记录的时候说：“再还四个月就完了，车就是我的了。”
“然后呢？换汽车？”
“换什么汽车，我停车停哪儿？公司楼下摩托车位一个月五万，汽车位一个月一百二十万。我疯了才买汽车。”
三、我被偷了一台车之后
我在越南买的唯一一台摩托车是二手的，花了一千二百万，人民币三千四。本田Wave，蓝色，2008年的车，里程表早就转了两圈。
买它的原因是打Grab太贵。从我家到公司，Grab摩托四万五，一天来回九万，一个月两百万。三个月就把车钱骑回来了。
骑了四个月，车被偷了。
停在便利店门口，进去买了瓶水，出来车没了。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我气得肝疼。报警，派出所做了笔录，警察态度很好，给我倒了杯茶，说“有消息通知你”。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阿蓉知道以后，第一反应是：“你锁了几道？”
我说锁了车头锁，加了碟刹锁。
“碟刹锁被剪了？”
“剪了。”
她叹了口气，像是我考砸了一门她早就知道我会考砸的试：“你要停那种地方，得加U型锁，锁在电线杆上。光锁车轮没用，人家两个人抬上面包车就走了。”
我后来跟老阮聊这事，他一边补胎一边说：“每年丢几万台，找回来的不到一成。你那个车没有GPS，找不回来的。我自己的车装了定位，一个月多交十万服务费，图个安心。”
十万一个月，一年一百二十万，人民币三百四。他修一台车赚十五万，等于每修八台车，有一台的利润要交给定位公司。
我说这不划算吧。
“不划算？丢一台车一千多万，我修多少台才赚回来？这个账我算得清。”
后来我又买了一台，这次加了两把锁，U型锁加链条锁，停哪儿都锁电线杆上。阿蓉看见我蹲在路边锁车，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你们中国人做事认真，锁个车跟绑粽子似的。”
我说这不是认真，这是被偷怕了。
她笑了笑：“我们也被偷怕了，但我们不锁那么狠。为什么？因为锁太狠了，自己有急事的时候开锁都来不及。上回我老公急着送孩子去医院，钥匙拧半天，锁锈了。从那以后他就锁一道。”
这话听着像段子，但她是认真的。一个被偷过两台摩托车的人，选择只锁一道，因为“急事比丢车更要命”。这笔账我到现在也没完全算明白，但我知道她没在开玩笑。
四、转折：禁摩这件事，谁在喊，谁在骑
去年胡志明市放出风声，说要在市中心几个郡试点禁摩。我在咖啡馆刷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旁边桌两个年轻人正在讨论。
一个说：“早该禁了，满大街摩托车，空气差得要命。”
另一个说：“禁了摩托你让我怎么上班？我住第八郡，公司在第一郡，公交没有直达，地铁只有一条线。你让我每天走路上班？”
第一个又说：“那你不能搬近一点？”
第二个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放：“搬近一点？第一郡房租一个月一千万，我工资才八百万。你替我出？”
这段对话我全程没插嘴，但心里咯噔了一下。
喊禁摩的人，和骑摩托的人，很多时候不是同一拨人。前者是住在市中心、有汽车、或者工作地点步行可达的人。后者是住在郊区、工资一半交了房租、剩下的钱要养孩子的人。禁摩对前者是“空气变好”，对后者是“每天多花两个小时”。
阿蓉的反应更直接。我跟她说禁摩的事，她正在切猪肉，刀没停：“禁摩我就把摊子搬到平新郡去。那边不禁，房租还便宜一半。就是老顾客不来了。”
“那你不反对？”
“反对什么，我又不当官。他们说禁就禁，我就换个地方摆摊。腿长在我身上，摩托车长在我手上。”
她说完继续切肉，砧板响得咚咚的。我站在旁边，突然觉得这个场景很荒谬：一个每天靠摩托车进货、送外卖、接孩子、去医院的人，讨论城市交通政策的方式是“换个地方摆摊”。
不是她不关心，是她知道关心了也没用，不如算清楚自己那本账。
五、这笔账到底怎么算的
后来我把越南摩托车这事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总算把账捋明白了。
第一笔账：摩托车是生产工具，不是消费品。
阿蓉的米粉摊，每天早上五点半要去批发市场进肉和菜。一趟进三十公斤东西，摩托车后座绑两个筐，前面踏板再放一袋，一趟拉回来。老阮的修车铺，配件要去专门的汽配街拿，一趟三四十公斤。阿勇下班接女朋友，摩托车是通勤加约会的唯一交通工具。Grab摩托司机更直接，车就是饭碗。
在中国，这些东西可以叫货拉拉，可以叫闪送，可以坐地铁，可以骑电动车。在越南，货拉拉没有摩托跑得快，闪送没有摩托覆盖得广，地铁只有一条线，电动车——充电桩你上哪儿找去？
第二笔账：汽车不是不想买，是买了没地方停。
胡志明市人口密度每平方公里超过四千人，市中心几个郡更高。老城区巷子宽度两米到三米，很多巷子汽车根本开不进去。阿蓉家那条巷子，宽两米二，她邻居前年买了一台起亚Morning，小型车，每天停车要倒三把，后视镜还得折起来。停完车，巷子里只能侧身过人。
停车位价格更离谱。第一郡一个汽车月卡，三百万到五百万，人民币八百五到一千四。阿勇一个月工资一千万，停车费就要花掉一半。他原话是：“我买台汽车，然后每天把车停在公司楼下，自己骑摩托上班？那我买它干嘛，供着？”
第三笔账：摩托车的使用成本低到离谱。
阿勇那台本田Vision，百公里油耗不到两升。越南油价跟国内差不多，九二汽油两万三一升，折人民币六块五。他每天来回二十公里，一个月油钱不到二十万，人民币五十六块。加上停车费五万、保养摊下来一个月十万，总共三十五万，人民币一百块。
国内同距离通勤，地铁一个月两百二，开车油钱加停车费五六百。摩托车一百块打住了。
第四笔账：买车的金融门槛不一样。
越南摩托车分期渗透率极高，首付两成到三成就能提车，十二到二十四个月还清。阿勇首付八百万，每个月还一百九十万，相当于工资的百分之十九。汽车分期？二手车也要两个亿起步，首付五千万，月供一千五百万到两千万，超过他整月工资。
他算过这笔账，结论是：“汽车是给月薪三千万以上的人开的。我月薪一千万，骑摩托刚刚好。多赚一分我就多花一分，现在我骑摩托还能存两百万一个月。存够了再说。”
越南人均GDP四千多美元，胡志明市平均月薪八百到一千万越南盾，折人民币两千二到两千八。汽车均价，合资品牌最低配两亿五千万起步，人民币七千一。一辆车等于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七个月的工资。摩托车均价三千到四千万，等于一个半月工资。
一个半月工资买台车，每天帮你省一个半小时，拉货、接人、通勤全包。这笔账，换谁都会算。
六、结尾
上个月阿蓉家那台旧铃木终于彻底报废了，修车钱比车还贵。她儿子哭了半天，因为那台车是他骑着去补习班、去同学家、去第一次约会的车。
阿蓉安慰他：“哭什么，下个月给你换台新的，二手的也行，五千万以内。”
她儿子抹了把眼泪：“妈，我要买本田的。”
“本田就本田，分期你自己还。”
“我还没工作呢。”
“那你先骑你爸那台。”
我在旁边听着，突然想起老阮那句话：“轮子还能转就不算破。”
阿蓉家现在还是三台摩托车。一台本田Wave，她老公骑。一台雅马哈Sirius，她自己骑。一台刚买的二手本田，儿子骑。楼道里还是挤，我还是得侧身跨过去。
但我不再问“不嫌多么”这种话了。
有些账，不是算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旅行 Tips：
租摩托别租贵的：胡志明市和河内租摩托一天十五万到二十万越南盾，折人民币四十三到五十七块，押金通常一千万或护照。租之前拍一圈视频，车身上的划痕用手指着拍清楚，还车的时候老板就不啰嗦了。
加油用Petrolimex：越南加油站认准Petrolimex（绿白色标志），九二汽油两万三左右一升，比路边小加油站贵不到一千，但油品稳，摩托车不容易积碳。加满一箱本田Wave大概十万，跑两百公里。
Grab摩托比出租车快：胡志明市高峰期Grab摩托四万到六万一段，比出租车便宜一半以上，而且钻巷子不用堵。手机下载Grab，绑国内Visa卡直接扣款，不用找零。
路边摊一碗粉四万：牛肉河粉四万到六万，鸡肉粉三万五到五万，烤肉米线四万五。巷子越深越便宜，游客区的店翻倍。带纸巾，桌上那盒纸有时候要收两千。
过马路别犹豫：越南摩托车流没有红绿灯的地方，匀速直走别停，摩托会绕着你走。你一停一顿，反而容易撞上。信我，我第一次过马路在路边站了十分钟，本地大姐拉着我直接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