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了一下。建设路和我们都住的方向正好相反,要多开四公里。送她这三个月,她从来没提过要绕路。
“行。”我打了把方向盘,“去哪?”
她没马上回答。雨点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过了大概半分钟,她才低声说:“民政局。”
我下意识瞟了她一眼。她扭着头看窗外,只能看见侧脸和一段脖子。帆布包的带子被她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我跟我老婆陈莉说这事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擦冰箱底下的缝。听完之后她没起身,只是从冰箱后面探出头来看着我:“你没问她去民政局干什么?”
“没问。”
“那她找你绕路,你二话没说就去了?”
“她话说了一半就哭出来了,我怎么问?”
陈莉站起来,抹布往水池里一丢:“周成,你就是心太软。公司几百号人,她为什么偏偏天天坐你的车?”
这个问题其实我想过。林桐是前年调到我们部门的,做数据核对。她工位在角落,平时话不多。去年年底有一次加班到晚上九点多,外面下大雪,她在公司门口打不到车,冻得直跺脚。我正好开车出来,就顺路把她捎回去了。从那以后,她就开始坐我的车。
一开始是偶尔,后来变成每周两三次,再后来就成了每天。她倒是懂规矩,不定期给我带杯豆浆,或者放一袋橘子在后座。我说不用,她还是放。
公司里不是没人说闲话。有次在食堂,隔壁组的老赵端着盘子坐到我对面,笑眯眯地问:“周成,你跟数据组那个小林走得挺近啊?”我还没说话,他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我不跟嫂子说。”那种语气让人很不舒服。后来我跟林桐提过一次,让她别天天等我的车,同事看见了不好。
她当时在系安全带,手停了一下,说:“周哥,我每个月油钱给你三百。”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平静得让我觉得自己想歪了反而是心虚。
那天去民政局的路,雨就没停过。车里开着暖风,玻璃上起了雾。我把除雾按下去,嗡嗡的风声响了一阵。林桐一直没说话,抱着那个帆布包,坐得很直。
快到的时候,她忽然说:“我离婚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上个月办的手续。”她声音很平,“今天去拿一个东西——之前落在那边的。”
我把车停在民政局门口,没熄火。雨刮器还在左右摆,隔着水幕看那栋灰扑扑的楼,门口偶尔有人进出,打着伞,步子都很快。
“周哥。”她解开安全带,侧过身看着我。
我转过头去,正好看见她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开,手伸进去。她今天穿了一条深色连衣裙,外面搭了件薄开衫,因为车里暖风开得足,开衫已经脱了搭在腿上。她低头从包里抽出一张纸,身体跟着侧过来——
裙摆往上移了一截,露出膝盖。
她停在那,手里拿着那张纸,低声问了我一句:“能不能陪我进去?”
我看着她手里的纸。是一张申请表,离婚申请表的回执联。
她不是在撩我。从头到尾,都不是。
我说:“走吧。”
伞只有一把。我打着伞,她走在我右边半步远的地方。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很闷。进门的台阶上有人刚出来,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湿了半边,看见我们俩,目光在林桐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就走了。
民政局大厅里人不多。她径直去了三号窗口,把手里的纸递进去。工作人员翻了一下,又在电脑上敲了几下,问:“本人是吧?身份证。”
林桐从包里掏出身份证递过去。我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那个窗口,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其实可以自己来的。
她叫我绕这四公里,叫我陪着进来,到底是为什么?
办完事出来,雨小了一些,成了那种很细的毛毛雨。我们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她把那张盖了章的回执对折,塞进帆布包的内层。
“周哥,”她看着前面的停车场,“你是不是觉得挺莫名其妙的?”
“有点。”
“我本来想自己来的。”她沉默了一下,“昨天跟他说好了,今天各来各的,谁也不见谁。但是早上出门的时候——”
她停了。
“怎么了?”
“他把我拉黑了。”她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几乎看不出来,“昨天晚上还在微信上问我今天几点到,让我别迟到。今天早上我发消息问他到了没有,发现被拉黑了。我就知道,他不会来了。”
我说:“那你一个人来也行。”
“我知道。”
她转过头看着我。雨丝落在她头发上,有一层很薄的水汽。
“但我一个人来了,办完事走出去,我不知道该往哪走。回公司?回家?我不想回那个房子。”她说着,声音还是平的,“周哥,你那辆车是我在这座城市里,唯一觉得还能坐一坐的地方。”
我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民政局回公司的路上,她坐在后座——这是她第一次坐后面。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靠着车窗,眼睛闭着,帆布包抱在怀里。
手机响了。是陈莉发来的微信:晚上想吃什么?
我单手回了三个字:都行。
她又发来一条:你今天回来得早不早?物业说楼上漏水,要来看看咱家天花板。
我正要回,林桐在后座开口了:“周哥,前面路口停一下就行,我坐地铁过去。”
“还没到公司呢。”
“不去了。今天请假了。”
我靠边停了车。她开门下去,撑开自己包里那把折叠伞,弯腰对着车窗说了句:“谢谢。”然后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过了马路,走进地铁口。人群把她吞了进去。
那天晚上到家,陈莉已经把冰箱挪开了。天花板上果然有水迹,不大,但在墙角。她让我看看要不要找楼上。我说先等等,看还渗不渗。
吃饭的时候,她忽然问:“今天你那个同事,后来去哪了?”
“请假了。”
“她还好吧?”
“不知道。”
陈莉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过了会儿,她给我碗里夹了一筷子菜,说:“明天我坐你车上班。”
“你们公司不是有班车?”
“班车改点了。”她低头扒饭,语气很平常,“以后每周坐一两次吧,正好你顺路。”
我看着她,觉得她好像知道了点什么,又好像只是想坐我的车。
“行。”我说。
第二天早上,我开车路过林桐平时等车的那个路口。红灯的时候我往路边看了一眼——她站在那,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帆布包。看见我的车,她往前迈了半步。
陈莉坐在副驾驶上,正在低头看手机。她今天穿了件我没见过的外套,头发还带着湿气。
林桐也看见了副驾驶上的人。她的脚步停住了,然后退回路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大概是去坐公交或者地铁。
绿灯亮了。
“那是你同事吧?”陈莉问。
“嗯。”
“怎么没上来?”
“可能今天不坐了吧。”
陈莉没再问。她伸手调了一下收音机,电台里在播早间新闻,说今天多云转晴,气温回升。
我把车往前开。后视镜里,林桐的背影越来越小,拐进了旁边那条通往地铁站的小巷。帆布包在她身侧一晃一晃的。
前面的路开始堵了。我点了刹车,跟着车流一点点往前挪。陈莉在旁边念叨:“这路段修了半年了,怎么还没修好。”
我没说话。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林桐那个帆布包,我第一次注意到,是去年冬天。那时候她刚调过来不久,有次开会,她从包里掏笔记本,拉链是坏的,用别针别着。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个新的,也是帆布的,洗得发白。
那个包里今天装的是离婚回执。
也许明天装别的东西。
下午在公司,我在电梯里碰到了数据组的组长。他跟我点了点头,随口说:“林桐今天状态不太好,请了三天假。”顿了顿又说,“她那个表格我让小李先接着做了。”
三天假。加上今天,是四天。
我想起她站在那个路口的样子——往前迈了半步,又退回去,转身走了。
她没有再找我。
之后的半个月,她果然没再坐我的车。有时候早上在路口路过,会看见她站在公交站牌下,低头看手机。有时候她比平时晚一些,我车开过去的时候,她刚出小区,步子慢悠悠的。
我们还是在同一层楼上班,偶尔在走廊碰见。她会点点头,叫声“周哥”,然后侧身过去。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以前一样。
陈莉后来又坐过几次我的车。有次她忽然问:“你那个同事,不坐你车了?”
“嗯。”
“你是不是给人得罪了?”
“没有。她可能不方便了。”
陈莉想了想,说:“她那阵子天天坐,我还挺有意见的。现在不坐了,我倒觉得有点可怜她。”她看着窗外,“一个女人家,天天蹭别人的车上下班,肯定是有她的难处。”
我没接话。这是我们结婚十五年,陈莉头一回对一个人的评价,让我觉得陌生。
她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但她有时候又好像什么都知道。
一个月后的某天傍晚,我加班到七点多,出公司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走到停车场,看见林桐站在我车旁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就那么站着。
我走过去。她抬起头,说:“周哥,今天能不能再搭一次?”
“行。”
上了车,她把水果放在后座。我瞥了一眼,是橘子,跟以前一样。
“搬家了。”她说,“搬到城南去了,今天最后一天在这边上班。”
“城南?那不是更远?”
“是远。所以以后也搭不了你的车了。”她拉了拉安全带,扣上,“今天就想当面跟你说一声谢谢。之前天天蹭车,挺不好意思的。”
我说不用谢。
车子开出地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一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她坐在副驾驶,跟最开始那阵子一样,看着窗外。路过建设路路口的时候,我下意识放慢了车速。
“不用绕。”她轻声说,“我坐地铁过去。”
“你现在住城南,地铁怎么走?”
“坐哪条线都行。反正不用赶时间。”
我把她在最近的地铁站放下。她下车前把那袋橘子留在后座,说:“给嫂子跟孩子吃。”
关上车门,她隔着车窗冲我摆了摆手。路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看起来比平时轻松一些。
我开出去一段,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桐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周哥,那个问题你一直没回答我。不过不用回答了。
什么问题?
我把车停在路边,翻了一下聊天记录。从去年冬天开始,她偶尔发来的消息都在——明天几点走,今天不用等,豆浆放你桌上了,谢谢周哥。
一直翻到三个月前的一条。那天是周五,下班的时候下雨,她上了车,好一会儿没说话。快到的时候她说:“周哥,你每天回家,嫂子是做好饭等你,还是你们各吃各的?”
我当时怎么回的?好像是笑了一下,说:“她做什么我吃什么。”
她没再问。那条消息往后的记录里,她忽然开始固定在路口等我的车,几乎每天都坐。
我想起来了。那天她问我的是:“周哥,你每天回家,有人等你吗?”
我当时没回答。
或者说,我回答的是另一回事。
我把手机放下,发动了车子。前面是回家的路,导航显示还有二十五分钟。陈莉半小时前发来消息:今晚炖了排骨汤,你回来路上买点馒头。
我回:好。
车子开过两个路口。后座上那袋橘子在颠簸中发出轻微的响声,很轻,像某种刚开始的东西,又像某种已经结束的东西。
回到家,陈莉正在厨房忙。我把橘子拎进去,说:“同事给的。”
她接过袋子打开看了看:“这橘子不错。”然后抬头问我,“哪个同事?”
“就那个,以前坐我车的。”
“哦。”她剥了一个,递给我一半,“以后还坐吗?”
“不坐了。她搬家了。”
陈莉点点头,咬了一瓣橘子。电视机里在播本地新闻,声音开得很小。我站在厨房门口,闻着排骨汤的香气,看着她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她问。
“随便。”
“那就还是粥。”
“行。”
我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放着孩子写完的作业本,摊开着。我伸手把本子合上,看见封面上的姓名贴,笔画歪歪扭扭的。
窗外,路灯已经全亮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林桐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那条“不用回答了”。我把对话框往左滑了一下,露出删除键,手指停在那。
然后我锁了屏,把手机放到茶几上。
厨房里传来陈莉的声音:“周成,来端汤。”
“来了。”
我站起身,往厨房走。
那袋橘子放在餐桌上,黄澄澄的,塑料袋上还带着点水汽。陈莉已经把橘子皮收进了垃圾桶,只留下几个剥好的放在盘子里。
我端起汤碗往外走的时候,看见垃圾桶里那几片橘子皮,弯弯的,像什么被打断的话。
我想,有些问题,本来就不需要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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