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奔驰的表哥去4S店看宾利,女销售冲他翻了个白眼嫌他买不起,还半开玩笑说真有钱就嫁
给我。
表哥当时没接这话。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还沾着点机油,站在展厅正中央那辆黑色的飞驰旁边,没去摸车门,也没看轮毂。他盯着车顶那块巨大的全景天窗,手指在裤腿上搓了两下,搓出一点褶皱,最后垂了下来。
女销售叫小敏,二十岁出头,指甲修得很尖,涂着死亡芭比粉。她手里攥着激光笔,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语气轻飘飘的:“这辆宾利飞...飞慕斯吧?落地下来得一千六百万。先生,您这车保养费一年都得七八万,您要是真能全款,我肯定得敬您三分。但这价格嘛...您这气质,稍微差点火候。”
表哥耳根红了一下,但没动。他转过身,走向玻璃门。
小敏看着他的背影,对着同事撇了撇嘴:“神经病。一身灰,连双像样的皮鞋都没穿。这种客户,别接待,浪费口沫。”
表哥走了。他没拿名片,没留电话,甚至没看一眼那辆车的报价单。
这件事发生在去年腊月二十八。
第二天是大年三十,家里吃年夜饭。大伯一家都在。表哥是大伯家的老二,我哥的大表哥。他平时话少,在厂里做个装配工,一个月四千块,干得扎实,从不迟到早退。大家都觉得他老实,实诚,就是闷。
我哥坐在餐桌主位,喝了两杯白酒,脸红得厉害。他看着空着的表哥座位,筷子顿了一下:“你二表叔呢?咋没来?”
我妈放下汤勺,眼圈有点红:“他在厂里加班,赶一批货。他说回来晚了,怕影响咱们喝酒,就不来了。我给他留了座。”
我哥皱起眉头:“腊月二十九都放假了,谁还加班?是不是又在外面欠了债,躲着不见人?我看那样子,就不像有出息。”
大伯正在给孙子夹菜,手没停,但眼神飘忽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岔开:“过年嘛,图个吉利。等他回来,让他给你哥敬一个酒就行。大家别猜忌。”
没人再提这件事。
菜吃到一半,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让让,让让。”
我二姑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箱牛奶,怀里还抱着我表哥家的五岁小侄子。小家伙吓得哇哇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二姑脸色煞白,一进门就抓住我妈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妹,出事了。你哥...你哥晕在厂里了。工友说送去医院,没醒过来。医生让家属签字,说是心梗。”
我妈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汤碗被碰翻,咸菜疙瘩滚了一桌,没人敢去捡。
屋里死一般的静。只有小侄子的哭声还在继续。
我哥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快!送医院哪个科?我去叫车!”
我二姑抹着眼泪,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卡片:“是市一院,急诊,住院部六楼。医生说要马上进手术室。要押金。”
我哥冲出门,皮鞋都没换,蹬着拖鞋就往街上跑。大伯瘫在椅子上,手里的酒杯晃了晃,酒洒在桌布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圆。他嘴里念叨着:“不可能啊...他前几天还跟我说,明年要把房贷还清...怎么就...怎么就...”
那一夜,家里乱了套。
我妈坐在床边,抱着那只翻倒的汤碗,手一直没停地在抖。我爸坐在阳台上抽烟,烟灰落了一裤子也没弹。
凌晨三点,我哥回来了。他脸上的红晕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灰败的白。他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拔开盖子,喉咙滚动了一下,喝了一大口,然后打了一个长长的嗝。
他走到客厅,站在所有人面前。
“签字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松开了。
“手术做得怎么样?”我二姑问。
“进手术室了。医生说,还有救。但要进ICU。一天两万。押金交了五万,是我刷信用卡借出来的。”我哥说,“我算过了,咱们手头能凑的现金,加上我信用卡能提的额度,一共只有四十多万。剩下的...得想别的办法。”
“卖车。”我二姑说。
我哥点点头:“我那台奔驰C,二手卖卖,顶多二十万。不够。”
“那我的奥迪呢?”大伯问。
“你那是老款A4了,再卖也就十来万。”我哥说,“还是不够。而且,爸,你身体也不好,卖了车你以后咋办?”
空气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这时,一直沉默的我爸从阳台上走了下来。他掐灭烟头,看着站在桌子前的我哥,又看了看缩在角落里的二姑。
“小军(表哥名字)那孩子,平时最听你话。你让他回去看看。也许...也许他有办法。”
我哥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深夜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办法?他能有啥办法?他在厂里当装配工,一个月拿四千块,一年下来攒不下多少。再说了,那辆宾利的事儿,妈不是跟我说过了吗?他拿着奔驰去4S店看宾利,被人家小姑娘讽刺,回来他还挺高兴,说要学学人家怎么推销。你听听,这是什么脑子?他连那车多少钱都没搞清楚,就想娶人家女儿。这种空想主义者,能拿出救命钱?”
我妈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你胡说什么!小军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他...他可能只是去问问价格,想以后争取一下...”
“问问价格?”我哥打断她,语气尖锐,“妈,你太天真了。他知道什么是宾利吗?他连自己开的那辆奔驰E都保养不起,上次换轮胎还是我垫的钱。他现在心里装着的,不是家里谁病了,是他那点可怜的面子!”
大伯捂住了脸,肩膀耸动了一下。
我哥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显示着银行APP的转账界面。余额:38,500元。
“这是全部的家底。要凑齐剩下的三十万缺口,还得差。”他盯着那个数字,“除非...有人能把房子卖了。或者,有人去借网贷。”
没人说话。
只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接下来的两天,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ICU的账单像雪花一样发过来。每天两万。第三天早上,我哥收到消息,医生说必须再追加五万,否则停止高级生命支持。
我哥开始疯狂打电话。打给同事,打给朋友,打给亲戚。最后,他打给了二姑。
“姐,我借遍了。大家都帮不上忙。”
电话那头,二姑哭着说:“军军...小军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瞒着的?”
我哥冷笑:“瞒着?他瞒什么?他敢瞒?他要是有一分钱,早就掏出来了。他要是真有钱,何必去当那个装配工?何必去4S店被人翻白眼?”
挂了电话,我哥把手机扔到沙发上。他走进房间,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张存折。他打开来看,手抖得厉害,数字只有六万八。
这是家里所有的积蓄了。
第三天晚上,表哥回来了。
他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脸色灰暗得像几天没睡。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袋热包子。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的黑脸,脚步顿住了。
“我...我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
我哥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个存折,抬起头,眼神冰冷:“你算哪根葱?让你去干活你不去,让你帮忙你不见。现在倒是知道进门了?”
表哥没回答。他把那两袋包子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哥,我在路上...我在心里把家里的账算了一遍。”表哥说。
我哥嗤笑一声:“算账?你算得清吗?ICU一天两万,你一个月工资才四千,你打算用十辈子把债还完?别在这装模作样。”
表哥看着茶几上的存折,又看了看我哥:“哥,那六万八,不够。”
“我知道。”
“我也不够。”
我哥愣了一下。
表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张银行流水单,打印得皱皱巴巴的。他把它展开,平铺在茶几上。
“这是我这些年的存款。”他说,“包括我媳妇那边借的一点,还有我自己存的一点。一共...十二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把那辆奔驰E卖了。二手行情,加上我平时没出过险,里程数不多,我找了个黄牛,最后成交价是十八万。”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我哥猛地站起来的,椅子再次刮过地板。他死死盯着那张流水单,手指颤抖着伸过去,按住那张纸的一角。
“你卖了车?”我哥的声音有些干涩。
“卖车那天,我去了4S店。”表哥没有看我哥,而是看着那张纸,“我本来是想问问有没有宾利的分期业务。我想着,如果我能凑够首付,哪怕利息高点,我也可以把家里这个窟窿补上。我不怕背债,我怕你大嫂没地方住,怕小侄子以后没人养。”
他抬起头,眼圈里全是血丝,但没有泪。
“那个销售...她说我买不起。她说如果我真有钱,就嫁给我。我没当回事。我就想,哪怕被笑,只要能把车卖掉,只要能把钱筹齐,我就赢了。”
他指着那张流水单上的最后一笔交易记录:“卖车款到账,是前天中午。我把钱转给了我大嫂。让她先交一部分押金,剩下的,等我回去签字。”
我哥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慢慢地坐回沙发上,把那张流水单从茶几上拿起来,又放下,再拿起来。他的手指在那张纸上摩挲,像是在摸一块烧红的铁。
“那...那你为什么...为什么回来这么晚?”我哥问。
表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已经很旧了,鞋带系得很紧。
“因为我去了ICU门口。”他说,“我想着,如果钱还没到,我能不能跟医生商量一下,能不能延缓一天。我在走廊里坐了六个小时。我看到二姑坐在角落哭,看到大伯抽烟,看到你...你一直盯着手机等钱到账。”
“我算了一笔账。我卖掉车的那时候,离你打电话给我,中间差了四十分钟。那四十分钟里,我站在天桥上,看着下面的车流。我在想,如果我不卖车,如果我还留着车,哪怕我开回去,哪怕我明天被开除,我能不能撑住?”
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我哥。
“我算不出结果。哥。所以我回来了。我把自己最后的尊严,放在那辆奔驰里卖了。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扛。”
我哥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张流水单,看着上面冷冰冰的数字:转出 180,000.00 元。
他想起那天在4S店,小敏翻白眼的样子,想起她轻飘飘的那句“真有钱就嫁给我”。
他想起自己在那个深夜,把那张存折攥在手心里,觉得自己是个天底下最聪明的人,算得清每一分钱的去向,却算不清人心。
“小军。”我哥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嗯?”
“那...那张照片。”
表哥愣了一下:“什么照片?”
“4S店那张。你拍给我的那张。”我哥说,“你说,那张照片里,那个翻白眼的销售,长什么样?”
表哥挠了挠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照片。那辆黑色的宾利飞驰停在展厅中央,反光玻璃门上,映出一个小人影。
那是小敏。
她站在车旁,手里拿着激光笔,侧着脸,似乎正在对身后的同事说什么。虽然照片很模糊,但能看清她下巴的线条,和那个标志性的死亡芭比粉指甲。
我哥盯着那个指甲。
他突然想起,上周我哥去银行办卡时,见过一个工作人员。穿着制服,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哥,这张照片...是你让我删了的吗?”表哥问。
我哥没回答。他拿起手机,翻出相册。在最底下的一个隐藏文件夹里,有一张照片。拍摄时间,正是去年腊月二十八的下午两点。
照片里,也是那辆宾利飞驰。
但是,拍摄的角度不一样。
是从宾利的驾驶室里拍出来的。
照片的背景里,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女人。她穿着红色的羽绒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手,正握着方向盘。手上,没有戴戒指,但指甲上涂着和那张4S店照片里一模一样的死亡芭比粉。
那是我的嫂子。
我哥盯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向镜头时,没有得意,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小军。”我哥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温度,但也带着深深的疲惫。
“我在听。”
“车...你卖得对。”
表哥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他低下头,肩膀塌了下去,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那...那剩下的钱,够吗?”
“够了。”我哥说,“你卖车的十八万,加上我手里的六万八,再加上我哥...不,加上我借的那些网贷和信用卡,凑一凑,刚好。医生说了,再多撑两天,就出ICU了。”
表哥抬起头,看着哥哥。
“哥,那天...在4S店,小敏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她可能只是工作习惯。”
我哥笑了。那是这两天来,他第一次笑。虽然笑得很难看,眼角挤出了皱纹。
“我知道。”他说,“我怎么会往心里去。我只是...想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穿上那双没换过的皮鞋。皮鞋上沾着客厅里的灰尘。
“小军,你陪我去一趟银行。”
“好。”
“还有,把那张流水单...收好。以后,咱们还得慢慢还。”
表哥点点头。他拿起那张流水单,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两人走出房间。
身后,二姑抱着小侄子,正盯着茶几上那两袋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包子皮上,留着一个浅浅的指纹印。
那是表哥在车上等了六个小时,在走廊里坐了六个小时,才带回来的热气。
窗外,天蒙蒙亮了。
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显现出来。那些高楼大厦,那些闪烁的霓虹灯,此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只有手里的包子,是热的。
只有口袋里的流水单,是实的。
只有那十八万,是活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