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单笔限额改成一元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就一下。确认键按下去,弹出来四个字:修改成功。
书房门没关。客厅里电视机开着,一个女的在念台词,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我靠回椅子里,盯着手机屏上那行字。厨房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隔着走廊传过来,像有人在哪儿慢慢数数。
林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半杯水。水是凉的,杯壁上凝着一层雾。她放在我桌上,杯底磕桌面,轻,但响。
“你动的?”
“什么。”我没抬头。
“那张卡。”
“嗯。”
“多少。”
“一块。”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冲着我,上面是银行的通知。她不说话,站了两秒。拉椅子,坐下来,隔着桌子看我。她没坐正,身子歪着点,嘴角绷着一条线。
“秦逸,你能耐。”
“你也不差。”
“我怎么了。”
“你给人买车之前,跟我提过一个字吗。”
“我提了你准吗。”
“那你也得提。”
“我提了你准吗。”她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低了一点,像在给自己解释。
我没接。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铁盒子在书架最上层,里头放着收据,我每次都往里塞,她从来不碰。我知道她从来不碰。铁盒子边上落了一层细灰。
“郑野那辆车,我借他的。”她说,“分三年。每个月还一笔。我本来打算等他还了第一期再跟你说。”
“打算。”
“对,打算。”
“那你现在怎么说了。”
她没回答我的问题。“他那个旧车报废了,接了个活,要跑外地,拍一个快要失传的手艺。没车去不了。我陪他去看的二手车,他手上差一截。我先垫的。”
“他的活,他的车,你垫。”
“我认识他二十年了。”
“你认识我十三年。”
她看了我一眼。水杯又往我这边推了推,杯底在桌面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吱呀。
“你喝不喝。”
“不渴。”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推。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限额改回去。”声音不大。像给我留了个台阶。我没吭声。她走了。拖鞋声一路进了卧室,门没摔,轻轻带上的。我听见锁舌咔嗒一下。
我坐在书房里。电视声音没了。水龙头还在滴。我打开手机银行,盯着那个一元看了半天。没改。
02
第二天早上她比我走得早。豆浆机里剩了半缸,杯壁上挂着白色的渣。我热了一碗,喝了一口,倒了。
中午在单位食堂,老周坐我对面,问我脸色怎么发绿。我说没睡好。他说你跟你老婆吵架了。我说没有。他说你脸上写着呢。我把餐盘里两块排骨夹给他。他就不问了。
晚上到家,她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摊着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皮面磨得发白。她在上面写东西,头没抬。我从旁边经过,瞟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小字,写满了。每个名字后面跟着日期和金额,有的打了勾,有的还空着。我扫到一个名字,郑野。后面一个日期,一个月后的。
“你记账?”
“嗯。”
“我怎么不知道你记账。”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她把本合上,往茶几抽屉里一塞。
“那上面的名字,都是跟你借过钱的?”
“借出去的,还回来的,都记。有的没指望还。”
“那你记它干什么。”
“记着清楚。”她站起来,走到厨房去,拉开冰箱门,“吃饭了没。”
“没。”
“有个菜,热热。”
我没接话。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抽屉。那个笔记本塞进去,露出一角,皮面毛了边。她记了多少年,我一无所知。这一点让我不太舒服。说不上来哪儿不舒服,就是不舒服。
她从厨房端了一盘菜出来,青椒炒肉。肉切得粗细不匀。她做饭一直这样,量放得足,刀工不讲究。
“郑野那个女朋友,”她坐下来,筷子递给我,“开书店那个,叫何笑,处了三年了。”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让你知道。”
“为什么现在跟我说。”
“因为你现在知道了。”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我想了想。“你一开始不说,是怕我多想。”
“不是。”
“那是什么。”
“因为我觉得不必说。我干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这句话落在我俩中间的那盘菜上。青椒炒得太软了,颜色暗下去了,像放了一夜。
“你干你的事,花的是家里的钱。”
“你终于说到点子上了。”她把筷子放下,没生气。嘴角甚至还动了一下,“你就是心疼钱。”
“我不是心疼钱。”
“那你心疼什么。”
“我心疼你从来没觉得这事需要跟我说。”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像在琢磨我这句话。然后说:“行。你说得对。下次提前说。”
“下次。”
“对。你那个限额,改回去。”
“我再想想。”
“有什么好想的。”
“一块钱也能花。你试试。”
她瞪了我一眼,那种瞪法——眉毛没动,眼珠子先斜过来,嘴角压着想往上翘。就一秒钟,没了。站起来收碗,收得叮当响,故意的。
03
周四下午,我提前下了班。没直接回家。绕到林默的活动中心去。那个地方在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两间打通,墙上挂着几幅社区活动照片,有合唱团的,有小孩画画的。她平时在这儿待的时间比家里长。
我到的时候,门开着,里头灯亮着。林默站在屋子中间,正跟一个人说话。那人我见过照片,后来也对上了脸:郑野。个子不矮,偏瘦,背着一个绿帆布相机包,包带磨得起了毛边。头发有点长,乱糟糟的,像是早上没梳。
我没进去,站在门外的台阶上,靠着墙。
“姐,”郑野说,“照片我周四之前给你,这次保证不拖。”他声音不高,说话有点含混,像嘴里含着什么。
“你说周四。”林默在翻一个本子,“上次你说周四,结果周日晚上才发过来。”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何笑盯着我。她说再拖不给我做饭。”
“拿何笑压我。”
“有用就行。”
“行。”林默把本子合上,“记住你说的。”她停顿了一下,“钱的事不用急。你先把活儿干好。”
“钱我照规矩给。这个月十号之前。”郑野把相机包往肩上提了提,“那我走了。车我停外头了。油加满了。”
“加什么油。你留着。”
“加都加了。”
“你这人。”林默笑了一下。那种笑法,嘴角一咧就收了,跟在家里不一样。在家她笑的时候,脸上总有点累。在这儿没有。
郑野转身往外走,看见了我。愣了一下,很快把表情收住了。“秦哥。”
“嗯。”
“来接林默姐?”
“路过。”
“那什么。我先走了。”他冲林默摆了摆手,从我身边侧过去。走到门口,跨上一辆旧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个塑料袋。我扫了一眼,是菜。辣椒、两颗西红柿,还有一把葱。
林默看见我了。脸上的笑没有马上收住,但淡了。
“你怎么来了。”
“接你。”
“我骑车来的。”
“车放这儿,明天再来取。”
她盯了两秒钟,拿了包锁了门。
回去的路上,我开车。她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
“郑野那个人,”我说,“看着挺实在。”
“什么叫看着挺实在。”
“就字面意思。”
“你意思是他配不配我借他钱。”
“我没这个意思。”
“你脸上写着呢。”
“你能不能别老说我脸上写着。”
她转过来看了我一眼。“秦逸,你脸上真的写着的。你嘴上说挺好,眼角往下耷拉,跟吃了半块酸橘子似的。”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过了一会儿,我说:“他那个电动车,车筐里放着菜。给谁买的。”
“给何笑。他住何笑那儿。”
“住一块儿了?”
“三年了。”
我没说话。车窗外面路灯一根一根往后甩,红绿灯的黄色跳着,整条街像被什么压低了。心里堵得慌,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说不出来为什么。也不是对“三年了”这三个字有什么想法。就是觉得,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没跟我说过。她认识郑野二十年,她跟何笑也熟,她借钱、垫款、拍照片、等他还钱,前前后后的事都在她脑子里装得整整齐齐,到我这儿全是个盲区。
“那个限额,”她忽然开口,“我昨天去超市,刷不了。收银员看着我的脸,后面排了五个人。我只好换了一张卡。你别觉得好笑。”
我没笑。
“你什么时候改回来。”她问。
“我再想想。”
“想什么。”
“想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跟我说实话。”
她没问“什么实话”。也没有再说话。到小区停车场,她先下了车,关车门的时候用了点劲,声音比平时大一点。不大。但我听出来了。
04
她周六一早就出去了,说活动中心有场亲子手工,得盯着。走之前烧了一壶水,灌进暖瓶里,放在桌上。没留话。
我一个人在家。把碗洗了,地拖了,攒了一个礼拜的衬衫扔洗衣机里。洗衣机转着,轰轰的,整个厕所地面都在震。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了关,关了开。手边搁着手机。翻到银行的应用,那个一元还戳在那儿,看着有点荒唐。一元钱能干什么。超市里连瓶水都买不到。我本来也没想真卡死什么,就是得让她知道,这事不能这么办。
十一点多她回来了。拎着一袋橘子,往桌上一搁。“楼下老李那儿买的。说是涌泉蜜橘。”然后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洗手。
我在沙发上坐着。洗衣机在甩干,嗡嗡的。
“你有话就说。”她关上水龙头,在毛巾上擦着手,走到厨房门口。
“没话。”
“你脸上写着呢。”
“你能不能换一句。”
“那我说你脸上没写着。你那张脸今天特别干净,行了吧。”她走过来,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把橘子袋子解开,拿了一个剥。橘子皮蜷在她手心里,露出底下白色的筋络。
“郑野的事,”我说,“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说过了。怕你不同意。”
“我没那么不通人性。”
她没接。掰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嚼。过了一会儿,她递了一瓣过来,我没接。
“你们单位老周,去年买车,你回来跟我说,老周这人有点虚,买个车还得凑三年。你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挂着笑。你觉得你是在说事实。”
“那是两件事。”
“一件事。”她把剩下的橘子放在茶几上,“郑野不是买了一辆车。他是没法干活了。我不帮他垫,他就得把活儿推掉。推掉一个,后面人家不找他了。你以为他挣多少钱。一个月有时候三千出头。何笑那个书店,刨掉房租,剩不下几个。”
“这些你怎么知道。”
“我问的。”
“你什么都问。什么都往身上揽。你那个记账的本子,翻开来看看,这些年你借出去多少。”
“借出去多少是我自己的事。”
“你用的是家里的卡。”
“那张卡上的钱,我也有份。每个月我挣的我存着,没多花你一分。这件事我盘算过。我算好了才办的。”
“你算好了,没算我。”
她看了我一眼。这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橘子皮搁在茶几上,白色的筋络一根一根翘着。
“你说得对,”她开口,“我没算你。”
她站起来,把橘子皮收走,进了厨房。水响了一下,然后没了。她回来的时候,两只手是湿的。“我下回算你。但你也得让我算得进去。你每次听见这种事,第一反应就是,又来一个人惦记咱们家这点钱。你把身边人都当成什么人了。”
“我没——”
“你有。你不说。但你脸上带着。”
我坐在沙发上。洗衣机停了。整间屋子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连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都听得见。
“那个限额,”她说,“你改不改。不改也行,我以后用我自己的卡。但你得告诉我,你到底是卡的什么。是钱,还是人。”
她蹲下来,把茶几上那袋子橘子系好,放进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块抹布,把茶几上的水渍擦干净。擦了两遍。抹布叠成小方块,一下一下按过去,擦完了翻个面,再擦。擦完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对齐了叠好。
我没回答她。她也没再问。
05
周一上午,手机响了。号码不认识。我一般遇到陌生号码不接,那天鬼使神差地按了接听。
“喂,是秦先生吗。”
一个女声,有点脆,带着笑意。背景里有人在翻书,纸页哗啦哗啦的。
“是。”
“我何笑。林默姐的朋友。”
我脑子里过了一圈。林默提过,开书店的。
“你好。”
“是这样,”她说,“车的手续都办完了。过户到郑野名下了。我想着得跟您说一声。这些事一直都是林默姐帮着跑的,您可能不太清楚。”
“嗯。”我走到阳台上,把门带上。
“我是郑野对象,处了好几年了。他那个人话少,心里有数嘴上说不出,林默姐帮这么大的忙,他那天晚上回来跟我说的时候,眼圈都红了。他说他小时候跟他爸学木工,他爸说,别人给你搭把手,你要记一辈子。他记着呢。”
“林默跟我提过你。”
“她肯定提。她说您是实在人,就是什么事爱闷在心里。”她笑了一声,“她还说不能怪您。她说您家以前穷过,穷怕了,见着钱出去就心慌。这话是她说的,不是我编的。”
我靠着阳台栏杆。楼下花坛边上有小孩在跑,追着什么东西,看不清。
“秦先生,我跟您说这些不是替谁解释。我就是觉得,一家人不兴这么别着。林默姐那个脾气,什么都往身上扛,扛完了往肚子里咽,咽完了还笑。我认识她这么久,看她帮过不少人,从来没见谁上门道过谢。她不图那个。但您得看见啊。”
“车是林默做的主。”我说。
“是。她做的主。郑野没想过要这么贵的车,是林默姐说,你跑外地跑远路,车不能太凑合。她是替我们做的主,不是替她自己。”
“我知道了。”
“周末来我们家吃饭吧。我炖排骨。郑野做菜比我强,让他露一手。林默姐来吃过一回,连汤都喝了。”
“我跟她说一声。”
“得嘞。您可别空手来,带瓶醋就行。我家醋没了。”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花坛边的小孩跑了,换了一个老太太在遛狗,狗慢,人也慢,从一头挪到另一头。厨房里林默在切东西,笃笃笃,有节奏。我推门进去,她没回头。
“谁的电话。”
“何笑。”
刀停了一下。“她打给你做什么。”
“说车过户了。说谢谢。”
“就这?”
“还说了点别的。说你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让我看着点。”
她继续切。黄瓜片,一片一片,厚薄差不多。她今天倒是切得匀。
“她还说什么了。”
“说让我周末带瓶醋过去。”
她终于回过头了。手上还攥着菜刀,刀尖朝下。看了我两秒。“你去不去。”
“去。”
“那我呢。”
“你也去。郑野做菜。”
她嘴角动了一下。“他做饭,你洗碗。”
“我洗碗。”
06
周末去了何笑家。书店楼上,老小区,楼道里靠墙堆着一摞一摞旧书,用塑料绳捆着,有的打了包有的散了。郑野来开门,围着围裙,围裙上印着个卡通猫,何笑的,他穿着短了一截。他看见我,点了下头,“秦哥。”又看见林默,笑了一下,“姐。”
何笑从厨房里探头出来。短头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鼻梁上沾了一点面粉。她跟电话里声音对得上,人比声音还利索。“坐。别客气。郑野炖的排骨,马上好。”
林默把带来的醋递给她。“怎么就一瓶醋。”
“我就缺醋。”何笑接过去,转身又想起什么,“对了,秦哥,您帮我看看后屋那面墙。渗水,好几个月了。”
我看了一眼那面墙。墙皮鼓起来一块,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推。
“周末我来看看。”我说。
“那可不行,您来了又是干活。下回吃饭我请。”
“吃饭归吃饭。墙我先看。”
何笑看了林默一眼,林默没说话,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嘴角压着,但没压住,往上翘了一点点。
吃饭的时候,排骨炖得脱骨,玉米切得长短不齐,跟在林默那儿一个风格。郑野话少,一直给别人夹菜。给何笑夹了一块,何笑说“你自己吃”,他就自己吃。过了一会儿,何笑碗里又冒出一块排骨,郑野夹的,何笑没再说话,拿筷子按住了。
林默跟我说:“你看见那面墙没有,潮得都起泡了。早该弄了。”
“周末我来,带点防水涂料。”
“你会弄吗。”
“有什么不会的。”
“你上次换灯泡,把闸都跳了。”
“那回是灯泡的事,不是我的事。”
何笑在旁边笑出了声。郑野也跟着笑了笑,低着头扒饭。
回去的路上,林默开车。天擦黑,路灯还没全亮,路面上蒙着一层灰蓝。我在副驾驶上坐着,手里拎着何笑塞的一兜子剩菜,一个保鲜盒,里头是排骨。油透出来一点,洇在塑料袋上。
“今天这顿饭,还成。”她说。
“嗯。”
“你那个限额。”
“一会儿回去改。”
她没说话。红绿灯,车停下来。她两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头轻轻敲了两下。
“改多少。”
“你觉得多少合适。”
“你别问我。你自己说。”
我想了一下。“两千。单笔两千。”
“行。”绿灯亮了,她踩了油门,“那就两千。超过两千的,我先跟你说一声。”
“嗯。”
“说了你不同意呢。”
“你再说服我。”
“说服不了呢。”
“那你看着办。”
她侧过脸看了我一眼。没笑。但那个眼神不硬了。
到家以后,我坐在书房里把限额改回两千。铁盒子还在书架顶上,上面落着灰。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她那个记账的本子,封面都磨白了,里面一笔一笔的,那么多年。我打开铁盒子,把里面的收据翻了翻,没有一张不是买东西的。我从来不往里放别的东西。她的本子也是。一个记进来的,一个记出去的。
洗完澡出来,林默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电视开着。她手里拿着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看着,没写字。
“干什么呢。”
“算账。”
“算谁的。”
“我自己的。”她把本子合上,往茶几抽屉里塞,“郑野下个月十号打第一笔。我在想要不要告诉何笑一声。”
“别告诉。人家的事。”
“嗯。”她想了想,把本子又抽出来,翻到那一页,涂了两笔。
“你涂什么。”
“没涂什么。把日期改了。”
“改什么。”
“往后挪几天。他手上不宽裕。”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电视里放着一个综艺,一堆人在玩游戏,笑得很大声,但不知道笑什么。她靠过来一点,肩膀碰着我的胳膊。
“秦逸。”
“嗯。”
“你那铁盒子里头的收据,改天我帮你整理一下,按月份归归类。”
“你别碰我铁盒子。”
“一盒子废纸。”
“那也是我的废纸。”
她笑了一声。跟活动中心那次不一样,这次没收,笑开了,声音不大,但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才散。
我关了电视。屋里暗下来。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长线。她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回过头。
“明天早上我买豆浆。你喝不喝。”
“喝。”
“甜的咸的。”
“随便。”
“没有随便。”
“甜的。”
她没再说什么,进了卧室。冰箱在厨房里嗡嗡响。我坐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铁盒子在书房架子上,收据按年份塞着,没有一张按月份归过类。
明天去买防水涂料,得跟楼下老李借把刷子。何笑那面墙拖了太久,再泡下去,里头的砖该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