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借我的迈巴赫去相亲，还回来时里外洗得锃亮还送两瓶茅台，两
沈国栋把车开上修理厂地磅的时候，老赵还笑他太仔细。
等数字跳出来，老赵不笑了。
老赵拿计算器按了两遍，抬头看沈国栋：沈总，多了七十七斤。
沈国栋站在地磅旁边，手里捏着车钥匙，没说话。
他这两天就觉得车不对劲，起步发沉，过减速带的时候后头有闷响。
他以为是轮胎气压低了，拿表一测，四个轮子都正常。
昨天跑了一趟高速，油耗比平时多了一个半。
他给4S店打电话，售后说可能是后备箱有重物，让他清一清。
后备箱里就一个整理箱，里头放着两瓶玻璃水和一块抹布，加起来不到十斤。
老赵绕着车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后悬挂，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沈总，后座底下有东西。你把车留这儿，我拆开看看。
沈国栋说：拆。
老赵刚把后座坐垫的卡扣松开，沈国栋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刘志强。
沈国栋接了电话，刘志强在那头问：沈总，车没啥事吧？我这两天心里一直不踏实。
沈国栋说：车重了七十七斤，老赵正拆后座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钟。
刘志强说：不能吧？我还车之前里外洗了一遍，吸尘器把脚垫底下都吸了。
沈国栋说：那你告诉我，你相亲那天，王秀兰她爸往我车里塞什么了？
刘志强愣了一下：塞什么？我不知道啊。
沈国栋说：你好好想想。
刘志强想了半天，说：我就记得那天中午吃完饭，她爸说去后院喂鸡，让我在屋里喝茶。我坐了十几分钟，她爸回来的时候手上全是泥。我当时还问了一句‘叔你干啥去了’，她爸说‘没啥没啥’。
沈国栋说：你裤腿上那泥哪来的？
刘志强说：可能是上车的时候蹭的。她家院子里堆着玉米秆子，我出来的时候天有点黑，没看清路。
沈国栋说：你等着，我拆开看看再说。
他挂了电话，老赵已经把后座坐垫掀起来了。
坐垫底下是钢板和线束，看着没什么异常。
老赵拿手电筒照了照，说：沈总，坐垫底下的海绵被人掏空了一块，里头塞着东西。
沈国栋凑过去看，坐垫海绵的背面被刀片划开了一道口子，里面塞着一个红色塑料袋。
老赵伸手掏出来，沉甸甸的。
打开一看，是一包用报纸裹着的东西，拆开报纸，里头是两块腊肉，用麻绳捆着。
沈国栋说：继续掏。
老赵又掏出来三个塑料袋，一个装着香肠，一个装着干豆角，一个装着两双千层底布鞋。
坐垫底下掏干净了，老赵又去拆靠背。
靠背底下塞得更满，两袋十斤装的大米，一桶五升的菜籽油，还有一坛子腌菜，坛口用黄泥封着。
老赵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水泥地上，拿磅秤称了一遍。
腊肉香肠干菜二十一斤，大米二十斤，菜籽油十斤，腌菜连坛子十六斤，布鞋两双四斤，再加上零碎的塑料袋和报纸，一共七十七斤。
老赵蹲在地上看着这一堆东西，说：沈总，这相亲对象家是开小卖部的？
沈国栋没接话，他看见那坛腌菜底下压着一张红纸。
红纸上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小伙子，车是借的不要紧，人实在就行。
东西收下，别嫌弃。
秀兰她爸。
沈国栋把红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车主要是问起来，就说不知道。
沈国栋拿着红纸站了一会儿，给刘志强拨了回去。
刘志强接起来就问：拆开了？
沈国栋说：拆开了。腊肉香肠大米菜籽油，外加一坛腌菜和两双布鞋，正好七十七斤。
刘志强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她爸这是把年货搬我车上了？
沈国栋说：你相亲那天，跟王秀兰她爸说车是谁的？
刘志强支吾了两声：我说是公司的车。
沈国栋说：公司的车，你开去相亲，人家能听不明白？
刘志强不说话了。
沈国栋说：你老实告诉我，你跟王秀兰处到哪一步了？
刘志强说：就见了那一面。后来微信聊了几天，秀兰说她爸对我印象挺好，让我再去家里吃饭。我还没敢去。
沈国栋说：为什么不敢去？
刘志强说：沈总，我一个月工资五千二，房贷没有，车也没有，攒了六万块钱准备结婚用。那天开你的车去，她爸问我车多少钱，我说不知道，公司的。她爸就没再问。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爸把鸡腿夹给我，把鱼肚子上的肉挑给秀兰，自己吃鱼头。我心里不踏实，吃完饭偷偷往她妈枕头底下塞了五百块钱。
沈国栋说：你塞五百块钱干什么？
刘志强说：人家做了一桌子菜，我空手上门，不合适。
沈国栋拿着手机，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堆东西。
腊肉是用柏树枝熏的，香肠灌得紧实，干豆角晒得干透，大米是今年的新米，菜籽油是自家榨的，坛子上的黄泥还没干透。
他问刘志强：你知道她爸知道车是借的吗？
刘志强说：不知道。我后来跟秀兰微信说了，我说车是借的，我在城里没房没车，就是个跑销售的。秀兰说她不介意，说她爸也是庄稼人，看重的是人品。
沈国栋说：她爸知道。红纸上写明白了。
刘志强又沉默了。
沈国栋说：你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把东西拉走。
刘志强说：沈总，东西我不能要，那是给你的。
沈国栋说：给我的？人家写的是‘小伙子’，你是小伙子我是小伙子？
刘志强说：那怎么办？
沈国栋说：明天来了再说。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刘志强到了沈国栋办公室。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脚上是一双旧运动鞋，鞋边磨得起了毛。
看见墙角那堆东西，刘志强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沈国栋坐在办公桌后面，把红纸往桌上一拍：你自己看。
刘志强拿起来看了两遍，眼圈红了。
他说：沈总，我真不知道她爸塞了东西。我要知道，我肯定不让。
沈国栋说：你花一千二买两瓶茅台给我，又花五百洗车加油，你一个月工资去掉这些还剩多少？
刘志强说：三千多。
沈国栋说：你拿三千多过日子，还相什么亲？
刘志强说：沈总，我三十了，我妈催得紧。前几年相了几个，人家开口就问房和车。我啥也没有，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王秀兰是第一个不问我房车的。
沈国栋说：所以你借我的车去骗人家？
刘志强抬起头：我没骗。我跟秀兰说了车是借的，只是没跟她爸说。
沈国栋说：她爸看出来了。人家种了一辈子地，眼不瞎。你那天裤腿上沾的泥，是她爸去后院地窖里给你掏东西蹭的。你以为他喂鸡去了，他是给你装东西去了。
刘志强嘴唇抖了两下，没说出话。
沈国栋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刘志强。
这里头是两千块钱。你拿去给王秀兰她爸，就说车是我借给你的，东西我收下了，钱是给老人家买年货的。
刘志强不接：沈总，这钱不能你出。
沈国栋说：那你出？你出完剩下三千多，下个月喝西北风？
刘志强说：我攒了六万……
沈国栋打断他：你那六万留着娶媳妇。这钱当我随份子，提前给了。
刘志强接过信封，捏在手里，站了半天，说：沈总，那我跟秀兰还处不处了？
沈国栋说：处啊。她爸都把你车塞满了，你不处对得起那七十七斤东西？
刘志强笑了，笑了一下又收住了。
沈国栋说：你把她爸给的布鞋穿上，拍张照片发给秀兰。就说鞋合脚。
刘志强当天下午就穿着布鞋去了王庄。
王秀兰她爸王老栓正在院子里修锄头，看见刘志强从村口走过来，脚上穿着那双千层底，老头手里的扳手停住了。
刘志强走到跟前，把信封掏出来：叔，这钱你收着。车是我领导的，我那天是借的。
王老栓把信封推回去：知道是借的。不知道是借的，我能给你塞东西？我就是看你开那么好的车，怕你领导嫌你借车不讲究，才给你装点土产。你倒好，又给送回来了。
刘志强说：东西我领导收下了，这是他给的钱。
王老栓说：那你领导是啥意思？嫌少？
刘志强说：我领导说，东西他收下，钱是给叔买年货的。他还说，车以后我结婚的时候还能借。
王老栓把锄头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刘志强说：那你跟我说实话，你在城里到底啥情况？
刘志强说：没房，有一辆电动车，存款六万，月薪五千二，跑销售的。爹妈在乡下，身体还行。
王老栓听完，点点头：比我家强。我家还有三亩地，一头牛，秀兰她妈吃药一个月三百。
刘志强说：叔，我以后肯定努力。
王老栓说：不用跟我表决心。你那天吃饭把鸡腿夹给秀兰，把鱼肚子挑给秀兰，自己吃鱼头，我就看出来了。我闺女跟你不吃亏。
刘志强说：那叔你同意？
王老栓说：我同意不同意不重要，秀兰同意就行。她要是点头，你们就处处看。
王秀兰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盆洗好的苹果，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她看了刘志强一眼，说：鞋合脚不？
刘志强说：合脚。
王秀兰说：我爸做了半个月，手都扎了好几回。
刘志强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布鞋，针脚密实，鞋底纳得厚实。
他说：替我谢谢叔。
王秀兰说：你自己谢。以后来的时候别空手，也别塞钱，带两斤五花肉就行，我妈爱吃红烧肉。
刘志强说：行。
半个月后，沈国栋在公司开周会，刘志强进来送报表，脚上还穿着那双布鞋。
沈国栋说：你那运动鞋呢？
刘志强说：秀兰说布鞋养脚，让我上班也穿。
沈国栋说：客户看见你穿这个，不觉得你寒碜？
刘志强说：客户说这鞋看着实在，还问我哪买的。
沈国栋笑了：那你下回让老丈人多做几双，我买。
刘志强说：叔说了，你要的话他给你做，不要钱，让你把茅台退了就行。
沈国栋说：茅台我都喝了，退不了。
办公室里的同事都笑了。
沈国栋后来跟老婆李慧敏说起这事，李慧敏问他：那七十七斤东西你咋处理的？
沈国栋说：腊肉香肠分给公司同事了，大米菜籽油拉回家了，腌菜坛子搁在厨房，布鞋我穿了一双，另一双给刘志强了。
李慧敏说：你穿布鞋上班？
沈国栋说：舒服。王老栓手艺好，比商场里卖的强。
李慧敏说：那你以后还借车不？
沈国栋说：借。但得立规矩：第一，不许再送茅台；第二，回来之前把后座底下掏干净；第三，相亲成了请我喝喜酒。
李慧敏说：那要是没成呢？
沈国栋说：没成也请。人家老丈人七十七斤东西都塞了，没成也是朋友。
半年后刘志强和王秀兰领了证。
办酒那天，沈国栋开着迈巴赫去的，这回是刘志强正大光明借的。
王老栓站在院门口迎客，看见沈国栋从车上下来，老头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沈总，上次那坛腌菜吃完了没有？吃完了再给你装一坛。
沈国栋说：叔，吃完了。这回你给我装半坛就行，车后座底下塞太满，我老觉得车头发飘。
王老栓笑得满脸褶子：那不能，上回是头一回不懂，下回少装点。
刘志强穿着西装从屋里出来，脚上还是那双千层底布鞋，西装裤腿盖着鞋面，露出一圈白布边。
沈国栋看了他一眼：你结婚就穿这个？
刘志强说：秀兰说穿这个走路稳当。
王秀兰在旁边说：沈总你别管他，他高兴穿啥就穿啥。
沈国栋说：行，你俩高兴就行。
他坐回车里，把车打着火，看了一眼后座。
后座干干净净，脚垫是新换的，坐垫底下老赵后来给缝好了，看不出来拆过的痕迹。
他给刘志强发了条微信：后座底下别塞东西了，塞了我也不拆了，直接开到修理厂让老赵掏，掏出来归我。
刘志强回了一个咧嘴笑的表情，后面跟了一句：沈总，叔说了，下回给你做双棉的，冬天穿。
沈国栋把手机放下，开车出了村。
路上李慧敏打电话问他在哪，他说在回城的路上。
李慧敏说：酒席吃得咋样？
沈国栋说：挺好。王老栓把我那两千块钱又塞回来了，还多给了一百，说让我买条烟抽。
李慧敏说：那你收了？
沈国栋说：收了。不收老头不高兴。
李慧敏说：那你下回见面给人家带点啥？
沈国栋说：我想好了，下回给他带两袋复合肥。他地里用得上，比烟实在。
李慧敏在电话里笑出了声：你倒是会送。
沈国栋说：跟王老栓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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