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同事搭车途中车没油,去加油时顺便上了趟厕所
加油站旁边的公厕味道挺重,混着柴油和排泄物的气息。林远站在门口,把领带松了松,刚想掏手机看看时间,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哥?”
是张敏。那个新来的女实习生,平时总在茶水间帮忙,笑起来很甜,但眼神里总带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怯懦。她脸色发白,嘴唇紧抿,手里死死攥着手机,指节都泛了青。
“怎么了?”林远侧身让她进来,“不舒服?”
张敏摇摇头,没进厕所,而是靠在墙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风刮跑似的:“那个项目,我算错了。”
林远愣了一下。那个项目是他和部门总监陈建国手里最重的活儿,三天前刚交给张敏去整理数据模型。他当时信誓旦旦说没问题,陈建国还特意在公司年会上拍着张敏的肩膀说“年轻人好苗子”。
“算错哪了?”
“现金流预测。少了两千万。”张敏的眼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我刚才核对原始单据的时候发现的。如果我今天不改,明早汇报给陈总,他签了字,咱们公司就得面临资金链断裂的风险。至少……至少会被扣掉两个点的信用额度。”
林远心里咯噔一下。两千万,够他房贷还两年的。
“为什么现在才发现?”
“以前用的公式是简化的,今天我想看明细,才发现那个参数我搞反了。”张敏低下头,声音抖得厉害,“我本来打算瞒着你的,但……我实在不敢拿你的前途开玩笑。”
林远盯着她看了两秒。周围有个抽烟的男人经过,瞥了他们一眼,眼神有点打量的意味。林远迅速把张敏往阴影里带了带。
“听我说。”林远的声音很冷,冷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现在不是时候。陈总那边,我已经跟他汇报过初步结果了。他以为稳得很。现在去改,就是打他的脸。他那个人,你懂的。翻脸比翻书快,还得怪你工作不细致。”
张敏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不可置信:“可是数据是错的!”
“数据错了,可以通过后续的融资渠道补。”林远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至于他信不信任我,那是他的事。你现在的任务是,把那份原始表删掉,恢复成你最初给我的版本。然后告诉我,你刚才什么也没发现,只是我在教新东西时顺口提了一嘴参数检查。”
张敏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看到林远脸上那种毫无波澜的“职场老手”表情。那表情像是在说:这是规矩,你要么闭嘴照做,要么等着被扫地出门。
“我……”
“你想保住实习期转正的机会,对吧?”林远打断她,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爸妈在老家给你交首付,不容易。别因为两千万的数字,把自己搭进去。这是保护你。”

张敏没动。她死死盯着林远,那眼神里的怯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林远后背发凉的东西——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她没说话,转身就走。
林远喊了一句:“你站住!这是命令!”
张敏停在门口,背对着他,背影单薄得像张纸。风一吹,她的衬衫下摆轻轻晃动。
“林哥,”她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加油站边上显得格外清晰,“你去年那个项目,因为类似的数据美化,导致公司亏了八百万。赔偿款是你自己签的,我看到的。你身上那枚劳力士,还是去年刚换的。”
林远的脚步僵在原地。
空气凝固了。
他没想到张敏会知道这件事。那是他以为烂在肚子里的黑历史。陈建国后来把锅甩给了当时的实习生,也就是现在的林远,让他背了处分。从此以后,林远成了陈建国的“亲信”,专门负责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他以为张敏只是个刚毕业的小白兔,只知道啃文件,不知道人间的险恶。
他慢慢转过身,脸上挂起了一贯的温和笑容,但眼神里寒光毕露:“张敏,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这是你在职场的第一课:忠诚比数据重要。”
张敏从手机里调出一个录音文件,播放键按下。
那是林远自己在厕所隔间里打电话的声音,清晰得如同在耳边:“老陈,那笔烂账我洗白了,分红记得给我留一半。至于那个新来的小孩,嘴太碎,找机会让她走,免得她听见什么不该听的。”
声音在加油站旁回荡,那几个抽烟的男人,还有正在加油的大卡车司机,都停下了动作,好奇地看过来。
林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下意识伸手去抢张敏的手机,动作变形,显出一种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恐惧的狰狞。
张敏侧身一躲,手机稳稳地举在胸前。她不再害怕,反而向前一步,挡住了林远去抢的路。
“你可以抢。”张敏说,“但你抢了,我就把这玩意儿摔碎,顺便发给人事部和陈总。反正,我已经把原始数据和证据备份到了云端,只要我点一下发送,两千万的窟窿和八百万的黑锅,会同时出现在大家的邮箱里。”
林远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他看着张敏,突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算盘打得挺精。”林远收回手,整理了一下刚才被扯歪的袖扣,语气恢复了一种冰冷的理智,“但你忘了一件事。你转正的考核表,是我签的。就算现在不把你弄走,以后你在这个圈子里,一步都迈不出去。我会让你知道,得罪老大的代价。”
张敏看着他,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看透后的疲惫。

“林哥,”她轻声说,“我其实早就发现那个参数反了。三个月前就发现了。”
林远瞳孔一缩。
“我一直没告诉你,是因为我在等你。等你露出马脚。”张敏把手机收回口袋,动作平静得可怕,“陈总不是傻,他让我留在这里,就是做这个局的。他怀疑你侵吞了那笔八百万的分红,但他没证据。我是他安排进来的哨兵。”
周围的空气仿佛冷了几度。
林远彻底僵住了。他看向张敏的眼神,从刚才的轻蔑,变成了深深的恐惧。他引以为傲的伪装,他精心维护的“忠诚”面具,在三个月前就已经碎了。他一直在对着空气表演,以为自己在掌控一切,其实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枚废子。
“你……”
“加油站要打烊了。”张敏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转身走向停在远处的车。她的车是一辆很普通的白色大众,车身上贴着一个小小的贴纸,那是陈建国公司Logo的变体。
林远站在原地,领带还松着,汗水浸湿了衬衫领口。
他看向那辆缓缓驶离的车,直到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陈建国的号码。
“老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传来陈建国特有的、带着烟嗓的笑声。
“小林啊,听说你那边有点小插曲?不用慌,我在等你。车门没锁,进来聊聊。”
林远挂了电话。
他站在加油站昏黄的路灯下,看着自己影子里那个摇摇欲坠的自己。风卷起地上的几张空烟蒂,滚到他的脚边,又弹开。
他点了一根烟,手抖得厉害,火机打了好几次才打着。
火星照亮了他扭曲的脸。
远处,那辆白色大众消失在公路尽头,没有按喇叭,没有挥手,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