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老周结婚二十三年,头一回觉得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是在高速服务区的第三厕所门口。
那天下午两点半,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皮。
我拎着两壶开水,左手一壶泡方便面的,右手一壶灌暖瓶的,裤兜里还揣着六个白煮蛋。
老周站在房车遮阳棚底下,戴着我给他买的二十块钱草帽,冲我喊:“快点,泡面凉了口感不对。 ”
我没吭声。
从早上六点开到现在,他开了二百八十公里,中间停了四回——两回加油,一回撒尿,一回跟隔壁房车老张头交流省油经验。
我坐了二百八十公里副驾,腿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脚脖子一圈鞋印子,紫红紫红的。
房车是去年十月买的。
老周五十三岁,提前退了休,天天捧着手机看短视频,那些博主把房车旅行拍得跟神仙日子似的——清晨在湖边煮咖啡,傍晚在草原上看落日。
老周把视频怼到我脸上,说秀兰你看人家这才叫活法。
我瞅了一眼,视频里那女的皮肤白得反光,手指头细溜溜的,端着咖啡杯连个油点子都不沾。
我说这摆拍的你也信。
老周不高兴了,说我这人没情调,一辈子就知道围着灶台转。
今年三月,他真把车提回来了。
二手房车,十八万八,手动挡,三张床,厨房厕所俱全。
原车主是个退休教师,说这车啥都好,就是水箱小点,黑水箱得勤倒。
老周当时拍胸脯说没问题,咱俩身体好着呢。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蹲在客厅地板上装了四袋子挂面、三斤干木耳、两罐子咸菜,还有一箱超市打折买的鸡蛋,三块四毛八一斤,比小区门口便宜两毛五。
老周笑话我,说房车上有冰箱,你当逃荒呢。
我说你懂个屁,景区里一碗面二十八,咱俩退休金加起来七千三,经不起造。
上路第三天我就后悔了。
原计划是从山东往南,一路到云南,行程四十五天。
第三天到了河南境内,老周非要下高速找免费驻车点,说攻略上讲高速服务区一夜收五十,国道边随便停不要钱。
结果顺着导航拐进一条乡道,走了八里地,路两边全是收完麦子的茬子地,灰扑扑一片。
好不容易找到攻略上那个“依山傍水”的野地,到了一看,水是条臭水沟,山是座采石场,旁边垃圾堆上苍蝇嗡嗡的。
老周绕着车转了三圈,说就这儿吧,你看那棵槐树多荫凉。
我站树底下闻了闻,骚得慌。
我说这地方咋有股尿味儿。
老周说野地嘛,可能过路的司机憋不住了。
晚上睡觉前我去倒垃圾,看见树后头一地的卫生纸和啤酒瓶子。
那一夜我没合眼。
房车隔音差,十点多了还有大货车从五十米外的路上轰隆隆过,震得储物柜里的挂面袋哗啦哗啦响。
老周睡得跟猪似的,打呼噜带拐弯的。
第二天他跟我说,昨夜省了五十块,够买四斤鸡蛋了。

我说你可真会算账,我屁股硌了一宿,今天开车腰都直不起来。
第五天到了湖北,水箱真出毛病了。
水龙头开到最大,出水量跟小孩撒尿似的。
老周钻车底下一看,说水箱支架锈断了一根,得找地方焊。
找了三家修车铺,最后在个河南老板那儿花了二百八焊好,老板还搭了个铁片,说你这车年头长了,别的地方也快锈了。
老周说回去就做全车防锈。
我说别回去,你现在就做。
他不吭声了。
那天晚上在镇上小饭馆吃饭,邻桌坐着一对老夫妻,开一辆崭新的大通房车,车顶带太阳能板,一打听整车下来四十二万。
那大姐描眉画眼的,手指头上戴俩金戒指,跟我说她们都出来俩月了,顿顿下馆子,住营地,一天开销三百打底。
老周眼睛都直了,回来路上跟我说,人家那才叫房车生活。
我说人家退休金多少,你多少。
老周说我就是没追求。
第十天到湖南,终于因为一锅红烧肉干起来了。
房车冰箱小,我头天买的五花肉没地儿放,拿盐腌上了。
中午我想着炖一锅,省得坏了。
老周嫌锅气大,说房车里做饭满屋油烟子味,人家营地都禁止炒菜。
我说那这肉咋整。
他说扔了呗,一坨肉能值几个钱。
我没搭理他,把锅端车外面树底下炒。
正炒着老周在车里喊,哎哎哎你油放多了,油烟飘进来了。
我手一抖,一勺盐全扣锅里了。
那一锅肉咸得齁嗓子,我自己就着白开水吃了大半碗,老周一口没动,泡了碗康师傅。
吃完把碗一推说,秀兰你这个人就是改不了穷毛病,出来玩舍不得吃舍不得花,还不如在家待着。
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周大强你摸着良心说话,这车十八万八,你掏了十万我掏了八万八,我攒了八年的私房钱全填进去了。
出来这十天我做了八顿饭,你做过一顿没有。
他摔门下车了,在车外头抽了半包烟。
第十五天到了贵州,矛盾彻底炸了。
我妹妹打电话来,说我妈在家摔了一跤,胯骨轴裂了,得做手术,押金先交两万。
我挂完电话跟老周说咱回吧,我妈那边需要人。
老周正研究地图呢,头都没抬,说订好的营地退不了,三百八呢。
再说你弟不是在家吗,让他先顶上。
我说我弟媳妇怀着二胎呢,顾不过来。
老周说那也不差这几天,咱玩完贵州回去也就十天半个月的事。
我盯着他后脑勺看了足足五秒钟。
这后脑勺我看了二十三年,头一回觉得这么陌生。
我说周大强,那是我亲妈。
他说我知道是你亲妈,可咱这趟出来花了小两万了,半道回去不白瞎了。
再说你回去能干啥,你又不是大夫。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营地公共洗衣房里,洗衣机轰隆隆转着,窗外下着毛毛雨。
我翻手机相册,翻到我妈去年过年包饺子的照片,老太太系着那条蓝布围裙,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手指头抠着牛仔裤膝盖上的破洞。
那裤子还是三年前闺女给买的,膝盖磨白了,我拿剪子绞了个洞当破洞裤穿。
手机又响了,是我弟。
他说姐,妈推进手术室了,你别惦记,有我呢。
我说手术费够不够。
他说够了,你别操心。
挂了电话,我把洗衣机里老周的臭袜子捞出来,拧干,搭在暖气片上。
然后蹲在地上,拿湿巾擦冰箱底下积的菜汤,擦着擦着发现冰箱后头塞着个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拿手一摸鼓鼓囊囊的。
我抽出来一看,里头一沓子现金,拿皮筋扎着。
数了数,六千。
信封背面拿圆珠笔写着:私房,勿动。
老周的笔迹。
我蹲在那儿,手里攥着那沓子钱,闻着洗衣房里消毒水和柔顺剂混一块的味儿,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六千块钱,够我妈住三天院的,他藏这儿防着我。
我把钱原样塞回去,拿湿巾把信封上沾的油点子擦干净。
那天晚上老周回来,我给他煮了碗挂面,卧了个鸡蛋,还倒了半杯二锅头。
他吃得挺高兴,说老婆还是你懂我。
我说老周,明天往回开吧,我妈做手术,我得回去伺候。
他嘴里面条还没咽下去,含糊着说行,明天走国道,过路费能省点。
我笑了一下,说不用,你把车停前面服务区,我自己买高铁票回。
他愣了一下,说你啥意思。
我说没啥意思,你接着玩你的,我回我的。
他把碗往桌上一墩,周秀兰你甩脸子给谁看呢。
我说没甩脸子,就是跟你说一声。
然后我就收拾行李。
我的东西不多,一个双肩包就装下了,剩下那些锅碗瓢盆挂面咸菜,全留给他。
他看我真收拾,急眼了,说你这人怎么翻脸不认人,我说啥了你就走。
我把冰箱里那半袋子鸡蛋拿出来,数了数还剩十一个,给他码在灶台上。
说这鸡蛋三块四毛八一斤买的,你要嫌沉就扔了。
他挡在门口不让走,说秀兰你别闹了,明天我开车送你回去还不行吗。
我说老周,从今天起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二十三年了,我伺候你吃伺候你穿,临了我妈躺手术台上,你连句“赶紧回”都舍不得说。
他说我哪没说,我不是说了让你弟先顶着吗。
我把他扒拉开,拉开车门往下走。
营地路灯底下全是小飞虫,扑棱棱往脸上撞。
老周在身后喊,周秀兰你有本事别回来。
我没回头,拿手机叫了个滴滴,去高铁站。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看我拎着包抹眼泪,递了包纸巾,说大姐去哪儿。
我说火车站,能多快开多快。
到了车站我买了最近一班回山东的票,夜里十一点半到站。
我弟开车来接,说妈手术挺顺利,换了个人工关节,花了两万四,医保报完自己掏一万出头。
我进病房的时候我妈睡着了,手上打着点滴,嘴唇干得起皮。
我拿棉签蘸水给她润了润,老太太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了。
我在陪护椅上坐了一宿,天亮的时候给老周发了条微信:房车你留着开,我不回去了。
家里东西你抽空收拾收拾,咱俩办手续。
他没回。
到中午回了,就仨字:你疯啦。
我没疯。
我在医院走廊里接的我闺女电话,她一听就急了,说妈你跟我爸闹啥呢。
我说没闹,就是不想跟他过了。
闺女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别冲动,我爸那人就那样,一辈子自私,你忍忍就过去了。
我说闺女,妈忍了二十三年了。
你姥姥躺手术台上的时候,他让我“别急,先玩完贵州”。
你姥姥要是没了,我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闺女不说话了。
过了半天说,妈我卡里有八千,你先拿着用。
我说不用,妈有钱。
你把你日子过好就行,别学妈,一辈子给别人当牛做马还落不着好。
第十五天,老周从贵州打回来电话,说车坏了,变速箱异响,修一下得四千多。
我说你找厂家啊。
他说二手的不保修了。
我说那你拖回来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秀兰你真不回来了。
我说真不回了。
他说那房子咋整。
我说房子是婚后财产,该怎么分怎么分,你找律师也行,我找律师也行,咱体体面面的。
他骂了句脏话把电话挂了。
第二十三天,我弟把妈接回家,我跟着回去伺候。
老太太躺床上拉着我手说,秀兰你是不是跟大强吵架了。
我说没吵,离了。
老太太叹口气,说离就离吧,那小子眼里没人,妈早就看出来了,你当年非嫁。
我乐了,说妈你咋不早说。
老太太说那时候你眼珠子粘人家身上了,我说啥你听啊。
第三十天,老周把房车挂网上了,标价十五万五,写了句“个人一手,车况精品,因家中有事忍痛割爱”。
我看了想笑,家中有事,他倒会说。
他给我发了个链接,说车卖了钱分你一半。
我回了个行。
第四十五天,他给我转账七万七。
我收了,回了个收到。
那天晚上我坐在我妈家阳台上剥毛豆,楼下跳广场舞的音乐震天响。
我弟媳妇端了碗绿豆汤过来,说姐你以后咋打算。
我说不知道,先把妈伺候好,完了找个活儿干,超市理货也行,家政也行,反正不闲着。
弟媳妇说姐你才四十九,再找个老头呗。
我说可拉倒吧,我伺候一个周大强伺候够了,这辈子不想再伺候第二个。
绿豆汤搁下吧,我剥完这盆毛豆就喝。
九月份我回自己家拿东西,老周已经把房子挂中介了。
客厅茶几上放着那份离婚协议,他签好字了。
我翻了翻,财产分割没啥大毛病,房子一人一半,存款对半劈。
我拿他桌上的签字笔签了字,笔还是我去年在超市花九块九给他买的,晨光的。
他站阳台上抽烟,看我签完说了句,秀兰你这人真狠。
我把笔帽扣好,笔搁回桌上,说你那六千块钱私房还在冰箱后头呢,别忘了拿。
他愣住了。
我拉开门往外走,楼道里有股邻居家炖鱼的味儿,酱油放多了,有点糊。
到楼下我回头看了一眼阳台,他把烟掐了进屋里了。
我站了一会儿,拿手机拍了张单元门口那棵老石榴树的照片,今年结得特别稠,把树枝都压弯了。
然后我走了。
现在我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八,早八晚五,管一顿午饭。
我妈出院后拄着拐能自己溜达了,天天拄着来超市找我,在零食区转悠半天,拿起来看看价钱又放下。
我看见了就给她称半斤桃酥,六块五一斤的,老太太爱吃这个。
老周上个月给我发过一条微信,说房车卖了十五万二,比预想少卖三千。
我没回。
后来又发了一条,说秀兰我后悔了。
我还是没回。
手机搁在理货架上,隔壁过道有人推车过去,车轮子吱呀吱呀响。
我搬起来一箱老坛酸菜面往货架上码,面箱子压得手指头生疼。
超市广播里放着《最浪漫的事》,唱到“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我把最后一包面码齐了,拿抹布擦了擦货架上的灰,心里话:慢慢变老可以,得跟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