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跑长途货运十五年,女货主每回跟车都穿短裙,服务区驾驶室灯亮到后半夜,她老公冷不丁打来电话,我接起来后,他头一句话就让我手心冒汗。
声明:本文系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手机在仪表盘旁边的杯坑里震起来的时候,我正靠在卧铺上打盹。
屏幕亮着,来电显示四个字,孩儿他爸。

她下去买水了,副驾驶座上扔着她那件薄外套,手机没拿。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没动。
又震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我接了。
对面没问我是谁。
开口就说:兄弟,你帮我看看她包里有没有一板白色药片,她今天出门忘带了。别让她知道是我说的。
我手里就攥着她那个帆布包,拉链半开,里头一盒饼干,一塑料袋票据,充电线,还有一件叠好的裙子。
翻了翻,找到了。
白色药板,铝箔背面印着几行小字,我看不清。
我说找到了。
那边说:行。让她别忘了吃,一天两次。她是不是又在车上坐着不睡?你帮我劝劝她,那药吃了犯困,她硬撑着不睡,怕耽误事。
我挂了电话。
手心全是汗。
我跟这个货主跑了快两年的线。
她做服装批发,从南边拉货往北边走,一个月一两趟,货不多,我车上捎脚就能拉。
头一回她跟车是因为司机临时有事,她不放心那批货,自己坐上来了。
穿一条碎花短裙,踩着平底鞋,上车先把副驾驶座套拽了拽,嫌脏。
我说你嫌脏你坐后头去,后头干净。
她说不用,拿湿巾擦了两遍。
那趟跑完她多给了我二百块钱,说辛苦费。
我说不用,货主跟车正常事。
她非给,我就收了。
后来她跟车的次数多起来。
有时候跟全程,有时候跟半程,在服务区下车让家里人接。
我一开始没多想,你拉货的,货主爱跟不跟,你管人家。
跑了两三趟之后我咂摸出点不对劲来。
她每次跟车都穿短裙。
不管天冷天热。
冬天在服务区下车买烤地瓜,腿冻得青紫,她也不换裤子。
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了,说你这腿不冷啊。
她说冷啊。
我说那你换条裤子。
她说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
后来有一回在服务区,她下车去洗手间,隔壁车一个跑长途的同行凑过来递烟,说你这副驾上的女的谁啊,天天穿这么短跟你跑,你俩啥关系。
我说货主,跟车。
他笑了一声,那笑里头什么意思我听出来了。
我说你别瞎琢磨,人家正经做生意的。
他说行行行,正经正经。
走了之后我坐驾驶室里抽了根烟,把这事咂摸了一遍,觉得他那笑也不全没道理。
你说你一个女的,跑长途跟车,天天穿短裙,你让旁边的人怎么想。
但我后来发现我那个想法是错的。
她穿短裙还真不是给我看的,也不是给服务区那些司机看的。
她那摊子我去过一回,在南边一个批发市场里头,一排排档口,男男女女都穿得板板正正的,她隔壁那家老板娘天天穿西装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她跟我说过一句,说我这人懒,不爱拾掇,但我不拾掇客户就不认我。
我说那你穿条好点的裤子不行吗。
她说你不懂,裤子是干活穿的,裙子是见人穿的。
我出门跑货就是见人,见客户、见下家、见市场里管事的。
你穿条运动裤去谈价,人家眼皮都不抬。
这话我信了。
市场里那些老板娘,一个个穿得跟要去开会似的,她算穿得简单的了。
可我还是不明白她晚上不睡那档子事。
服务区过夜,我把车停好,拉手刹,铺卧铺。
她在副驾驶上坐着,把驾驶室那盏小灯打开,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开始写。
我以为她记账,凑过去瞄了一眼,写的不是账。
哪天哪号,跑了多少公里,几点到的哪个服务区,吃了什么,中间夹着几句给孩子的话。
什么今天看到路边有卖糖葫芦的,给你带了一根,化了,什么明天到了地方给你打电话。
天天写,跟流水账似的,但又不是流水账。
她写东西的时候我不打扰她。
我躺卧铺上刷手机,刷困了就睡。
有一回我半夜醒了,一看灯还亮着,她还在写。
我说你不困啊。
她说困。
我说困你睡啊。
她说睡不着。
我说你想啥呢。
她说想的事多了,孩子作业写没写,明天的货能不能出手,家里冰箱是不是又该除霜了。
我说你老公不管啊。
她说管,但管不到点上。
说完把灯关了,说睡吧。
那天晚上灯关得早。
我在卧铺上翻了个身,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后来我留意了一下,她跟车的那些晚上,驾驶室灯亮的次数多,关得早的次数少。
有时候我睡了一觉醒了,她还在副驾驶上坐着,灯开着,本子搁在腿上,人歪着头打瞌睡。
我起来撒尿,她激灵一下醒了,说你干嘛去。
我说撒尿。
她说哦,把灯关了。
等我回来她又给打开了。
我说你到底睡不睡。
她说睡睡睡。
灯关了。
过一会儿又亮了。
我不问了。
别的司机怎么想,我管不着。
我自己怎么想,我说不清楚。
你说我对她没想法那是假的。
你一个正常男的,跟一个女的在一个铁皮盒子里待好几天,晚上她坐你旁边灯亮着,你心里没点动静那你是木头。
但我没动。
为什么没动,我也说不好。
可能是怕惹麻烦。
你这车是自己的,贷款还没还完,你要是跟货主搞出点什么事来,人家老公找上门,你这车还跑不跑了。
也可能是别的。
我说不上来。
有一回她写东西写着写着突然说了一句,说你这人挺老实的。
我说我哪老实了。
她说你看,我说你老实你还不乐意。
我说你夸人夸点别的。
她笑了一声,没接话。
那天她老公打电话来之前,其实有过一个征兆。
有一回在服务区,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我说谁啊。
她说没谁。
我说没谁你接啊。
她说不想接。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她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接。
我说你不接人家一直打。
她说打累了就不打了。
那天晚上她没开灯,早早就躺下了。
我半夜醒了一回,听见她翻来覆去。
我说睡不着?
她说嗯。
我说你把手机回过去。
她说不用。
第二天早上我看她手机,好几个未接,全是同一个号码,孩儿他爸。
所以那天她老公把电话打到我手机上,我接起来的时候,心里多少有点准备。
但他头一句话还是让我手心冒汗了。
他说的是药片搁哪儿了。
不是问我在哪儿,不是问她在干嘛,不是问你们到哪了。
他第一句话是,你帮我看看她包里有没有一板白色药片,她今天出门忘带了。
别让她知道是我说的。
你品品这话。
他知道她出门没带药。
他知道她在车上。
他知道她在车上不睡觉。
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不直接问她,他打给一个开车的。
为什么?
因为她不接他电话。
她宁可跟一个外人待在一个驾驶室里,也不接她老公的电话。
我把药板搁在她帆布包最外面那层,拉链拉到一半。
她回来的时候拎着两瓶水,递给我一瓶,自己拧开一瓶喝了两口,坐副驾驶上开始翻包。
翻到那板药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她没问我,我也没说话。
她把药抠出一粒,就着水咽了。
然后把药板塞回包里,拉链拉好。
过了一会儿她说:他给你打电话了?
我说打了。
她说:他说啥了?
我说让你吃药,说你别硬撑着不睡。
她没吭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过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我不是不想睡,我就是一躺下就觉得有好多事没干完。你说这人是不是贱的。
我没接话。
我不知道怎么接。
你说她是贱的吗?
她一个人跑货,老公在厂里上班,孩子扔给婆婆带,她要是躺下就睡,货卖不出去谁管。
你说她不是贱的吗?
她把自己熬得脸都是灰的,药吃了硬扛着不吃,你说图啥。
后来我想明白了,她不是不想睡,她是不敢睡。
一睡着脑子里那些事就全冒出来了,孩子、货、钱、明天。
醒着的时候能把这些事按顺序排好,一闭眼全乱了。
那天晚上她没开灯。
但我也没睡着。
我在卧铺上躺着,听她翻身的动静。
大概凌晨两三点,她突然说了一句话:你说我这么跑,孩子会不会跟我不亲了。我说你天天写本子,回去给她看。
她说那管啥用。
我说那你别跑了。
她说不行。
我说那你说咋办。
她说不知道。
后来她睡着了,我听见她打呼噜了,很轻。
我把卧铺上的毯子给她搭了一半,她没醒。
那趟货跑完之后,过了大概个把月,她又跟了一趟。
这回穿了一条深色长裤,看着像运动裤。
上车自己先笑了,说你看我像不像卖菜的。
我说像跑长途的。
她说那也行。
那天晚上在服务区,她没开灯,早早就躺下了。
我睡卧铺她睡副驾驶。
半夜我醒了一回,听见她翻来覆去。
我说睡不着?
她说嗯。
我说你把药吃了。
她说吃了,还是睡不着,脑子停不下来。
我说那你别想了,想想明天到了吃啥。
她笑了一声,说吃啥,吃面呗。
后来就没动静了。
我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多。
灯没亮。
你说这事怎么理解。
我跑了十五年车,拉过各种各样的货主。
男货主跟车就是睡觉,到了地方下来搬货,搬完上车接着睡,啥事不往心里搁。
女货主跟车的少,像她这样跟好几趟的更少。
你说她为啥跟车,货不多,用不着跟。
她跟车就是想在路上把账算清楚,把客户电话打完,把家里的事暂时搁一搁。
在车上她不用做饭不用管孩子不用看婆婆脸色。
你说这是躲清静吗?
可能是。
可你说她躲清静还带个本子记日记说想孩子,这算哪门子清静。
她老公那个电话,我后来想过很多遍。
头一句话让我手心冒汗,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说的是药片搁哪儿了。
你说这叫什么话,自己老婆出门,药没带,他得打电话告诉一个开车的司机,让司机翻包找药。
他自己为啥不打给她?
打了,她不接。
为啥不接?
怕他说她。
说她不按时吃药,说她硬撑,说她不顾身体。
她怕听这些,所以不接。
你说这两口子,一个在家带孩子上班,一个在外面跑货卖衣服,谁都不容易。
可不容易跟不容易之间隔着一层东西,那层东西是啥我也说不清楚。
你说他不关心她吧,他记着她吃药的事。
你说他关心她吧,他连个电话都打不通,得绕个弯找司机。
我把那板药搁在手套箱里一直没扔。
后来有一次洗车,打开手套箱看见了,铝箔板子还在,药粒没动。
我把它拿出来看了看,背面那行小字我终于看清了,写的是一日两次,饭后服用。
我把药板塞回去,关了手套箱。
她后来又跟过几趟车,有时候穿裙子有时候穿裤子,看天气。
晚上在服务区有时候开灯有时候不开。
她不说我也不问。
有一回她半夜醒了坐起来,说:你说我这么跑,孩子会不会跟我不亲了。我说你天天记日记,回去给她看。
她说那管啥用。
我说你问我我问谁去。
她就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说:你这话说得对,问谁也没用。
后来我换了一条线跑,不拉服装了。
她给我打过一回电话,说有一批货要发,问我能不能跑一趟。
我说我现在不走那条线了。
她说行,那你忙。
挂了。
我拿着手机坐了一会儿,想把电话回过去,问她那药还吃着没。
我没打。
你一个开车的,问多了不合适。
那板药还在我手套箱里。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晚上她老公打电话来,我接了之后,到底算帮她还是算多管闲事。
你说我不接吧,人家打了好几遍。
你说我接了吧,我翻了她的包。
她知道我翻了,也没说啥。
就问了句他给你打电话了?我说打了。
她说他说啥了?我说让你吃药。
她听完就没再说话。
你说她心里怎么想的,我不知道。
我就知道她那天晚上把药吃了,灯关了,早睡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坐在副驾驶上化妆,从包里掏出一个小镜子,对着镜子画眉毛。
画完了说:今天到了地方你先别走,帮我把货搬下来,我请你吃饭。我说行。
她说你想吃啥。
我说面。
她笑了一声,说你怎么跟孩子一样。
那顿饭没吃成。
到了地方她老公来接货,开着一辆小货车,车斗里搁着孩子的小自行车。
她老公看见我从驾驶室下来,点了点头,说辛苦了。
我说不辛苦。
她老公帮她搬货,她站旁边指挥,哪个箱子放上面哪个放下面。
孩子从副驾驶上爬下来,喊了一声妈。
她把孩子抱起来,脸埋在小孩脖子里蹭了蹭。
她老公在旁边说,你先把货搬完再抱。
她说知道了知道了。
我站在车旁边看着他们仨搬货,搬完了她老公说走吧,回家吃饭。
她看了我一眼,说一起去呗。
我说不了,我还得赶路。
她说那行,下次。
我说行。
我上了车,打火,挂挡,从后视镜里看见她抱着孩子上了她老公的小货车,孩子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她裙子下面露出来的脚踝上贴着一块创可贴。
那块创可贴什么时候贴的,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说这人,天天穿裙子,脚脖子磕了碰了我都不知道。
后来我跑别的线了,再没见过她。
那板药我搁在手套箱里,有一回拉了个新货主,女的,上车也爱聊天,问我手套箱里那板药是谁的。
我说一个朋友的。
她说你朋友咋把药落你车上了。
我说忘了拿了吧。
她说那你也不给人送回去。
我说找不着人了。
她说那你就扔了呗,搁着占地方。
我说不占地方,就搁着吧。
她说你这人挺有意思。
我说我哪有意思了。
她说你看,一板药你搁了好几年不扔,还说没意思。
我说你一个坐车的,管我扔不扔药。
她笑了一声,没再问。
那天晚上在服务区,我把手套箱打开,把那板药拿出来看了看。
药粒还是没动,铝箔板子有点发黄了。
背面那行小字还在,一日两次,饭后服用。
我看了一会儿,又塞回去了。
关手套箱的时候咔嗒一声,挺响的。
你说我留着它干啥。
我也不知道。
可能就是想知道,那个不敢睡觉的女货主,后来到底睡没睡好。
她老公有没有再打电话来问药片搁哪儿了。
她孩子跟她亲不亲。
她那条短裙换成裤子之后,还穿不穿了。
这些事我都没问。
你一个开车的,问多了不合适。
但有时候夜里跑车,看见前面服务区的灯亮着,我就想起来她坐在副驾驶上写本子的那个样。
灯亮到后半夜,本子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她写一会儿抬头看看前面,好像前头有什么东西在等她。
前头什么也没有。
就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