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一下,陈建军低头看,银行短信:您尾号7839的储蓄卡入账人民币150000.00元。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分钟,把手机屏幕擦了擦,又看了一遍。
十五万。
财务部上周发的年终奖确认单上写的是1200万,扣完税到手也该有九百多万。
陈建军把手机揣兜里,往经理办公室走。
走廊里碰见隔壁组的老李,老李冲他挤挤眼:“建军,奖金到账了吧? 请客啊。 ”
“到账了。 ”陈建军没停步。
周德贵的办公室门关着,百叶窗拉了一半。
陈建军敲了三下,里面传来声音:“进。 ”
周德贵坐在大班台后面,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万宝龙钢笔。
那支笔是去年年会一等奖,本来该是陈建军的号,周德贵上去抽的时候念了自己的名字。
“周经理,年终奖的数额不对。 ”陈建军把手机短信亮给他看。
周德贵扫了一眼,嘴角往上一扯:“怎么不对? 财务算的还能有错? ”
“确认单上写的是1200万。 ”
“那是团队总额。 ”周德贵把钢笔往桌上一搁,“你个人就是15万。 公司今年效益不好,能发这些已经不错了。 ”
陈建军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周德贵脸上没有任何不自然,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团队总额1200万,我一个人干了整个项目的核心算法,你告诉我个人15万? ”
“陈建军,你这话说的。 ”周德贵放下茶杯,身子往后一靠,“项目是公司的,平台是公司的。 你就是一个干活的,拿15万还嫌少? 外面多少人排着队想进咱们公司你知道不? ”
陈建军没再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A4纸,拍在周德贵桌上。
辞职信。
周德贵拿起来看了一眼,笑了:“想好了? 你这个年纪出去可不好找。 ”
陈建军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听见周德贵在后面说:“想回来随时说,我给你留着位置。 ”
走廊里老李追上来:“建军,你真辞了? 周经理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忍忍就过去了。 ”
陈建军没回头。
陈建军在这家公司干了八年。
从技术员干到研发总监,头发掉了三分之一,换来的是公司拳头产品“天眼巡检系统”从零到一。
那套系统专门给大型工厂做设备巡检,替代人工爬高爬低查故障。
陈建军带队搞了三年,算法改了十七版,终于把误报率压到了千分之三以下。
产品上市第一年,公司签了四十多家大型制造企业,合同额破了六个亿。
周德贵是两年前空降来的。
据说是董事长赵国强老婆那边的远房亲戚,以前在别的公司干行政,对技术一窍不通。
周德贵来了之后干的第一件事,是把陈建军团队报上去的专利发明人名单改了。
第一发明人写他自己,陈建军排第二。
陈建军找他说理,隔壁装修的电钻声从窗外钻进来,周德贵拍着他肩膀:“小陈啊,我这是为你好。 你一个搞技术的,挂那么多名有什么用? 我拿这个出去谈客户,好使。 ”
第二件事,是把研发部的加班审批权收到自己手里。
陈建军团队的人想调休,得周德贵签字。
周德贵从来不签。
有个小伙子连续加了三个月班,累得在工位上流鼻血,周德贵路过看了一眼:“年轻人火气旺,多喝点水。 ”
陈建军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去年产品升级,他带着团队封闭开发了四个月,吃住都在公司旁边的快捷酒店,168一晚,发票攒了一摞。
报销的时候周德贵把住宿费砍了一半:“公司有折叠床,睡什么酒店? ”
周德贵自己出差,住的都是五星级,发票开成“客户招待费”。

陈建军老婆刘梅劝他:“忍忍吧,孩子马上上初中,学区房贷款一个月一万二,你走了喝西北风? ”
陈建军忍了。
他想着年终奖能拿一大笔,把房贷提前还一部分,刘梅也不用天天在超市抢打折鸡蛋。
辞职那天晚上,陈建军回到家,刘梅正在厨房炒菜。
油烟机轰轰响,她没听见开门声。
陈建军坐在沙发上,把手机短信调出来放在茶几上。
刘梅端着菜出来看见,愣了一下:“年终奖发了? 多少? ”
“十五万。 ”
“多少? ”刘梅把盘子往桌上一搁,汤汁溅出来几滴。
“十五万。 ”
刘梅盯着他看了半天,声音压低了:“你不是说一千二百万吗? 我还跟我妈说了,今年能把借她的八万还上。 ”
“周德贵说团队总额一千二百万,我个人就十五万。 ”
刘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那你辞职了? ”
“辞了。 ”
“你疯了吧陈建军! ”刘梅嗓门一下拔高了,“房贷一个月一万二,车贷三千,孩子补习班一学期八千,你跟我说你辞职了? 你四十二了,出去谁要你? ”
陈建军没吭声。
第二天,他妈打电话来:“建军啊,你表弟说你在公司跟领导闹翻了? 你可别犯浑,你舅当年就是跟厂长吵架,结果下岗蹬了十年三轮。 听妈的话,回去给领导认个错。 ”
第三天,周德贵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陈建军同志因个人原因离职,研发部工作暂由副总监孙鹏负责。
大家安心工作,公司不会亏待任何人。
下面一排“收到”。
只有老李私信陈建军:“周德贵把你那套巡检系统的源代码权限转给孙鹏了。 孙鹏那两把刷子你知道的,他连算法框架都看不懂。 ”
陈建军回了一个字:“哦。 ”
辞职后第五天,陈建军去公司收拾东西。
他的工位已经被清空了,纸箱放在走廊角落,上面落了层灰。
财务部的小王偷偷把他拉到楼梯间。
小王是陈建军招进来的,当年面试的时候紧张得手抖,是陈建军拍板要的。
“陈哥,我跟你说个事。 ”小王左右看了看,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年终奖分配表,我偷偷拍的。 你看这一栏。 ”
陈建军接过来看。
表格上清清楚楚:研发部年终奖总额12000000元。
分配明细:周德贵,11850000元。
陈建军,150000元。
孙鹏,20000元。
其余研发部三十多人,总共10000元,人均不到三百。
“这表是周德贵让财务做的。 ”小王声音发颤,“董事长签的是总额一千二百万给研发部,没说具体怎么分。 周德贵直接给自己划了一千一百八十五万,转到他小舅子开的咨询公司,走的是‘技术咨询服务费’。 ”
陈建军盯着那张照片,手没抖,脑子里嗡嗡响。
他想起来去年年底周德贵在部门会上拍着胸脯说:“今年大家辛苦,年终奖我给大家争取了顶格! 公司对咱们研发部是认可的! ”
想起来周德贵换了辆新车,宝马X5,落地七十多万,说是“家里老人赞助的”。
想起来周德贵老婆在朋友圈晒海南别墅的泳池照片,配文“老公送的结婚纪念日礼物”。
小王还在说:“陈哥,我听说周德贵要把巡检系统的算法团队全换掉,用他小舅子公司的人。 那帮人连Python都不会写,就会做PPT。 ”
陈建军把手机还给小王:“照片发我一份。 ”
陈建军没回家。
他坐在小区楼下的石凳上,从下午四点坐到晚上九点。
手机响了好几回,刘梅打的,他没接。
天黑了,路灯亮起来,蚊子围着他转。
保安老赵过来问他要不要帮忙,他说不用。
他想了很多。
想起刚进公司那会儿,赵国强亲自面试他,说“小陈,我看好你,咱们一起把公司做上市”。
想起天眼系统第一次上线,客户验收通过那天,赵国强在庆功宴上给他敬酒,说“建军是咱们公司的宝贝”。
想起去年年会,赵国强喝多了拍着他肩膀:“明年年终奖,你那份我亲自批,不会亏待你。 ”
结果呢?
周德贵把一千多万装自己兜里,赵国强连问都没问一声。
董事长签的是总额,分配方案连看都不看。
陈建军掏出手机,把小王发来的照片存到三个不同的地方。
然后给刘梅回了电话。
“你在哪? ”刘梅声音带着哭腔。
“楼下。 你下来一趟,我跟你说清楚。 ”
刘梅穿着拖鞋跑下来,看见他坐在石凳上,眼泪一下就出来了:“你到底怎么回事? 电话不接,你想急死我? ”
陈建军把手机递给她。
刘梅看了照片,看了足足两分钟,嘴唇哆嗦着:“一千一百八十五万……他一个人吞了? ”
“嗯。 ”
“那你打算怎么办? ”
“不闹。 ”陈建军把手机收回来,“闹没用,周德贵是董事长亲戚。 我要让他自己把钱吐出来。 ”
刘梅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你疯了? 你一个打工的,斗得过董事长亲戚? ”
“我手里有天眼系统的核心代码。 ”陈建军说,“我走了,孙鹏接不住。 周德贵小舅子公司那帮人更接不住。 三个月之内,系统必出问题。 ”
刘梅愣了半天,忽然说:“那你别在家待着,赶紧找工作,别让周德贵以为你混不下去要回去。 ”
陈建军笑了。
这是他辞职后第一次笑。
陈建军没急着找工作。
他花了三天时间,把天眼系统所有的技术文档、源代码备份、客户验收报告整理了一份完整的档案,存进一个加密硬盘。
他给三个核心下属打了电话。
一个叫张磊,负责算法优化;一个叫何静,负责数据处理;还有一个叫大刘,负责现场部署。
这三个人是天眼系统真正的骨干,周德贵连名字都叫不全。
“我打算自己干。 ”陈建军说,“你们要是不嫌弃,跟我走。 工资可能头几个月发不了全额,但我保证不会比现在少。 ”
张磊第一个答应:“陈哥,你走那天我就想跟着走。 孙鹏啥也不懂,昨天让我把算法里的‘降噪’模块改成‘降噪模块V2’,说V2听起来高级。 ”
何静犹豫了一天。
她老公在另一家公司上班,家里两个孩子,不敢冒险。
陈建军说没关系,你先把手里那点数据交接完,以后想来了随时来。
大刘直接问:“陈哥,咱们干的是跟天眼一样的系统? ”
“不。 ”陈建军说,“咱们干比天眼更好的。 ”
他把加密硬盘锁进保险柜,给老李打了个电话。
老李还在公司,周德贵让他接替陈建军管测试组,工资涨了八百块。
老李说:“建军,周德贵最近到处跟人说你能力不行,被公司劝退的。 客户那边有几个信了,问要不要换供应商。 ”
“让他说。 ”
陈建军注册了一家新公司,名字叫“诚建科技”,注册资金五十万,是他把车卖了凑的。
办公室租在郊区一个创业园,八十平,月租四千五,押一付三,签合同那天他数了三遍现金。
诚建科技开业第二周,陈建军接到了第一个客户电话。
是原来天眼系统的老客户,一家做汽车零部件的上市公司,采购部经理姓吴。
“陈总,你们那个新系统能试用不? 我们厂里天眼系统最近老出毛病,巡检数据对不上,周经理那边派来的人说系统没问题,是我们操作不当。 ”
陈建军心里有数了。
孙鹏果然搞不定。
天眼系统的核心算法里有一个动态阈值调整模块,是陈建军花了八个月调出来的。
参数每季度要手动校准一次,孙鹏不知道这事,周德贵更不知道。
参数漂了,巡检数据就会乱跳。
“吴经理,系统可以免费试用一个月。 要是数据不准,我倒赔你十万。 ”
吴经理在电话那头笑了:“陈总爽快。 那你下周带人来一趟? ”
陈建军带着张磊和大刘去了。
三天时间,把吴经理厂里的系统重新校准了一遍,顺手装了一套诚建科技自己开发的轻量版巡检模块做对比。
数据出来,误报率比天眼系统低了两个千分点。
吴经理当场拍板:签一年的服务合同,六十万。
消息传回原公司,周德贵坐不住了。
他让孙鹏给吴经理打电话,说陈建军偷了公司的源代码,要发律师函。
吴经理回了一句:“人家陈总用的算法架构跟你们完全不一样,你们那套系统连参数都不会调,还好意思说别人偷? ”
周德贵又去找赵国强,说陈建军挖公司墙角。
赵国强让法务查了一下,诚建科技的专利申请书已经提交了,算法架构跟天眼系统有本质区别,告不了。
周德贵急了。
他小舅子的咨询公司收了那一千一百八十五万,扣完税还剩九百多万,已经拿去买了海南那套别墅。
钱退不回来。
半年时间,诚建科技签了十二家客户,合同额一千八百万。
陈建军把刘梅从超市收银员的岗位上拉回来,让她管财务。
刘梅天天对着Excel表骂周德贵:“一千多万啊,够咱们还十年房贷。 ”
原公司那边出了大问题。
天眼系统的客户集体投诉:巡检数据三天两头出错,要么漏报设备过热,要么把正常设备报成故障,害得工厂停了两次产。
那家化工厂因为误报停了整条生产线,一天损失三百多万,采购部经理在电话里把孙鹏骂了二十分钟。
孙鹏带着人修了三个月,越修越乱。
他把陈建军写的注释全删了,说“代码不规范”,结果改一个bug冒出来三个。
周德贵又出昏招,让小舅子公司的人接手维护,那帮人连服务器日志在哪看都不知道,直接把数据库搞崩了一回。
客户数据丢了半天,最后是陈建军远程帮忙恢复的。
大客户开始撤单。
先是那家汽车零部件公司,然后是一家化工厂,再然后是一家钢铁集团。
半年时间,天眼系统的市场份额从行业前三掉到了十名开外。
公司财报出来那天,陈建军正在跟新客户吃饭。
老李给他发微信:股价跌了七成,市值蒸发了180亿。
陈建军回了一句:“吃饭呢,回头聊。 ”
老李又发了一条:“周德贵今天在会上拍桌子,说都是你走了之后团队散了。 赵国强脸都绿了。 ”
陈建军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给客户倒了杯酒:“王总,咱们那个试用合同,下个月能签正式的不? ”
王总端起酒杯:“签,下周一就签。 你们那个误报率我看了,比天眼强多了。 对了陈总,你们公司还招人不? 我有个侄子学计算机的,想找个靠谱的地方。 ”
陈建军笑了:“招,下周一让他来面试。 ”
陈建军把年终奖分配表的照片发给了赵国强,附了一句话:赵总,周德贵吞了研发部一千一百八十五万年终奖,您管不管?
赵国强没回。
等了三天,陈建军把照片发到了公司全员大群里。
群里有四百多号人,包括赵国强和周德贵。
群里炸了。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测试组的老李:“我年终奖到手两千三,周经理说公司效益不好。 一千一百八十五万叫效益不好? ”
然后是何静:“我去年加班一百六十天,年终奖一千五。 周经理你那辆宝马X5是公司效益不好省出来的? ”
接着是张磊:“天眼系统的专利发明人,周德贵排第一。 他连Python是啥都不知道,他发明了个啥? 发明了怎么把别人的钱装自己兜里? ”
群里消息刷得飞快,周德贵撤回了三条消息,又发了一条:“大家冷静,年终奖分配是公司统一决策,有意见走正规渠道反映。 ”
没人理他。
赵国强在群里@所有人:“明天上午九点,全员大会。 周德贵必须到场。 ”
第二天陈建军没去。
老李给他直播:周德贵站在台上,赵国强把年终奖分配表投在大屏幕上。
台下四百多号人,鸦雀无声。
赵国强说:“研发部年终奖总额一千二百万,周德贵给自己分了一千一百八十五万。 剩下的十五万,陈建军拿了,其他人分了不到一万。 ”
台下开始有人骂。
周德贵想解释,赵国强把话筒关了。
周德贵被保安架出会场的时候,还在喊:“我是赵总亲戚! 你们谁敢动我! ”
没人动他。
保安架着他往电梯走,走廊里站满了人。
孙鹏缩在工位上假装看电脑,老李站在茶水间门口嗑瓜子。
周德贵冲孙鹏喊:“孙鹏你帮我说句话啊! 当初换陈建军是你出的主意! ”
孙鹏头都没抬:“周经理你记错了,我从来没说过这话。 ”
周德贵又冲老李喊:“老李! 你跟着陈建军那么多年,你帮我说句话! ”
老李把瓜子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周经理,我就是个测试组的,啥也不知道。 ”
周德贵被拖进电梯的时候,整层楼的人都站在走廊里看。
电梯门关上之前,他喊了最后一嗓子:“陈建军你等着! ”
没人接话。
赵国强当天下午把财务部小王叫到办公室,让他把周德贵经手的所有账目重新审一遍。
小王审了三天,翻出来周德贵用“客户招待费”名义报销的十二万餐饮发票,全是他家楼下烧烤店的。
赵国强把周德贵叫回来,把报销单摔在他脸上:“你请客户吃烧烤吃了十二万? 客户是羊还是牛? ”
周德贵不吭声了。
赵国强给他两个选择:要么把一千一百八十五万退回来,要么报警。
周德贵选了退钱。
他小舅子公司账上还剩两百多万,别墅卖了三百多万,宝马抵了七十万,还差五百多万。
周德贵老婆跟他离了婚,房子被法院拍卖。
周德贵搬回老家县城住,据说在亲戚开的超市里搬货。
周德贵的事处理完之后,赵国强把研发部剩下的人叫到一起开了个会,说年终奖按实际贡献重新分配,该补的补。
孙鹏被降成普通技术员,工资砍了四成。
老李给陈建军打电话:“建军,赵国强在查天眼系统的烂摊子,我看他意思是想找你回来。 你啥态度? ”
陈建军正在办公室跟张磊调试新版本。
诚建科技的巡检系统已经迭代到第三代,误报率压到了千分之一点五,比天眼系统最好的时候还低一半。
“到时候再说。 ”陈建军把电话挂了。
天眼系统的问题比赵国强想的严重。
孙鹏带着人修了三个月,越修越乱。
周德贵小舅子公司那帮人接手维护,直接把数据库搞崩了一回。
客户数据丢了半天,最后是陈建军远程帮忙恢复的。
大客户开始撤单。
先是那家汽车零部件公司,然后是一家化工厂,再然后是一家钢铁集团。
半年时间,天眼系统的市场份额从行业前三掉到了十名开外。
又过了一周,赵国强真来了。
陈建军记得那天是周三,下着小雨,创业园门口的路坑坑洼洼积了水。
赵国强没带司机,自己开了一辆黑色奔驰,车轮陷进水坑里溅了一身泥。
赵国强站在诚建科技八十平的办公室门口,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跟半年前年会上那个端着茅台谈笑风生的董事长判若两人。
“建军,咱们谈谈。 ”
陈建军给赵国强倒了杯水。
一次性纸杯,超市买的,十二块钱一包五十个。
赵国强捧着纸杯,半天没说话。
办公室小,四个工位坐了五个人,大刘的椅子还是从二手市场淘的,扶手用胶带缠了两圈。
“建军,天眼系统要撑不住了。 客户跑了快一半,再这么下去整个公司都得完。 ”赵国强把纸杯放在桌上,“你回来,研发总监的位置给你留着,年薪翻倍,年终奖按利润分成,白纸黑字写进合同。 ”
陈建军没接话。
刘梅从财务隔间探出头看了一眼,缩回去了。
“周德贵的事是我疏忽了。 ”赵国强接着说,“我把研发部年终奖总额签下去就没再管,这是我的错。 那一千一百八十五万我让财务从周德贵工资和资产里扣,扣了多少补你多少。 ”
陈建军开口了:“赵总,我回去可以。 三个条件。 ”
“你说。 ”
“第一,周德贵那一千一百八十五万,我不要。 你拿去给研发部三十多号人补发奖金,按贡献分配,名单我列。 ”
赵国强愣了一下:“那你自己呢? ”
“第二,诚建科技跟公司签技术授权合同,天眼系统的升级维护我这边来做,一年服务费三百万,预付。 ”
赵国强吸了口气:“第三呢? ”
“第三,你那个亲戚周德贵,走法律程序。 他吞的钱你可以不追究,他搞坏天眼系统导致客户损失,你得让他赔。 赔不起就让他坐牢。 你做得出来,我就回去。 ”
赵国强沉默了一分多钟。
窗外的雨打在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响。
“行。 ”赵国强站起来伸出手,“我答应你。 ”
陈建军跟他握了手。
握手的时候他看见赵国强手腕上的表换了,以前那块百达翡丽没了,现在是块浪琴,一万多块钱的款。
刘梅晚上算了一笔账:陈建军回公司年薪两百万,诚建科技的服务合同三百万一年,加上股份,一年到手四百多万。
她把计算器按得啪啪响:“周德贵那房子拍卖了,扣完债还剩四十多万,法院说退给公司。 赵国强真把那四十多万打进研发部奖金池了。 ”
陈建军躺在沙发上,把手机屏保换成了诚建科技营业执照的照片。
注册资金五十万,实缴五十万,每一分都是卖车凑的。
刘梅问他:“你当初要是忍了那十五万,现在会咋样? ”
陈建军想了想:“周德贵拿一千多万买别墅,我拿十五万还房贷,天眼系统烂掉,公司倒掉,我四十多岁被裁,跟你一起在超市抢打折鸡蛋。 ”
刘梅踢了他一脚:“少说晦气话。 ”
陈建军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想起小王发来的那张年终奖分配表,想起周德贵转钢笔的样子,想起自己拍辞职信时手心全是汗。
手机响了,张磊发来消息:新版本测试通过,误报率千分之一。
陈建军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兜里,冲刘梅喊了一声:“明天把车赎回来,贷款我算过了,一个月还八千,还得起。 ”
窗外的雨停了,创业园门口那辆奔驰还停在泥坑里,赵国强忘了拉手刹,车轮又往下陷了两寸。
人这一辈子,别把别人的忍让当成自己不要脸的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