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车尾灯拐出巷口的时候,我还举着那把伞。
伞是撑开的。雨是直的,砸在伞面上咚咚响,跟敲铁皮桶似的。我的左手还保持着关车门的姿势,五根指头半握着,指尖上一点车门的凉。
我站在槐荫巷的出口。这一段在修路,挖开的坑没填上,雨水混着黄泥,漫到脚踝。鞋是布面的。我低头看了一眼,鞋面上那只绣的小花已经看不出来了。
我把伞收了。
雨往脖子里灌。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我想等一等。等她掉头回来。
巷口那盏路灯坏了半边,一闪一闪。过去三辆车,没有一辆是白的。数到第四辆我就不数了。
我站在那个水坑里。牙开始打架,上下磕,磕得腮帮子发酸。我拿手按了一下嘴。
然后我走回家。
从槐荫巷走回望江里,走大路二十分钟,小路四十分钟。我走的小路。中间路过一个加油站,我在雨棚底下站了一会儿,看地上的水往排水口里钻。那天巷口卖烤红薯的没出摊。
我三十八岁,在云栖路开了个洗衣改衣的小铺子,招牌上就四个字,洗衣改衣。顾岚是我妻子,驾校教练,比我大三岁。我们在一起十一年。
我们家的事都是我安排。谁过生日,谁该打个电话,谁家孩子考学了要表示一下。我安排得很妥当。顾岚从来不管这些。她只管开车,修伞,换灯泡,还有每年冬天把阳台的窗户缝贴上胶条。
今天下午秦楠给我打电话,说她订的一批花到了,货车只肯卸在路口,她一个人搬不动。秦楠是我从小学就认识的朋友,在合欢街街口开花店。我关了半天的店门过去帮她搬。搬完顾岚下班,开车过来接我。
出来的时候天还阴着。走到合欢街口,雨就下来了。
车停在槐荫巷里面那块空地上,那边平时没什么车。顾岚的钥匙在她自己包里。我说,你去把车开出来吧,我跟秦楠在这儿等你。
她说好。
她走的时候我把伞撑开了。这把伞是她的,伞骨断过一根,她用黑胶带缠了一圈,缠得歪歪扭扭。出门前她问我带伞了吗,我说带了。其实我没看包。她从鞋柜上把伞拿起来,塞进我帆布包的外侧兜里。那个兜的拉链坏了半年,我一直说修,一直没修。
秦楠抱着那束洋桔梗。客人订的,明天一早要送,纸包的,淋了就废。我把伞往她那边偏。
偏到最后,伞整个在她头顶上。我的右肩、右边裤腿,全透了。
秦楠说,你往你那边点。
我说,没事,花要紧。
这话我说得很顺。我这些年说话都挺顺。
车开过来的时候我从老远就认出来了。顾岚开得不快,车轮碾过积水,往两边分。她把车停在离我们三四步的地方。我先把后门拉开,让秦楠上去。秦楠抱着花侧着身子往里钻,我一只手扶门,一只手替她把花往里推。
我说,小心点,别蹭着。
她说,嗯。
我把后门关上。关得很轻。然后我绕到副驾。
走了三步。第二步的时候我听见发动机的声音变了。第三步我的手抬起来,摸到的是空。
车开出去的时候带起一片水,全泼在我腿上。不算凉,泥是温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两盏尾灯拐出巷口。左手还举着,手里是那把伞。
我走回家。
走了四十分钟。
到楼下我抬头看了看。家里灯亮着,厨房那扇窗也亮着。
我掏钥匙。手指头冻得不听使唤,钥匙掉在地上。我蹲下去捡。地垫上全是水。地垫边上摆着一双鞋,顾岚的,鞋口里塞着两团报纸。
我蹲在那儿看了那双鞋一会儿。
02
门没锁。我推开的时候客厅灯是关的,只有厨房亮着。顾岚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手里一只碗,在冲。水龙头开着。
我换鞋。鞋脱下来,倒出半碗水。
我说,你回来得挺早。
她说,嗯。
我说,秦楠到家了?
她说,到了。
她把碗放进碗柜,关上门。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没回头。
我说,你把我丢在巷口了。
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你还开。
她转过身。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头发是湿的,贴在耳朵上。她说,你在后面磨蹭什么。
我说,我给秦楠关门。
她说,你给她关门。
我说,她抱着花,两只手都占着。
顾岚没接这句。她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她指甲剪得很短,驾校那边不让留长。她盯着自己的手看。
我说,你就为这个把我扔在雨里?
她说,不是。
我说,那是什么。
她说,我不知道。
我站在门口,一只脚穿着拖鞋,一只脚光着。我说,你不知道。
她抬头看我。她说,我就是想走。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滴一下,滴一下。
我说,顾岚,我走回来的。
她手指头动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她说,哦。
我说,四十分钟。
她说,哦。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进卧室拿毛巾。出来的时候她还坐在那儿,姿势没变。我擦头发,擦脸,擦到胳膊的时候,听见她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那个包,外侧兜的拉链,明天我给你缝上。
我说,不用。
她说,缝上吧。
我进卧室,把门带上了。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躺下去之前,她在客厅里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小。我没听清。我也没问。
03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
两点多我起来了。我去阳台。那把伞晾在晾衣杆上,还在滴水。我把它收了,想插进伞架。
伞架立在阳台墙角,铁的,也是她从单位拿回来的。里面插着两把。一把长柄的黑伞,一把折叠的蓝伞。加上我手里这把,三把。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长柄那把是她单位过年发的,一人一把。蓝的那把是她在一家小卖部门口买的,那年夏天我们去看她妈,回来的路上赶上下雨。这把缠胶带的,是她从她妈家拿回来的,说是她爸以前用的。
三把伞都是她的。
我在这屋里住了十一年。我一把伞都没买过。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觉得有点好笑。谁去数这个。
我隔着阳台玻璃往里看。顾岚睡在床的那一边,背对着我这边。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着,一直亮着。我没进去看。
我想起下午出门的时候。
她问我带伞了吗。我说带了。我没看包。她把伞塞进我包的外侧兜里。那个兜的拉链坏了半年,我说过要修。她每次洗包,都会把拉链头拉到底,拉到卡住的那个位置,让它看着像是拉上的。
我在阳台上站到三点多。楼下的路灯灭了一半,另一半亮着。
我想起我妈。我妈是那种人,家里来客人,她一个人在厨房忙一下午,上桌的时候说自己不饿。我从小就学会了。
我跟秦楠从小学就认识。她有一回在操场上崴了脚,我背她去医务室。其实我背不动,我比她矮半个头。我就是想背。
给人家撑伞是会上瘾的。
我回屋的时候脚是冰的。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顾岚呼吸很匀。我知道她没睡。她睡着的时候会打一点小呼噜,不响,跟猫似的。
我躺下去的时候她翻了个身。我以为她要说话。她没说。她伸手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04
第二天下午秦楠来了我店里。她拿了条裤子,说裤脚长了。
她坐在我店里那个塑料凳上,看我拆线。隔壁店在装修,电钻响了一下午。
我没说话。她也没说。
她坐了一会儿,说,你昨天生气了吧。
我说,没有。
她说,你生气的时候不说话。
我说,我平时也不说话。
她说,你跟我说话。
我手里的拆线刀停了一下。
她说,那天是我不好。我应该自己打车的。
我说,跟你没关系。
她说,有关系。
我说,秦楠,你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她说,那你也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我没接。
她把花抱上后座的时候,什么都看见了。她一句话没说。我也没指望她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她说,苏敏,你别对我这么好了。
我抬头看她。
她说,我受不起。
说完她就走了。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我坐在那儿,手里拿着她那条裤子。我低头,把拆下来的线头收进一个小铁盒里。铁盒是装饼干的,我用来装客人落下的纽扣。
我把线头放进去,又拿出来,又放进去。
然后我开始缝裤脚。缝到一半拆了,重新缝。缝完看了一眼,有一边歪了。我没拆。就那么放着。
我想起来我还没吃午饭。想完又忘了。
后面小屋里有台熨斗。我进去,把熨斗底板擦了一遍。擦完又擦了一遍。熨斗是热的,抹布上冒白气。我擦了很久,擦到抹布干了,又去打湿。
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抹布蹭到熨斗边上,手背烫了一下。我没停。
我一直擦到天黑。
05
那条裤子我缝得不好。我想拆了重缝,又懒得拆。拖了三天,我还是给她送去了。
花店在合欢街街口。门口搭了个雨棚,蓝白条的。棚子底下放着一个铁皮桶,里面插着几把伞。
秦楠在里面剪花枝。她看见我,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把裤子给她。她展开看了一眼,说,挺好的。
我说,一边有点歪。
她说,看不出来。
我说,你看得出来。
她笑了一下,把裤子叠起来。
我坐在门口那个小马扎上。花店里有股味儿,花泥的味儿混着水。
她说,你还没跟顾姐说话呢。
我说,说了。
她说,说的什么。
我说,早上吃什么。
秦楠没说话。她把一根多余的枝剪掉。剪完她说,那天晚上是顾姐送我回来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到店门口我下车。她问我借了把伞。
我抬起头。
我说,借伞干什么。
她说,她说她走一段。
我说,走哪段。
她说,往回走呗。
秦楠看了我一眼。她说,我以为她是去接你的。
我坐在马扎上没动。
我说,她往哪边走的。
她说,就往来的那个方向。那边有个加油站你知道吧,我看见她走到加油站那儿就看不见了。
我说,哦。
我说,伞还了吗。
她说,没还。
我说,什么颜色的。
她说,蓝的,折叠的,挺旧了。
我说,哦。
我说,那天你在车上怎么不说话。
她说,我冷。
她说,我想快点回家。
我说,哦。
我站起来,说我走了。
她说,你再坐会儿吧。
我说,店里有客人等着取衣服。
其实没有。
我走回家的时候绕了一圈,走的是大路。经过那个加油站。我在加油站门口站了一会儿。那天我就是在这儿躲的雨。我站了大概十分钟。我不记得有没有看见一个撑伞的人从对面走过去。我真不记得了。
到家我去阳台收衣服。伞架里插着三把伞。一把黑的,一把缠胶带的,一把蓝的折叠伞。
那把蓝的我见过。就是我前几天数过的那把。
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有只猫在翻垃圾桶。
06
我没跟顾岚提这件事。她也没提。
那把蓝伞一直在伞架里。我每天收衣服都能看见它。
过了几天,晚上她在客厅剥瓜子。剥得快,一边看电视一边剥,剥完不吃,堆在茶几上。这个毛病我说了八年了。
我说,那天你开走的时候,是不是挺痛快的。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说,有一点。
我说,哦。
她说,就一下。
我说,哦。
她把剥好的瓜子往嘴里塞了一颗。她说,你那把伞,是给秦楠的吧。
我说,是。
她说,你肩膀湿了半边,我看见了。
我说,哦。
她说,我没停。
我说,我知道。
她把瓜子皮拢到一块儿。她说,你那个包,我缝好了。
我说,哪个包。
她说,外侧兜那个。
我说,哦。
第二天早上天阴着。顾岚出门上班。她在玄关换鞋,我从鞋柜上拿起那把缠胶带的伞,塞进她包里。
她说,我车上有。
我说,拿着。
她看了我一眼,把包背上。
我回屋收拾茶几。瓜子皮扫进垃圾桶。洗衣机在阳台上甩干,走到位了,我用脚顶了一下。
我坐下来。想起秦楠那条裤子。其实我缝歪的那边是左腿,我送去的时候她是右腿朝上展开的。她可能真没看见。
也可能看见了。
她走到楼道口才把伞撑开。那天到晚上也没下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