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他站的位置很讲究,刚好在副驾驶车门和后视镜之间,不挡路,但你也绕不过去。我拎着包从商场后门出来,远远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包角磨出了毛边。
“周晚。”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怕吵到谁,“顺路吗?”
顺路。他家在望江小区,我家在梧桐里,中间隔了三条街。说顺路也行,说不顺路也行。但我没说这些,我按了车钥匙,车灯闪了两下。
“上来吧。”
他坐进来,带进来一股凉气。十一月的天,他穿得不多,夹克里面就一件薄毛衣。我把暖风开大了一格。
“你冷啊?”我问。
“不冷。”他说,“你开你的。”
我就不说话了。从商场地下车库出来,拐上云栖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宋远坐在副驾驶,公文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包上,看着前面的路。他坐车的样子和别人不太一样,背挺得很直,像在开会。
我在公司待了六年,和宋远说话不多。他是运营总监,我是技术部的修表师傅,中间隔着好几层。但公司里关于他的说法不少,什么离了婚,什么女儿跟着前妻,什么一个人住。我不爱听这些,但架不住别人爱说。
车开到静安里那个路口,红灯。我踩了刹车,顺手去调收音机。就在这个时候,余光里一片白。
我整个人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坐直了,方向盘握得死紧。手指头嵌进皮套的缝里,指甲盖发白。
宋远撩起了毛衣。
他没全撩,就撩到肋骨那个位置,露出一截腰。皮肤很白,能看见青色的血管。腰侧有一块东西,我第一眼没看清是什么,第二眼才看清。
是一块贴纸。准确说,是贴纸留下的印子。卡通图案,已经褪得差不多了,边缘模糊,像一块洗不掉的疤。贴纸本身的塑料膜早没了,只剩下印在皮肤上的颜色,淡淡的粉和蓝,混在一起。
“周晚。”他又叫我名字,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你说,这玩意儿,怎么洗不掉?”
我盯着前面的红灯。红灯还有四十七秒。
我没说话。
绿灯亮了。我松了刹车,车往前滑。宋远把毛衣放下来,动作很慢,像在盖什么易碎的东西。他把公文包重新放好,两只手搭上去,继续看着前面的路。
车里只有暖风的声音。我开出去两条街,才想起来换挡。刚才一直挂在二挡上,发动机嗡嗡地响。
“前面那个路口左转。”他说。
“知道。”
我打了转向灯。手还在抖,但方向盘握得紧,看不出来。车拐进望江小区那条巷子的时候,我看见路边有一棵歪脖子梧桐,叶子掉光了,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
“就这儿停吧。”他说。
我靠边停车。他解开安全带,去推车门,推了一下没推开,又推了一下。门开了,冷风灌进来。
“周晚。”他站在车门外,弯着腰看我,“今天的事……”
“今天什么事都没有。”我说。
他看了我两秒。然后点点头,关上车门。我看着他走进小区,灰夹克在风里晃荡,像一面没挂好的旗。
我坐在车里,没走。暖风还在吹,吹得我脸发干。我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摊开,掌心四个指甲印。
我想起来,他刚才问我的时候,眼睛没看我。他看着前面的路,像在问路,问一个他不知道怎么走的地方。
我发动车,往梧桐里开。到家楼下,熄了火,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楼上六楼,我家的窗户亮着灯。方大勇今天回来,他说晚上给我带酱牛肉。
我上楼的时候,腿有点软。打开门,方大勇正在厨房切东西,听见声音回头看了我一眼。
“回来啦?洗手吃饭。”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后脑勺有一撮头发翘着。他切酱牛肉的动作很慢,刀一下一下落在案板上,闷闷的响。床头柜上放着他的保温杯,银色的,杯盖没拧紧,歪着。
“怎么了?”他问,没回头。
“没事。”我说,“手冷。”
我去洗手。水龙头开得很大,凉水冲在手上,掌心那四个指甲印慢慢变淡。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四十岁的脸,眼角有细纹,嘴唇有点干。
我想起宋远腰上那块贴纸印子。
我想起方大勇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
我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出去吃饭。
02
第二天上班,我在技术部修一只老怀表。客人拿来的,说是他父亲留下的,表盘裂了一道缝,机芯锈了。我拆开后盖,用镊子夹着细毛刷一点一点清锈。老周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说,这表修不好了。我说,修不好也得修。
十点多的时候,宋远来了技术部。他一般不来,运营总监和技术部隔着一层楼,他下来准没好事。老周冲我使了个眼色,躲到后面去了。
宋远走到我工作台前面,站定。他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比昨天那件新一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起来是来找老周的。
“周师傅。”他叫我周师傅,在公司里都这么叫。
“宋总。”
“昨天那只表,修好了?”
“还没。”
他点点头,把文件夹放在工作台上,翻了两页。我知道他是来找老周签字的,但他站在我这儿不动,我也不好赶他。我就继续清锈,镊子尖在机芯里拨来拨去。
“你修表多少年了?”他突然问。
“十七年。”
“十七年。”他重复了一遍,像在算一笔账,“你今年多大?”
“四十二。”
“不像。”他说,“看着年轻。”
我没接话。老周在后面咳嗽了一声,宋远像是才想起来自己来干什么,拿着文件夹往后面去了。我听见他和老周说话的声音,隔着货架,听不太清。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出来。走到我工作台旁边,停了一下。
“周师傅。”
“嗯。”
“你家里有没有那种……洗不掉的东西?”
我手里的镊子停了一下。
“什么东西?”
“没什么。”他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上,“随便问问。”
他走了。我继续清锈,但手有点不听使唤,镊子尖戳到了游丝。我放下工具,深呼吸了一口。
洗不掉的东西。我家里有。
衣柜最底下,压着一件毛衣。方大勇刚结婚那年给我买的,大红色的,高领,穿上像一只站着的萝卜。我一次都没穿过,但也没扔。搬了两次家,每次都带着。方大勇问过我,那件红毛衣呢?我说,在呢。他就笑了,说,你又不穿。我说,不穿也在。
还有阳台上那盆绿萝。方大勇从工地上捡回来的,一根枝条,插在矿泉水瓶里,后来长了满满一盆。他出差的时候我浇水,浇了八年。
还有我左手食指上的疤。修表的时候被螺丝刀划的,很深,缝了三针。方大勇那天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跟我说,你以后别修表了。我说,不修表我干什么。他说,干什么都行。我说,我就想修表。
这些都是洗不掉的东西。
下午下班,我从后门走。宋远的车停在停车场,他站在车旁边,和昨天一样的位置。我没看他,直接走到自己车那儿,开门,坐进去。
后视镜里,他还在那儿站着。灰夹克换成了蓝夹克,但站姿没变,像在等一个他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我发动车,走了。
后视镜里他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03
方大勇又出差了,去的是一个我记不住名字的地方。他走之前把冰箱塞满了,冷冻层里冻着三盒饺子,两袋包子,一袋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他说,你不想做饭就热饺子。我说,知道了。
他走了之后,家里特别安静。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没看。阳台上那盆绿萝长得太疯了,藤蔓爬到了晾衣杆上,我站起来去剪。剪着剪着,手停下来。
我想起宋远腰上那块贴纸。
我放下剪刀,去翻手机。公司群里没什么消息,我又去翻朋友圈。宋远的朋友圈很少发东西,最近一条是三个月前,一张照片,拍的是窗台上的一盆多肉,配文只有一个字:长。
我往下翻,翻了很久。他上一条朋友圈是去年秋天,拍的是一个书包,粉红色的,放在小区长椅上。配文是:落这儿了,谁的。后来删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翻这些。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厨房煮饺子。饺子在锅里翻滚的时候,我靠在灶台边上,想起我和方大勇刚结婚那年。
那时候我们住在城西的城中村,一间平房,冬天漏风。方大勇在工地上当技术员,每天回来一身灰。我在钟表店当学徒,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但那时候我们话多,晚上躺在那张硬板床上,能聊到半夜。
后来搬了家,换了房子,他的工地越跑越远,我的话越来越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吃饭的时候各看各的手机,睡觉的时候背对背。也不是不好,就是……不说了。
饺子煮好了,我捞出来,放在盘子里。一个人吃饺子,不用醋,不用蒜,干吃。吃到第五个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公司群里的消息。老周发了一条:宋总今天没来,有人知道怎么回事吗。
没人回。过了几分钟,有人回:听说是他闺女回来了。
我放下筷子。
他闺女。那个贴纸。粉色书包。
我又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饺子吃完了。吃完了之后去洗碗,水龙头开着,我站在那儿,看着水冲在碗上,冲了半天。
我想起来,方大勇有一件旧衬衫,蓝色的,领子磨破了,他还在穿。我说,你换一件吧。他说,这件舒服。我说,都破了。他说,破了也在。
破了也在。不穿也在。洗不掉也在。
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好留的。
晚上十一点,方大勇给我发消息:到了,睡了。
我回:好。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你闺女给你贴过贴纸吗。
没发。删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隔壁楼有个人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很大,听不清说什么。我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放着方大勇的保温杯,他忘带了。杯子上贴着一张标签,是超市打折的时候贴的,他也没撕。
我伸手把杯子拿过来,拧开盖,里面是空的。我闻了闻,有一点茶叶的味道。
我把杯子放回去,关了灯。
04
宋远来技术部那天,下着雨。他手里拿着一只表,女式的,表带断了,表盘上有裂纹。
“能修吗?”他问。
我接过来看了看。是一只旧表,牌子早就不出了,机芯是老式的。表盘上的裂纹从中心往边缘延伸,像一道干涸的河。
“能修。”我说,“但表盘换不了,裂纹得留着。”
“留着就留着。”他说,“能走就行。”
他坐在我工作台对面的凳子上,看着我拆表。老周今天不在,技术部就我一个人。雨打在窗户上,滴滴答答的。
“我闺女的。”他说,像是在解释,“她小时候我给她买的,后来不戴了。前两天翻出来,不走了。”
我点点头,把后盖打开。机芯里有水汽,锈得不太厉害。
“你闺女多大了?”我问。
“十七。”
“十七。”我重复了一遍。我手里拿着镊子,夹着一根细轴,没抬头,“那贴纸,是她小时候贴的?”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五岁。她五岁的时候贴的。贴在我腰上,说爸爸你带着。后来贴纸掉了,印子还在。再后来她跟她妈走了,我就没弄它。”
我把细轴放好,换了一个螺丝刀。
“为什么不弄掉?”
“不知道。”他说,“可能是懒。可能是……弄掉了就真没了。”
我拧紧一颗螺丝。雨还在下。
“你呢?”他问。
“我什么?”
“你家里有没有这种……弄不掉的东西。”
我想了想。我想到那件红毛衣,想到那盆绿萝,想到我手指上的疤。
“有。”我说,“挺多的。”
“那你弄掉了吗?”
“没有。”
他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就没了。
“周师傅。”他说,“你修表修了十七年,修过最老的表是多少年的?”
“一百多年。”我说,“一个老太太拿来的,她爷爷的表。修了三个月,修好了。”
“还能走?”
“能走。就是走得不准,一天慢两分钟。”
“那也行。”他说,“慢两分钟也是走。”
我把表装好,上了发条。秒针开始走,一格一格,很慢。我把表递给他。
“好了。”
他接过去,戴在手腕上。表带是新的,我给他换的,旧的那根实在不能用了。他看了看表,又看了看我。
“多少钱?”
“不用了。”我说,“机芯没换东西,就上了点油。”
他看了我两秒。然后点点头,站起来。
“周师傅。”他走到门口,回头,“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他走了。我坐在工作台前面,看着窗外的雨。雨打在玻璃上,流下来,把外面的楼和树都弄模糊了。
我下班回家,雨停了。地上湿漉漉的,梧桐叶贴在柏油路上,踩上去软塌塌的。我上楼,开门,换鞋。
方大勇不在。家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我去卧室,打开衣柜。最底下,那件红毛衣还在。我拿出来,抖了抖,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我把它铺在床上,看着它。大红色,高领,袖口有点起球。
我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去卫生间拿了一块抹布。我开始擦桌子。客厅的桌子,茶几,电视柜,一样一样擦。抹布脏了,去洗,拧干,接着擦。擦完客厅擦卧室,擦完卧室擦厨房。灶台上有一层油,我喷了清洁剂,用钢丝球蹭。蹭着蹭着,手上用了力,钢丝球把灶台划了一道印子。
我停了一下。然后接着蹭。
擦完厨房,我去拖地。拖到阳台,看见那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快拖到地上了。我放下拖把,蹲下来,把藤蔓一根一根绕回架子上。绕的时候,有一根断了。断口渗出一滴汁水,透明的,挂在叶子上。
我蹲在那儿,看着那滴汁水。
手机响了。方大勇发来一张照片,工地上的晚饭,一盆白菜炖粉条。配文:今天吃这个。
我回:看着还行。
他回:你吃了没。
我回:吃了。
我站起来,把拖把放回卫生间。那件红毛衣还在床上铺着。我走过去,把它叠好,叠得整整齐齐,放回衣柜最底下。
然后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什么也没看。
窗外的路灯亮了。我听见楼下有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05
方大勇回来那天,我在修表。他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身凉气,把行李箱往玄关一放,先去洗了手。
“给你带了酱牛肉。”他说,“上次那家。”
“嗯。”
他走过来,站在我工作台旁边。我在修一只闹钟,客人说走时不准。方大勇看了一会儿,没说话。他一般不看这些,看不懂。
“你那个保温杯。”我说,没抬头,“上次忘带了,在床头柜上。”
“哦。”他说,“我看见了。”
他走过去拿杯子。拧开盖,闻了闻,又拧上。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然后去厨房。我听见他开冰箱的声音,切东西的声音。
我继续修闹钟。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盘切好的酱牛肉出来,放在我工作台旁边。
“先吃。”
“等会儿。”
“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放下工具,拿了一块放进嘴里。还是那个味道,咸,有点辣。
“你那个杯子。”我说,“里面怎么有张纸条。”
他愣了一下。“什么纸条?”
“你自己看。”
他走过去,拿起保温杯,拧开。他往里看了一眼,然后伸手进去,掏了一下。掏出来一张纸,叠得很小,被茶叶染成了褐色。
他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折起来,塞进口袋里。
“什么东西?”我问。
“没什么。”他说,“以前的。”
“以前的什么。”
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厨房的灯照着他,后脑勺那撮头发又翘着。
“就是……以前记的。”他说,“你修表划到手那次,我写的。后来塞杯子里忘了。”
“写的什么。”
“忘了。”
“你刚看了。”
他不说话。我站起来,走过去,伸手。他看了我一眼,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我手上。
那张纸很薄,快烂了。上面写着一行字,方大勇的笔迹,歪歪扭扭的:今天她又划到手了,缝了三针,我没敢看。
日期是八年前。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厨房门口。方大勇站在我对面,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留着这个干什么。”我说。
“不知道。”他说,“就……塞那儿了,忘了。”
“忘了你还塞口袋里。”
“那不是你问了吗。”
我把纸叠好,叠成原来的样子。我想还给他,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我把纸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你这个人。”我说。
“怎么了。”
“没什么。”
我去工作台前面坐下,继续修闹钟。方大勇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收拾桌子。我听见他把盘子放进水池,水龙头开了,水哗哗地响。
我手里拿着闹钟,没动。口袋里的那张纸,薄薄的一片,贴着我的腿。
我想起宋远腰上那块贴纸。想起他说,弄掉了就真没了。
我想起方大勇后脑勺那撮头发。想起他每次出差回来,先去洗手。
我把闹钟翻过来,拧了拧后面的发条。指针开始走,咔嗒,咔嗒。
方大勇从厨房出来,擦着手。
“那个闹钟,”他说,“修好了?”
“还没。”
“能修好不。”
“能。”
他点点头,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电视开了,是一个综艺节目,一群人在笑。
我听着电视里的笑声,继续拧发条。
06
后来,我还是每天下班开车回家。宋远有时候会搭我的车,有时候不会。搭车的时候,他坐在副驾驶,公文包放在膝盖上,看着前面的路。我们话不多,偶尔说几句公司的事,偶尔什么也不说。
他腰上那块贴纸,我没再看过。他也没再撩过衣服。但有时候他下车的时候,会回头看我一眼,点点头。我也点点头。
方大勇还是那个样子。出差,回来,带酱牛肉,把保温杯忘在床头柜上。我给他收着,下次他走的时候再给他。那张纸条我一直没扔,放在衣柜最底下,和那件红毛衣放在一起。
有一次,方大勇问我,那件红毛衣你怎么还不扔。
我说,不扔。
他说,你又不穿。
我说,不穿也不扔。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给我织个新的呗。
我说,我不会织。
他说,那你学呗。
我说,不学。
他笑了,说,那你就留着那件吧。
我说,留着呢。
那天晚上,我坐在工作台前面修一只表。方大勇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我修着修着,听见他在外面叫我。
“周晚。”
“嗯。”
“明天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
“就是随便。”
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然后电视声音大了一点。
我低下头,继续修表。表盘上有一道裂纹,很细,从中心到边缘。我看了它很久,然后拧紧了最后一颗螺丝。
指针开始走。
咔嗒。咔嗒。咔嗒。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的时候,看见宋远的车停在梧桐里门口。他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开着,手搭在窗沿上。我没停,走过去,走到自己车那儿。开门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周师傅,你那盆绿萝……挺能长的。”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笑了一下,很轻。
我坐进车里,发动,走了。后视镜里,他的车还停在那儿,灰夹克,蓝夹克,看不清。
我开到云栖路路口,红灯。我踩了刹车,手放在方向盘上。
掌心没有指甲印。
绿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