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正在村口的修车铺子里,满手黑漆漆的机油,嘴里叼着一根烟,烟灰掉在地上都没抖一下。
他叫阿坤,三十出头,个子不高,肩膀却宽,笑起来有两颗虎牙,看着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可偏偏就是这个没长大的孩子,手里攥着一台台抵押车,拆得比谁都利索。
阿坤的铺子不大,门口挂着块掉漆的牌子——“坤记汽修”。牌子底下停着一辆掉了半边漆的旧皮卡,车牌用红布蒙着,像是怕人认出来。
他干活的时候,村里几个闲汉就蹲在旁边看,边看边咂嘴:“阿坤,你这活儿,警察不管?” 阿坤把扳手往地上一扔,金属砸在水泥地上,声音脆得刺耳。
他抬头咧嘴一笑:“抵押车,手续不全,债主都找不着,警察管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瞟向铺子后面那间上了锁的铁皮房。
铁皮房里堆着拆下来的零件,车门、大灯、发动机,整整齐齐码在货架上,像超市里的货。
阿坤说,这些东西不愁卖,修车店抢着要,尤其是宝马、奔驰的件,拆下来转手就是钱。
第二天一早,那车就只剩个空壳,四个轮子都不见了。
村里人围着空壳看,有人伸手摸了摸车门,啧啧两声:“这车,怕是还没开热乎就拆了吧?” 阿坤蹲在门槛上抽烟,烟灰弹在车轮印上,笑了笑:“车嘛,拆了才值钱。” 可这话没过多久,就出事了。
那天下午,村里来了几个外乡人,开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牌用泥糊了一半。
他们进了村,直奔阿坤的铺子。
领头的是个穿黑夹克的男人,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走路时链子在胸口晃,晃得人眼晕。
阿坤正在拆一台本田的发动机,抬头看见他们,手里的扳手顿了一下,又接着拧螺丝。
黑夹克男人站在门口,声音不大:“兄弟,这车,是我们的。” 阿坤没抬头,手里的活儿没停:“你们的?
手续呢?” 黑夹克男人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在阿坤面前。
阿坤扫了一眼,脸色变了变,又很快恢复如常。

他把扳手往地上一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机油:“这纸,没用。” 黑夹克男人没说话,眼睛盯着阿坤身后的铁皮房。
阿坤往后退了一步,挡在门口:“这里面的东西,你们动不了。” 空气一下子僵住了。
村里几个闲汉本来蹲在旁边看热闹,这会儿都悄悄往后退,退到墙角,连烟都不敢抽了。
黑夹克男人看了看阿坤,又看了看铁皮房,忽然笑了:“兄弟,你这胆子,是真大。” 阿坤没笑,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蹭掉一块机油:“胆子不大,怎么挣钱?” 黑夹克男人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面包车开走的时候,扬起一片灰,灰落在阿坤的皮卡上,像给车盖了层布。
那天晚上,阿坤的铺子没开灯。
村里人说,他连夜把铁皮房里的零件全搬走了,搬到哪儿,没人知道。
村里人围上去看,有人问他:“阿坤,这车,又是抵押的?” 阿坤笑了笑,没回答,眼睛瞟向村口的方向。
村口的路灯坏了半个月,一直没修,黑漆漆的,像张开的嘴。
后来,阿坤的铺子关了门,铁皮房的锁换了三把。
只是偶尔夜里,村口会传来发动机的声音,轰隆隆的,像谁在夜里拆车。
阿坤还是那副笑模样,虎牙露在外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村里人再提起他的时候,声音都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有天夜里,我路过阿坤的铺子,看见他一个人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我走过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忽然说:“兄弟,你知道这车,最值钱的是什么吗?” 我没说话。
他把烟头摁在地上,火星子溅起来,又灭下去。
“是车架。”他笑了笑,“车架一拆,谁也认不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村口的方向,黑漆漆的,像那盏一直没修的路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