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过去快两个月了,那盘糖醋排骨的味道我还记得。不是好吃,是那顿饭吃到一半,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睁睁看着一双筷子“啪”地砸在转盘上,弹起来,又落进菜汤里。
小姑子陈瑶的手还保持着摔的姿势,眼睛瞪着我,像是我抢了她什么东西。
问题是,我确实没想到,我不买车,她结不了婚。
先交代一下我自己的情况。
我叫周漫,三十二岁,在一家做建材的小公司当行政。公司在老城区,从我家骑电动车过去,快的话十二分钟,慢的话十五分钟。红绿灯一共四个,其中两个可以忽略不计——那种小路口,平时根本没车,我连刹车都不用捏。
我和老公陈峰结婚四年,住在城东一个二〇〇八年交房的小区。两室一厅,八十七平,房贷还有十一年。陈峰在开发区一家做汽配的外贸公司跑业务,收入比我高,但也不是那种能随便掏十几万买车的水平。我们俩每个月工资到账,先划走房贷,再留出物业水电、吃饭交通,剩下的塞进一张定期存单。那张存单是我们俩的底气,也是我们的焦虑——存进去的数字涨得慢,可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全得靠它。
公公陈德厚,六十三岁,退休前在市政下面一个养护单位上班。退休金四千出头,在老家镇上算是不错的。婆婆走得早,陈峰和陈瑶兄妹俩基本是公公一手拉扯大的。公公有个特点,一辈子节省,但对“面子”这件事看得很重。他挂在嘴边的话是:“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
小姑子陈瑶,比陈峰小六岁,今年二十六。在城南一家培训机构做课程顾问,收入一般,但花销不小。她谈了个男朋友,叫赵毅,在同一个机构做市场。两个人谈了将近两年,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赵毅家是本地的,据说条件比我们家好一些。
事情的由头,是赵毅家那边提了个要求。准确地说,不是赵毅亲自提的,是赵毅他妈通过中间人递过来的话:结婚可以,女方得陪嫁一辆车。车不用太贵,但得有,十来万的就行。
这个要求,在我们这边其实算不上离谱。现在结婚,男方出房,女方陪车,或者两家凑首付,都挺常见。但问题是,陈瑶没有车,我们家也没有余地给她买车。
公公把他的老年代步车停在我家楼下那天,是九月初,天气还热。
他拎了一袋从老家带来的莲藕,上了楼,进门先夸我们家地板干净,又说我养的绿萝长得好。他坐在沙发上,喝了半杯茶,忽然说:“漫漫,你那电动车骑了几年了?”
“三年多吧。”我说。
“该换了。”公公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换四个轮子的。”
我笑了笑:“爸,我上班就十几分钟,换什么四个轮子,停车都没地儿停。”
“下雨天呢?冬天呢?”
“下雨我穿雨衣,冬天我戴护膝。真下大雪我就坐公交,公司门口有站。”
公公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又说:“你们小区车位现在多少钱?”
陈峰在旁边剥橘子,头也没抬:“爸,你别操这个心了,我们真没打算买车。”
公公把脸转过去对着他:“没打算买车?那你妹妹怎么办?”
这句话我当时没听明白。陈峰也没明白,他愣了一下:“瑶瑶结婚,跟我们买车有什么关系?”
公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赵毅家说了,女方有车,彩礼可以少要。”
这话一说出来,客厅安静了几秒。
我听懂了,但装作没听懂。陈峰也听懂了,他的眉头皱起来,把手里没剥完的橘子搁在茶几上:“爸,你的意思是,让我们买车给瑶瑶当陪嫁?”
“不是给,是你们自己买。”公公纠正道,“车写你们的名字。瑶瑶开过去,算陪嫁,面子上过得去。等结完婚,车还是你们的。”
“那车是我们出钱买,瑶瑶开,算我们陪嫁?”
“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陈峰没说话。我知道他憋着气,因为他的耳朵根开始红了。他这个人,平时脾气好得很,但只要耳朵根一红,那就是真上火了。
那天公公走的时候,把那袋莲藕留在了厨房。我看着那袋藕,对陈峰说:“你爸怎么想的?”
“想一出是一出。”陈峰把茶几上的橘子皮收拾了,“不用理他。”
可接下来的半个月,公公开始频繁“路过”我们家。
有时候是周三下午打电话说小区门口买了点新花生,给我们送上来。有时候是周末一早敲门,说去附近医院拿降压药,顺道坐坐。来了之后,他总能找到机会把话题往车上拐。
“隔壁老周家儿子上个月买了辆电动SUV,看着挺大。”
“你们楼下小张那辆白色的,是不是十二万?”
“现在不买,年底肯定涨价。”
有一次他甚至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宣传单,上面用圆珠笔圈了两款车,一款是合资的轿车,一款是国产的SUV,旁边歪歪扭扭写着“落地价”和“月供”。
陈峰把宣传单接过来看了一眼:“爸,你连月供都算好了?”
“我打听的。”公公理所当然地说,“你王叔儿子在4S店干过,说这两款省油、保值。”
我看着陈峰,陈峰看着我。我们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一个念头,但谁也没说出口。
真正把这事点炸的,是国庆前那次家庭聚餐。
地点定在小区旁边一家淮扬菜馆,是陈瑶挑的,说想吃那家的糖醋排骨。公公提前到了,还特意要了包间。我和陈峰到的时候,陈瑶和赵毅已经坐下了。
赵毅长得挺精神,话不多,见了面喊了声“哥、嫂子”,就低头看手机。陈瑶倒是很热络,给我倒茶,夸我外套好看,问我最近忙不忙。我夸她指甲做得漂亮,她说那家店最近搞活动,推荐我去。
菜上齐了,公公先举杯,说了些场面话,无非是家里人聚聚、好久没这么齐了之类。喝了两轮,话头不知道怎么就又拐到车上。
公公看着陈瑶,说:“你哥他们小区那边,停车方便吗?”
陈瑶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他们家老小区,地面上随便停,不要钱。”
“那你上班呢?从咱家到城南,得倒两趟公交吧?”
“嗯,一趟地铁一趟公交。”陈瑶夹了一块排骨,“习惯了。”
公公叹了口气,把筷子放下,声音不大,但整桌都能听见:“一个姑娘家,天天挤公交,冬天冻得跟什么似的。要是有辆车……”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陈峰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声音比平时重了些:“爸,这事咱说过好几回了。我们真不买车。”
公公脸沉下来:“我没让你现在买。你妹妹十月订婚,年底领证,明年开春办酒。你哪怕分期,先弄一辆,把事办了。”
“办什么事?”陈峰问,“她结婚,车是我们买,这算什么?”
“算你这个当哥的帮衬妹妹一把!”公公声音提上来了,“你结婚的时候,家里给你凑了多少钱?你心里没数?”
公公说的是实话。当年我们买房,公公把攒的八万块钱拿了出来,还跟亲戚借了两万。这笔账,陈峰一直记着,也一直想还。但还,不等于用这种方式还。
陈峰还没接话,陈瑶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摔。
“啪”一声。
那双筷子砸在玻璃转盘上,弹了一下,掉进排骨汤里,溅出来的汤汁落在白色桌布上,一小片深色。
整个包间安静了。
陈瑶眼圈红了,声音发颤:“哥,你怎么这么自私呢?”
陈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瑶转向我,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嫂子,你上班近,骑车十几分钟,你当然不想买车。可我呢?我每天六点半出门,八点才能到公司。下雨天打不到车,我在公交站台淋了半小时。这些你们管过吗?”
她哽咽了一下,接着说了那句话。
“赵毅妈说了,他家出房子,我们家至少得有辆车。没有车,这婚就先不结。赵毅,你说是不是?”
赵毅一直低着头看手机,被突然点名,抬起头来,脸上有点尴尬。他看看陈瑶,又看看公公,再看看我和陈峰,嗫嚅了一下:“我妈……是这么说过。”
陈瑶的眼泪滚下来,她没有擦,而是直直地看着我,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嫂子,你不买车,我陪嫁车就没了。赵毅他妈不放话,赵毅也不跟我领证。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嫁不出去没关系?”
说到最后,她几乎是喊出来的。然后她推开椅子,抓起包,转身出了包间。赵毅赶紧站起来追出去,走之前回头冲我们点了个头,说了句“哥、嫂子,不好意思”,就匆匆跟了出去。
包间里剩下三个人。公公坐在那里,脸色铁青,嘴唇抖了抖,最后把面前的酒杯端起来,一口喝干。
陈峰看着桌上那盘被筷子砸过的糖醋排骨,好一会儿,开口说:“爸,车的事,我们再想想。”
公公没看他,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不用想了。你妹妹说得对,我这个当爸的没本事,让你为难了。”
他走出去的时候,背有点驼。
那顿饭之后,陈峰好几天没睡好。
他平时倒头就睡,那几天晚上翻来覆去,偶尔叹口气。我知道他心里堵。后来他跟我说,他爸那句“我这个当爸的没本事”,戳到他了。
“你不知道,我上高中那年,我妈住院,我爸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他那时候还年轻,头发黑着呢。”陈峰靠在床头,声音闷闷的,“我上大学那四年,他每个月给我打钱,从来都是提前三天,一天不差。我从来没见他穿过新衣服。”
我听着,没打断。
“后来我买房,他把他攒的老本全掏了。那年他刚退休,本来可以松口气,结果又出去给人看大门,看了两年。”
陈峰说完这些,我们俩都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问我:“漫漫,要是咱买一辆,你觉得怎么样?”
我其实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了。
“买一辆,谁开?”我问他。
“……瑶瑶开。”
“那车是我们的,她开去当陪嫁,这算谁的?”
“写我们的名字,算借她。”
“那赵毅家认不认?人家要的是陪嫁车,你写自己名字,人家会觉得是你们的车借来撑场面。”
陈峰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那写瑶瑶的名字呢?”
“我们出钱,写她名字,车就是她的了。等于我们送她一辆车。”
“那也行。”陈峰说,“就当这些年爸帮我们的,我们还回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脸上有种冲动,恨不得马上把这件事了了。可我知道,事情不能这么办。
“陈峰,我们有十四万存款。”我说,“那是我们准备应急的钱。你爸万一有个头疼脑热,你妹万一结婚后有难处,我们手里总得有点底。全掏出去买一辆车,写她的名字,我们以后怎么办?”
“再攒。”
“再攒要攒多久,你算过吗?”
他不出声了。
我不是不想帮陈瑶。我是怕这么帮,帮出问题来。
就在我们俩僵着的时候,一个电话打进来了。是赵毅。
他约我们周六见一面,说有些话想当面说。地点选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离他公司不远。
周六下午,我和陈峰到了。赵毅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美式,没怎么动过。他见了我们,站起来,有点局促地笑了笑。
坐下之后,他先开了口:“哥,嫂子,那天在饭店,不好意思。”
“跟你没关系。”陈峰说。
赵毅点点头,用勺子搅了搅咖啡,像是在措辞。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其实我妈那边……她不是非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