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盖一掀,白汽扑到眼镜片上,糊了一层。
萝卜炖排骨的味儿,混着姜,我妈做了一辈子这个味。
她把火拧小,围裙角擦了擦手,转身进了里屋。
再出来时,怀里抱着个铁皮饼干盒,盒面印着两条红鲤鱼,漆掉了大半。
那盒子我从小看到大。我姥爷的房契、我妈的存单、我小学的三好学生奖状,全在里面。
“咚”一声,盒子撂在桌上。
“办酒前,把你名下那三辆车做了公证。”
我正啃排骨,牙咬在半截骨头上,没咬动。
“妈,做那个干啥。”
“让你做你就做。”
我笑了一下,“陈立不是那种人。”
她没接我这句,把盒盖掀开,一样一样往外拿。存单、房本复印件、我姥爷那本卷了边的户口本。
“三辆,一样都不能落。”
“看不上才怪。”
我放下筷子。我妈难得这么犟。
“我不去。”
“你不去我自己去,我替你问去。”
她那口气,跟当年非让我把技校念完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晚我没在娘家睡,开车回的店里。
路上过了一个红绿灯,又过了一个,路灯黄黄地铺在柏油上。
面包车的暖风坏了,我穿着棉坎肩开车,手还是凉的。
第二天一早,我把副驾上的配件箱子挪开,真去了县公证处。
大厅里坐着一个中年女公证员,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办什么?”
“车辆财产,我妈让我做的。”
她抬眼看我,“婚前财产协议?”
“不算协议吧,就我自己那点东西。”
“对方来不来?”
“不用了,他忙。”
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严格讲,婚前财产约定得双方到场签字。你一个人也能做,就是把权属固定一下,留个底。”
“那就固定一下。”
“车几辆?”
“三辆。”
她拿笔,让我一辆一辆报。
她一边写一边念,“越野、面包、轿车,合计二十八万一千。”
我点点头。这个数,我攒了整整六年。
窗口那边的机子嗡嗡响,打出一摞纸。我一页一页签,签了七个名字。
一辆二百八,三辆八百四,复印材料二十,一共八百六。
我数了八张一百的,又摸出六个钢镚儿,搁在台面上。
回娘家那天,我妈把公证书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
她不识多少字,可每一页都要看一遍。
看完,她把公证书压回饼干盒底,盖上盖,又用手掌按了按。
“放我这儿。”
“放你那儿干啥,我那屋有柜子。”
“你这孩子。”
她没往下说,转身去了厨房。
灶台边上有个玻璃坛子,里头泡着萝卜干,酱油色,浮着几粒花椒。
她捞了一小罐,拧紧盖,塞我怀里。
“搬家那天带上。”
“带这个干啥。”
“人家做饭,你搭把手。自己带的菜,吃着不憋屈。”
我抱着那罐萝卜干下楼,罐子凉,贴着心口。
楼下晾着邻居家的被子,风一过,拍在铁栏杆上,啪嗒啪嗒响。
招牌是前年换的,旧的那块“许氏修车”我留着,搁在库房墙根。
我二十二岁在县里4S店当学徒,一天十二个小时,手泡在清洗液里,冬天裂口子。
二十八岁自己出来单干,借了我妈三万,一年还清。
三十岁那年,我把轩逸买了回来,八万六,用来接客户、跑婚庆。
三十二岁买了面包车,拉配件。
车是白的,方头方脑,我一坐上去,视野忽然就高了。
老周说我这车像个小坦克。我说就是个小坦克。
老周五十多,在我这儿干了四年,手上有老茧,话不多。
小凯十九岁,学徒,一天到晚把扳手掉地上,哐当响。
店里常年一股机油味,混着橡胶和冷水。冰柜在墙角嗡嗡叫,里头冻着雪糕。
陈立是前年秋天来的。开一台旧皮卡,刹车片磨没了,铁蹭铁。
他站在门口,问换刹车片多少钱。
我说前片后片一起换,三百二。
他说能不能便宜点。
我说不能,配件就是这个价。
他笑了一下,说那就换吧。
那年他三十一,做建材装修,个子高,肩膀宽,说话不紧不慢。
后来他来得勤。有时候是真修车,有时候就买瓶水,站门口跟我说话。
他会给我带早点,豆腐脑、烧饼,用塑料袋套着,还热。
他记得我妈吃什么药。我妈高血压,吃的是苯磺酸氨氯地平,一天一片。
他第一次上门,拎了两条鱼,站在灶台边上帮我妈择豆角。
我妈那天没怎么说话,吃饭的时候多给他盛了半碗。
交往两年,他没跟我红过脸。
就是他家里的事,从一开始就有点拧。
他妈四十二岁守的寡,一个人把陈立和陈娟拉扯大,没再嫁。
老楼在县城西头,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房本上是她的名。
屋子朝北,冬天下午三点就没太阳了。她常念叨这个。
陈娟比陈立小七岁,从小身子弱,上学时他妈天天接送。
去年陈娟处了个对象,叫刘洋,家里在县城有两套房。
刘洋他爸是开砂石场的,他妈在县医院做护工。
定亲那天,陈立叫我去吃饭,桌上八个人,我坐最下首。
他妈给我夹了一筷子肘子,说“小许,你瘦”。
那顿饭后半程,他们家的大人一直在说陪嫁的事。我低头扒饭,没搭腔。
今年八月,陈立跟我说,想十月一办酒。
我说行。
他说他妈身体不好,早点办了,她心里踏实。
我信了。
装修那两个月,我出三万二把厨房重新贴了瓷砖,换了灶台。
老楼的水管漏,我找人换了全屋的管子,又花了四千八。
钱是我出的。陈立说等年底结了工程款就还我。
去年冬天他进建材压了钱,我转给他八万,微信备注写了两个字:进料。
他说过完年就还。过完年没还。我也没催。
我妈知道这八万。她没骂我,只在饭桌上说了一句“钱出去,人得回来”。
九月三号,我做了公证。
九月二十号,我搬家。
搬家那天阴天,云压得低,风里有股潮土味。
我拉了两趟。第一趟拉衣服和锅碗,第二趟拉剩下的杂物。
饼干盒留在娘家。萝卜干那罐我随身带着,放在副驾座上。
新房的卧室朝南,那间原来是陈立他妈住的。她搬去了北屋。
她说北屋安静,她睡得着。
我信了,或者说我没往深处想。
屋里一股新乳胶漆的味。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他妈在厨房煮挂面,锅开了扑出来,浇在灶眼上,滋啦一声。
“小许,洗手吃饭。”
我把萝卜干罐子放在餐桌上。
“这是啥?”
“我妈腌的,就粥喝。”
她揭开盖闻了闻,眉头动了一下,又盖上。
“齁咸,别搁冰箱里。”
那罐萝卜干最后放在阳台的窗台上。
吃饭时陈立不怎么说话。他扒了两碗面,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
吃完,他妈收拾碗筷。我起身要帮忙,她摆手,“你歇着。”
她洗碗的水声哗哗的,从厨房一直响到客厅。
陈立站起来,冲我抬了抬下巴。
“过来,跟你说个事。”
我跟着他进了朝南那间屋。门关上了。
屋里的灯是暖黄的,床头柜上还摆着他妈留下的一串念珠。
他在床沿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我没坐,靠着衣柜站着。
“说吧。”
他搓了搓手,抬头看我。
“把你那辆越野车给我妹出嫁用吧。”
我以为我听错了。
“你说啥。”
“娟娟十月八号出门,刘洋家那边排场大。你那车往门口一停,体面。”
我看着他,半天没出声。
“借可以。”我说,“送不行。”
“谁说送了。”
“那你这话啥意思。”
“都是自家人,转一圈不就回来了。”
“转一圈回来还叫借,你直接说借。”
他沉默了,手在膝盖上抹了两下。
“你三辆车呢,又不缺这一辆。”
“我拉配件、见客户全指着它,面包车跑不动远道。”
“那不还有轩逸。”
“轩逸跑婚庆,租出去的,签了合同。”
他“啧”了一声,喉咙里那口气咽回去了半截。
“你至于吗。”
“我至于。”
那晚我睡得很浅。窗帘缝里漏进路灯的光,一条,横在天花板上。
隔壁北屋传来他妈咳嗽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敲空心木头。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第二天早起,他妈已经在厨房忙。油锅滋啦滋啦的。
“小许,年轻人得大方点。”
我端着碗站住。
“那车啊,我们早就跟亲家那边说过了。”
我手里的碗沿凉了一下,是粥碗。
“说过了?”
“嗨,话赶话嘛。”
她把煎蛋用铲子一挑,扣在我碗里。油星子溅在手背上,有点烫。
陈立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湿着,见我看他,躲了一下眼神。
“吃饭吃饭。”
从那以后,这个事就没停过。
他妈是绕着说的。今天说刘洋他妈在护工站里人缘好,明天说刘洋他爸认识县里哪个领导。
绕来绕去,落脚点都是那辆车。
陈立是硬说的。
“不就一辆车。”
“你一个人要那么多车干啥。”
第一次听他这么说,我还有点难受。
第三次听,我就只剩冷。
他开始不吃我做的饭。
我下班晚,回来炒两个菜,他扒两口,筷子一放,“饱了”。
晚上他睡沙发,说腰不舒服,软床睡不着。
沙发短,他一米八的个头,脚悬在外面。
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脚脖子那儿被冻得发红。
厨房的灯我没关,就留了一条缝。
有天上午我在店里换刹车油,手机响了三回,是陈立他妈。
第一回我接了,她说“小许,你想想”。
第二回我没接。
第三回我接了,她说“你别怪姨说话直,你一个女的,留那么多车,压不住”。
我说“姨,我下午还得干活”。
挂了电话,老周在旁边擦扳手,什么也没问。
小凯凑过来,“许姐,你脸色咋这么白。”
“油熏的。”
中午我去街口买包子,回来路上看见陈娟和刘洋站在马路对面。
刘洋正摸着一辆白色越野车的方向盘,隔着玻璃。
那车不是我的。
我站了两秒,包子在手里凉透了。
九月二十五,陈立他妈让我去家里做饭,说刘洋一家过来坐坐。
“你手巧,露一手。”她说得挺热乎。
我去了。买了排骨、鲈鱼、两斤虾,还有一盒草莓。
那顿饭做了整整三个钟头。厨房小,转个身就撞上冰箱门。
刘洋他妈来的时候穿了一件酒红灯芯绒外套,进门先看我。
“这就是小许吧,能干。”
我笑着点头,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饭桌摆在客厅,圆桌,八个菜。
刘洋他妈吃了两口鱼,放下筷子,冲我这边说。
“那辆越野车我们看过了,颜色挺好。”
我端着盘子的手停在半空。
热气往上走,糊了脸。
陈立他妈赶紧接话,“看过了看过了,十一前就能开过来。”
我把盘子搁下,坐下,拿起筷子。
筷子头上有一小截裂口,扎手。
陈立坐在我旁边,膝盖往桌下碰了碰我,那意思是别说话。
满桌子的人都在说别的了,说彩礼,说婚车几辆,说酒席定在哪个饭店。
我扒了两口饭。
饭桌上有一张红纸,压在醋瓶底下,露着一角。
他妈看见我在看,手一伸,把红纸抽走,塞进了裤兜。
“菜单,写菜单的。”
她说完,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喝得有点急。
那晚我没怎么睡。
第二天早上我跟陈立吵了一架。
“你妈跟亲家说什么了。”
“说什么了,不就一句闲话。”
“闲话能把车说过去?”
他一拍桌子,“你到底把不把我家当家。”
“我家在城郊,国道边上,招牌上写着顺达汽修。”
他愣住了,脸涨红。
“许曼,你别这么说话。”
“我就这么说话。”
那天我回了娘家。
我妈在院子里剥蒜,看见我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剥。
“吃饭了吗。”
“没。”
她进屋给我下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
我坐在门槛上吃,吃了一半,眼泪掉在碗里。
我妈没问。她剥完蒜,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公证那个事。”
“嗯。”
“盒子我放柜子最底下了。”
“嗯。”
“钥匙呢。”
“啥钥匙。”
“车钥匙。三把,你自己拿着。”
我嘴里塞着面条,点点头。
回陈立家是九月二十七号晚上。我一个人上的六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我走到三楼灯才亮。
九月二十八号下午,我提前回了家。
本来是想拿落下的充电器,顺便把冰箱里的饺子拿出来化着。
门没锁严,一推就开了。
屋里有股炒菜的油烟味,还有他妈那种药膏的味儿。
北屋的门关着,南屋的门虚掩着。
陈立在里头打电话。
“过户的事你别管,酒办完就办。”
“手续我这边弄,就等她签字。”
“车本的事你别操心,我有数。”
我站在门缝外头,手里的塑料袋勒着手指,勒出一道白印。
脚底下是瓷砖,凉气从脚心往上爬。
我没推门。
我退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垫子塌了一块,坐下去吱一声。
茶几上摆着果盘,苹果皮削了一半,搁着。
我坐着,坐了很久。窗外有小孩在喊,一声一声,喊他妈。
后来我站起来,去了阳台。
阳台堆着纸箱子和旧报纸。那罐萝卜干还在窗台上,盖子没盖严,边上结了一层白霜。
我蹲下去,把最上面那摞旧报纸掀开。
红纸就在底下。
不是一张,是三张,一样大,裁得齐整。
第一张上头一行,毛笔字,写得挺端正。
“越野车一辆。”
下面还有:冰箱一台、洗衣机一台、四铺四盖、压箱底两万、金银首饰一套。
末尾一行是小字,落款日期:八月二十八。
我把红纸捏在手里,指头有点抖。
八月二十八。
我九月三号去做的公证。
我妈让我做公证的时候,亲家那边的嫁妆单已经写好了。
我拿着红纸进了南屋。
陈立还在打电话,看见我,声音一下断了。
“你翻我东西?”
他先喊的。
我把红纸摊在床头柜上,压住那串念珠。
“越野车一辆。”
他不吭声了。
北屋门开了,他妈趿着拖鞋出来,头发散着。
看见红纸,她整个人顿了一下,随即就坐到了床沿上。
“小许啊。”
“姨。”
“我们家娟娟命苦。”
她开始抹眼睛,“她从小身子弱,药罐子泡大的。我这辈子没本事,连个朝南的屋都住不上。”
“她嫁过去,人家那边什么都有,我就想让她手里攥着一样像样的东西。”
“你三辆车,你不缺这一辆。”
我听着,没打断。
“姨,那车是我一辆一辆挣回来的。”
“我知道我知道。”她抹着脸,“可你要那么多干啥。”
陈立这时候开口了。
“许曼,你一个人要三辆车干啥。”
我转头看他。
“我修车,拉货,跑婚庆。你说我干啥。”
“你要真把这车给我妹,我记你一辈子情。”
“我不要你记情。”
“那八万我年底还你。”
“八万是八万,车是车。”
他脸沉下来。
“你妈让你做公证,你就真做?”
“做了。”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
“什么时候做的。”
“九月三号。”
他张了张嘴,话没出来,又咽了回去。
那半截话,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
我把红纸折起来,塞进兜里。
然后我回屋,拉开衣柜,把我的衣服一件一件抱出来,堆在床上。
他妈跟过来,站在门口,没进来。
“小许,你别冲动。”
“姨,我不冲动。”
“这东西都是要过日子的,谁家没个磕碰。”
“磕碰能磕,车不能白给。”
陈立站在客厅,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长了也不弹。
我收拾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我妈。
“在哪。”
“在楼上。”
“回来吃饭不。”
“回。”
她挂了。
我拉着两个行李箱下楼,六楼的声控灯一路亮,一路灭。
到楼下我回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窗户亮着灯,黄黄的。
我妈在楼下等我。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坎肩,站在路灯底下。
“箱子给我一个。”
我没给。
“妈,你说得对。”
她“嗯”了一声,接过一个箱子,拖着往前走。
轮子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响。
回到娘家,我妈煮了面,还是卧荷包蛋。
我把红纸摊在饭桌上,她戴上老花镜看。
看完,她摘下眼镜,放在纸上。
“八月二十八。”
“嗯。”
“比我让你去公证还早六天。”
“嗯。”
她没再说什么,起身去里屋,把那个铁皮饼干盒抱出来,搁在我手边。
“锁上。”
第二天,十月一号,办酒的日子。
没办。
早上我照常开门,把卷帘门拉上去,哗啦一声。
老周已经到了,正蹲在门口抽烟。
“许姐,今天不开工?”
“开工。”
“那……不办事了?”
“不办了。”
他点点头,把烟屁股摁在台阶上,站起来拍手。
“那我换机油去。”
小凯来得晚,进门先看我脸色,又看老周。
老周冲他使个眼色,他就闷头去搬轮胎了。
十点多陈立打来电话。
“你想好了没有。”
“想好了。”
“我妈都跟亲家说了。”
“那是她说的话。”
“许曼,你别这么绝。”
“车是我名下的。”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那八万。”
“八万你年底还。”
他就挂了。
那之后他来过两回。
第一回是十月三号,拎了两箱奶,站在店门口。
“我妈让带的。”
“放那儿吧。”
他站了一会儿,看我在举升机上换刹车片,没说话,走了。
第二回是十月六号,他妈来的,一个人上的六楼再下来,打车过来的。
她拎了一兜苹果,塑料袋装的那种。
“小许,你别往心里去。”
“姨,我没往心里去。”
“我们家陈立也是急,娟娟的亲事定死了,十月八号。”
她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三千,递过来。
“这是先还你一点。”
“姨,你收着吧。”
“不行不行,欠账还钱。”
钱我最后收了,三千块,我塞进抽屉里,跟当天的发票放一块。
十月八号那天,陈娟出嫁。
我没去。
中午我开车路过县城东头,看见路口停着一排婚车。
头车是辆黑色的野马,后头跟着四辆白的。
没有越野车。
我踩了一脚油门,过去了。
下午回店里,老周问我吃啥。
“面吧。”
“又吃面。”
“吃面省事。”
他叹了口气,去街口买了两份拉面,加了两个卤蛋。
那天晚上我回了娘家,看见我妈在腌萝卜。
坛子是新洗过的,坛口朝上,摆着一层白萝卜条。
“妈。”
“嗯。”
“嫁妆单上写的是越野车一辆。”
“我知道。”
“没给成。”
“嗯。”
她撒了一把盐,手在坛口按了按。
“闺女,车是你自己挣的,谁也别想给你写进他家的单子。”
那晚我在娘家睡的,睡我那间屋,被子晒过,有太阳味。
第二天回店里,我把坦克300开到工位上,自己给它洗了一遍。
高压水枪冲上去,泥从车门缝里往下淌。
我蹲下去刷轮毂,刷子一次一次来回,手冻得发麻。
洗完我换了座套,新的是深灰的,网购的,两百六十块。
老周在旁边看着,说“这车真精神”。
“嗯。”
“许姐,那事……算完了吧。”
“算完了。”
十二月底,陈立转来三万。
备注写了两个字:还账。
剩下五万,我没催。
元旦那天他发来一条信息,说工程款结了一部分,年后还。
我回了一个字:行。
正月里县城下了一场雪,不大,落地就化。
我开着越野车去县医院,带我妈复查。
她坐副驾,怀里抱着那个铁皮饼干盒。
“你抱它干啥。”
“里头有你的东西。”
路上她把盒子放在膝盖上,一只手压着。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前头是红灯,车停下来。雪在挡风玻璃上化成小水珠,雨刷刮过去,又刮回来。
“妈。”
“嗯。”
“公证那个事,八百六。”
“知道了。”
“你咋知道要做那个的。”
她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四十三那年,你爸把咱家那台拖拉机借给他兄弟跑运输,说好一个月,回来的时候连车斗都卖了。”
“我那时候没本事。”
我没接话。绿灯亮了,我松了刹车。
车往前开,雪水从车顶上滑下去,在那块白漆上拖了一道痕。
三月里,陈立把剩下那五万还了。
分两笔,一笔两万五,一笔两万五,间隔半个月。
最后一笔转来那天,他打了个电话。
“账清了。”
“清了。”
“许曼。”
“嗯。”
“我妹过得还行。”
“那就好。”
挂了。
店里那天特别忙,下午来了三台车,一台换正时皮带,两台做保养。
小凯把扳手又掉地上了,哐当一声,滚到我脚边。
我捡起来递给他。
“稳着点。”
“哎。”
晚上七点多,活干完了。老周收拾工具,小凯扫地,扫帚刷啦刷啦响。
我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风从底下灌进来,凉。
蹲在门口抽了半根烟,看对街的烧饼摊收摊,老板一块一块往筐里码。
第二天我妈又腌了一坛萝卜干。
我去的时候,她正把坛子搬到窗台上晒太阳。
“上回那罐呢。”
“吃完了。”
“那么咸你还能吃完。”
“就着粥,正好。”
她拧上盖子,用手背擦了擦坛口。
“这坛给你。”
“行。”
我抱着坛子下楼。坛子沉,贴在肚子上,凉,一会儿就捂热了。
楼下的玉兰开了,白的,风一吹,掉在车顶上。
我把坛子搁在副驾座上,系上安全带。
打火,发动机响了。
我开出去,过了红绿灯,上了国道。
路两边是刚返青的麦子地,绿得很浅。
车速不快,六十。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钻进来,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
到了店门口,我把车停稳,熄了火。
发动机一停,周围一下子静下来。
只剩墙角那台冰柜,还在嗡嗡地响。
手还搭在挡把上,皮子被晒了一下午,温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