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电动车从地库推出来的时候,链条蹭了一下小腿,留下一道黑印子。我没擦。车库灯管有一根坏了,另一根还在闪,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回去。
车子是三个月前买的二手,白色,车筐里还留着上一任车主贴的一张褪色贴纸,撕不干净,剩半个弧形,看着像一道没缝完的疤。我每天六点四十出门,七点二十到园区,把车停在西侧棚子最里头那根柱子边上。柱子上的黄漆被蹭掉一大片,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那天早上我在电梯里碰到陈屿。他住十一楼,我住九楼。他端着杯豆浆,塑料袋挂在手腕上,晃一晃就撞一下小臂。
“又这么早。”他说。
“嗯。”
“最近没看见你开车。”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我盯着那个跳,没接话。
“你那个车挺好的,空间大。”他说,“我之前坐过两次,座椅也舒服。”
十八楼开始往下都是空响,电梯井里那根钢缆的声音很清楚。我手指按在开门的键上,提前按了。门开的时候我先出去,他在后面喊了句什么,被车库的坡道回声吃掉了。
这是我们认识的第四年。他在园区隔壁那栋楼上班,做系统维护,比我晚进公司半年。三年前他车送去修,我在食堂碰见他问能不能捎一段,我答应了。那一段后来变成两段,两段变成每天。早上在电梯口等,晚上在B座门口等,等到后来他都不用发消息,人一定在那儿。
去年冬天他换了工作但没换园区,还是蹭。今年四月他搬到我这个小区,说是朋友短租给他,离地铁近。我算过,他坐我车省下来的通勤时间,一天三十五分钟。三百多天,我给他省了快两百个小时。算出这个数的时候我自己愣了一下,然后就把这个数字放到一边去了。
真正让我改骑电动的是上上个礼拜三。那天早高峰堵在云栖路高架上,前面追尾,车流从三个车道并成两个,再并成一个,像漏斗里倒沙子。我开了四十分钟没动窝。陈屿在旁边翻手机,翻了一会儿说:“王姐,你下次走地面呗,高架这个点肯定堵。”
我说地面也堵。
他说:“你不熟吧,我熟,你听我的。”
那天我们迟到了十九分钟。他下车的时候说:“下回早点出门。”我说好。
我当时握着方向盘,指头有点麻。我盯着前面那辆厢式货车的尾灯,红的两坨,在雨里散成一片。然后我松了手刹。
第二天我没开车。我翻出那辆二手电动车,充了一夜电,把车筐里那半个贴纸又抠了一遍,抠不掉。骑出去的时候风从领口灌进来,六点四十的天刚亮,路边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气,我经过的时候闻到一鼻子酵母味。
到园区停好车,七点十四。比开车还快六分钟。
那天陈屿给我发了三条消息。第一条问我今天不开车?第二条说他在B座门口等。第三条是一个问号。我中午回他,说我改骑车了。他回:那行吧。
后面三天他没再发消息。早上电梯里碰到过一次,他站在角落里,手里捏着手机,没说话。我也没有。电梯到一楼,他往另一个方向走,脚步快,鞋底在地上蹭出那种短促的响。
第五天下午三点二十,我在工位上改一份排班表。手机响了,一个本地号码,我接起来。
“请问是王珞吗?”对方声音很年轻,带着风噪,像是在外面。
“我是。”
“这边是云栖路中队。你认识一个叫陈屿的吗?”
我把笔放下了。
“他坐的一辆网约车在望江路口被刮了,人没事,就是车门那块蹭了。”对方顿了一下,“对方车跑了。他说你当时应该在附近,想让你过来做个见证。你看方便吗?”
我捏着手机,听筒里有点电流杂音。
“他说我在附近?”
“他说你每天这个点都经过望江路。”
窗外的空调外机在滴水,滴到下面铁皮棚上,一声一声的,很规律。我看着排班表上还没填完的那几个格子,格子里的横线是灰色的。
“那个,同志,”我说,“我今天没走那条路。我骑电动,不走望江路。”
对方沉默了一下。
“那他可能记错了。行,打扰了。”
挂了电话我才发现笔掉在地上,滚到桌子底下去了。我没捡。
02
我下班还是骑电动回去的。天色暗得慢,七点多还有一层灰白挂着。我绕了一下,从望江路口过。
路口那家修鞋的还在,老头坐在马扎上,手里拎着只皮鞋,鞋底朝上。旁边水果摊的老板娘在卷遮阳棚的布,卷到一半卡住了,她踮脚去够。我等红灯的时候看见那块地——望江路和云栖路交叉口往北五十米,路边有一段护栏,护栏下面有个水泥墩子,墩子上有新蹭的白印子。
不是车蹭的。是那种塑料壳擦过去留下的,浅浅一道,还带着点蓝灰。
我认识那种蓝灰。陈屿那个双肩包,侧面就有一块这样的颜色,背带接口那儿磨白了。
红灯跳绿灯。我拧了把手,电动车往前窜了一下,链条哗啦响。
第二天中午在食堂,我端着盘子找位置,看见陈屿坐在靠窗那一排。他面前摆着餐盘,饭基本没动。他左手手腕上有一圈红印,像是被什么勒过。
我在他斜对面坐下。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王姐。”
“嗯。”
他用筷子扒了两下米饭,扒散,又堆起来。
“昨天交警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
“我没让他们打。”他说,“我当时跟那个司机说的,我说我同事可能路过。他就报了。”
“你坐的什么车。”
“网约车。”
“哪个平台。”
他筷子停住了。抬眼看我,眼神里有点东西,不是心虚,更像是累了,累到懒得绕。
“没平台。”他说。
我把嘴里那口饭咽下去。
“那是谁的车。”
“老周的车。”他说,“就咱小区门口修电动那个老周。他儿子开的。他儿子跑网约,但是车挂的是他爸的名字,平台不给过。所以就是私下接。我给他现金。”
食堂里不锈钢餐盘碰在一起的声音很响,一层一层叠过来。
“你为什么不直接打车。”
他把筷子放下了。
“打车贵。”他说,“私家车便宜一半。”
“你一个月挣得不少。”
“王姐。”他身子往前倾了倾,“我闺女明年上小学,我们那个房子是租的,学区不在里头。我老婆在城南上班,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八点半到家。我们俩一天见不着面。我每个月往老家寄一份,这边房租一份,孩子托班一份,剩下的钱我得攒着,下半年得重新租个学区房,定金得现挤。”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念过很多遍的账。
“我知道蹭你车不合适。”他说,“我第一天就说了,我说王姐你要是不方便就说。你没说。”
我看着他手腕上那圈红印。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考个驾照买个车。”
“我驾照吊销了。”他说得很平,“三年前,酒驾。没撞人,就是吹了。我那时候刚跳槽,应酬,喝了两杯白的,我想着就三公里。”
食堂的空调风从头顶灌下来,我脖子里有点凉。
“所以你就蹭。”
“嗯。”他说,“蹭车不犯法。”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园区的绿化带,几棵香樟树,叶子被晒得发灰。
我没再问。我把剩下的半盘吃完,端着盘子站起来。路过他旁边的时候,我说了一句:“你昨天不是坐老周儿子的车。你是在路口站着的。”
他没吭声。
我走了。
03
那个红印我后来想明白了。不是勒的。是那种开车门的时候,手撑在门框上,手表的表带硌的。他表带一直松一格,戴着晃晃荡荡。我以前坐我车副驾的时候,他扶门下车,我见过那个动作。他用手掌撑着门框,整个人往外荡。我车漆就是那时候掉的。右边副驾门边缘,有一小片,露了白。我一直以为是孩子在小区里蹭的。
现在想起来,那片白在去年秋天就有了。
去年秋天他闺女发烧,他跟我借过我车一次。那次我车借他,他晚上开回来,停在楼下,第二天我出门上班才发现右前轮坐在花坛边沿上,轮胎侧壁有一道口子,后来换了。我问他,他说可能是小区里有人倒车刮的。我说哦。
我那时候不心疼那条胎。我心疼的是他借车那天没跟我说谢谢。他把钥匙还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车挺好开”,就上楼了。
那天晚上我洗衣服,洗衣机甩干的时候在抖,整个机器在地上挪,挪了三四公分。我蹲下去按住它,手心贴着那层发热的铁皮。我忽然想到一个事。陈屿搬来我们小区,是他自己搬的,还是我提过一嘴。
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上人家在晾咸菜,味道顺着风飘下来,一股子芥菜味。
我想起来了。去年九月,我在电梯里碰见他一次,他说租的房子到期了,房东要涨。我说我们小区有套一居室在转租,房东人不错,你要不要看看。我随口说的,说完就忘了。过了三天他跟我说租下了。
我一直当是巧合。
洗衣机停了。我把衣服捞出来,一件一件往晾衣杆上挂。挂到最后一件的时候我发现是陈屿以前丢在我车上的一件外套,深蓝色,我洗过两次,一直放在后备箱。上个月我改骑车,没动过车,那件衣服还在里面。
我把衣服挂上去。没别的想法。
第二天早上,我在电梯口碰见十一楼那位老太太。她拎着个网兜,装了两根丝瓜。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你是九楼那个开车的姑娘吧。”
我说我现在骑车。
“那个住十一楼的小伙子,”她说,“人挺好的,上礼拜帮我从楼下搬了两箱水上来。他媳妇来过一次,抱着孩子,在楼下站了半个多小时,没上去。”
我看着电梯的门。
“为什么没上去?”
老太太摇摇头,她说不知道。网兜里的丝瓜磕了一下,磕在电梯扶手上。她又说:“孩子哭得很响。”
那天我在办公室把排班表重新做了一遍,做到中午才做完。做完把文件保存了,抬头看见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十二点四十七分。
我想起陈屿那天说的那句“蹭车不犯法”。他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不是生气。我是有点想笑。就是那种,你被人拿一个明摆着的道理顶回来,你还没法反驳,因为他说的对。
我低头看手里那支笔,笔帽上有一道咬痕。是我自己咬的,很多年前习惯,改不掉。
04
周末我擦车。
我改骑车之后那辆车基本停着不动,罩了一块旧床单,床单落了灰,灰和布的颜色差不多,一眼看不出来是盖着东西。我把床单扯下来,先抖了一遍,灰在阳光里飘。然后我拎着一小桶水下楼,拿块毛巾擦。
先擦的是副驾门那一块。
那片掉漆的地方我去过一趟汽修店问,人家说要整面喷,三百。我说算了。现在拿毛巾擦过,白的更白。
我顺着门往下擦,擦到轮眉,擦到轮胎。前轮侧壁那道口子还在。我拿指甲刮了下,橡胶里有一点灰。
擦到后备箱的时候,我打开了。
那件深蓝色外套还在里面,压在一个折叠椅底下。我拿出来,扔到旁边地上。
后备箱角落里有一个硬币,一个矿泉水瓶,几张高速票。我捡高速票的时候看见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我抽出来。
是一张停车场的收费单。印着日期,去年十二月十七号,晚上十点五十出的场。地点是城东的一个商场,离我们园区十几公里。我从来不去那个商场。
我拿着这张单子蹲在车尾,膝盖压在水泥地上,凉。我看了很久。
去年十二月十七号。
那天我出差,去外地,待了三天。车钥匙我放在家里玄关柜第二层。
我把那张单子叠了两折,塞进裤兜里。
然后我继续擦车。擦得很慢。从后备箱擦到车顶,从车顶擦到前挡。前挡玻璃上有一小块鸟粪,我擦了三遍才擦掉。擦完把水倒了,桶倒扣在墙根。
我把那件外套捡起来。拍了拍土。拿回楼上,扔了。
不是扔垃圾桶。是塞进楼下那排绿色回收箱里,塞进去的时候有点卡,我用手推了一把才下去。
回家我在沙发上坐下。窗帘没拉,下午三点多的光直着照进来,把茶几上那个遥控器的边照得发亮。我坐了很久。
晚上六点半,我丈夫回来了。他进门先换鞋,鞋在鞋凳上磕了一下。
“今天吃啥。”
我说:“随便。”
“那煮面吧。”他说。他进了厨房,开冰箱,找葱。找了半天没找着,喊我:“葱呢。”
“昨天用完了。”
他“哦”了一声。我听见他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
我把那张停车单从裤兜里掏出来,展平。放在茶几上。
他从厨房出来拿打火机,看见那张纸。
“这啥。”
“停车单。”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看了一眼日期。
“这是你车上的。”
他没说话。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回头:“你哪个单位的车。”
我说:“我的车。”
他说:“哦。”
然后就没了。他回去继续煮面。水开了,他把面下进去,筷子搅了两圈。我坐在沙发上听着他搅面。搅了大概一分钟。
他又走出来,站在沙发后面。
“就那天我用了下车。”他说,“老许搬家,东西多,我帮他拉一趟。我跟你说了吧。”
我把遥控器拿起来,按下电视开关。电视亮了一下,又灭了。
“你说了。”我说。
他站在那儿。我没回头。过了一会儿他回厨房去了,端出来两碗面,一碗放我面前。面汤上浮着几片葱,不知道他从哪儿翻出来的。我拿起筷子低头吃。
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我说:“你帮老许搬家,去了城东,来回十几个公里,油谁给你加的。”
他嘴里还含着面,含糊地说:“没加。”
我“嗯”了一声。把碗端去厨房。
水槽里我妈昨天来送的那个炖汤的砂锅还没洗,我拧开水龙头冲它。水是凉的,冲到手上有点冰。我把砂锅泡上,然后拿抹布开始擦灶台。灶台不是很脏,我擦了两遍。第二遍擦完,抹布拧得很干,搭在锅沿上。我站在那里看着水槽里的水慢慢变浑。
05
接下来那一周我们没提那张单子。
他照旧七点出门,我照旧六点四十骑车。晚上他有时候比我晚回来,进门也不说在哪儿。有一回他洗澡,手机放在餐桌上,屏幕亮了一下,是个群里发广告。我没看。
周四我把砂锅洗干净还给我妈。我妈住在三条街外的老楼,六层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膝盖有点软。她在厨房炒花生米,锅里噼里啪啦响,油烟机开得很大,她听不见我进门。
我站在厨房门口喊了一声妈。
她转身,手里还拿着锅铲。
“来了。”她说,“砂锅带过来了?”
我说洗干净了。
她把火关小,擦了擦手。她说你脸色不好。
我说没事,最近骑车晒黑点。
她笑了笑。那天下午三点多,她坐在小板凳上剥蒜,我帮她剥。剥到一半,她忽然说:“你爸那会儿也蹭别人的车。”
我抬头。
“年轻时候,跟人家搭伙坐拖拉机,去镇上水泥厂。一坐坐两年。”她把一瓣蒜剥开,皮连在一起没断,“后来有一天人家不拉他了,他走了十里路回来,进门一句话没说,坐门槛上。我问他咋了,他说没事。后来才知道,厂里人要凑钱买手套,他没凑。”
我说,那不一样。
“咋不一样。”她把蒜扔进碗里,“都是不想欠人情,又不得不欠。”
下午四点多我下楼,走到半路我在二楼拐角站了一会儿。这栋楼二单元三楼那个窗户开着,晾着几件小孩衣服,最小的那件只有我一只手那么大。我记得陈屿说过他闺女明年上小学。我站着看了两分钟,然后接着下楼。
当天晚上我们小区业主群里有人发消息,说东门那家修电动车的搬走了。有人问为啥,另一个人回:他儿子跑车被查了,罚了钱。
我把那条消息往上翻,翻了半天没翻到底。退出来的时候看到群名。我们这个群叫望江花苑二区业主群。
陈屿住在十一楼。十一楼那户是短租。我在群里搜了一下“十一楼”,跳出来十几条,都是关于水压和停水的。有一条是去年十一月的,说十一楼有个租户投诉楼道堆东西,还发了照片。照片上一辆自行车挡在消防栓前面。那辆自行车是蓝色的。
我把照片放大。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儿童座椅。座椅是黑的,边角磨破了一块,露出里面白色的海绵。
我把手机放下。去阳台收衣服。那天洗完的那件衬衫还没干透,我捏着领口觉得有点潮。我又挂回去了。
第二天上班,我在园区门口碰见陈屿。他从另一边过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子是便利店的,装了一瓶水一包饼干。他走得很急,看到我,慢了。
我们并排走了一段。
“王姐。”他说。
“嗯。”
“上回那事,麻烦你了。”
“没什么麻烦。”
快到岔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我最近在攒钱。”他说,“我准备把驾照重新考了。要两年才能重考,我这半年到处问,说可以先去报名,先学。我上个月报了。”
我看他。他眼睛下面有点青。
“驾校在城南。”他说,“周末去,早上五点起。”
我说那挺好。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动了动就收回去了。他说:“我闺女昨天跟我说,她想坐爸爸开的车。”
他说完就走了。往他那栋楼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喊:“王姐,那件外套——”我看着他。
“不要了。”我说。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拐进另一栋楼的楼洞口。那个楼洞口有一块地砖碎了,翘起来一角。他走过去的时候脚跟踢了一下,没踢倒。
06
这个月我没再算时间账。
早上骑车到园区,七点十五左右。停好车,钥匙拔下来,有一根绳子拴着,拴在车把上,一拽就下来。我把绳子绕两圈塞进车筐。车筐里那张半截贴纸我最后拿指甲刮掉了,刮出一小片塑料底色,白得发亮。
上礼拜陈屿在食堂跟我说他驾照笔试过了。他说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汤,汤面上浮着两片紫菜。我说恭喜。他说谢谢。然后他端着汤走了。
我还是一个人骑车回去。有一天傍晚下小雨,我披了件旧雨披,雨披下摆有点短,膝盖湿了。路过望江路口,红灯,我停下来。旁边有个骑电动的男人,车上带个小孩,小孩手里捏着根冰棍化的,滴在裤子上,男人回头骂了一句,声音不重。
绿灯亮了。我拧了把手。
到家我丈夫在客厅看电视,看的是一个装修改造的节目。他看见我进来,说:“饭在锅里。”
我说嗯。
他眼睛没离开屏幕。过了一会儿他说:“下个月我换个班,能早点回来。”
我把湿的雨披挂在阳台,水滴在瓷砖上,一滴一滴。
“行。”我说。
他没再说话了。我进厨房,锅盖掀开,是西红柿鸡蛋面。我盛了一碗,坐在餐桌边吃。客厅里那个节目在敲墙,一下一下的。我吃了两口,觉得有点咸。
我把筷子放下,去厨房倒了半杯热水,兑进碗里。回来接着吃。
吃完我把碗洗了,放进沥水架,倒扣着。水滴从碗底往下掉,掉进池子里。
第二天早上出门,我在电梯里碰到十一楼那位老太太。她今天拎的是一袋西红柿。她说:“姑娘,早。”
我说早。
电梯往下一层一层走。到第九层,门开了。她没动。我出去了。门合上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她正捏着网兜的绳子,把西红柿往上提了提,怕它们滚。
我推出电动车,链条又蹭了一下小腿。跟上次同一个位置。我跨上去,脚一蹬,出小区门的时候保安在打哈欠,捂着嘴。路上早点摊刚支起来,第一屉包子还没上气。
我骑得不快。
(今天他没在B座门口等。我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位置,空的。地砖上有一小摊水,是凌晨那场雨留下的,还没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