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四个月没上班了。
瞒住了所有人。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出门,衬衫扣到第二颗,包拎在左手,跟上班的时候一模一样。车开到江堤下面那块空地,座椅放倒一点,坐着。中午吃早上装好的饭。三点往回开,赶在邻居下班之前进楼道。
瞒住一件事最难的不是嘴,是每天七点四十还得把衬衫穿上。
周三和周日,姨妈打电话来。
这两个日子我记得比她清楚。周三下午三点半,周日早上九点。不接她会一直打,打到接为止。
第一个周日我没接。她打了七遍。第八遍我接了,她说她在我家楼下。
两袋东西。一袋排骨,一袋橘子。橘子是酸的,她自己不知道,她不吃橘子。
“你瘦了。”进门她就说。
“没有。”
“脸都尖了。”
“妈走了以后我一直这样。”
她没接这句。她在我家转了一圈,把拖鞋摆正,把阳台上的花盆挪了个方向,说那边晒不着太阳。待了两个钟头,走的时候把垃圾带下去了。
第二个周三她又来电话。
“小默,我想学开车。”
我拿着手机站在厨房,水龙头没关。
“你六十了。”
“五十九。”
“五十九学什么车。”
“我想自己开。”她说,“上哪儿不用等人。”
“你上哪儿去。”
“哪儿都去。”
我关了水龙头。我说行。
那是我这四个月里做过的最不费劲的一个决定。教她开车,我就有事干了。
第一次练车是周日早上八点。我把车开到江堤下面那块空地。地方是我找的,一大片水泥地,边上一排柳树,白天没什么人。
姨妈坐进副驾,安全带扣了三次才扣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先认识一下。”我说,“这是油门,这是刹车,这是离合,这是挡。”
她点头,点得很认真。
“脚放上去。”
她把右脚放在刹车上。
“打火。”
她拧了钥匙。车抖了一下,着了。她吓了一跳,手往回缩。
“别怕。”
“没怕。”
我教她踩离合挂一挡。她踩了,挂不上,挂到三挡去。我说不对,重来。她重来,挂到倒挡。我说姨妈,你看挡杆,别看我。
她低头看。挂上了一挡。车往前窜了一下,她一脚踩死刹车,我整个人往前扑,手撑在中控台上。
“对不起。”
“没事。”
她又挂了一次。这次她没看挡杆。她的手伸过来,按在我搭在手刹上的手背上。
车没动。发动机在响。
她的手很凉,手背上有一层薄皮,像放久了的纸。她按着,没有马上拿开。
车厢里就剩下呼吸声。她的呼吸很急,比刚才踩刹车的时候还急。
我把手抽出来。
她的手停在半空,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她看着窗外那排柳树。
“再练一次。”我说。
她说好。
那天她一共挂错五次挡。回家路上她一句话没说。到了楼下,她解开安全带,说:“下周三我还来。”
我说行。
02
周三她没打电话,直接来了。
八点整,我在楼下看见她,深蓝色外套,袖口磨白了。
“今天去哪儿。”上车她就问。
“还去老地方。”
“那块地好。”她说,“安静。”
我看了她一眼。她家在望江小区,离江堤四站路。
“你去过?”
“走路嘛。”她说,“我一天走一万步,习惯了。”
她从包里掏出两个保温杯。一个给我,一个放在自己腿上。给我的那个是银色的,她那个是深红的,杯身掉了漆。
“这个给你。”
“我不喝热水。”
“喝。”
我拧开喝了一口。茉莉花茶。
她自己那个没开。一路上抱着,手放在上面。
“那个谁的。”
“备着。”
“备给谁。”
“备着。”
我没再问。车开出小区,过了两个红绿灯。
“你妈在的时候,最烦你喝凉水。”她说。
“她管得宽。”
“她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没接。
“她说,小默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不肯麻烦人。她说,麻烦人是本事,得让她学会。”
我把车往前开了两米,又刹住。
“我挺好的。”我说。
“我知道。”她说,“你从小就好。”
她拧上那个银色的杯子,放回包里。又从包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了两页,又塞回去。我没看清上面是什么。
那天她练得比第一次好。挂挡只错了一次。倒车的时候她看后视镜,看了很久。
“看什么呢。”
“看后面有没有人。”
空地上没有人。
练完我把她送到小区门口。她下车,又回头。
“下周换个地方练。”
“这儿挺好。”
“那边有个坡。”她说,“坡上坡下都得会。”
我说行。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小默。”
“嗯。”
“你要是不想练,就跟我说。”
“我想练。”
“那就好。”她说。
她拎着两个杯子进了小区。深红那个还在她手里。
03
第三个周日,她比我先到。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站在空地边上,拎着那个包。脚上是布鞋,鞋帮上沾着一层细黄沙。
“你踩沙子里了?”
“路边。”
空地边上就是江堤,沙子是黄的,很细。我没多想。
上车,她调收音机,调到一个唱戏的台,声音开得很小。
刚挂上一挡,我手机响了。
是单位的号。我看了两秒,接了。
“苏默,你那个柜子月底要清出来,新的——”
“知道了。”
“你什么时候方便——”
“下周。”
“你上次也说下周。”
“下周。”
我挂了。下车走到柳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收音机还开着,唱戏的。
“谁的电话。”
“单位的。”
“周末还找你。”
“忙。”
“你们单位最近忙不忙。”
“忙。”
她点点头。“那就好。”
三个字,说得很轻。我当时没听出什么。
练到一半,她手机响。她看了一眼,接了。手机声音大,我听见那头说:“妈,你缺什么跟我说。”
“不缺。”她说,“什么都别买。”
“……”
“你忙你的。”
“……”
“嗯。嗯。知道了。挂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包里。收音机还在唱。
“表姐?”
“嗯。”
“她好吗。”
“好。”她说,“说给我买个按摩椅。”
“那挺好。”
“我家没地方放。”
她把挡杆推上去,又拉下来,推上去,又拉下来。推了三四遍。
“练车。”我说。
“哦。”她说。
那天练完她跟我回了家。她在我厨房里翻了翻,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装剩菜,又掏出第二个,套在第一个外面。
“现在谁还这么装。”
“结实。”
她走的时候把垃圾也拎下去了,袋子套了两层。我站在阳台上看她走到路口,她把两个袋子换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扶着栏杆下台阶。
下午她没走,坐在沙发上喝茶。她那个深红的杯子放在茶几上,还是没开。
“我以前开过车。”她说。
“什么车。”
“小货车。”她说,“开了两年。”
“那你还学什么。”
“手生了。”
“手生了练两天就回来了。用得着学半年?”
她看着茶几上那个杯子。
“忘了。”她说。
“忘了就重新学。”
“对。”她说,“重新学。”
她端起银色的杯子喝了一口。深红那个还在茶几上,一动没动。
“你妈以前也这样。”她忽然说。
“哪样。”
“心里有事,就把同一个碗洗三遍。”
我手里那个杯子停了停。
“我没洗碗。”
“你现在不洗。”她说,“你现在连碗都不用了。”
她走的时候天还没黑。我送她到电梯口。
“周三打电话。”她说。
“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她手里拎着两个杯子,一个银的,一个深红的。
04
第五次练车,她挂挡的时候,手又按上来了。
跟第一次一样的位置。我搭在手刹上,她伸过来,按住。
我没抽。
她的手还是凉的。按着,没动。我数了一下,大概七八秒。
然后手机在中控台上震。我看了一眼,是单位的号。
我接了。
“苏默,你那个柜子——”
“下周。”
“你上次也说下周。”
“下周。”
我挂了。
挂了以后我没动。我从扶手箱里把纸巾抽出来,一张,两张,三张。抽出来叠成小方块,叠一个放在腿上。
叠到第七张的时候,姨妈说:
“你妈走那天,你也是这样。”
我手上停了。
“一盒纸巾,你叠了一整盒。”她说,“我跟你说话,你也不抬头。”
我没说话。我把腿上那七张纸巾一张一张塞回盒子里去。
“小默。”
“嗯。”
“你不上班,我知道。”
车里很静。发动机没熄。
“上个月十六号,我去你们楼下。”她说,“想给你送点排骨。门卫说,苏默早就不在这儿干了。”
我看着前面那排柳树。
“我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所以你就说要学车。”
“嗯。”
“你压根不想学车。”
她没回答。
她把腿上那个深红的杯子拧开了。三年了,我第一次看她拧开那个杯子。她喝了一口,递给我。
“这是你妈的。”
我没接。
“她爱喝茉莉花,放三颗冰糖。”她说,“我每天早上泡一杯。”
我把车钥匙拧了,熄火。
然后我趴在方向盘上。
我没哭出声。我就那么趴着。空调关了,车里很快就闷起来。
姨妈没有碰我。她把那个杯子放在中控台上,然后看着前面。
前面那片空地上什么都没有,一排柳树,水泥地上有几道旧的车辙印。
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五十九了,还得编个瞎话,才能见你一面。”
我趴在方向盘上,没抬头。
“你妈走的时候跟我说,小默不会哭的。”她说,“她说,你替她看着点。”
我抬起头。中控台上那个深红的杯子还在冒一点点热气。
“我不用你看。”我说。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坐着。”
后来我们谁也没说话。太阳从柳树缝里漏下来,落在挡风玻璃上。
过了很久,她说:“饿不饿。”
“不饿。”
“我包里有饼干。”
“不饿。”
她把饼干从包里拿出来,撕开,放在中控台上,自己拿了一块,慢慢地吃。她吃得很慢,像在等什么。
最后她说:“你送我回去吧。今天不练了。”
我说好。
05
她下车的时候,包落在副驾上了。
我在小区门口等红灯,回头看见那个包。本来想第二天给她。红灯很长。我把包拿过来。
包是布的,深灰色,拉链坏了一半,用一根红绳子系着。
我解了红绳。
里面有一本台历。今年的。翻到六月。
周日的格子里写着两个字:练车。
别的日子,有些格子画了圈。圈画得很小,铅笔,颜色很淡。圈旁边的空白处写着时间,字更小。
“九点四十到十一点。”
“两点到四点二十。”
“今天没来。”
“今天没来。”
“今天没来。”
从三月到六月,画圈的格子有四十多个。
还有一双布鞋。鞋帮上那层黄沙还在,干在上面,一小片一小片。
还有一个保温杯。深红的。杯底贴着一小条胶布,上面写着一个字:姐。
胶布很旧了,边角翘起来。字是圆珠笔写的,已经花了。
我把杯子拧开。里面是满的。茉莉花茶,还温着。
红灯变绿。后面按喇叭。我把车靠边停下。
我在路边坐了二十分钟。
然后我把车开到江堤上。
堤上能停车。我把车停在堤边,没熄火。
堤上有人。一个人,站在栏杆边上,背对着我。
她穿的是那件深蓝外套。
她面前是江。她在说话。隔得远,听不见。她说话的时候偶尔点一下头,像在听人回话。
她站了很久。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什么,往栏杆外面倒了一点。
我没下车。
我把那个杯子拧开,倒了一点在手心里。茶是温的。
我把手放在挡杆上,又放在手刹上。
两个东西挨着,隔着一个手掌的宽度。我闭着眼睛摸了一遍,摸得很准。
那本台历还在副驾上,摊着六月。画圈的格子四十多个。周日一个月四次,半年二十几次。
剩下的那些圈,旁边的字更小。
“今天没来。”
“今天没来。”
她开过两年小货车。她挂错过五次挡。五次,都往我这边偏。
那天晚上她打电话来。
“包落你车上了。”
“嗯。”
“里面没什么。”
“嗯。”
“明天给我送过来就行。”
“不急。”
“不急。”她说。
停了两秒。
“周日还是八点。”我说。
她那边没有声音。我以为她挂了。
“好。”她说。
06
第二天下午我把包送过去。
望江小区六楼,没电梯。我上去的时候她正在厨房。
“包。”
“哦。”她接过去,挂在门后那个钉子上。
“你也不问我看没看。”
“看了就看了。”
她做了三个菜。其中一个是我妈做的那个,冬瓜烧虾皮。我妈做这个菜的时候放一点糖。
我吃了一口。是那个味。
“你会做这个。”
“我会的多了。”
吃饭的时候她没提我上班的事。她问我小区门口的快递柜怎么用。我说我教你。她说不用,她就是问问。
她问我要不要添饭。我说不用。她还是去厨房盛了半碗,放在我手边。
吃完我要走。她从阳台拿了个袋子给我,里面是橘子。
“酸的。”
“你上次没吃。”
“酸的我不吃。”
“你妈也不吃。”她说,“买的时候忘了。”
我拎着那袋橘子站在门口。
“下周三——”她说。
“周三我不来。”
“哦。”
“我找了个活。”我说,“下周一去。校对,坐班。”
她“哦”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我听见水龙头开着。开了一会儿,关了。
她出来的时候手上是干的。
“那周日呢。”她问。
“周日练车。”
“我这挡还挂不利索。”
“你挂得利索。”
她没说话。她走到阳台,把一摞塑料袋拿出来,一个一个数。数到二十几的时候停了一下,又从头数。
数完了,重新摞好,放回阳台那个角落。
然后她走到门后,把那个深红的保温杯灌满,拧紧,塞进包里。包挂回钉子上。
“走吧。”她说,“趁天还亮。”
我下楼。二楼的门开着,一个老太太探出头。
“你是慧兰的外甥女吧。”
“嗯。”
“她昨天还说你要来。”老太太说,“她上个礼拜买了两斤橘子,说外甥女爱吃。”
“她记错了。”
“哦。”老太太说,“那她记错了。”
我走出单元门,抬头看六楼。
她站在阳台上,把那个深红的杯子挪了个位置,挪到晒得着太阳的那一边。
周日早上八点,我把车停在江堤下面那块空地。她已经在副驾坐好了,安全带扣了两次才扣上。我把手搭在手刹上。她的手伸过来,按住,没动。我没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