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短信弹出来的时候,我正把出租车停在城南加气站排队。
手机搁在仪表盘上,屏幕亮了一下,我扫了一眼。
"您尾号6341的副卡消费48000元整。"
我愣了一下,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四万八。
我以为是诈骗短信,现在这年头,什么骗子都有,上周我还收到一条说我中奖二十万的。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继续盯着前面那辆加完气慢慢挪走的白色面包车。
加气站的铁皮棚子被太阳晒得发烫,热浪从地面往上翻,挡风玻璃前面全是扭曲的光。
我摇下车窗,点了根烟,深吸一口。
四万八。
我一个月跑车挣八千块,刨去份子钱、油钱、修车的零碎,落到手里也就六千出头。
四万八,够我跑七个月。
我把烟头弹出窗外,没再想这事。
后面还有三辆车排着,我往前挪了半个车位,把气枪对准阀门。
加完气,我接着跑下午的活儿。
从城南拉到火车站,又从火车站拉了个去开发区的长途,来回折腾到傍晚六点。
收班前我又接了个去城东菜市场的短途,是个拎着两兜子菜的大姐,一路上跟我聊她闺女考上了研究生。
我笑着应了两句,脑子里早就把那条短信忘干净了。
晚上十点,我把车停回小区地库,上楼。
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在放一档家庭调解节目,声音开得很大。
方秀芝坐在沙发上叠衣服,旁边摞着一摞刚收进来的床单被套。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回来了,饭在锅里热着。
我说好。
我换了拖鞋,去厨房掀开锅盖,里面是一碗西红柿鸡蛋面,上面卧了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
我端着碗坐到餐桌前,吃了两口,面有点坨了,但味道还行。
方秀芝在客厅喊,今天跑了多少?
我说,十二单,三百出头。
她说,还行,明天早点睡。
我说,嗯。
我吃完面,把碗洗了,擦了手,走到阳台上站着抽了根烟。
楼下是条老马路,路灯昏黄,梧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
我吐了口烟,忽然又想起那条短信。
四万八。
我掏出手机,翻到短信记录,那条消息还躺在那儿。
我盯着看了五秒钟,把手机揣回兜里。
明天再说吧。
我洗了个澡,躺到床上,方秀芝已经关了电视,侧着身子睡了。
她睡觉有个习惯,必须把被子裹到下巴底下,哪怕三伏天也这样。
我关了床头灯,黑暗里听见她的呼吸声,很轻,很匀。
我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闹钟响了。
我摸黑穿衣服,方秀芝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含糊说了句,锅里给你留了粥。
我说,行。

我轻手轻脚出了卧室,去厨房热了碗小米粥,就着咸菜吃了。
粥是方秀芝头天晚上熬好的,稠,上面飘着几颗红枣。
我喝完粥,拿上车钥匙,出了门。
楼道里黑咕隆咚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了,我一直没顾上跟物业说。
我摸着扶手下楼,铁栏杆冰凉,硌手心。
出了单元门,十月的风已经带凉了,我缩了缩脖子,往地库走。
发动车子,暖风还没上来,方向盘冰手。
我搓了搓手,把车开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城东这片是老城区,路窄,红绿灯多,早高峰堵得跟停车场似的。
我一边开车一边听收音机,交通台在播路况,说城西高架桥出了起追尾,让我绕行。
我打了把方向,拐进一条巷子。
就是在这条巷子里,手机又响了。
不是电话,是短信。
我趁等红灯的时候瞄了一眼。
"您尾号6341的副卡消费46000元整。"
四万六。
我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
后面有人按喇叭,我松开刹车,车子往前溜了两米。
四万六。
加上昨天的四万八。
九万四。
我脑子嗡的一下,像被人拿扳手在后脑勺敲了一记。
九万四,我跑一年的车,不吃不喝,也就攒下这个数。
我把车靠边停了,双闪打开。
后面的车绕过去,有人摇下窗户骂了句什么,我没听见。
我拿起手机,把那条短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尾号6341。
是副卡。
那张副卡是三年前办的。
当时我主卡额度调到了五万,银行的人说可以办张副卡给家里人用,方便。
我说行,就办了。
副卡给了方秀芝,让她平时买菜、交水电费、给儿子买东西用。
我自己平时加油、修车、交份子钱,一个月顶天用掉四千,走的都是主卡。
副卡这三年,方秀芝用得不多,一个月也就刷个千把块。
我从来没管过副卡的账,短信提醒绑的是我的手机号,但以前那些几十、几百的消费,我扫一眼就划走了。
可四万八、四万六,这不是买菜能刷出来的数。
我拨通了银行客服电话。
等了四十秒,人工台接了。
我说,你好,我查一下我尾号6341的副卡,最近两笔大额消费是怎么回事。
客服让我报了身份证号和预留手机,核实完身份,敲了一阵键盘。
她说,先生,您这张副卡昨天在城西锦程汽贸有限公司刷卡消费48000元,今天上午又消费了46000元,合计94000元。
我说,什么公司?
她说,锦程汽贸,是一家汽车销售公司。
我说,买车?
她说,是的,消费类别显示为汽车销售。
我说,谁刷的?
她说,副卡持有人是您配偶,方秀芝女士。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客服在电话那头说,先生?先生您还在吗?
我说,在。
她说,请问需要我帮您冻结这张副卡吗?
我说,先不用。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我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十分钟没动弹。
车窗外面,巷子里有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去,车轱辘在砖缝上颠,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
我盯着那个婴儿车看了很久,直到它拐进另一条巷子,看不见了。
方秀芝。
锦程汽贸。
九万四。
她拿我的副卡,去车行刷了九万四。
我发动了车,没去拉客,直接开去了最近的银行网点。
我把车停在路边,进去取了号。
等了二十分钟,叫到我。
我坐下来,把身份证和主卡递进去,说,我要调副卡额度。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戴一副圆框眼镜。
她敲了几下键盘,说,先生,您这张副卡目前额度是五万,您要调到多少?
我说,二百二。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先生,您确定吗?
我说,确定。
她说,这个额度……说实话,连一箱油都加不满。
我说,我知道,就二百二。
她又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脑子有问题,但还是操作了。
她把回执单递出来让我签字。
我签了名,把笔放下。
她问,先生,需要我帮您查一下副卡最近的消费明细吗?
我说,不用了。
我站起来,把回执单折好,塞进上衣口袋。
走出银行大门,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我眼睛发酸。
我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抽了两口,把烟掐了。
我掏出手机,给方秀芝打了个电话。
响了四声,她接了。
她说,喂,老陈,怎么了?
我说,没事,问你个事,副卡你最近用了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很短,大概也就一秒钟。
然后她说,没有啊,一直在抽屉里放着呢,怎么了?
我说,没事,银行系统升级,发短信提醒,我随便问问。
她说,哦,那就好,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别太累了,中午记得吃饭。
我说,行。
我挂了电话。
站在银行门口,我又点了一根烟。
方秀芝说副卡在抽屉里放着。
可银行告诉我,副卡昨天和今天,在城西一家车行刷了九万四。
她要么在骗我,要么副卡不在她手里。
不管哪种,我都得弄明白。
但我没接着问。
我了解方秀芝,她这个人,你越逼她,她越把嘴闭得死紧。
她跟我结婚十五年了,我了解她。
她是那种,受了委屈不哭,先把牙咬紧了,等过去了再说的人。
她也是那种,一旦撒了谎,你当场戳穿她,她不会认,她会编出第二个谎来盖第一个。
我得等。
等她自己露出破绽。
那天下午我照常出车,但心思完全不在路上。
有个乘客让我去高铁站,我走错了两个路口,人家提醒我,我才反应过来。
我说不好意思,今天状态不好。
那人说,没事,你慢点开。
晚上收班回家,方秀芝在厨房做饭。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正在切土豆丝。
刀工不错,切得细,切得匀。
她头也没回,说,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还有醋溜土豆丝。
我说,好。
我转身去了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台。
电视里在放一个相亲节目,男嘉宾在说自己月薪三万,女嘉宾在翻白眼。
我看了两分钟,关了电视。
吃饭的时候,方秀芝给我盛了碗米饭,把排骨夹到我碗里。
她说,多吃点,瘦了。
我说,嗯。
我嚼着排骨,味道跟以前一样,甜口的,放了冰糖。
方秀芝坐在对面,吃了两口菜,忽然说,老陈,嘉树明年上初中,我想看看城东那边的学区房。
我说,行,你看。
她说,我打听了一下,七中的学区,两居室,怎么也得八十万往上。
我说,咱手里有多少?
她说,存折上二十三万多一点,公积金还有四万多。
我说,那还差不少。
她说,是啊,所以我想着,要不把你那个出租车的经营权抵押一下,看能不能贷点。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在看碗里的米饭,用筷子拨弄着。
我说,再说吧,不急。
她说,嗯,不急。
她低下头扒饭,筷子在碗沿磕了两下,声音很轻。
我没再说话,把碗里的饭吃完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方秀芝在旁边已经睡了,呼吸很轻。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两条短信。
九万四。
锦程汽贸。
方秀芝。
她到底在搞什么。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
窗外有辆摩托车轰隆隆开过去,声音远了,又安静了。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睡。
第三天,我照常出车。
上午拉了六单,中午在路边一家面馆吃了碗牛肉面,十五块。
面端上来的时候,我手机响了。
又是短信。
我以为是银行广告,没看。
吃完面,我拿纸巾擦嘴的时候,顺手划开屏幕。
不是银行广告。
是方秀芝发来的微信。
她说,老陈,今天晚饭我在外面吃,单位加班,你自己在外面随便吃点吧。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又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几点回来?
她过了两分钟才回,说,不确定,可能十点多。
我说,行,注意安全。
她回了一个"嗯"。
我放下手机,把面汤喝完了。
汤有点咸,但我没在意。
下午继续跑车,一直跑到傍晚七点。
我本来打算直接去加气站,但鬼使神差地,我把车开到了方秀芝单位附近。
她在城东一家物业公司做行政,朝九晚五,平时加班不多。
她说今天加班。
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底下,熄了火。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
她单位那栋楼,三楼的灯亮着,但看不出来是不是她办公室。
我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没等到她出来。
我发动车子,准备走。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一个人从那栋楼的侧门出来了。
是方秀芝。
她没走正门,走的侧门。
她身边跟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穿一件灰色夹克,瘦,个子不高,比方秀芝也就高那么一点点。
他们俩站在侧门的路灯底下,说了几句话。
隔得太远,我听不见。
但我看见方秀芝抬手拍了一下那男人的胳膊,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的那种自然。
然后那男人转身走了,上了一辆白色的旧车,开走了。
方秀芝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开远,才转身往公交站走。
我坐在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
那辆白色旧车的车牌我记住了。
方秀芝后来给我打电话,说她在外面吃完了,让我不用等她。
我说,好。
我把车开回了家。
晚上十点半,方秀芝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客厅看电视。
她换了鞋,把包挂在玄关的衣架上,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她说,今天加班累死了,物业那边年底考核,一堆表格要填。
我说,嗯。
她说,你吃了吗?
我说,吃了,在外面吃的拉面。
她说,怎么不在家吃?
我说,你不是说你在外面吃吗,我一个人懒得做。
她说,也是。
她站起来,去洗了个澡。
我听见浴室里水声响了二十分钟。
她出来的时候,头发湿着,穿了一件我的旧T恤,宽宽大大的,挂在身上。
她坐到我旁边,拿起吹风机吹头发。
吹风机的声音很大,嗡嗡的。
我关了电视。
等她吹完头发,我说,今天你单位加班到几点?
她说,八点多吧,然后跟同事去吃了个饭。
我说,跟谁?
她愣了一下,说,跟办公室的小吴,还有前台的小张。
我说,哦。
我没再问。
她关了吹风机,把头发拢到耳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点东西,我说不上来,像是心虚,又像是试探。
我说,困了,睡吧。
她说,好。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好。
凌晨三点,我听见方秀芝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睡得很沉,没醒。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去看她的手机。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四天早上,我五点出门。
天还没全亮,东边有一线灰白。
我发动车子,开去机场排队等客。
机场排队是个苦活儿,有时候排一两个小时才轮到一单,但单价高,跑一趟顶在城里转半天。
我把车停在候客区,熄了火,摇下半截窗户透气。
掏出手机,刷了会儿新闻。
九点零三分,手机响了。
不是短信,是电话。
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本市。
我按了免提。
对方是个男声,挺客气,说,您好,请问是陈守山先生吗?
我说,是我。
他说,陈先生您好,我这里是城西锦程汽贸,我是这边的销售顾问。
他说,您在我们这里购买的一台黑色轿车,首付款刷了四万八和四万六,合计九万四,剩下的十三万贷款已经逾期四天了,想请您尽快过来办理一下。
我说,你打错了。
他说,没有打错,陈先生,副卡持有人是方秀芝女士,与您的关系是配偶,我们这里有签字记录。
我说,我没买过车,我也没去过你们那个什么锦程汽贸。
他说,陈先生,我理解您可能不太清楚,但合同上确实有您配偶的签字,副卡也是您名下的,这个……
我说,我说了,我没买过车。
他说,那您看这样行不行,您方便的时候过来一趟,咱们当面把手续的事情捋一捋,贷款这边已经逾期了,再拖下去对您的征信有影响。
我说,你再说一遍,什么贷款?
他说,十三万的车贷,分三十六期,担保人是贺鸣宇先生,但副卡主卡持有人是您,您这边有连带责任。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说,你等一下。
他说,好的,您说。
我说,那张副卡的额度,我三天前已经调到了二百二十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他说,陈先生,这个……我们这边确实是按照您主卡的信用记录来审核的,您这张主卡三年没有逾期,额度也够,我们才批的贷款。
我说,我副卡额度调了,你们刷不出来钱,为什么还放车?
他说,这个……您看您方便的话过来一趟,我跟我们经理说一声,咱们坐下来谈。
我说,我考虑一下。
我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
机场候客区很安静,前面排着七八辆出租车,司机们三三两两站在车外面抽烟聊天。
我没下车。
我坐在那儿,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一声比一声重。
我想起方秀芝那天晚上做的那桌菜。
红烧排骨,醋溜土豆丝,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她给我夹排骨的时候,笑着说,老陈,你最近瘦了,多吃点。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跟刚结婚那会儿一样。
我当时还觉得心里热乎。
现在想起来,那桌菜的味道全变了。
我拿起手机,拨了方秀芝的号码。
响了三声,她接了。
她说,喂,老陈,怎么了?
我说,锦程汽贸那台车,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
不是那种信号不好的安静,是那种人突然被掐住了喉咙的安静。
我听见她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又恢复了,但节奏变了,变快了。
她说,老陈,你听我解释。
我说,我在听。
她说,是给贺鸣宇买的。
我说,贺鸣宇是谁。
她说,我单位同事,去年刚调过来的,比我小四岁。
我说,你给他买了台车。
她说,不是……是帮他垫的首付,他说会还的。
我说,九万四的首付,十三万的贷款,你管这叫垫?
她不说话了。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风声,她应该在室外。
我说,方秀芝,你拿我的副卡,刷了九万四,给一个男的买了台车。
她说,他帮了我很多忙。
我说,什么忙?
她说,工作上,还有家里的事,你天天在外面跑车,家里水管漏了是他来修的,嘉树开家长会是他去的,我妈住院那半个月,是他跑前跑后帮着办的住院手续。
我说,所以你要拿我的钱给他买台车?
她说,他说会还的,每个月还三千,打到我卡上。
我说,他拿什么还,他一个月挣多少?
她说,他……他工资不高,但他有车以后可以跑滴滴。
我笑了一声,不是觉得好笑,是气的。
我说,方秀芝,你清醒一点,他一个月工资多少你心里没数吗?他还要养他自己的小孩,他拿什么每个月还你三千?
她又不说话了。
我听见她在哭,抽泣声从听筒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捂着嘴在哭。
我说,你现在去车行,把车退了。
她说,退不了。
我说,为什么退不了?
她说,已经上牌了,写的是贺鸣宇的名字。
我说,谁让他写他名字的?
她说,他说他征信不好,贷款批不下来,用我的副卡走首付,贷款走他的名义,但需要担保人……
我说,担保人是谁?
她说,是你。
我脑子嗡的一下。
我说,什么?
她说,副卡主卡持有人默认承担连带责任,合同上写了的。
我说,我什么时候签的?
她说,不用你签,副卡协议里有条款……
我说,方秀芝。
她停了。
我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
她说,我知道,老陈,我知道我错了,你让我想想办法。
我说,你想什么办法?
她说,我去找贺鸣宇谈,让他赶紧把钱还上。
我说,他要是还不上呢?
她没回答。
我说,他要是还不上,那十三万的贷款,就是我的。
她说,不会的,他说他会还的。
我说,他说。
我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
我说,他说的话,你信了。
她说,老陈,求你了,先别闹,让我处理。
我说,我闹了吗?
她说,你别去车行,别找贺鸣宇,我来,好不好?
我没说话。
她说,老陈?
我说,你听好了,今天下午,我去锦程汽贸。
她说,老陈……
我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手指头发疼。
机场候客区前面,一辆出租车开走了,空出来一个位置。
后面的车往前挪,我也跟着往前挪了一个车位。
我坐在车里,看着前面那辆出租车的尾灯,红色的,一闪一闪。
我想起方秀芝刚才哭的声音。
闷闷的,像捂着嘴。
她怕别人听见。
她连哭都怕别人听见。
可她拿我的钱给别的男人买车的时候,她不怕。
我把车窗摇上去,关了空调,坐在闷热的车里。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引擎盖上,反光刺得我眼睛疼。
我没动。
我在等。
等这股劲儿过去。
等我能坐直了,能想清楚了,再动。
我在那辆出租车里坐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我抽了四根烟。
烟灰落在裤子上,我用手拍了拍,没拍干净。
最后我把烟头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发动了车子。
我没去拉客。
我把车开出了机场,拐上了去城西的路。
锦程汽贸在城西开发区,我开了四十分钟才到。
我把出租车停在马路对面,熄了火。
隔着一条马路,我看见锦程汽贸的门头,蓝底白字,挺大。
门口停着一排新车,黑的白的银的,太阳底下亮闪闪的。
我坐在车里,看着那个门头,看了五分钟。
然后我打开车门,下了车。
我穿过马路,推开了锦程汽贸的玻璃门。
门里面冷气开得很足,一进去,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展厅很大,地上铺着灰色地砖,擦得锃亮。
几台展车摆在那儿,引擎盖反着灯光。
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迎上来,说,先生您好,看车还是……
我说,我找你们经理。
他愣了一下,说,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说,没有,你告诉他,主卡持有人来了。
他大概听出来我语气不对,犹豫了一下,说,您稍等。
他转身往里走了。
我站在展厅中间,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面前那台黑色的展车。
跟电话里说的一样,黑色。
我不知道贺鸣宇买的是不是这个型号。
但我看着这台车,心里就是堵得慌。
九万四。
我跑了十二年出租车,每天五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
方向盘握到手心起茧,腰间盘突出,右膝盖一到阴天就疼。
九万四。
就这么没了。
那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回来了,后面跟着一个人。
三十来岁,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伸出手,笑着说,您好,我是锦程汽贸的销售经理,我姓钟,钟磊。
我没握他的手。
我说,陈守山,副卡主卡持有人。
他把手收回去,不自然地搓了搓,说,陈先生,您这边请,咱们去办公室坐。
我跟着他走进后面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销售排行榜和几面锦旗。
他给我倒了杯水,我没喝。
他说,陈先生,您先坐,我把合同拿过来,咱们好好看看。
我说,你拿。
他从文件柜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打开,把一份合同摊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他说,您看,这是购车合同,这是首付的刷卡单据,这是贷款申请。
我低头看。
合同上写着购车人:贺鸣宇。
首付金额:94000元。
贷款金额:130000元。
分三十六期。
担保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但不是我的。
是贺鸣宇自己。
但在"副卡授权确认"那一栏,有一个签名。
方秀芝。
字迹我认得。
圆圆的,一笔一划很认真,跟她这个人一样。
她写自己的名字,从来都是这么写,不连笔,不潦草。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钟磊在旁边说,陈先生,您爱人当时来的,说副卡是您授权的,我们才敢办。
我说,她刷了九万四,剩下的十三万呢?
钟磊说,十三万走的分期贷款,担保人是贺鸣宇本人,但副卡是主卡持有人授权的,按照协议,您这边有连带责任。
我说,我副卡额度三天前就调到了二百二,你们怎么刷出来的?
钟磊笑了笑,说,陈先生,您调额度的时候,车已经提走了,贷款也已经批了,这个……流程上,我们是先审核的信用记录,您这张主卡三年没有逾期,额度也够,我们才放的车。
我说,你的意思是,你们先放车,后刷卡?
他说,也不是,首付是当天刷的,贷款是第二天批的,您调额度是第三天……
我说,那你们在贷款审批的时候,有没有核实过副卡的实时额度?
他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说,这个,我们一般是看主卡的信用报告,不会每次都去查副卡的实时额度……
我看着他。
他没接着说下去。
我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贺鸣宇的签字。
笔画潦草,像是急着写完要走。
跟方秀芝那三个字,完全不一样。
我把合同合上,推回去。
我说,车现在在哪。
钟磊说,贺鸣宇前天就开走了,说今天来补首付的尾款,但一直没来。
我说,他欠你们尾款?
钟磊说,首付九万四刷的是副卡,但合同里写的首付是十万,还差六千,他说到时候一起补。
我站起来。
我说,我走了。
钟磊也站起来,说,陈先生,您看这个事……
我说,这个事,我会处理。
我走出办公室,穿过展厅,推开玻璃门。
外面的太阳很毒,照得我眼睛发花。
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
我翻到方秀芝的微信,找到她之前给我发过的一张名片。
贺鸣宇。
她之前跟我提过一次,说单位来了个新同事,还把他微信推给我看过,说以后家里有什么事可以找他帮忙。
我当时没存。
但那张名片还在聊天记录里。
我点开,拨了贺鸣宇的电话号码。
响了一声,被挂了。
我又拨了一次。
这次响了四声,接了。
我说,贺鸣宇?
他说,你哪位?
我说,陈守山,方秀芝的老公。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陈哥,你听我说,这钱我一定还。
我说,车在哪。
他说,在城北,我姐家小区停着。
我说,你现在把车开到锦程汽贸,把手续办了,车退了。
他说,陈哥,我一时半会凑不出钱。
我说,你没钱买什么车。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秀芝姐说她会想办法的。
我说,她想什么办法?用我的钱想?
他没说话。
我说,贺鸣宇,你听好了,那台车,你要么开回去退了,要么我自己去拿。
他说,陈哥,你让我想想。
我说,你不用想了,我今天就去城北。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锦程汽贸门口,把手机揣回兜里。
隔着玻璃门,我看见钟磊站在里面,手里端着一个茶杯,正往外看。
我跟他对上了眼。
他笑了一下,把目光移开了。
我转身,走回马路对面,上了我的出租车。
我发动车子,往城北开。
开了十分钟,我把车停在路边,给方秀芝打了个电话。
我说,你今晚在家等我。
她说,老陈,你要干什么?
我说,我去城北找贺鸣宇,把车要回来。
她说,你别去,我去找他。
我说,你找他?你找他他就能把车还了?
她说,我跟他谈。
我说,方秀芝,你跟他谈什么?谈你拿我的钱给他买了台车?谈他怎么跟你保证每个月还三千?
她没说话。
我说,你在家等着。
我挂了电话,把车开上了去城北的路。
城北那边是新建的住宅区,路宽,车少,我开得很快。
开了半个小时,到了贺鸣宇他姐住的小区。
小区门口有保安,拦着不让进。
我报了贺鸣宇的名字,保安打了个电话,说人不在。
我说,我等他。
保安看了我一眼,没再拦,但也没让我进去。
我就站在小区门口的花坛旁边等。
十月的太阳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但晒在身上还是燥。
我从中午等到下午两点,腿都站麻了。
就在我准备打电话给贺鸣宇的时候,地库出口那儿,一辆黑色轿车慢慢开了出来。
我认出来了。
跟锦程汽贸展厅里那台一个型号,黑色,车牌是新的。
车开到出口,停了。
车窗摇下来。
贺鸣宇坐在驾驶座上。
他瘦,脸白净,穿一件灰色夹克,头发有点长,搭在额头上。
看起来比方秀芝说的年龄还小。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说,下车。
他犹豫了一下,推开车门,下来了。
他比我矮半个头,站在我面前,眼睛不太敢看我。
我说,车钥匙给我。
他说,陈哥,我手头紧,你再宽限几天。
我说,我宽限你,谁宽限我?
他说,秀芝姐说你会同意的。
我说,她说的不算。
他低下头,用脚尖踢地上的石子。
踢了两下,石子滚到路牙子边上,停了。
他抬起头,说,陈哥,我跟秀芝姐是真心的。
我说,你有老婆孩子,你谈什么真心。
他说,我离婚了,去年就离了。
我说,你离了,她没离。
他不说话了。
我伸出手。
我说,钥匙。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台车。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钥匙,放在我手心里。
钥匙是凉的。
我接过钥匙,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面有一股新车的味道,皮革和塑料混在一起,冲鼻子。
我调整了一下座椅,贺鸣宇坐的位置靠前,我腿长,得往后调。
我发动了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贺鸣宇。
他站在原地,手插在夹克兜里,看着我。
我没理他,把车开出了小区。
我直接开回了锦程汽贸。
钟磊看见我开着那台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他迎出来,笑着说,陈先生,您这是……
我说,车退给你们。
他说,退……
我说,贷款你们找贺鸣宇,合同上担保人是他,首付是他欠的,跟我没关系。
钟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他说,陈先生,首付是您爱人刷的,这笔钱我们退不了,已经进了公司的账了。
我说,不退就不退,车我不要了。
他说,那您得跟贺鸣宇协商,贷款已经放下来了,您这边是连带责任……
我说,我咨询过了。
他愣了一下。
我说,副卡额度我在消费发生后的第二天就调了,你们在贷款审批的时候没有核实副卡实时额度,超额放款,责任在你们。
钟磊的笑彻底僵了。
他说,陈先生,您这是让我们难做。
我说,我老婆刷了九万四,你们明知道副卡额度可能不够,还配合他办了十三万贷款,你们不难做谁难做?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展厅里的冷气吹出来,吹在我后脖颈上,凉飕飕的。
我说,你进去跟你们老板说,车我放在这儿了,贷款的事,你们找贺鸣宇。
他站在那儿,手里还端着那个茶杯。
茶凉了,他也没喝。
我转身,走回我的出租车。
我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发动车子。
从后视镜里,我看见钟磊还站在锦程汽贸门口,看着那台黑色的车。
我踩下油门,开走了。
开到半路,我给方秀芝发了条短信。
我说,车退回锦程了,贷款的事让贺鸣宇自己解决,你在家等我,我们谈谈。
过了十分钟,她回了一条。
她说,老陈,我错了,你还能原谅我吗。
我看了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我没有回。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开车。
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把车开回了家。
我把车开回了家。
上楼的时候,楼道的声控灯还是坏的,我摸着黑爬了五层。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没开,安安静静的。
方秀芝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碗面。
面是手擀的,上面卧了个鸡蛋,撒了葱花,浇了一勺酱油。
热气还在冒,说明她刚做好没多久。
她看见我进来,站了起来。
她穿着一件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化妆,眼睛是肿的。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我把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过去。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
我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
面还是那个味道,咸淡正好,面条筋道,是方秀芝的手艺。
她站在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我说,坐。
她坐下了,坐在我对面。
我没看她,低头吃面。
吃了大概半碗,我放下筷子。
我说,说吧。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说,从头说,怎么认识的,怎么走到买车这一步的,一个字别漏。
她低下头,两只手捧着那碗面,没吃。
她说,贺鸣宇是去年三月调来的,在物业工程部,管维修。
我说,然后呢。
她说,去年夏天,家里厨房水管爆了,我打了物业的电话,他来的。
我说,就修个水管?
她说,对,修完水管,他看我一个人带孩子,顺手帮我把阳台上的灯泡也换了。
我说,然后呢。
她说,后来我妈住院,我打不到车,他开车送的。
我说,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她说,我给你打了,你在跑长途,手机占线。
我顿了一下。
她说,你那天在机场排队,我打了三个电话,你一个没接。
我说,我手机静音了。
她说,我知道。
她低下头,用筷子在碗里搅了搅面条,没吃。
她说,后来嘉树开家长会,老师点名要家长去,你在跑长途,我让他去的。
我说,你让他去的?
她说,他主动说去的,他说他反正没事。
我把筷子放下了。
我说,方秀芝,你跟我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他帮了你很多忙,所以你感激他?
她说,不全是感激。
我说,那是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说,他陪我的时间比你多。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我胸口上。
不疼。
就是闷。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力气全被吸走了,但那个闷劲儿,堵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
我说,我每天跑十四个小时的车,一个月挣八千,给你七千五,我留五百加油吃饭。
她说,我知道你辛苦。
我说,你不知道。
她说,老陈……
我说,你要是知道,你就不会拿这些钱去给别的男人买车。
她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没动。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哭。
她哭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哭,是无声的,眼泪掉就掉了,擦一擦就完了。
现在她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的哭,肩膀抖,手指缝里全是泪。
我说,方秀芝,咱俩结婚十五年,我跑车挣的每一分钱都交给你。
她点头。
我说,你妈生病住院,花了三万二,我说过一个不字没有?
她摇头。
我说,你弟结婚,差六万彩礼,我把定期取出来给他凑上了,我说过一个不字没有?
她摇头。
我说,嘉树从小到大的学费、补习班、兴趣班,哪一笔不是我的钱?
她摇头。
我说,我拦过你吗?
她说,没有。
我说,可你给一个外人买车,刷的还是我的副卡。
她说,他不是外人。
我说,那他是你什么人?
她抬起头,眼睛红着,鼻尖也红着。
她说,他是我朋友。
我说,朋友。
我笑了一声。
我说,什么样的朋友,你用九万四去给他买车?
她又不说话了。
我把碗里剩下的面吃完了。
面已经坨了,粘在一起,我拿筷子挑,挑不太动。
我还是吃完了。
我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
我说,今晚我睡客厅。
她抬起头,说,老陈……
我说,我睡客厅。
她没再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客厅,把沙发上的靠垫拍了拍,从柜子里扯了条毯子出来。
我躺下了。
沙发短,我腿长,脚露在外面,搭在扶手上。
我关了客厅的灯,黑暗里,我听见卧室的门关了。
我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那里往墙角延伸,像一条干涸的河。
那道裂缝去年就有了,我说开春找人补一下,一直没顾上。
我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
靠背上有一块方秀芝绣的十字绣,一朵向日葵,针脚不太匀,是她刚开始学的时候绣的。
我闭上眼。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方秀芝说的那句话。
他陪我的时间比你多。
我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毯子蹬掉了,我又扯回来。
我想起去年夏天,厨房水管爆了那天。
我确实在跑长途,从城东拉到邻市,单程一百二十公里。
方秀芝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高速上,手机在裤兜里震,我看了一眼,是她的号码,但我没接。
高速上不能停车,我想着到了服务区再回。
到了服务区,我回了,她说没事了,物业派人来了。
我说,谁?
她说,一个修水管的师傅。
我说,哦。
我没多问。
我加了一箱油,继续跑。
现在想起来,那个修水管的师傅,就是贺鸣宇。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
靠垫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是方秀芝常用的那种,薰衣草的。
我想起贺鸣宇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他说,秀芝姐说她会想办法的。
秀芝姐。
他叫她秀芝姐。
比方秀芝小四岁,叫她姐。
可他在小区门口跟我说,他跟我老婆是真心的。
真心。
他拿我老婆的钱买了台车,他跟我说真心。
我翻了个身,睁开眼。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黑暗里看不见了。
但我心里那道裂缝,越看越清楚。
凌晨两点,我迷迷糊糊快睡着了。
卧室的门开了。
我听见拖鞋在地板上蹭的声音,很轻。
方秀芝走到沙发旁边,站住了。
我没睁眼,但我没睡着。
她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蹲下来。
她说,老陈。
我没动。
她说,老陈,你醒着吗?
我睁开眼。
她蹲在沙发旁边,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她头发散了,没扎,搭在肩膀上。
她说,我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她说,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拿你的钱给他买车。
我说,嗯。
她说,我不该瞒着你。
我说,嗯。
她低下头,两只手抓着自己的睡衣下摆,攥得指节发白。
她说,老陈,贺鸣宇说他会离婚娶我。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了。
我看着她。
我说,什么?
她说,他说他去年离婚不是真的离,是假离婚,为了转移债务,他说等债务清了,就正式娶我。
我说,你信了。
她说,我信了。
我说,方秀芝,你四十三了。
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四十三了,你信一个比你小四岁的男人跟你说,他会离婚娶你。
她没说话。
我说,他让你拿九万四给他买车,你信了。他让你拿我的副卡给他走首付,你信了。他跟你说车是给你买的,写他名字是因为他征信不好,你信了。
她说,他征信确实不好。
我说,他征信不好是因为什么?
她愣了一下。
她说,他说是以前的信用卡逾期。
我说,你查过吗?
她说,没有。
我说,你没查过,你就信了。
她低下头。
我说,方秀芝,你跟他在一起多久了?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半年。
我说,半年。
她说,不算在一起,就是……走得近。
我说,走得近到什么程度?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但没掉下来。
她说,没到那一步。
我说,哪一步?
她说,那一步。
我看着她。
她没躲我的目光。
她说,老陈,我说的都是真的,没到那一步。
我说,那你跟他走得近到什么程度?
她说,他帮我修东西,送我上班,接嘉树放学,我妈住院他跑前跑后……
我说,这些我都知道,你白天说过了。
她说,还有……他陪我说话。
我说,说什么?
她说,说我,说嘉树,说家里的事,说我妈的病,说我弟的婚事……
她说,你从来不听我说这些。
我说,我什么时候不听了?
她说,我跟你说话,你要么说嗯,要么说行,要么说知道了。
她说,你从来不会问我,今天开不开心,嘉树在学校怎么样,我妈的药该换了。
她说,你回来就吃饭,吃完就睡,第二天五点又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腿露在外面,脚搭在扶手上。
月光照在地板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说,方秀芝,我跑车一天十四个小时,回来我累得骨头都是散的,你让我怎么跟你聊?
她说,我知道你累。
我说,你知道,你还要他陪你说话。
她说,我不是要他陪你,我是要有人听我说句话。
我说,你跟我说。
她说,我跟你说你听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蹲久了。
她说,老陈,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想跟你说清楚。
我说,你说。
她说,贺鸣宇跟我说,他喜欢我,他说他对我是真心的,他说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觉得有人在乎他。
她说,老陈,你上一次跟我说你在乎我,是什么时候?
我想了很久。
我想不起来。
不是真的想不起来,是太久了,久到我得往前翻好几年。
大概是嘉树刚出生那年,我在产房外面等着,她推出来的时候,我握着她的手说,辛苦了。
那是十年前。
我说,方秀芝,我不会说那些话。
她说,我知道。
她说,你从来不会说。
她转身,往卧室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她说,老陈,贺鸣宇说车是给我买的,写他名字是因为他征信不好,贷款批不下来。
她说,他说等贷款还完了,就把车过户到我名下。
我说,你信了。
她说,我信了。
我说,你信了一个认识不到一年的人,不信你嫁了十五年的老公。
她站在卧室门口,背对着我。
她说,我信你,老陈,我信你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
她说,但你不信我。
她说,你刚才吃面的时候,你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贼。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她进了卧室,门关了。
我听见她在里面哭,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我听见。
我坐在黑暗里,把毯子拉到下巴底下。
我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从来不会问我,今天开不开心。
我想了想,我确实从来没问过。
我每天早上五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
回来吃饭,洗澡,睡觉。
第二天重复。
十五年。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
靠垫上的薰衣草味淡了,该洗了。
我闭上眼,这次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闹钟五点响的。
我没起来。
我按掉了闹钟,翻了个身,继续睡。
这是我十二年来第一次没在五点起床。
我睡到七点半才醒。
醒来的时候,客厅里没人,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
厨房有动静,油烟机在响。
我坐起来,腰疼,沙发睡一晚上,骨头都是僵的。
我走到厨房门口。
方秀芝在煎鸡蛋,背对着我。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她说,醒了?粥在锅里,鸡蛋马上好。
我说,嗯。
我洗了脸,坐到餐桌前。
她把煎蛋和粥端上来,没坐下,站在旁边。
她说,老陈,今天你别出车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我说,昨晚不是谈了吗。
她说,昨晚没谈完。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鸡蛋。
鸡蛋煎得有点老了,边上是焦的。
她以前煎鸡蛋从来不会煎老。
我说,你说。
她坐下了,坐在我对面。
她说,老陈,贺鸣宇的事,我处理。
我说,你怎么处理?
她说,我去找他,让他把贷款转到他自己名下,跟咱们脱开关系。
我说,车行那边我去了,钟磊说合同签了,改不了。
她说,那我找贺鸣宇,让他自己跟车行谈。
我说,他要是谈不拢呢?
她说,那……那就报警。
我放下筷子。
我说,你昨晚还说不能报警,说报警贺鸣宇就完了。
她低下头。
她说,我昨晚……我昨晚是糊涂了。
她说,我想了一晚上,想明白了。
她说,老陈,我不能拿你的钱去填他的窟窿。
我说,你想明白了就好。
她说,但我有一个请求。
我说,你说。
她说,能不能……先别闹到单位。
我说,为什么?
她说,他在物业工程部,我要是闹到单位,他工作就没了。
我说,你心疼他工作。
她说,不是心疼他,是……
她顿了一下。
她说,是怕嘉树知道。
我说,嘉树怎么知道?
她说,嘉树的学校就在物业管的小区里,贺鸣宇有时候去学校接嘉树,嘉树认识他。
我说,嘉树认识他?
她说,接过两次。
我说,你让他去接我儿子?
她说,那两次我实在走不开,你也在跑车……
我说,方秀芝。
她说,我知道,我不该。
我把筷子放下了。
我说,你让他去接嘉树,你让他参加嘉树的家长会,你让他修我们家的水管,你让他送你上班。
我说,方秀芝,你这是在过日子还是在搭伙?
她没说话。
我说,你找一个人来填我不在的位置,你填完了,你告诉我,他陪你的时间比你多。
她说,老陈,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你就是那个意思。
我站起来,把碗端到厨房,打开水龙头冲了。
水声很大,哗哗的。
她跟到厨房门口,说,老陈,你听我说完。
我关了水龙头。
我说,你说。
她说,贺鸣宇跟我说了一件事,我昨天没跟你说。
我说,什么事。
她说,他说他欠了钱。
我说,欠多少。
她说,他说……三十多万。
我转过身,看着她。
我说,三十多万。
她说,他说是以前做生意亏的。
我说,做什么生意。
她说,他没说清楚,就说是一个朋友拉他投资的,亏了。
我说,他欠了三十多万,你拿我的九万四给他买车?
她说,他说有了车就可以跑网约车,一个月能挣一万多,慢慢还。
我说,他欠三十多万,你给他买台十几万的车,他拿什么还?
她说,他说……他说跑两年就能还清。
我笑了。
不是觉得好笑,是气的。
我说,方秀芝,你四十三了,你信一个欠了三十万的人跟你说,跑两年网约车就能还清?
她没说话。
我说,你信了。
她低下头。
我说,你不但信了,你还拿我的钱去帮他。
她说,老陈,我知道我错了。
我说,你错在哪?
她说,我不该拿你的钱。
我说,还有呢。
她说,我不该瞒着你。
我说,还有呢。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说,你错在不该信他。
我说,一个欠了三十万的人,一个认识不到一年的人,他跟你说的每一句话,你都应该打个问号。
我说,你打了没有?
她摇头。
我说,你没打。
我关了厨房的灯,走回客厅。
我拿起手机,翻到贺鸣宇的号码。
我说,我给他打电话。
她说,老陈,你先别……
我没理她,拨了出去。
响了六声,接了。
我说,贺鸣宇,我是陈守山。
他说,陈哥。
我说,你欠了多少钱?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他说,陈哥,这个……
我说,你欠了多少钱。
他说,三十……三十出头。
我说,欠谁的。
他说,银行的,还有几个朋友的。
我说,你征信到底什么情况。
他说,有两张信用卡逾期,还有……还有一个小额贷款没还完。
我说,你跟我说实话,你征信是不是已经黑了。
他沉默了。
我说,你说话。
他说,是。
我说,你征信黑了,你贷不了款,所以你让我老婆拿我的副卡给你走首付,剩下的十三万你走分期,但你根本还不上。
他说,陈哥,我能还上,我跑网约车……
我说,你拿什么跑?你征信黑了,你连网约车平台都注册不了。
他又不说话了。
我说,贺鸣宇,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还这个钱,是不是。
他说,不是,陈哥,我真的想还。
我说,你想还,你拿什么还?你欠了三十多万,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他说,四千五。
我说,四千五。
我说,你四千五的工资,你要还三十万的债,你要还十三万的车贷,你要养你的孩子,你拿什么还?
他不说话了。
我说,你拿什么还,你告诉我。
他说,陈哥,给我点时间。
我说,我给你时间,谁给我时间?
他说,陈哥,我真的……
我说,贺鸣宇,你听好了。
我说,那台车我已经开回锦程了,贷款的事你自己去跟车行解决。
我说,你要是解决不了,我就报警。
他说,陈哥,别报警,求你了。
我说,你求我?你拿我老婆的钱买车的时候,你怎么不求我?
他挂了电话。
我攥着手机,站在客厅中间。
方秀芝站在厨房门口,两只手抓着门框。
她说,老陈,他怎么说?
我说,他征信黑了。
她愣了一下。
我说,他征信黑了,他根本贷不了款,也跑不了网约车。
我说,方秀芝,他从一开始就在骗你。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说,不会的,他说……
我说,他说什么?他说他征信不好是因为信用卡逾期?
我说,他征信黑了,是黑名单,不是逾期。
我说,他欠了三十多万,他根本还不上,他让你拿我的钱给他买车,他根本没打算还。
她靠在门框上,腿好像软了。
我说,你坐下来。
她没坐,她站在那里,嘴唇在抖。
她说,他跟我说……他跟我说他会还的。
我说,他说什么你都信。
她蹲下来了,背靠着门框,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她哭了。
这次哭得比昨晚厉害,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从膝盖里闷出来。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我忽然觉得她很小。
她蹲在那儿,缩成一团,像嘉树小时候犯了错,躲在墙角哭的样子。
我蹲下来。
我说,方秀芝。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我说,你站起来。
她站起来了,腿在抖。
我说,你现在给我说清楚,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她看着我。
她说,老陈,我跟你说了,没到那一步。
我说,我信你这一次。
她说,你……
我说,但我有条件。
她说,你说。
我说,第一,你今天去单位,跟贺鸣宇划清关系,以后不许再联系。
她说,好。
我说,第二,你把副卡注销了,以后家里的钱我来管。
她说,好。
我说,第三,贺鸣宇欠的那十三万贷款,他自己解决,我不管,但你也不许再帮他。
她说,好。
我说,第四。
我顿了一下。
我说,以后嘉树的事,不许再找他。
她说,好。
她说了四个好,每一个好都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碎。
我站起来,她也站起来了。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我说,方秀芝,我不是舍不得那九万四。
我说,我是舍不得你。
她眼泪又下来了。
我说,我跑了十二年车,每天五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我图什么?
我说,我图你在家等我,图嘉树叫我一声爸,图这个家还在。
我说,你拿我的钱给别的男人买车,你把这个家往哪儿放?
她哭了,哭得站不稳,伸手扶住了餐桌。
我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她靠在我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拍了两下,我停了。
我说,哭完了,去洗把脸。
她点了点头,去了卫生间。
我听见水龙头开了,水哗哗地响。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茶几上那两碗面。
昨晚的面,她没吃,我也没吃完。
面坨了,汤凉了,上面凝了一层油。
我端着两碗面去了厨房,倒进垃圾桶。
我把碗洗了,放在沥水架上。
方秀芝从卫生间出来,脸上还有水,分不清是洗的还是哭的。
她说,老陈,我今天去单位。
我说,嗯。
她说,我找贺鸣宇谈。
我说,我跟你一起去。
她说,不用……
我说,我跟你一起去。
她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方秀芝也换了衣服。
我们出了门,一前一后下楼。
楼道里还是黑的,声控灯还是坏的。
我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
拖鞋打在水泥台阶上,噼啪响。
出了单元门,阳光照过来,我眯了一下眼。
我的出租车停在地库,我没去开。
我说,打车去。
她说,好。
我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方秀芝单位的地址。
司机是个小伙子,二十出头,车里放着重金属音乐,震得车门板都在颤。
我说,师傅,声音小点。
他看了我一眼,把音量调小了。
方秀芝坐在我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没说话。
车开了十五分钟,到了她单位门口。
我付了钱,下了车。
她单位是一栋六层的旧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
门口有个伸缩门,保安坐在里面看手机。
方秀芝跟保安点了点头,带我进去了。
上了三楼,物业公司的办公室。
门开着,里面坐了七八个人,对着电脑敲键盘。
方秀芝走进去,有人跟她打招呼,说,秀芝姐早。
她点了点头,往里走。
最里面一间办公室,门上贴着"工程部"的牌子。
她推开门。
里面坐了两个人,一个在喝茶,一个在看图纸。
没有贺鸣宇。
方秀芝问那个喝茶的,说,小吴,贺鸣宇呢?
小吴说,贺哥今天没来,请假了。
方秀芝愣了一下。
她说,请假了?
小吴说,对,早上打电话来说身体不舒服,请了一天假。
方秀芝转过身,看着我。
我看着她。
我说,他跑了。
她说,不会的,他……
我说,他昨天在电话里跟我说给他时间,今天就不来上班了。
我说,方秀芝,他跑了。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在抖。
小吴看看我,又看看方秀芝,大概觉得气氛不对,低下头喝茶去了。
方秀芝掏出手机,拨贺鸣宇的号码。
响了五声,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次。
这次直接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把手机拿下来,看着屏幕。
屏幕黑了,映出她的脸。
她说,他关机了。
我说,嗯。
她说,他是不是真的跑了。
我说,你打他姐的电话。
她说,我不知道他姐的电话。
我说,你连他姐的电话都没有,你给他买了台车。
她没说话。
我拿过她的手机,翻到贺鸣宇的微信。
我点进去,翻他的朋友圈。
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
我点开他的头像,看了半天。
头像是一张风景照,一座山,山上全是雾。
我说,他微信你加了多久了?
她说,去年夏天。
我说,你看过他朋友圈吗?
她说,看过,他发得不多。
我说,他发过什么?
她说,发过他女儿的照片,发过跑车的照片。
我说,跑车?
她说,对,他以前有一辆白色的旧车。
我说,那辆车呢?
她说,他说卖了。
我说,卖了多少钱?
她说,他没说。
我把手机还给她。
我说,走,去城北。
她说,去城北干什么?
我说,去他姐家,昨天他把车停在那儿,他人跑了,车可能还在那儿。
她说,好。
我们出了她单位,在路边又拦了辆车。
这次我报了贺鸣宇他姐家小区的地址。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城北。
还是那个小区,还是那个保安。
保安认出了我,说,先生,你昨天来过。
我说,对,我找贺鸣宇。
保安说,他不在,我昨天就说了。
我说,他姐在吗?
保安说,我问问。
他打了个电话,等了一会儿,说,他姐说她不在家,让你们别来了。
我说,你告诉她,陈守山来的,关于贺鸣宇买车的事。
保安又打了个电话,这次等了久一点。
他挂了电话,说,他姐说她不知道什么买车的事,让你们找贺鸣宇本人。
我说,贺鸣宇电话关机了。
保安耸了耸肩,说,那我没办法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个保安。
保安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看手机。
方秀芝站在我旁边,两只手攥着包带子。
她说,老陈,怎么办?
我说,等。
她说,等到什么时候?
我说,等到他出现。
我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找了个石墩子,坐下了。
方秀芝站了一会儿,也坐下了。
石墩子凉,她缩了一下。
我脱了外套,递给她。
她接过去,垫在身下。
我们坐在那儿,等。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身上,暖了一点。
小区里有人进进出出,遛狗的,推婴儿车的,拎着菜篮子回来的老太太。
没有人看我们。
方秀芝坐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她忽然说,老陈。
我说,嗯。
她说,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
我说,不恨。
她说,你为什么不恨?
我说,恨你干什么,恨你我也拿不回那九万四。
她说,那……
我说,我气。
我说,我气你拿我当提款机,我气你拿我的钱去填别人的坑。
我说,但我更气我自己。
她说,气你自己什么?
我说,气我每天跑十四个小时,跑成了一个只会赚钱的机器。
我说,气你跟我说你孤独,我连一句"你辛苦了"都没说过。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我没擦,也没递纸巾。
我说,方秀芝,这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我说,但以后,家里的事,你不能一个人扛。
我说,你扛不动的时候,你跟我说,别找别人。
她点了点头。
我说,你听见了吗?
她说,听见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说,走吧,别等了。
她说,不等了?
我说,不等了,他要是想跑,你在这儿等一年也等不到。
我说,回去,该报警报警,该找车行找车行。
她站起来,把外套还给我。
我接过来,搭在胳膊上。
我们往小区外面走。
走了两步,方秀芝忽然停下来。
她说,老陈,你看。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
小区地库出口,一辆白色旧车慢慢开出来。
不是贺鸣宇那辆黑色新车。
是那辆白色的旧车。
方秀芝说,那是贺鸣宇的车。
我说,你不是说他卖了吗?
她说,他说卖了。
车开出来了,车窗摇下来。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烫着卷发,戴一副墨镜。
方秀芝说,那是他姐。
车从我们身边开过去,没停。
我记住了车牌号。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方秀芝说,老陈,他姐在,贺鸣宇可能没跑远。
我说,也可能他让他姐把车开走,他自己早跑了。
她说,那怎么办?
我说,回去。
我们拦了辆车,回了家。
进了门,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
我拨了一个号码。
是我一个老哥们儿的电话,姓郑,叫郑国梁,在交警队干了二十年。
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我说,老郑,我陈守山。
他说,守山?怎么了?
我说,你帮我查个人。
他说,查谁?
我说,贺鸣宇,男,三十九岁,在城东一家物业公司上班。
我说,帮我查查他的征信,还有他名下有没有车,有没有贷款。
他说,你查他干什么?
我说,他拿我老婆的副卡买了台车,贷了十三万,人跑了。
他顿了一下,说,你等着,我问问。
我说,行,我等你电话。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方秀芝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放在我面前。
她坐在我旁边,两只手捧着杯子,没喝。
我们坐在那儿,谁也没说话。
电视没开,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窗外有小孩在喊,喊什么听不清。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响了。
是郑国梁。
我接了。
他说,守山,查到了。
我说,你说。
他说,贺鸣宇,名下有两辆车,一辆白色的旧车,登记在他姐姐贺鸣芳名下,一辆黑色的新车,登记在他自己名下,就是三天前上的牌。
我说,黑色的新车,是不是锦程汽贸卖的?
他说,对,城西锦程汽贸,首付九万四,贷款十三万,分三十六期。
我说,他征信呢?
郑国梁顿了一下。
他说,守山,他征信不是不好,是烂透了。
我说,怎么个烂法?
他说,两张信用卡逾期超过九十天,一笔小额贷款逾期半年,还有一笔民间借贷纠纷,法院已经下了执行通知书。
他说,他总共欠了四十七万。
我说,四十七万。
他说,对,四十七万,不是他跟你老婆说的三十多万。
我握着手机,看了一眼方秀芝。
她坐在旁边,两只手捧着杯子,看着我。
我说,老郑,还有一件事。
他说,你说。
我说,锦程汽贸那个销售经理,姓钟,叫钟磊,你帮我查查他。
他说,查他干什么?
我说,我总觉得这个购车的事不对劲,一个征信烂成这样人,他们怎么就批了贷款。
他说,行,我问问,你等消息。
我说,谢了,老郑。
他说,跟我客气什么。
我挂了电话。
方秀芝说,怎么了?
我说,他欠了四十七万,不是三十多万。
她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水洒出来一点。
她说,四十七万。
我说,他骗了你。
她放下杯子,两只手捂住了脸。
我说,方秀芝,你听我说。
她放下手。
我说,他从头到尾都在骗你,他欠了四十七万,他根本还不上,他让你拿我的钱给他买车,不是为了跑网约车,是为了把车弄到手,然后转手卖了还债。
她说,不会的……
我说,他征信黑名单,他跑不了网约车,他注册不了任何平台。
我说,他买这台车,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转手卖掉。
她说,那他为什么写他自己的名字?
我说,因为写你的名字,你跑不掉,写他的名字,他可以把车开走,卖了,人跑了,你找都找不到。
她不说话了。
我说,方秀芝,他不是在跟你谈恋爱,他是在骗你。
她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说,老陈,我是不是特别蠢。
我说,你不蠢。
她说,我四十三了,我连一个骗子都看不出来。
我说,你不是看不出来,你是太孤独了。
我说,你太孤独了,有人跟你说两句好话,你就信了。
她没说话。
我说,这是我的错。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说,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扛这么多年。
她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没哭出声。
她只是流泪,一滴一滴,掉在手背上。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是凉的。
我说,方秀芝,这事我来处理。
我说,你不用管了。
她点了点头。
我说,你在家等着,我出去一趟。
她说,你去哪儿?
我说,我去锦程汽贸,找钟磊。
她说,你去找他干什么?
我说,我要弄清楚一件事。
她说,什么事?
我说,贺鸣宇的征信烂成那样,锦程汽贸为什么给他批了十三万的贷款。
我说,这不正常。
她看着我。
我说,你在家等我。
我站起来,拿了车钥匙。
她说,老陈。
我回头。
她说,你小心点。
我说,嗯。
我出了门,下了楼,去地库开车。
发动车子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郑国梁。
我接了。
他说,守山,钟磊我查了。
我说,你说。
他说,钟磊,三十四岁,城西锦程汽贸销售经理。
他说,他妈姓贺。
我说,什么?
他说,他妈姓贺,贺鸣芳,你猜是谁?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
我说,贺鸣宇的姐姐。
他说,对。
他说,守山,钟磊是贺鸣宇的亲外甥。
我把车熄了。
我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
我说,老郑,你确定?
他说,确定,户籍信息上写得清清楚楚,钟磊他妈是贺鸣芳,贺鸣芳是贺鸣宇的亲姐姐。
我说,谢了。
他说,守山,你小心点,这事不简单。
我说,我知道。
我挂了电话。
我坐在车里,没动。
钟磊是贺鸣宇的外甥。
锦程汽贸的销售经理,是贺鸣宇的亲外甥。
贺鸣宇去锦程汽贸买车,接待他的是他亲外甥。
一个征信黑名单的人,他亲外甥给他批了十三万的贷款。
这不是疏忽。
这是设好的局。
我发动车子,把车开出了地库。
我往城西开。
太阳已经偏西了,照在挡风玻璃上,晃眼。
我拉下遮阳板,继续开。
我脑子里把整件事过了一遍。
贺鸣宇去年调到方秀芝单位。
他接近方秀芝,帮她修水管,帮她接孩子,帮她妈跑住院手续。
他用了半年时间,让方秀芝信任他。
然后他让方秀芝拿我的副卡给他买车。
他让他外甥钟磊在锦程汽贸给他办手续。
一个征信黑名单的人,走了十三万的贷款。
副卡主卡持有人是我,连带责任。
他拿到车,开走,停在他姐家。
然后他请假,关机,人消失了。
他下一步,就是把车卖了,拿钱还他的四十七万。
车卖了,贷款还不上,车行找谁?
找我。
因为我是主卡持有人,我有连带责任。
我从头到尾,就是他们设好的那个买单的人。
我把车开上了城西的高架桥。
桥下面是一条河,河水浑黄,在夕阳底下泛着光。
我开过桥,下了匝道,拐进了开发区。
锦程汽贸的蓝色招牌出现在前面。
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熄了火。
我坐在车里,看着那个招牌。
蓝底白字,锦程汽贸。
我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
烟灰掉在裤子上,我没拍。
我把烟掐了,打开车门,下了车。
我穿过马路,推开了锦程汽贸的玻璃门。
冷气扑面而来。
展厅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销售在擦展车。
我往里走,直接走向后面那间办公室。
门开着。
钟磊坐在里面,正在打电话。
他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对着电话说了句"我一会儿回你",挂了。
他站起来,笑着说,陈先生,您怎么又来了?
我没笑。
我走进去,把门带上了。
他看着我,笑容有点僵。
我说,钟磊,我问你一件事。
他说,您说。
我说,贺鸣宇是你什么人?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贺鸣宇?他是我们的客户。
我说,他是你舅舅。
他的笑彻底没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的茶杯慢慢放下了。
我说,你妈叫贺鸣芳,贺鸣宇是你亲舅舅。
他不说话了。
我说,一个征信黑名单的人,你给他批了十三万的贷款。
我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骗贷?
他的脸白了。
我说,你跟你舅设了个局,让我老婆拿我的副卡给他走首付,然后你批贷款,车开走,人跑了。
我说,剩下的十三万,你们让我还。
他说,陈先生,你听我说……
我说,我不听你说。
我说,你现在给贺鸣宇打电话,让他把车开回来,把贷款结了。
他说,我……我打不通他的电话。
我说,你打不通?
他说,他今天早上就关机了,我也联系不上他。
我说,你联系不上你亲舅舅?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掏出手机,打开录音。
我说,钟磊,我现在录着音,你把你跟贺鸣宇的关系,还有这笔贷款的审批过程,给我说清楚。
他看着我手里的手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说,陈先生,你这样我没法说。
我说,你不说也行,我明天去银保监投诉,然后去经侦报案。
我说,你配合你舅舅骗贷,你猜你会有什么下场?
他坐下了。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着桌面,低着头。
过了大概十秒钟,他抬起头。
他说,陈先生,我说。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录音键亮着红灯。
他说,我舅确实是让我帮忙的。
他说,他三个月前找到我,说他需要一台车,但他征信不行,贷不了款。
他说,他说他认识一个人,可以帮他走首付。
我说,那个人就是我老婆。
他说,对。
我说,你知不知道他拿的是我的副卡?
他说,知道。
我说,你知道,你还批了贷款。
他说,我舅说……他说你会默认同意的,他说他跟你老婆关系很好。
我说,我老婆跟我什么关系,你不知道?
他说,知道。
我说,你知道,你还帮他。
他不说话了。
我说,那十三万的贷款,你批的时候,有没有走正常审核?
他说,没有。
我说,你伪造了什么?
他说,我……我把他的征信报告换了,换成了一份干净的。
我说,你伪造征信报告。
他说,是。
我说,你知不知道这是犯罪?
他低下头。
我说,钟磊,你现在有两条路。
我说,第一,你今天把贺鸣宇找出来,把车退了,把贷款结了,这事我当没发生过。
我说,第二,我明天去经侦报案,你伪造征信报告,配合你舅舅骗贷,你猜你判几年。
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说,陈先生,给我两天时间。
我说,一天。
他说,一天我可能……
我说,一天。
他点了点头。
我拿起手机,关了录音。
我说,钟磊,我跑了十二年出租车,我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
我说,你跟你舅想拿我的钱填你们的窟窿,你们找错人了。
我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穿过展厅,推开玻璃门。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汽油味,有灰尘味,还有一丝凉意。
我掏出手机,给方秀芝发了条短信。
我说,我回来了,在路上了。
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向马路对面。
上了车,发动引擎。
我往城东开。
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像一串黄色的珠子。
我开着车,脑子里很安静。
不是那种空白的安静,是那种想明白了的安静。
贺鸣宇跑不了。
钟磊跑不了。
那十三万的贷款,不会落在我的头上。
但方秀芝心里那道坎,不是一天两天能过去的。
我把车开回了家。
我把车开回了家。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方秀芝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到了最低。
她在等门。
她看见我进来,站起来了。
她说,回来了。
我说,嗯。
我换了拖鞋,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她看了我一眼,没问,等着我说。
我说,钟磊是贺鸣宇的亲外甥。
她愣了一下。
我说,他妈姓贺,叫贺鸣芳,就是贺鸣宇的姐姐。
她说,那……那笔贷款……
我说,那笔贷款是钟磊批的,贺鸣宇的征信报告是伪造的,他根本不具备贷款资格。
方秀芝坐下了,坐得很慢,像是腿没力气了。
她说,他们是一伙的。
我说,对。
她说,从一开始就是设好的。
我说,对。
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抖。
她说,老陈,我是不是……我是不是被人当傻子耍了。
我说,你不是傻子。
她说,我就是傻子。
她说,他跟我说他征信不好,我信了。他跟我说他会还钱,我信了。他跟我说车是给我买的,我信了。
她说,我四十三了,我连这种话都信。
我说,方秀芝。
她抬起头。
我说,你不是信他,你是太想有个人听你说话了。
她说,你说过这句话了。
我说,我再说一遍。
我说,你孤独了太久了,有人跟你说两句好听的,你就把心掏出来了。
我说,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
她没说话。
我说,我跑了十二年车,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扔了十二年。
我说,嘉树出生、长大、上学,你一个人带。
我说,你妈住院,你一个人跑。
我说,家里水管漏了、灯泡坏了、下水道堵了,你一个人弄。
我说,我不是不知道,我是装作不知道。
我说,因为我只要把每月那八千块钱交到你手上,我就觉得我尽到责任了。
我说,但我没尽到。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我说,方秀芝,贺鸣宇的事,我来处理。
我说,你不用管了,你也不用自责。
她说,可是那九万四……
我说,九万四的事,我找车行谈。
我说,钟磊伪造征信报告,配合贺鸣宇骗贷,这事够他喝一壶的。
我说,他不敢不处理。
她点了点头。
我说,你去洗个澡,早点睡。
她说,你呢?
我说,我在客厅坐一会儿。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她说,老陈,你今晚别睡沙发了。
我说,没事,沙发我睡习惯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进了卫生间。
我听见水声响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
我翻到郑国梁的号码,想了想,没打。
今天已经够麻烦他了。
我翻了翻微信,方秀芝的头像亮着,在线。
我点进去,翻了翻聊天记录。
最近的记录全是"今天几点回来""饭在锅里""嘉树作业你检查一下"。
全是事务性的话。
我往前翻,翻到去年过年。
去年除夕,方秀芝发了一条微信,说,老陈,今晚早点回来,我包了饺子。
我回了一个字,好。
再往前翻,翻到嘉树的生日。
方秀芝说,老陈,嘉树想要个篮球,你回来的时候买一个。
我说,行。
再往前。
全是这种。
全是"好""行""嗯""知道了"。
我翻了十分钟,没找到一条我主动发的消息。
全是她发,我回。
而且回的全是两个字以内。
我把手机放下了,靠在沙发背上。
天花板上的灯亮着,白惨惨的。
我想起方秀芝昨晚说的那句话。
你上一次跟我说你在乎我,是什么时候?
我想不起来。
真的想不起来。
不是忘了,是从来没有。
我这个人,不会说那些话。
我爸也不会说。
我爸是个泥瓦匠,一辈子在工地上搬砖和水泥,回家就吃饭,吃完就睡。
他从来不跟我妈说软话。
我妈也不跟他要。
他们那一辈人,过日子就是这样,搭伙,干活,把孩子拉扯大。
我以为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我以为把钱拿回家,就是对她好了。
我错了。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方秀芝出来了,头发湿着,穿了一件旧睡衣。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还不睡?
我说,再坐一会儿。
她没再说什么,进了卧室。
卧室的门没关,留了一条缝。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她的动静。
她翻了个身,床吱呀响了一声。
然后安静了。
我关了客厅的灯。
黑暗里,我坐着,没躺。
我在想明天怎么跟车行谈。
我在想贺鸣宇到底跑哪儿去了。
我在想那四十七万的债,他到底怎么欠的。
想着想着,我睡着了。
不是躺在沙发上睡着的,是靠在沙发背上,脑袋歪着,就那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震醒的。
脖子僵了,转一下咔咔响。
我拿起手机,是钟磊打来的。
我接了。
他说,陈先生,我找到我舅了。
我说,在哪。
他说,在邻市,他姐……就是我妈那儿。
我说,他跑他妈那儿去了。
钟磊顿了一下,说,对。
我说,你让他今天回来,把车的事处理了。
他说,他说……他说他回不来。
我说,他回不来,你让他把那台黑色轿车的钥匙寄回来,贷款他自己跟车行结。
他说,他说他没钱结。
我说,他没钱,他拿什么买车?
钟磊不说话了。
我说,钟磊,你听好了。
我说,我不管他有没有钱,今天之内,那台车的手续必须转到他名下,跟我脱开关系。
我说,那十三万的贷款,你们自己解决。
我说,你要是解决不了,我下午就去经侦。
他说,陈先生,您给我一天……
我说,我昨天就给你一天了。
他说,我……
我说,今天下午三点,我到你办公室。
我说,三点之前,你给我一个结果。
我挂了电话。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脖子又咔咔响了两声。
卧室的门开了,方秀芝出来了。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又在沙发上睡的。
我说,嗯。
她说,你脖子是不是疼?
我说,没事。
她走进厨房,开了火。
我听见油锅响,鸡蛋下锅的滋滋声。
我去洗了脸,刷了牙。
出来的时候,她把煎蛋和粥端上桌了。
今天鸡蛋煎得嫩,边上是软的,没焦。
我坐下来吃。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她说,老陈,钟磊怎么说的?
我把电话内容说了。
她听完,没说话。
我说,今天下午我去车行,把这事了了。
她说,我跟你去。
我说,不用。
她说,我想去。
我看了她一眼。
她说,我想当面跟钟磊说清楚,我不想再躲了。
我说,行。
我吃完早饭,洗了碗。
方秀芝去换了衣服,我也换了件干净的衬衫。
我们出了门。
这次我开了出租车。
方秀芝坐在副驾驶,系了安全带。
我发动车子,往城西开。
路上她一直没说话。
我开了二十分钟,她忽然说,老陈。
我说,嗯。
她说,昨天你录音了?
我说,录了。
她说,录到了什么?
我说,钟磊承认了,他伪造了贺鸣宇的征信报告,配合他批了贷款。
她说,那这个录音……
我说,这个录音是我的底牌。
我说,如果他们不处理,我就拿这个去经侦。
她说,那他们要是处理了呢?
我说,处理了,这个录音就删了。
她说,你不打算追究了?
我说,追究什么?
她说,贺鸣宇骗了我。
我说,他骗了你,但他没骗到钱。
我说,车我拿回来了,贷款我脱开了,他没拿到一分钱。
我说,他欠他的四十七万,法院会找他。
我说,我不想再跟他纠缠了。
她没说话。
我接着说,方秀芝,这件事,到此为止。
我说,我不想再提了,你也不想再提了。
她说,好。
我说,以后家里的钱,我来管。
她说,好。
我说,每个月我给你两千块零花,你买菜、交水电、给嘉树买东西,够了。
她说,好。
我说,剩下的我存着,嘉树上初中的钱,我攒。
她说,好。
我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前面的路。
她的侧脸在晨光里很安静,眼角有细纹,鬓边有几根白头发。
她四十三了。
我四十五了。
我们结婚十五年了。
我说,方秀芝。
她转过头看我。
我说,以后我尽量六点收班。
她说,不用,你该跑就跑。
我说,我尽量。
她说,好。
我没再说话,继续开车。
到了锦程汽贸,我把车停在门口。
方秀芝下了车,站在我旁边。
我锁了车,跟她一起走进去。
钟磊在办公室里等着。
他看见我们俩一起进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站起来,说,陈先生,方女士。
方秀芝没理他,坐下了。
我也坐下了。
钟磊给我们倒水,我没接。
我说,说吧,结果。
他坐下了,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
他说,我舅……贺鸣宇,他同意把车退了。
我说,贷款呢。
他说,贷款转到他名下,跟您这边脱开关系。
我说,怎么脱?合同上写的是主卡持有人连带责任。
他说,我跟我们财务说了,出一份补充协议,把您的连带责任解除,贷款全部转到贺鸣宇个人名下。
我说,他签吗?
他说,签,他让我代他签了,他按了手印,委托书我带来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来看了。
补充协议,内容很简单:原购车合同中关于主卡持有人陈守山的连带责任条款作废,贷款全部由贺鸣宇个人承担。
下面有贺鸣宇的签字和手印,还有一份委托书,委托钟磊代为办理。
我看了两遍。
我说,这个有法律效力吗?
钟磊说,有,贺鸣宇本人签字按手印,委托书是公证过的。
我说,公证过了?
他说,今早刚办的。
我把文件放下了。
我说,那九万四的首付呢。
钟磊顿了一下。
他说,这个……
我说,我老婆刷了九万四,这笔钱怎么算。
他说,陈先生,这个钱已经进了公司账了,走的是正常购车消费,我们……退不了。
我说,退不了?
他说,车已经退了,但首付是实际消费,我们没办法退。
我说,那这九万四,贺鸣宇还给我。
钟磊说,他……他说他慢慢还。
我说,慢慢还?他欠了四十七万,他拿什么还我九万四?
钟磊不说话了。
方秀芝忽然开口了。
她说,钟磊。
钟磊看向她。
她说,你伪造征信报告,配合你舅舅骗贷,这事你知道后果吗?
钟磊的脸白了一下。
方秀芝说,我手里有录音。
钟磊的嘴唇动了动。
方秀芝说,陈先生,你跟他谈。
我看着她。
她没看我,她看着钟磊。
她说,钟磊,那九万四,你出。
钟磊愣住了。
他说,方女士……
她说,你伪造征信报告,你配合你舅舅骗贷,你赚了多少提成?
钟磊没说话。
她说,你出。
她说,那九万四,你出,你替你舅还。
她说,你要是不出,我明天去银保监投诉你,去经侦报案,你伪造金融文件,你猜你判几年。
钟磊坐在那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
他低下头,两只手撑着桌面。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说,好。
他说,我出。
他说,但我一次拿不出九万四,我分三个月还。
我说,行,每个月十五号之前,打到我卡上。
他说,好。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把我的卡号念给他。
他拿笔记了。
方秀芝说,钟磊,还有一件事。
他说,您说。
她说,贺鸣宇以后不许再联系我。
她说,你转告他,他要是再出现在我面前,我就报警。
钟磊点了点头。
她说,你记住了。
他说,记住了。
她站起来。
我也站起来了。
我说,钟磊,补充协议我拿走了。
他说,您拿。
我把那份补充协议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我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
钟磊坐在那儿,两只手撑着桌子,低着头。
他三十四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他看起来不像个坏人。
但他做了坏事。
为了他舅舅,他做了坏事。
我没再说什么,推开门,走了出去。
方秀芝跟在我后面。
出了锦程汽贸的玻璃门,外面的阳光很亮。
十月中旬的太阳,没什么热度,但照在皮肤上,暖洋洋的。
方秀芝站在我旁边,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她说,老陈。
我说,嗯。
她说,结束了?
我说,结束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
她说,我腿软。
我说,我扶你。
我伸出手,她握住了。
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昨天好一点了。
我们走到车旁边,我给她开了副驾的门。
她坐进去,系了安全带。
我绕到驾驶座,上车,发动引擎。
我说,回家。
她说,好。
我把车开出了开发区,上了回城东的路。
路上车不多,我开得稳。
方秀芝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我以为她睡着了。
开了十分钟,她忽然说,老陈。
我说,嗯。
她说,那九万四,我攒了三年。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每个月从你给我的七千五里面省,省了三年。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想着攒够了,给嘉树上初中用。
我说,我知道。
她没再说话。
我开着车,手搭在方向盘上。
我说,方秀芝。
她说,嗯。
我说,那九万四,我会拿回来的。
她说,嗯。
我说,嘉树上初中的钱,我重新攒。
她说,好。
我说,你以后不用省了。
她说,好。
我把车开回了家。
到家以后,方秀芝去厨房做饭。
我坐在客厅,把那份补充协议又看了一遍。
确认没问题,我把它锁进了书桌抽屉里。
下午两点,我手机响了。
是贺鸣宇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他说,陈哥。
我说,你还有脸给我打电话。
他沉默了几秒。
他说,陈哥,对不起。
我说,你跟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他说,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
他说,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车的事,我处理了,贷款转到我名下了,跟你没关系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九万四……
我说,那九万四钟磊还。
他说,对,我让他还了。
我说,贺鸣宇,你听好了。
我说,你以后不许再联系方秀芝。
他说,不会了。
我说,你也不许再出现在她单位附近。
他说,不会了。
我说,你那四十七万的债,你自己还,你还不还得上,跟我没关系。
他说,我知道。
我说,贺鸣宇,你骗了一个信任你的人。
我说,她帮你,是因为她觉得你是朋友。
我说,你拿她的信任去骗她的钱,你连畜生都不如。
他没说话。
我说,我挂了。
他说,陈哥。
我说,什么。
他说,秀芝姐……她还好吗?
我说,她好不好,跟你没关系了。
我挂了电话。
我把贺鸣宇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方秀芝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
她把苹果放在我面前,坐在我旁边。
她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
她说,谁打的?
我说,贺鸣宇。
她嚼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说,他说什么了?
我说,他说对不起。
她说,哦。
她又咬了一口苹果。
她说,老陈,你把他号码删了吧。
我说,拉黑了。
她说,好。
我们坐在那儿,吃苹果。
电视没开,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了几片下来。
方秀芝吃完苹果,把果核扔进垃圾桶。
她说,老陈,下午去银行吧。
我说,干嘛?
她说,注销副卡。
我说,好。
她站起来,去换了件外套。
我也换了鞋。
我们出了门,去了小区门口那家银行。
进了门,取了号,等了十分钟。
叫到我们。
方秀芝把副卡递进去,说,注销。
柜员是个中年男人,戴副金丝眼镜。
他看了一眼卡,又看了一眼方秀芝。
他说,女士,这张副卡还有未结清的款项,暂时注销不了。
方秀芝愣了一下。
我说,什么未结清的款项?
他敲了几下键盘,说,这张副卡关联了一笔购车消费,还有六千块的尾款没结清。
我说,那笔消费已经处理了,车退了,贷款转走了。
他说,但系统里这笔尾款还挂着,我这边操作不了,您得等车行那边把尾款冲销了,我才能给您注销。
我说,要多久?
他说,一般三到五个工作日。
我说,行,那我五天后来。
他说,好。
方秀芝把副卡拿回来了。
她看着那张卡,看了两秒钟。
然后她把卡递给我。
她说,你拿着。
我接过来,放进上衣口袋。
我们出了银行。
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拉得很长。
方秀芝走在我旁边,两只手插在兜里。
她说,老陈,晚上想吃什么?
我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她说,那我炖个排骨。
我说,好。
她说,再炒个青菜。
我说,好。
她说,嘉树爱吃的可乐鸡翅也做一个。
我说,好。
她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松了口气的笑。
嘴角动了一下,眼睛还是红的。
但比昨天好多了。
我们走回家,上楼。
楼道的声控灯还是坏的,我摸着扶手上楼。
我说,明天我去物业说一下,把灯修了。
她说,你说了三回了。
我说,这回真去。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进了门,她去厨房做饭。
我坐在客厅,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台。
电视里在放一个美食节目,一个厨师在颠勺,火苗窜得老高。
我看了两分钟,关了电视。
我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她做饭。
她在切排骨,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响。
她切菜的样子跟以前一样,利索,不拖泥带水。
她切完了排骨,开始切姜片和葱段。
她说,你站这儿干嘛?
我说,看你做饭。
她说,有什么好看的。
我说,看看。
她没再说话,继续切。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她四十三了,鬓边有白头发,眼角有细纹,手上有做家务做出来的粗糙。
她不是年轻时候的样子了。
但她切菜的样子,跟十五年前刚结婚那会儿,一模一样。
排骨炖上了,锅盖盖着,咕嘟咕嘟响。
她去洗了手,擦了手,走到客厅。
她坐在我旁边。
她说,老陈。
我说,嗯。
她说,你恨我吗?
我说,我昨天说不恨。
她说,你今天呢?
我想了想。
我说,今天也不恨。
她说,那你……还能跟我过吗?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茶几上那盘苹果。
苹果氧化了,边上一圈发黑。
我说,方秀芝。
她转过头看我。
我说,我不跟你过,我跟谁过。
她嘴唇动了一下。
我说,嘉树还小,他明年上初中,他需要他妈。
我说,你妈身体不好,她需要你。
我说,我跑了十二年车,我回来需要有人给我留一碗面。
我说,我不跟你过,我跟谁过。
她眼泪下来了。
但这次她没哭出声,就是流泪,一滴一滴的。
我伸出手,给她擦了。
手指头粗,蹭在她脸上,她躲了一下,没躲开。
我说,方秀芝,这事过去了。
她说,真的过去了?
我说,过去了。
我说,贺鸣宇不会再来了,钟磊每个月还钱,贷款跟我没关系了。
我说,过去了。
她点了点头。
我说,但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她说,你说。
我说,以后你心里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我说,你别说"没事",别说"你累了早点睡",别说"算了不说了"。
我说,你跟我说。
她看着我。
我说,我可能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我听。
她说,好。
我说,你答应我了。
她说,我答应你了。
我把手收回来,靠在沙发背上。
她靠过来,头搭在我肩膀上。
我没动。
她靠了一会儿,说,老陈。
我说,嗯。
她说,排骨好了,我去看看。
我说,好。
她起来了,去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闻着排骨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
很香。
跟以前一样香。
晚上吃饭的时候,嘉树还没回来。
他在学校上晚自习,九点才到家。
我和方秀芝两个人坐在餐桌前。
排骨炖得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
青菜炒得翠绿,放了蒜末。
可乐鸡翅颜色好看,酱红色的,亮晶晶的。
方秀芝给我盛了碗米饭,把排骨夹到我碗里。
她说,多吃点。
我说,嗯。
我吃了两块排骨,一块鸡翅。
她坐在对面,吃得少,夹了几筷子青菜,喝了半碗汤。
我说,你多吃点。
她说,吃不下了。
我说,那喝汤。
她点了点头,又喝了两口。
吃完饭,我洗了碗。
她擦桌子。
我们俩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回走了两趟,没说话。
九点,嘉树回来了。
他背着书包,一进门就喊,妈,我饿了。
方秀芝说,给你留了鸡翅,在锅里。
嘉树把书包一扔,跑去厨房掀锅盖。
他今年十二了,瘦高个儿,随我,但脸随他妈,圆圆的。
他端着一盘鸡翅出来,坐在餐桌前,一边吃一边看手机。
方秀芝说,吃饭别看手机。
他说,哦,把手机放下了。
吃了两口,又拿起来了。
方秀芝没再说。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嘉树吃鸡翅。
他吃相不好,手上全是酱汁,嘴巴鼓鼓的。
方秀芝走过去,给他递了张纸巾。
他接了,擦了擦手,继续吃。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家还在。
嘉树在,方秀芝在,排骨的香味还在。
这个家还在。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不是困,是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憋了四天,终于吐出来了。
晚上十点,嘉树睡了。
方秀芝在阳台晾衣服。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手里攥着一件我的衬衫,衣架碰到晾衣杆,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说,老陈。
我说,嗯。
她说,你怎么发现副卡的事的?
我说,银行短信发到我手机上了。
她说,我忘了短信提醒绑的是你的号。
我说,你要是记得,我可能到现在还不知道。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苦笑。
她说,也是。
我说,方秀芝。
她说,嗯。
我说,我不是舍不得钱。
我说,我是舍不得你。
她手里的衣架停了。
她转过头看我。
月光照在阳台上,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跟前天凌晨她蹲在沙发旁边时一样。
但这次她的眼睛不是红的。
她说,老陈,你以后能不能……能不能别跑那么久了。
我说,我试试。
她说,你别试试,你答应我。
我说,好,我答应你。
她说,你每天七点之前回来。
我说,好。
她说,你回来陪我吃顿饭。
我说,好。
她说,你吃完饭陪我说说话。
我说,好。
她说,你说话的时候别看手机。
我说,好。
她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
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眼睛也弯了。
跟十五年前她嫁给我那会儿,一模一样。
我把她手里的衣架接过来,挂在晾衣杆上。
她说,我自己来。
我说,我帮你。
她没再争,站在我旁边,递衣架给我。
我挂衣服,她递衣架。
一件一件,挂完了。
她收了空盆,我关了阳台的灯。
我们回了客厅。
她坐在沙发上,我坐在她旁边。
电视没开。
窗外有风,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
她说,老陈,明天你出车吗?
我说,出。
她说,我给你做早饭。
我说,好。
她说,你几点起?
我说,五点。
她说,我四点五十起来给你做。
我说,不用那么早,五点半起就行。
她说,你五点出门,我四点五十起来正好。
我说,行。
她靠在我肩膀上,闭了眼。
我没动,让她靠着。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的呼吸变匀了。
睡着了。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靠在我肩膀上,头发散着,有几根白的。
我没叫她,让她靠着。
我另一只手拿起遥控器,把客厅的灯调暗了。
我坐在那儿,没动。
窗外的路灯亮着,一盏一盏,照着楼下的老马路。
梧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
我坐了很久。
久到我自己的脖子也开始僵了。
我轻轻把她的头从肩膀上挪开,放到靠垫上。
她哼了一声,没醒。
我给她盖了条毯子。
然后我去了卫生间,洗了脸,刷了牙。
出来经过客厅的时候,我看了她一眼。
她蜷在沙发上,毯子裹到下巴底下。
跟睡觉的习惯一样。
我关了卫生间的灯,去了卧室。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
从灯座那里往墙角延伸,像一条干涸的河。
我明天找物业说一下,看能不能补。
不,我自己补。
买一管填缝剂,自己抹一下就行了。
我闭上眼。
这次没有翻来覆去。
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闹钟五点响的。
我睁开眼,天还是黑的。
我摸黑穿衣服,轻手轻脚下了床。
推开卧室门,厨房的灯已经亮了。
方秀芝系着那条碎花围裙,在煎鸡蛋。
油烟机嗡嗡响。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她说,醒了?
我说,嗯。
她说,粥快好了,你坐。
我坐到餐桌前。
她把煎蛋和粥端上来,还有一碟咸菜。
煎蛋今天煎得好,边上是脆的,中间是溏心的。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我说,你不吃?
她说,我等你走了再吃。
我说,你一起吃。
她说,好。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咸菜。
我们俩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吃早饭。
油烟机还在响,粥在锅里冒着小泡。
我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
我站起来,拿起车钥匙。
她说,路上慢点。
我说,知道了。
她说,七点之前回来。
我说,好。
她说,我等你。
我说,好。
我推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哦,不对,声控灯还是坏的。
是方秀芝把门口的灯打开了,光照出来,照着楼道。
我下了楼。
出了单元门,天还是黑的,但东边有一线灰白。
十月的风凉了,我缩了缩脖子。
我走到地库,上了车。
发动车子,暖风还没上来,方向盘冰手。
我搓了搓手,等了一会儿。
暖风出来了,吹在手上,慢慢暖了。
我把车开出地库,开出小区。
小区门口的保安在打瞌睡,路灯还亮着。
我把车开上马路,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城东的老城区,路窄,红绿灯多。
我停在一个红灯前面,等着。
收音机里在播早间新闻,说今天晴,最高温十八度。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
车往前开。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着前面的路。
亮堂堂的。
我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手心粗糙,有茧。
这双手握了十二年方向盘。
以后还要握很多年。
我踩下油门,车子往前开去。
后面的事,慢慢来。
嘉树的学费,我攒。
方秀芝的孤独,我补。
那道天花板上的裂缝,我抹。
副卡五天后注销。
钟磊的钱,每个月十五号到账。
贺鸣宇的号码,已经在黑名单里了。
方秀芝每天早上四点五十起来给我煎鸡蛋。
我每天晚上七点之前回家。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说不清楚是什么。
大概是我终于学会了,回家以后,放下筷子,看着她,说一句。
今天累不累?
她会说,还行。
然后我会说,跟我说说。
她就会说。
说嘉树在学校跟同学闹了别扭。
说她妈的药该换了。
说楼下的桂花开了,很香。
说今天超市的排骨打折,她买了两斤。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
但我听着。
她说着。
这就够了。
我开着车,穿过城东的老城区,穿过早高峰的车流。
阳光越来越亮。
前面的路很长。
我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