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姑在二手车交易行摸爬滚打了9年,私下千叮咛万嘱咐:淘二手代步车,万万不可碰那些表显里程数极低、常年闲置的僵尸车
建平把车开回来的那天,围着小区转了三圈才舍得停。停了又下楼看了两回,回来跟我说,两万八,八年车,表上才三万公里,退休老太太买菜用的,原版原漆,捡了个大便宜。
我说你表姑不是干二手车的吗,让她掌掌眼呗。建平嘴一撇:“她那张嘴,什么车到她跟前都能挑出毛病来。我查过了,保险没出过大险。”
我没再犟。建平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爱占小便宜,超市鸡蛋便宜五毛他能骑车跑三站地。
隔了三天表姑来家里吃饭。她在厨房帮我择豆角,问了一嘴:“听建平说买车了?”
“多少钱?”
“两万八。”
表姑掐豆角的手停了一下,一根豆角在指甲上掐出半截印子。“多少年的?”
“八年。”
“跑了多少?”
“三万。”
表姑把那个掐了半截的豆角扔进盆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没说话。过了半天她才开口,语气挺平:“我下去瞅一眼。”
我说吃了饭再去呗。她已经拉开鞋柜找鞋了,趿上那双方口黑布鞋就下了楼。我趴在阳台上看,表姑在车旁边蹲了得有五分钟,绕到车屁股后头又蹲了半天,最后趴地上拿手机照了照底盘,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上楼了。
进门她没洗手,站在玄关那儿看着建平:“这车你从谁手里买的?”
建平从沙发上坐起来:“网上看的信息,一个女的,说她婆婆的车,老太太腿脚不行了开不了,替她卖的。”
“你见着老太太本人了?”
“没有,儿媳妇代办。”
“你见过机动车登记证吗?上面几个名字?”
建平挠了挠后脑勺:“就一个啊,她婆婆的名字。”
表姑把手上的土往裤子上拍了拍,走到茶几前把我那杯水端起来灌了两口。“建平,你明天把车开我市场里去,上架子看看。”
建平脸上的笑没了:“表姑,这车开着挺好的,发动机声音也静。”
“静不静的上架子就知道。我干这行九年,别的不敢说,一眼假的车还是能看出来的。”表姑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搁,玻璃碰玻璃那一声挺脆。
第二天建平把车开过去了。我没去,在单位上班。中午我给表姑发微信问怎么样,她没回。下午又发了一条,还是没回。到晚上六点她打电话过来了,声音压得低:“你下班过来一趟,别跟建平说。”
我赶到她那个二手车交易行的时候,天都擦黑了。市场里大部分铺面已经关门,只有表姑那间还亮着灯。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检测单子,旁边搁着半缸子凉透了的茶。
“坐。”她把单子翻了个面推给我。
我看不太懂那些术语,但有几行字我看明白了:大梁有焊接修复痕迹。右前悬挂拆装更换。变速箱油底壳渗油。表显里程与实际磨损程度严重不符。
“什么意思?”
表姑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烟,抖了一根出来点上。她平时不在办公室抽烟的,那天点了一根。“意思就是,这车调过表。真实里程不会低于十六万,你看这个。”
她把手机划开递给我。屏幕上是一张特写照片,方向盘那个塑料壳子,磨得发白起毛,九点和三点位置都快透亮了。
“三万公里的方向盘长什么样我比你清楚。你摸摸那挡把,皮子都裂了。还有刹车踏板,橡胶纹路磨平了才换的新的,换上去的跟原厂的不一个色儿。”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嗓子有点紧。“能退吗?”
表姑把烟摁灭在茶缸子里,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啦”。“合同你签的是不是‘按现状交付’?”
“建平签的,我都没细看。”
“那退了难。”她靠回椅背上,两根手指捏着眉心揉了揉,“但难归难,不是没法子。你先别跟建平吵,他那个性子你越说他他越拧。你把合同拿给我看看,我找人问问卖家到底什么来路。”
我在回家的路上给建平打了电话,没提退车的事,就说表姑帮忙做了个全面检测,让明天把合同拿过去登记一下。建平在电话那头说:“检测就检测呗,又没啥问题。”
我攥着手机,指甲在手机壳上刮了两下。“嗯,没啥大问题。你明天把合同放我包里。”
挂了电话我站在马路边上站了一会儿。路灯底下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从我身边擦过去,车筐里掉出来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酸奶。那人没听见,直接骑远了。那两盒酸奶就躺在马路牙子旁边,白花花的一摊。
第二天表姑拿到合同,翻了两页就停住了。“卖家叫什么?”
“姓秦,秦什么芳,我没记全。”
她翻开手机相册,划拉了几下递给我。一张微信聊天截图,对方头像是个抱猫的女人,聊天记录里写着:“车都开走了,车况你当时也看了,别没事找事。”
“同一个头像。”表姑说,“这女的背后有车贩子,专收事故车、泡水车、调表车,精洗一遍挂网上,拿假身份证找背户的人过户,你打官司都找不着正主。”
我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那怎么办?”
“你把车先停着别动。我下午去趟市场管理处,找一个姓刘的,他跟这个秦什么芳打过交道,知道她的底。”
我又拉开驾驶座的门,翻了翻副驾驶手套箱。里面有一沓子洗车卡,最上面一张盖着“已使用”的章,日期是三个月前,然后底下还有一张同样的卡,日期也是三个月前,编号连着。再底下还有三张。两个月时间洗了五回车。
买车的时候那个女的说老太太腿脚不方便,车都不怎么开。
不怎么开的车,两个月洗五回。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表姑。她没回文字,发来一段语音,背景音里有车喇叭声,她在外面跑着。“看见那张洗车卡了吧?这帮人的固定套路,车收回来先精洗,把油泥味、霉味全洗掉,内饰翻新,能换的件全换副厂的。你那个座椅是不是看着挺新?原车织布换的人造革,成本两百块,卖车的时候能多喊五千。”
我坐在驾驶座上,闻着车里那股洗车液的香精味,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天我掀开脚垫看备胎坑,底下有一圈水渍,我以为是洗车没擦干。
“表姑,”我打字过去,“备胎坑里有锈,有点像泡过水。”
过了半分钟,表姑回了四个字:“把车锁好。”
紧接着又是一条:“晚上我去你家,把合同和手机里的照片都准备好。你先想好怎么跟建平说,别一上来就骂,他吃软不吃硬。你就跟他说,表姑查了,这车有记录,跑过网约车,十六万公里打底,调表调得厉害。让他自己琢磨去。”
我把手机往副驾驶座上一扔,整个人靠在靠背上。车顶上似乎有一片水渍的印子,被内饰清洗剂盖过,但太阳一照还是能看出来发黄的边。
这时候手机响了,建平打来的。“晚上吃啥?我买条鱼回去?”
我闭着眼,手攥着方向盘,指节捏得咯吱响。顿了顿才说:“你先别买鱼了。表姑晚上过来,有点事跟你说。”
“啥事啊?”
“你回来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从车上下来,拿遥控锁了车。锁车那一声“嘀”在空荡荡的楼下显得特别响。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白色伊兰特,停在两棵梧桐树中间,车头灯反射着对面楼的厨房灯光。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买车那天建平回来说,那个女卖家特别热情,又是递烟又是倒水,还主动降了一千块钱,说“就当交个朋友”。
两万八的车,主动降一千。
卖给陌生人一辆车,还盼着交朋友。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表姑之前发我的那几张检测单,其中一张的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建议排查是否为事故车翻新。下面还有一行:大梁焊接点漆面颜色与周边不一致,疑似后期修复。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上楼去了。晚上表姑来,得把合同和照片都摆桌上,让建平自己看。但我心里已经隐隐觉得,这事可能比调表还麻烦——秦什么芳手里十一辆车挂在网上,全写着三万公里以内,全写着退休老人代步车。
一个车贩子手里哪来这么多退休老人的车。
我站在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听见屋里建平在跟谁打电话,声音挺大:“真没事,开着挺好的……表姑那人就是事儿多,你别听她的……”
我拿着钥匙在门口站了两秒,没马上开门。
表姑是八点到的。进门没换鞋,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往茶几上一搁,纸袋底下的水渍在玻璃上洇出一小圈印子。
建平从沙发上坐直了:“表姑,什么事这么急?”
表姑没坐,把纸袋里的东西抽出来,三张检测单,两份打印的聊天记录,还有一张从市场管理处复印的投诉登记表,依次排开摆在茶几上。“你先看这个。”她指着检测单上“大梁焊接”那行字。
建平凑过去看了两眼,笑了:“这焊点谁车底下没几个,追个尾钣个金的事。”
表姑说:“那我问你,追尾追到右前悬挂拆装更换,得撞成什么样?水箱框架动没动你拿手电照照就知道,螺丝上的原厂漆标全花了。这是正面撞过的车,气囊爆没爆我不知道,但安全带卡扣是新换的。”
建平脸上那笑有点挂不住,伸手去够烟灰缸。表姑没给他缓劲的工夫,把聊天记录那两张往前推了推。“这个秦什么芳,上个月出过同样的纠纷。市场管理处老刘那有记录,买家把事情闹到派出所,最后她退了一半钱。为什么退一半?因为她理亏,但合同上写死了‘按现状交付’,法律上她站得住。”
我坐在旁边看着建平。他划拉手机的手慢下来了,眼睛在那两张聊天记录上钉住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两万八,就算全赔进去,也不至于……”建平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声音低下去,“我认了行吧,就当交学费。”
表姑把最后那张投诉登记表推过去:“你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同一批车,市场里有人见过,秦什么芳背后的人姓赵,专做事故车翻新,收一辆报废车三五千,精洗翻新花两千,挂网上卖两三万。你不是第一个,光老刘台账上就登记了四个。”
建平不说话了。
表姑这才坐下,从兜里掏出那盒便宜烟,抽了一根点上。“明天我带你去找老刘,让他把秦什么芳的底给你交交。但话我先说前头——退车这事不好办,你得做好扯皮的准备。”
那天晚上建平翻来覆去没睡好,半夜起来在客厅抽烟,我听见他压着声音打电话,说了十来分钟,最后一句是“知道了妈,你别管了”。
第二天是周六,一早建平他妈就坐公交来了。
进门手里提着一兜子菜,豆腐、豆角、五花肉,脸上笑呵呵的:“来给你们做顿红烧肉,建平说最近单位忙。”我接过菜袋子,心里明白,这是婆婆来当说客了。
果然,肉炖到一半,婆婆一边翻锅一边跟我聊:“建平买车那个事,我昨晚上想了一宿。两万八,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人这一辈子哪能回回都占便宜?买个教训得了。表姑是好心,可好心也得看时候,车都买到手了,你让她退,她就能退?退不了你俩还伤和气。”
我拿筷子戳了戳锅里的肉:“妈,表姑找着证据了,这车调过表,跑了十六万公里。”
婆婆把铲子在锅沿上磕了磕:“十六万就十六万呗,能开就行。你爸当年那辆破面包跑了三十万公里照样拉货。车么,能转圈就是好车。”
我看着她拿铲子翻肉的动作,没接话。
饭桌上婆婆把红烧肉往建平跟前推了推,又提起话头:“表姑那意思,让你们去闹?”
“不是闹。”我把肉咽下去,“是把车退了,或者让她补差价。”
婆婆放下筷子,脸上的笑淡了:“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表姑干二手车九年了,当初建平买车她怎么不跟着去?现在买回来了她挑出一堆毛病,她是显自己能耐还是怎么着?”
建平在旁边闷头扒饭,一筷子红烧肉塞嘴里没嚼两下就往下咽,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了。
我正要说话,手机响了。表姑打来的,声音比平时急:“你让建平听电话。”
我把手机递过去。建平接过来说了两句,脸色一点点变了。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半天没动弹。
“怎么了?”我问。
“秦什么芳刚给表姑打电话了。”建平嗓子发干,“说我们要是再找她麻烦,她就去建平单位闹,说建平买车不给钱,尾款还欠着五千。”
婆婆一听这个急了:“啥尾款?不是一次付清的吗?”
建平把手机翻过来划拉了两下,调出转账记录:“付清了,两万八一分不少,有银行流水。”
“那她凭什么说欠钱?”
表姑后来在电话里跟我解释清楚了——这是那帮人的惯用手段。合同上有一页附件,当时秦什么芳说“走个手续”,让建平签了个空白页。表姑让建平把合同翻出来,果然,附件页最底下有一行小字:购车款分两笔支付,首笔两万三,尾款五千于过户后三十日内结清。
“这行字当时没有。”建平把合同举到灯底下看,“这行字是后加上去的,纸都不一样。”
表姑在电话那头说:“你看最后一页跟前面几页的纸,颜色差多少?她拿激光打印机打的,纸是市面上最便宜的那种,纹理都不一样。可问题是——你签过字的页面在她们手里,她要一口咬定是同一张,鉴定起来没三五个月下不来。”
事情就这么拧巴住了。退车可以,得先证明合同被改过。证明合同被改过,得做纸张鉴定,鉴定费六千起步。不退车,就得按她们说的再掏五千“尾款”,否则建平单位就要接到“经济纠纷举报”。
婆婆那顿饭吃到后半截基本没动筷子,临出门塞给我两千块钱:“先拿着,别让建平知道是我给的。这孩子从小要脸,你跟他好好说,不行就认了吧。”
我没接那钱,但也没跟她争,把她送下楼,看着老太太上了公交车。我站在站牌底下给表姑发消息:“姐,你昨天说的那个老刘,能约出来吗?我想见一面。”
表姑回得快:“明天下午,市场后门有个修车铺,老刘在那等。”
第二天我去的时候,表姑已经在了,旁边蹲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一手油泥,正拿棉纱擦一个化油器。
老刘见了我也没客套,拿棉纱蹭了蹭手指头,掏出手机翻了张照片递过来:“这女的我认识,真名叫赵彩凤,秦什么芳是她娘家表妹,挂名过户用的。她们手里至少七八辆僵尸车,全是长年停着不开、原车主不是出国就是过世,车况烂透了没人管。她们收车的时候几千块拿的,精洗翻新一遍挂网上卖,专门蒙不懂行的。”
“就没人找过她们?”
老刘嘿嘿笑了一声,笑里头没多少热乎气:“找啊,怎么没找。一个是嫌麻烦不找了,一个是找来了打官司打不起,再一个有开头那个,老刘拿棉纱指了指表姑,“你表姐这样的。可你表姐干这行,人家也不傻,知道她门清,一般不卖她。你呢,是找上门的肥羊。”
表姑在旁边补了一句:“我那天跟你说别碰僵尸车,就是这个道理。里程低、年头长、常年停着不动,轮胎橡胶全老化了,油封干裂,电瓶硫化,买的时候看不出来,开上三个月全冒出来。你看你那车左后胎,胎壁胶粘的,跑高速能撑到出口算你命大。”
老刘把化油器往架子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么跟你说吧闺女,退车有路子,但得按她们的路子走。她们怕什么?怕你把事闹到运管所。二手车经营没有备案的,查实了罚款三万起步。你不用跟她们争合同,你就一条——去运管所举报她无证经营二手车经纪业务。她们那个挂名过户的路线经不起查。”
我站在修车铺门口,风从市场那头刮过来,带着一股子橡胶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老刘蹲回去接着擦他的化油器,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想好了,这招使出去就是撕破脸。秦什么芳那人我打过交道,她能跑去建平单位闹,就敢去你家门口蹲着。”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老刘的话原原本本跟建平说了。
建平坐在餐桌前,把那张被改过的合同附件页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很久,他把那页纸放下,问我:“你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车不要了,钱能退多少退多少。但退之前,咱先把你签过那个空白页的事处理掉——你去单位把情况先跟领导打招呼,就说家里买车遇到纠纷了,可能有不明电话打过来,请单位配合做个登记。然后我去运管所咨询举报流程。两条线同时走,哪条先通走哪条。”
建平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
婆婆第二天又打来电话,建平接的。这回他没含糊,三两句把事说清楚了:“妈,这事您别掺和了。我媳妇和表姑在办,您就当不知道。”
挂了电话,建平把那张合同附件拍了张照片发给我,底下打了一行字:“我把这个也存一份,你转给表姑。”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没回,直接锁了屏。厨房灶台上炖着婆婆昨天带来的红烧肉剩下的汤汁,已经凝了一层白油。我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热水冲下去的时候那层油花一下子散了。
水还在哗哗淌着,表姑的电话又来了。
付费卡点
表姑在电话里说:“我刚把合同附件发给车管所一个朋友看了。他说这行字是后加的,原合同用的热敏纸,这页是普通A4,压痕方向都不对——打印的时候是空白的,那行字是后来拿别的机器补上去的。”
“能当证据使吗?”
“打官司不好打,但吓唬吓唬够用了。你听我的,明天上午先去运管所信访窗口递材料,举报无证经营二手车经纪。不用你举证,你报她身份证号和车牌号,他们接到举报会去市场核查备案,查实了罚款三万起步。”
我攥着手机靠在厨房门框上,客厅里建平还在翻来覆去地看那张合同。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还有,”表姑说,“你让建平给他们单位行政科打个招呼,就说家里有点经济纠纷,可能有不明电话打过来,请单位配合登记。别等人家真打过去了再解释,先递话。”
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回客厅,把表姑的意思跟建平说了。他听完把合同往茶几上一搁,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行,我明天一早就去科里说。”
第二天上午我先去的运管所。信访窗口在二楼,靠走廊最里头,门上贴着“运输市场举报”几个字,金漆掉了大半。里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短发,穿一件灰蓝色制服衬衫,桌牌上写着“冯科长”。
我把情况说了一遍,她拿笔在登记表上一条一条记,中间抬了两次头:“秦什么芳,车牌你再说一遍。”“你手里那个合同照片能打印出来吗?”“转账记录有截屏吧?”问完了她把登记表撕下来一张给我:“七个工作日之内有结果,会电话通知你。这期间你们别跟她起冲突,有问题打这上头的座机。”
从运管所出来我给表姑发了个语音:“递上去了。”
表姑回得很快:“好。我刚听市场那边人说,秦什么芳昨晚上把网上那几辆车的帖子全撤了。她慌了。”
下午建平也来了消息,说单位那边打了招呼,行政科的人挺好说话,让他把情况写个简短的说明存档。他发了个“OK”的手势过来,又补了一句:“你晚上想吃什么?”
我看着那句话,忽然有点想笑。前头那些事还没落定呢,这人已经琢磨上晚饭了。我回他:“买条鱼吧,想吃红烧的。”
第三天上午,秦什么芳来了电话。不是打给表姑的,是直接打到了建平手机上。我当时就在旁边,建平开的免提。
“建平兄弟,”那头的声音听着挺客气,带一点口音,“嫂子在旁边不?一块儿听听。”
建平看了我一眼,我说:“在,你说。”
秦什么芳先叹了口长气,拉了几句家常,说她婆婆出院了,说她最近手头紧。绕了有两三分钟才进正题:“嫂子,我听市场那边人说你去运管所了?咱们这事儿没必要闹那么大。车你开着,我退你五千,你看行不行?就当交个朋友。”
我说:“秦姐,别绕了。车退你,钱退我,两清。”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再开口语气就变了,没那么热络了,但还是压着:“嫂子,话不能这么说。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按现状交付,你告到哪儿都是这个理。我是看你人实在才主动提退你五千,搁别人试试?”
“那行,”我说,“运管所的通知下来我再找你。对了秦姐,你那个合同附件上后加的那行字,纸都不一样,我朋友在车管所干过,说这种改法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要不也找个人看看?”
电话那头又是几秒钟没声。最后秦什么芳说了一句“我再问问别人”,就把电话挂了。
建平把手机往桌上一搁,手心全是汗:“她这是怕了?”
“不知道,”我说,“但最少她不再是那个没所谓的样子了。”
隔了两天,运管所那边来了电话,说核查完了:秦什么芳名下确实没有二手车经纪备案,让她限期到所里接受调查。同一天表姑也来了消息,说市场管理处老刘给她透了底:秦什么芳背后那个姓赵的老板,前天托人找老刘递了个话,问“能不能坐下来谈”。
表姑在电话里说:“谈可以,你来跟她谈,别让建平去。建平心软,人家说两句好听的他就让步。你记住一条——两万八,一分不能少。她们跟你谈价你就说运管所那边不撤案。”
秦什么芳约我见面的地方在市场东门外头一家小面馆。我到了的时候她已经在里头坐着了,穿一件米色针织衫,脖子上挂条金链子,比照片上瘦一些,眼角的纹路卡着粉。见我进门她站起来笑了一下,说:“嫂子来了,坐,我点了两碗牛肉面。”
我没坐她对面,把包往旁边椅子上一搁,坐了斜角。
她把菜单推过来:“加个凉菜?这家的拌牛肉不错。”
“不饿,”我说,“说事吧。”
她脸上的笑没掉,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手指头转着杯子:“嫂子,我跟你交个底。那辆车不是我收的,是我表哥收的,我就帮着挂网上发个消息。中间赚个跑腿费,真没挣多少。”
“那合同上你签的名。”
“是我签的,这个我认。”她把茶杯一顿,“但改合同那事儿我真不知道,我表哥弄的。他那人,怎么说呢,胆子大,我说也不听。”
我看着她不说话。她大概是觉出这招不灵,话锋一转:“车你开回去,我退你一万五,行不行?剩下的就当折旧了。”
“两万八。”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运管所那个座机号码的页面,摆到桌面上,“你考虑一下。”
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好几秒。面馆里进来一个送外卖的,大声报了号,把两碗面端着走了。她忽然把声音压得很低:“嫂子,钱退你没问题。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运管所那边你出面说我们私下协商好了,不追究了。你不撤案,我这边真干不下去。”
“你先退钱。钱到账我第二天就去写撤回申请。”
“你先撤案我马上转钱,微信支付宝都行,我说话算话。”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包挎上:“秦姐,我不是跟你做买卖。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转钱,钱到了我一句话不说就去运管所签字。走了,面我一口没动,你自己吃吧。”
她在背后喊了一声“嫂子”,我没回头。走出面馆大门的时候风把门帘子掀起来打在我后背上,我听见她在里头拿筷子戳碗沿,轻轻的“当当”两声。
那天晚上回去我把经过跟建平说了。他坐在沙发上一手攥着遥控器来回摁,电视屏幕一闪一闪的,最后他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扔:“两万八她能给?”
“不知道。但她现在比咱们急。”
后来事也凑巧。就在那天夜里,建平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是秦什么芳那个表哥赵老板发来的,就两句话:“兄弟,你媳妇挺硬气。车退我,钱明天给你。你让弟妹把运管所那边平了,咱们以后还能处。”
第二天下午,建平手机上收到一笔转账:两万八,一分不少。对方户名是个不认识的人,应该是赵老板手底下哪个小工。钱到账不到二十分钟,秦什么芳电话就来了,语气客气得有点过了头:“嫂子,收到了吧?你看看什么时候方便去运管所把那个事销了。”
我说:“后天上午,我去了签完字给你拍照片。”
“好好好,那谢谢嫂子了。以后有啥需要你吱一声。”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有点空。
我把电话挂了。
那辆伊兰特是当天晚上就被开走的。来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平头,拿着一张手写的收条让我签了个字,钻车里打了两下火没打着,第三下才轰起来。排气冒了一阵蓝烟,底盘咯噔咯噔响了两声,就这么轰着油门开出了小区。
建平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车尾灯拐出大门,半天没动弹。我走过去站他旁边,他胳膊肘碰了碰我:“你说这人吧,我就不该贪这个便宜。”
“知道就行。以后你表姑说什么你听着点。”
“听。我服了。”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晃了晃,忽然又说,“哎,那两万八到账了,你说咱还买不买车?”
“买,过两个月再说。这回让你表姑把关,她不点头你别掏钱。”
“那不能,”建平龇了龇牙,“再让她把关,我这辈子别想开上车了。”
婆婆是第三天知道的信儿。打电话过来,先是问钱退回来没有,又问建平有没有吃亏,最后叹了口气说:“当初建平买车我该拦着。我就想着他天天坐公交怪辛苦的。”这话说得我有点意外,老太太居然认了错。我在电话这头轻声说:“妈,没事了,都过去了。下周末您来,我给您做排骨。”
那辆伊兰特开走以后,我们楼下那个车位空了好一阵子。我每天下班回来走到单元门口,总下意识往那个方向扫一眼,空荡荡的,就剩两棵梧桐树的影子。
有一回我去表姑市场那边吃饭,完了溜达到她店里坐坐。她正拿个小本子记账,见我来了把本子一合,从抽屉里翻出一串旧车钥匙扔给我:“拿着,以后买二手车用得上。”
我低头看了看那串钥匙,七八把,有大众的、丰田的、本田的,还有不知道什么牌子的杂牌钥匙,每一把都磨得锃亮,钥匙环上挂着一个小铁牌,用记号笔写着车牌尾号,字迹都洇了。
“干啥用的?”
“拿去试车用。”表姑拿过一本旧杂志,“你下次看中哪辆车,别听卖家说,拿钥匙自己到停车场挨个试。哪辆车一打就着、怠速稳当的,那个卖家手里一般没烂车。哪辆车钥匙拧半天突突突冒黑烟——他自己车都收拾不利索,还敢卖你?”
我当时觉得她就是随口一说,但她那串钥匙还是揣进了包里。
后来我们还真用上了。
那是两个多月以后的事。建平在二手车平台上看中一辆手动挡的骐达,七年车,表上九万多公里,两万九。他学乖了,这回先截图给表姑,表姑说:“价格不离谱,但得试。你带我去。”
那天下午表姑带着我和建平去卖方那边看车。卖方是个中年男人,说自己换车了要腾指标,车保养得挺好。表姑听完没吭声,绕着车走了两圈,拿手摸了摸前保险杠跟翼子板的接缝,又蹲下来看了看轮胎日期。然后她从随身那个布兜里掏出那串钥匙,走到了旁边那排停车位。
最后那辆骐达建平没要,表姑说减震得换,砍到两万五对方不干。空跑了一趟,建平在回去的路上倒挺高兴:“亏得没冲动,要不又得折腾。”
表姑坐在后座翻手机,头都没抬:“这次学乖了。比什么不好,非比谁买的便宜。车这东西,便宜自有便宜的道理。”
那之后又过了些日子,我下班在楼道口碰见隔壁王婶。她正拎着一兜子菜往上走,见了我站住了脚:“小姜,你们家那辆白车呢?好几天没见着了。”
我说卖了,有毛病。王婶把菜换了个手提着,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前阵子有个女的来找你们,长头发,瘦瘦的,在单元门口站了半天,后来被楼下小卖部老陈问了两句就走了。”
我点点头:“没事婶,都处理完了。”
王婶哦了一声,往上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那个女的走的时候嘴里嘟嘟囔囔的。你说现在这些人,卖东西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的,回头出了事还觉得自己委屈。”
那天晚上做饭的时候我站在灶台前头切土豆丝,煤气灶上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响着,厨房窗户上蒙了一层水汽。建平从客厅凑过来问要不要帮忙剥蒜,我递了他一头蒜。他站在水池边上一边剥一边说今天单位听同事聊天,说有人花四万多买了辆二手轩逸,开了一个月变速箱就废了,修车花了一万多。
“跟你那伊兰特比怎么样?”我拿铲子翻着锅里的排骨。
“那还是我的伊兰特便宜,”建平把蒜瓣扔进小碗里,“才两万八。”
我拿铲子指了指他:“两万八买了俩月的闹心,还好意思说。”
他嘿嘿笑了两声,端着蒜碗出去了。
排骨收汁的时候我往窗外看了一眼,楼下那排车位停得满满的,一辆银色面包、一辆白色SUV、还有一辆尾巴贴着“新手”标的蓝色小轿车。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了,有几片落在那辆蓝色车的前挡玻璃上。
我拧小火,从锅里舀了一勺汤汁试试咸淡,突然想起来表姑那串钥匙还在我包里搁着。我擦了擦手,回屋把包拎过来翻了翻,果然在夹层里摸到了——那七八把钥匙串在一起,拿起来哗啦哗啦响。最上头那把小铁牌上的字已经让我拿透明胶带粘过了,怕它掉。
这串钥匙我没还给表姑。她也没问我要。后来建平再去看车,我们就带上这串钥匙去捅一捅卖家手里别的车,十回里头有六回能试出点东西来。有时候试完了啥也没看出来,回头跟表姑电话里一说,她在那头笑:“试不出来那说明卖家还算讲究。讲究人不多,碰上了你少砍点价,别把人家砍跑了。”
我接过抹布蹲下来跟她一块儿擦。擦着擦着她忽然说了句:“你那个事,后来那个赵老板又犯事了。上个月收了一辆泡水宝马,拿腻子把水线全糊住,卖给一个刚毕业的小孩。小孩开回去第三天就开始抖,去修理厂一拆开,里头泥都没冲干净。”
“后来呢?”
“后来小孩家里有个当律师的舅舅,直接把举报信递到市里了。市场管理处这回没压住,勒令赵老板退车退钱,还罚了两万。秦什么芳据说回老家了,不干这行了。”
表姑把手上的脏抹布往水桶里一涮,哗啦一声水花四溅:“所以说吧,该踩的坑我拦不住你们,但摔了知道疼就长记性了。你以后买车就记住我一句话——里程少的车不一定好,但里程少又常年停着不动的车,十有八九是坑。”
我擦完最后一辆车的前盖,把抹布往桶沿上一搭,手上有股淡淡的铁锈味。抬头看了看市场大棚外头的天,太阳已经偏西了,金黄色的光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道一道的斜杠。
表姑拿脚踢了踢水桶,说:“走了,我请你吃面。”
“就上次那个面馆?”
“换一家。那家老板最近把面量减了,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