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盘油焖大虾转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正低头剥第四只。手指上全是红油,头发丝垂下来一根,我也懒得撩。桌上有人在说年终奖,有人说股票,有人说刚换的保时捷方向盘摸着多滑。声音一层叠一层,像火锅店排风管里的热风,呼呼地往耳朵里灌。
坐我右边的李明突然拿胳膊肘碰我。“哎,你呢?这么多年了,一直没听你说过工作。”
我嘴里还嚼着虾肉,含含糊糊地答:“没工作,在家啃老公。”
满桌静了大概两秒。然后笑声爆出来,有人拍桌子,有人笑得往后仰。张磊——就是开保时捷那个——笑得最响,他拿手指点着我:“可以啊你,当年咱们班第一名,现在直接躺平了?”
我也跟着笑,没接话。继续嗦虾头里的黄。
我不解释。没法解释。有些事说出来,别人会以为你在炫耀。有些事说出来,会显得太较真。还有更多的事,根本没法用一两句话说清楚。
比如我老公其实就在楼下。他送我来的时候,车停在对面的巷子里,因为酒店门口车位满了。我说要不你别进来了,他说好,我去那边书店坐坐,你结束了给我打电话。
这事得从头说。
我毕业之后在一家设计公司干了六年。第六年的时候,项目砍了一半,组里开始轮流“休假”。先是两个同事被优化,接着是我。HR找我谈话那天,我其实很平静。
补偿给得可以,我拿着那笔钱,出门在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街边喝完。然后回家,把阳台上晾了三天的衣服收了,叠好。晚上老公回来,我说我辞职了。
他正在换鞋,弯着腰,鞋带解到一半停下来。“辞就辞了,歇一阵。”
就这样。没有追问,没有分析,没有“那下一步怎么打算”。他就说了四个字,歇一阵。
那段日子,我每天在家做三件事。早上给他做早饭,中午随便对付,晚上研究新菜。剩下的时间看剧、看书、刷手机。有次整整三天没出门,穿着睡衣从卧室走到客厅再走回来。第四天出门取快递,站在太阳底下觉得晕,才发现自己连续几天没跟活人说过话。
我妈打来电话,旁敲侧击问我最近忙不忙。我说不忙。她说那要不要考个编?我说再说吧。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个小时,盯着天花板想,我是不是真的在啃老公。
但奇怪的是,他从来没让我感觉到这一点。每个月房贷照扣,车照开,他下班回来顺路买菜,偶尔还给我带一杯奶茶。周末带我去郊区瞎转,路过什么小镇就下来吃碗面。他没问过“你什么时候去找工作”,一次都没有。
有一回他加班到很晚,我等着等着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他的外套,他已经洗了澡,在厨房轻手轻脚地煮面。看见我醒了,他说,锅里有多的,你要不要来点。
那一刻我特别想哭。但我没有。我说好,给我来半碗。
后来我也开始接一点零散的活儿。朋友介绍的设计外包,不多,一个月三五千。够自己零花,也够偶尔给他买双好点的鞋。他穿上新鞋的时候会在地上跺两下,说,合脚。就俩字。但我知道他高兴。
我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我只是不愿意让别人用一种可怜或者不解的眼神看我。我老公愿意养我,那是我们俩之间的账,跟外人没关系。
“你在哪家公司?做什么的?”有人转过头来问我老公。
他说在一家小公司做技术。那人哦了一声,转头继续聊别的。他坐在我旁边,安安静静地给我倒茶,给我的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那只虾的壳我剥得乱七八糟,汤汁沾了一手。他递过来一张纸巾。
张磊喝了几杯酒,脸有点红,凑过来拍我老公的肩:“哥们儿,你媳妇当年可是咱们班才女,你给养着,压力大不大?”
我老公笑了笑:“不大。”
张磊又追了一句:“那你一个月挣多少啊?够花吗?”
桌子上有人笑,有人看热闹。我放下筷子,准备说点什么。我老公开口了,声音很平:“够花就行,她高兴就行。”
然后他低头继续吃菜,好像刚才那句话没什么特别的。
张磊愣了一下,打了个哈哈,转过去跟别人碰杯了。
我看着他。他好像察觉到我在看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朵。这个动作我太熟了。每次他觉得尴尬或者不想接话,就会摸耳朵。
那顿饭吃得不算长。散场的时候有人提议去KTV,我说算了,我们先走。张磊站在酒店门口,冲我喊:“你那个设计活儿要是想接大的,给我打电话啊,我公司有需求!”
我说行,回头联系。然后拉着老公往巷子里走。
他发动车,问我吃饱没有。
我说没太饱,光顾着剥虾了,那虾转得太快。
他笑了一声,说回家我给你煮碗面。
车拐出巷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酒店大门口还站着一堆人,有人举着手机在拍保时捷的方向盘,有人在招手叫代驾。他们站在光里面,说着笑着,看上去都挺好。
可我一点也不想回去。
那天晚上回家,我真的吃了碗面。西红柿鸡蛋面,他做的,面有点坨了,鸡蛋煎得有点糊。我吃着吃着忽然说,要不我明天开始正经找找工作吧。
他正在洗锅,手没停。过了几秒才说,你想找就找,不想就算了。真的,我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我把碗里的面汤喝完了,一口没剩。
后来我在一家小公司找到了新工作。工资比以前少三分之一,胜在离家近,不用加班。我每天骑共享单车去上班,路上十五分钟。经过那个酒店的时候偶尔会想起那天的同学会,想起张磊的脸,想起那些笑声,想起我老公摸耳朵的样子。
我没跟任何人解释过我家的账到底是怎么算的。没必要。你解释得越仔细,别人越觉得你在掩饰。你什么都不说,别人反而会替你琢磨。琢磨来琢磨去,自己就把自己绕进去了。
其实我也想过一个问题。假如那天我老公没来接我,假如他真的就是一个普通的、没太多钱的技术员,假如我们真的就靠他一个人的工资过日子,那些笑我的人,是不是就笑得更理直气壮了?
应该是吧。
但生活里哪有那么多“如果”。生活就是那天桌上那盘虾,转得很快,你多犹豫一秒,它就转走了。你只能低头剥、低头嗦,那些油啊汤啊沾在手上,擦不干净也没关系。反正最后,总有人愿意给你递一张纸巾。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一件事。那些笑我的人,到底是在笑我没工作,还是在笑他们自己不敢像我这样,把人生的账本摊开又合上,把主次再排一遍。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没想过这些问题。他们只是笑,笑得很大声,笑得像真的。
而我呢,每次想起那天的场景,嘴里好像还能尝到那股虾黄的鲜味。混着一丝说不清的苦。然后又觉得好笑,咽下去,笑了出来。
你说,那天散场之后,他们有没有人去吃了第二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