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辞呈写在质检单的背面。
正面是表格,印着灯骨垂直度、竹篾含水率那几栏。我翻过来,在空白的地方写了四行字,写完才发现钢笔漏墨,右手中指侧面蹭了一道蓝。
我用袖子擦了一下,没擦掉。
程明远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头。门开着。我在这厂里干了十三年,那扇门从来没关过。
他在拆样品,泡沫碎屑沾了一毛衣袖口。他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把纸放在他茶缸旁边。茶缸里泡着枸杞,浮在上面的几颗已经没颜色了。
他拆完最后一层,才拿起那张纸。
看了大概十几秒。这十几秒我盯着他窗台上那盆绿萝,数了数叶子,十七片,有三片是黄的。
“秀云。”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有点不对劲,“你想好了?”
“想好了。”
“再干两年就能领退休金了。”
“到岁数领退休金,跟在这儿干不干,两码事。”
他把纸放下,又拿起来,像是要看看背面还有没有别的字。
“你跟谁商量过没有?”
“跟我自己。”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秀云,我跟你说个事。”他坐回来,手在桌面上摊了一下,又收回去,“你每年的年终奖,财务是照发的。”
我以为他说的是年前那两百块的超市卡。
“多少?”
“九十五万。”
我笑了一下。不是客气,是真的觉得他在开玩笑。九十五万这个数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找到地方搁。
“程总,我一个月六千八。”
“工资是工资。”他说,“这是你那双手该拿的。邵师傅那套六角灯骨,全厂能从头做到尾的只有你。这十三年厂里靠那个单子活着,我程明远不能装看不见。”
我手里拎着塑料袋,袋子里是两根黄瓜,早上从家里带的,本来打算中午就着馒头吃。袋子勒了一下手指。
“那我怎么一分没见过。”
他没说话。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翻开,推到我面前。
一页一页的名字,最后面一栏是签名。我的名字在第三行。
那个签名我认得。
不是我的字。
我没接那个文件夹。我说:“程总,辞呈您批一下。”
他愣在那儿,手还按着纸。
我把两根黄瓜从袋子里掏出来,放在他桌上,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我才想起来,那两根黄瓜是婆婆昨天塞给我的,说阳台上结得吃不完。
02
那天晚上我没提。
饭是陆建平做的。他炒了个白菜,切了一盘香肠,锅里还煮着面。他做菜一直这样,一个菜能吃出三顿的架势。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是天气预报。
我扒了半碗面,放下筷子。
“建平。”
“嗯。”
“厂里说我每年有年终奖。”
他夹香肠的筷子停在半空。
“九十五万。”我说。
电视里在说后半夜有雨。他伸手去够遥控器,没够着,手又缩回来。
“谁跟你说的。”
“程明远。”
他把筷子搁下,搁在碗沿上,一头翘起来。他伸手把它按平。
“那钱……”他说,“没了。”
“怎么没的。”
“还账了。”
“什么账。”
“我欠的。”
他抬头看我。五十三岁的人了,眼睛红了一圈,但没哭。他喉结动了一下。
“那年我跟人合伙跑运输,赔了。我一直没敢跟你说。建波说,厂里给你上的那个年终奖,一年发一次,能不能先挪出来。我说挪。”
“挪了十三年。”
“头几年是真还账。后面……后面我就想着,攒着,攒够了,一次性给你,让你高兴一回。”
他停了停。
“攒着攒着,就攒成了不敢说。”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严,一滴一滴地往下砸。我听着,没起来。
“那张表上的签名是谁签的。”
“建波。那天你在车间试工,他在办公室等了你两个钟头。”
“他替我签的?”
“他说你签过一张。我不晓得是哪张。”
我站起来,把碗收了。碗里还剩小半碗面,我倒进了垃圾桶。
“睡吧。”我说。
他没动。我进了厨房,把水龙头拧紧。滴答声停了,屋里一下子静得厉害。
03
十三年前我三十四岁。
那年秋天我从老家过来,行李就一个编织袋。建平那时候在外面跑车,一个月回来两趟。家里的事都是建波张罗的。他比我小六岁,嘴甜,见人就笑,办事也利索。
进厂是他带我去的。那天厂门口在卸竹料,一捆一捆的,青皮的,湿的,有股子草腥味。
他把我送到车间门口,说,嫂子你在这儿等,我去给你办手续。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一个钟头。里面有人喊我进去试手,我就进去了。出来的时候手上全是竹篾的毛刺,扎得慌。
他填完表叫我签字。他把笔塞给我,指着最下面一行:“嫂子,签这儿。”
我签了。
我没看上面写了什么。
这些年我没查过工资。不是信任谁。
是不敢。
家里的钱一直是建平管。我每个月工资到账,取一半出来放抽屉里,剩下的留着。我从来不看余额。有时候在超市排队,前面的人刷手机看账户,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兜里。
我想起邵师傅。他走的那年是第六年。退休前他把手上那把竹刀给了我,刀柄被手汗浸得发黑。他说,秀云,这刀你拿着,别让它锈了。
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一把刀。
婆婆那时候卖过一对金耳环。我是后来才知道的,是建波媳妇说漏了嘴。婆婆跟我说,那是她自己的东西,她想卖就卖。她说话的时候在择菜,头都没抬。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着眼。建平在旁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想起建波那年跟我说过一句话。
“嫂子,厂里的事你别管,有我。”
04
第二天是周六。婆婆来了,拎着一袋萝卜干,说自己晒的,晒过了头,硬。
她把袋子放在厨房台面上,顺手把我泡在池子里的碗洗了。她洗碗不用洗洁精,说费水。
“妈,”我说,“厂里说我有年终奖。”
她手里的碗停了一下。
“多少?”
“九十五万。”
她没吭声。碗在水里转了两圈。
“妈,你知道。”
“我晓得一点。”她说,“那年人家上门要过钱,坐在堂屋里,一坐坐到半夜。我怕。我就想着,只要这个家不散。”
“那你卖耳环的时候,怎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她把碗扣在沥水架上,“那是我的东西。”
我把灶台擦了一遍。擦完又擦了一遍。油烟机上的油垢我用指甲刮,刮下来一小块,粘在指头上。
“建波那孩子,”婆婆忽然说,“也不容易。”
我没接话。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换得很慢。她说:“秀云,你要是心里过不去,你别怪建波。要怪怪我。”
她走了。我把那袋萝卜干倒出来,挑了几根软的,剩下的又装回去,扎紧袋口。
那天下午我把厨房擦了三遍。
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一直在擦同一块地方。
05
建波是隔了一天来的。晚上八点多,楼下有人喊哥,我探头看,是他,骑着一辆旧电动车,车把上挂着一兜橘子。
他上楼的时候,鞋在楼梯上蹭出声音。
他坐下,没喝水,也没吃橘子。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又推给我。
“嫂子,这个你拿着。”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折过很多次,折痕上起了毛。
纸的上半截是铅印的字。下半截是一个签名,歪的,笔画都连在一起。
那是我十三年前的签名。
上面写的是什么,我看了两遍才看懂。是委托代领。
“当年是我填的。”建波说,“你签的时候没看,我晓得你没看。这事我做的,我认。”
“钱呢。”
“头九年还账。还完了。”
“后面四年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后面四年我领了。我想给你攒着。”他抬头,“攒不住。那年我开小卖部,赔了,挪了三万。后来我一个月补你两千,从我工资里扣。到现在还差八万多。”
“你自己补的?”
“嗯。”
“你媳妇知道吗。”
“不知道。”
我把那张纸又折回去,折成原来的样子。
“你哥知道吗。”
“不知道。”他说,“嫂子,你别怪哥。他这些年跑夜车,是怕白天见着你。”
我没说话。橘子放在茶几上,塑料袋上印着一行字,我看了一眼,没看清。
“嫂子。”
“你回去吧。”我说。
他站起来,站在那儿又停了两秒,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走的时候,电动车打了三次火才打着。
我站在窗口看他的车灯拐过望江小区门口,光在墙上扫了一下,又没了。
06
一个月后我又去了三楼。门还是开着的。
程明远看见我,先开口:“想通了?”
“想通了。”我说,“辞呈我不撤。”
他脸沉了一下。
“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厂里挑两个人给我,我教。六角灯骨那一套,我从头教到尾。教完了我再走。”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要走多久?”
“教完就走。”
“那也行。”他说,“秀云,你那钱的事……”
“那事我自己处理。”
车间里来了两个年轻人,一个叫小冉,一个姓贺。小冉的手笨,劈篾老是劈歪。我把她的手按在竹篾上,说,别使劲,让它自己开。
她试了三次,第四次劈直了。
那天下班,我在车间角落里看见一盏没扎完的六角灯。是我走之前起的手,骨架搭了一半,竹篾的断口还没削。
我把它装进袋子里带回了家。
建平最近回来得早。以前他跑夜车,现在换了个白班的活,工资少了些,人也胖了一点。他手上的裂口还是那样,一到冬天就开。
那天晚上他在阳台上收衣服,把晾衣杆碰掉了,掉在楼下花坛里。他下去捡,捡回来的时候顺手买了两根黄瓜。
我看见黄瓜的时候,愣了一下。
婆婆现在来家里,还是爱提建波。我不接话。她也就不说了,坐着择一会儿菜,然后回去。
我把那盏灯放在阳台上,坐在小板凳上扎。扎了两个钟头。手指上又起了毛刺,我拿指甲刀剪掉。
扎完我找了个灯泡插上。
亮了。影子落在墙上,六个角。
建平在客厅喊我吃饭。
我说来了。
我把灯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