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朋友老周把车钥匙往茶几上一扔,那把用了三年的比亚迪钥匙,外壳磨得发白,按键上的数字都看不清了。
他媳妇秀兰正在择豆角,3块8一斤的豆角,掐头去尾能炒两盘。
钥匙磕在玻璃上的动静不大,秀兰的手停了。
“车不开了。 ”老周说。
秀兰没抬头,把一根豆角掰成三截:“不开车你吃啥? 房贷每个月3800,闺女下个月生活费1500,你妈那个降压药一盒68,你算过没有。 ”
老周从裤兜里掏出一沓纸,超市小票背面密密麻麻记着账,往茶几上一拍:“这个月净剩一万四。 ”
秀兰这回抬起头了。
老周在家闲了两年,头一年说歇歇,第二年跑网约车,每月刨去油钱和平台抽成,落到手里多的时候六千,少的时候四千出头。
一万四这个数,她不信。
事情得从两年前说起。
老周原先在城东建材市场给人装卫浴,旺季一个月能拿八千,淡季也有五千。
干了十一年,老板把店面转给了小舅子,新老板嫌老周年纪大,搬货爬楼不利索,给了两千块钱让他走人。
四十二岁,腰间盘突出,蹲久了站起来得扶着墙缓半分钟。
他跑了三个月劳务市场,保安嫌他个子矮,快递分拣嫌他手慢,最后连小区保洁都问他要健康证,他血压高,怕体检。
秀兰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三千二,站一天脚后跟疼得踩棉花。
闺女在省城读大专,学费一年六千八,住宿一千二,每月饭钱一千五打底。
老周闲在家那一年,秀兰没跟他红过脸,就是每天下班回来,把超市打折的菜往厨房一撂,塑料袋哗啦一响,老周心里就紧一下。
有一回他煮挂面多放了两个鸡蛋,秀兰看了一眼没说话,第二天早饭桌上就剩一个鸡蛋,闺女不在家,那个鸡蛋放进了秀兰自己碗里。
老周买了辆二手比亚迪跑网约车,首付两万,月供一千八。
每天早上六点出车,晚上十点收车,中午在路边吃十块钱的盒饭,舍不得加鸡腿。

平台抽成百分之二十五,油钱一天六十,罚单一个月碰上一回就白干两天。
他算过细账,跑十二个小时流水三百五,刨干净剩一百八。
有一回拉了个醉酒的,吐了一后座,洗车花八十,平台申诉三天没下文,那三天他照常出车,座椅套拆回家秀兰用洗衣粉搓了三遍。
转机出现在上个月初八。
老周在高铁站排队等单,上来个穿冲锋衣的中年人,拎着个黑色手提箱,说去城西电子城。
路上那人接了个电话,嗓门大:“你那批货再压两天,月底之前必须出手,一台加五十,二百台就是一万。 ”老周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那人四十来岁,指甲缝里有黑泥,像是个干粗活的。
到地方那人扫码付款,多给了二十,说师傅麻烦帮我把箱子拎到后门仓库。
老周跟着进了电子城负一层,卷帘门拉开,里头堆着几十台旧手机,屏幕全裂了,后盖也花,全是同型号的。
那人叫大刘,以前在华强北倒腾配件,现在专门收这种报废机,拆零件卖。
主板上的摄像头模组,拆下来检测能用,一个卖十五,屏幕总成能翻新的翻新,不能翻新的拆驱动芯片,一颗三块。
大刘说这行当干了四年,现在每月走两千台,纯利两万出头。
老周蹲在仓库门口抽了根烟,把自己那辆比亚迪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问大刘,收这种机器要多少本钱。
大刘伸出三个指头:“三百一台,成色好的带屏幕的,烂得只剩主板的八十。 你得会看,有的机器主板进过水,拆出来全是锈,白搭工。 ”
老周回家跟秀兰商量,秀兰把计算器按得啪啪响:“三万块本钱,万一砸手里,咱家连过年的钱都没有。 ”老周没吭声,第二天去银行查了公积金,里头有一万六,是他装卫浴那些年攒的。
他又找连襟借了一万,说好三个月还,利息按银行定期算。
头一回进货他跟着大刘去郊区一个回收站,三百台旧机堆在塑料筐里,老板按斤称,一斤八块。
老周蹲在地上挑了四个钟头,眼睛看花了,挑出二百二十台能拆的。
大刘教他,先看屏幕有没有明显裂痕,再看充电口有没有锈,锈了就是进过水,主板八成废了。
老周把挑出来的机器拉回家,客厅堆了六个纸箱,秀兰下班回来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拆机是个精细活,得用热风枪吹胶,吸盘起屏,镊子夹排线。
老周花四百二买了一套工具,头三天拆废了十一台,螺丝刀把主板划出印子,屏幕撬碎两张。
大刘在微信上骂他手比脚笨,让他先拿报废机练。
老周把拆坏的机器拍了照发过去,大刘回语音:“你那个热风枪温度调到三百八,风速二档,吹十五秒就够,你吹半分钟胶都化了,排线能不断? ”
练到第七天,老周拆一台成一台,摄像头模组、听筒、震动马达、尾插排线,分门别类装进防静电袋。
大刘给他介绍了个收配件的,姓吴,在电子城三楼有个柜台,专收拆机件。
老吴验货用放大镜看,摄像头模组镜片有没有划痕,排线金手指有没有氧化,合格的当场点现金。
头一批二百台拆完,老周卖了四千七,刨去本钱一千八,净赚两千九。
他给秀兰转了两千,备注写“加班费”。
秀兰晚上把转账截图看了三遍,问老周:“这钱干净不? ”老周把拆机视频发给她,满地螺丝和碎玻璃,秀兰没再问。
第二个月老周跑了趟邻省的电子垃圾集散地,绿皮火车硬座,来回十一个钟头。
那边货源大,价钱还便宜,一台成色不错的才两百六。
他一次性吃了四百台,雇了辆货拉拉拉回来,运费三百六。
这回他把客厅腾出来,买了三层货架,秀兰帮着贴标签,按型号分箱。
闺女放暑假回来,蹲在地上帮着分类,说爸你这跟玩拼图似的。
第三批货里混进八十台同型号的平板,老周不认识板号,拍了照片问大刘。
大刘说这是教育机构退下来的,电池鼓包的多,拆之前先看有没有胀气。
老周拿卡尺一量,有三十多台电池鼓了,不敢用热风枪,拿绝缘撬棒慢慢撬。
鼓包的电池他专门找回收站处理,一台给五块钱,人家还嫌少。
活儿最忙的时候,老周早上五点起来拆两个钟头,白天照样出车,晚上回来再干到十一点。
秀兰下了班给他打下手,分类装袋,两口子不说话,就听见镊子碰铁盒的叮当声。
有一回秀兰手一滑,排线掉地上找不着了,老周举着手机手电筒趴地上照了五分钟,最后在鞋底粘着。
秀兰拿下来擦干净递给他,说你这活儿比绣花还费眼。
老周掰着指头算账,一台旧机拆出来的配件平均卖二十二块,本钱十块出头,毛利对半。
他一个月拆一千二百台,挣一万四到一万六,扣掉货拉拉运费和工具损耗,落手里一万二三。
网约车他没完全停,改成只在早晚高峰跑,一天三个钟头挣个百八十块,正好贴补油钱饭钱。
两下一加,比原先只跑车的时候翻了一番。
上礼拜大刘约他吃饭,聊起来才知道,大刘去年被人举报过一回,说拆机件当新货卖。
工商上门查了两回,大刘的出货单上全标着“拆机件,非全新”,查不出毛病,可那两个月生意掉了七成。
老周听完回家就把自己所有配件袋上贴了标签,红笔写“二手拆机,包测不退换”。
秀兰说你这写得跟卖二手衣服似的,老周说就得写清楚,咱挣的是辛苦钱,犯不着跟人打嘴仗。
前天老周去银行把连襟那一万还了,多给了三百利息。
连襟不要,老周硬塞:“亲兄弟明算账,下回再借好张嘴。 ”回来的路上他拐进菜市场,买了二斤排骨,二十八一斤,秀兰念叨小一个月没吃肉了。
晚上炖了一锅,闺女视频里说爸你脸色比过年那会儿强多了。
老周夹了块排骨放秀兰碗里,秀兰又夹回来:“你吃,你天天趴那儿拆螺丝,费腰。 ”
老周嚼着排骨说了句:“等攒够五万,我把那辆比亚迪换了,换个七座,拉货顺手。 ”秀兰把碗一搁:“你敢换车我就敢把你那些螺丝倒进垃圾桶。 ”老周嘿嘿一乐,知道她说的是反话。
今天早上他出车前把新到的二百台旧机在阳台上码好,太阳晒着塑料筐,一股旧手机特有的塑料味。
秀兰往他保温杯里灌绿豆汤,说了句:“今天早点回,闺女说晚上视频商量实习的事。 ”老周应了一声,下楼看见隔壁邻居老王遛狗,老王问他还跑车呢。
老周说跑,早晚跑。
老王说听说你改行了,老周拧开车门:“没改,就是车上多了个副业。 ”
老周发动车的时候仪表盘亮了一片灯,这车再开半年就得换。
他挂挡松手刹,车挪出车位,后视镜里秀兰站在阳台收衣服,晾衣杆上挂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
手机响了,大刘发来语音:“明天到五百台,你来不来? ”老周按着语音键回:“来,给我留成色好的。 ”
车拐上主路,早高峰的车流堵成一锅粥,老周一点也不急。
后座上没有乘客,后备箱里放着六个空纸箱,是昨晚拆完腾出来的。
他掰着指头算,这五百台吃下来,下个月能多挣两千。
秀兰说了,再挣够三万就给闺女换台新电脑,那台旧的还是大一买的,开机得两分钟。
红灯,老周摸出手机看了眼银行短信,余额四万一千三。
他把手机扣回支架上,心里踏实。
旁边车道一辆大奔摇下车窗,以前建材市场的老板探出脑袋喊:“老周,还跑车呢? ”老周点头。
老板说最近工地缺人,一天三百,来不来。
老周摆摆手:“忙,分不开身。 ”绿灯亮了,老周一脚油门蹿出去,把那辆大奔甩在后头。
日子这东西,不会因为你愁就对你客气,也不会因为你熬就给你甜头。
老周没想明白什么大道理,他就认准一条:手上有活儿,心里就不慌。
那些碎屏的旧手机堆在阳台上,秀兰嫌乱,闺女嫌味大,老周看着踏实,那是他一螺丝刀一镊子扒拉出来的活路。
中午他在路边吃盒饭,隔壁桌两个穿工装的聊裁员,说厂里三个月没发全工资了。
老周扒拉完最后一口米饭,用纸巾擦了擦筷子,给秀兰发了条微信:“晚上买条鱼,清蒸。 ”秀兰秒回:“不过了? ”老周打字:“不过了,今天挣了六百。 ”秀兰回了个笑脸,老周把手机揣兜里,起身接单,车里空调吹出来的风还有点凉,他把出风口往上掰了掰。
人这辈子,谁也不知道哪块云彩有雨。
老周跑了两年车没跑出名堂,蹲在电子城负一层跟大刘抽了根烟,路就拐了个弯。
他没觉得自己多聪明,就是肯蹲下去看,蹲下去拆,蹲下去把别人眼里的破烂一个一个拆出价钱来。
后视镜里那辆旧比亚迪的车漆掉了好几块,老周不打算补。
补了也还是旧车,能拉货能跑路就中。
他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吹得仪表盘上的停车牌啪嗒响。
前面路口右转是电子城,直行是高铁站,老周打了把方向,往电子城去了。
钱是人的胆,活儿是人的根。
手不闲着,日子就塌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