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立行,你那车,全款买的?”
曹丽萍站在我家门口,拖鞋还没换,人已经探进来半个身子,眼睛往我茶几上的车钥匙扫了一眼。
我手里那碗泡面刚撕开调料包,愣了一下:“啊,全款。”
“那正好。”她把手里的手机往我面前一递,屏幕上是她车贷的还款计划表,数字密密麻麻的,“我这车贷还差三十七万,你帮我还了。”
我看着她,又低头看看泡面,确认自己没听错。
“我车停你门口挡风水了,你这人——”我顿了顿,“咱俩认识归认识,你张嘴就三十七万?”
她一点没含糊:“你全款买车,手里肯定有余钱。再说了,你那车停我门口,我出门都不顺当。”
我没接话,把泡面放茶几上,转身进了卧室。她以为我去拿钱,脚都往前挪了半步。
我翻出购车发票和存款明细,折好揣兜里。
“走,去物业说。”
她脸上那表情,像咬了口苹果看见半条虫。

第一章
我叫韩立行,在城东汽车检测站干了快八年二手车评估。天天跟各种合同、维修记录、保险单打交道,看车跟看人差不多,哪块钣金补过漆,哪颗螺丝动过扳手,蹲下来瞅两眼就能估个大概价。这工作说体面也体面,说不体面也不体面——大夏天钻车底,机油滴在脖子上,回家洗三遍澡还能闻见那股子铁锈味。
车价猛降那阵子,站里同事天天聊。小陶是隔壁4S店的销售,隔三差五来我们站里蹭茶喝,说他们店现在优惠力度跟白捡似的,有款轿车落地价比去年便宜两万三。我端着搪瓷杯听他白话,没吭声。回去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摸出手机算存款。算到第三遍,确认能全款拿下来不用背贷款,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了地。
我这人怕欠账。具体原因回头再说。
提车那天是个礼拜三,天阴着,云压得低。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到4S店的时候小陶已经在门口等了,手里攥着钥匙冲我晃。车是白色的,停在一排车中间,机盖上落了层薄灰。我没急着开门,先绕着车转了两圈,蹲下看轮胎生产日期,又趴地上瞄了眼底盘——职业习惯,小陶在旁边乐,说哥你这样显得我们店卖事故车似的。我拍拍手站起来,没接他话。
手续办得利索。全款刷卡,发票、合格证、绿本、两把钥匙,一样没落下。我把所有东西装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往副驾驶座上一搁,开车走人。
路上没放音乐。新车味道有点冲,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呼呼响。过跨线桥的时候往左瞥了一眼,桥下那排老小区,灰扑扑的,外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空调外机,跟补丁似的。我住那儿,五号楼三单元,对门就是曹丽萍家。
说起曹丽萍,认识有四年了。她比我大个七八岁,在小区门口开了家美容院,顺带做社区团购的团长。每天早上在群里发“今日特价鸡蛋每人限购两板”,晚上发“接龙哈,明天到货”。嗓门大,热心肠,见面必打招呼,楼道里遇见能站那儿聊十分钟。她男人跑长途货运,常年不在家,有个弟弟叫曹磊,隔三差五来蹭饭,见人点头哈腰递烟,就是没个正经营生。
平时关系还行。她美容院搞活动送过我一盒面膜,我帮她在检测站插队审过一次车。属于那种“见面笑呵呵,关上门谁也不进谁屋”的邻里关系。
所以那天傍晚她来敲门,我压根没多想。以为又是团购群里团什么水果让我接龙。
结果她张嘴就是三十七万。
我端着泡面跟她下楼的工夫,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我这车全款落地十二万八,我存款还剩六万多——这是留着应急的,我爸妈那头有个头疼脑热我得能掏出钱来。曹丽萍跟我前后脚进物业办公室的时候,我还在想,她哪来的底气开这个口。
物业老周正嗦粉,见我俩一前一后进来,筷子悬在半空。
“咋了这是?”
曹丽萍先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两度:“老周你给评评理,韩立行全款买了新车,我车贷还差三十七万,让他帮衬帮衬,他给我甩脸子。”
老周把嘴里的粉咽下去,看了我一眼。
我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搁,发票、存款明细一样一样摆出来。
“老周你看,这是我购车发票,全款十二万八。这是我存款,还剩六万三。”我指头点着存款那一栏,“她让我帮还三十七万,我全部家当填进去还差三十万零七千。这钱你让我上哪儿变去?”
曹丽萍脸不红心不跳:“那你车停我门口咋说?我出门扭了脚算谁的?”
我看着她:“那车位是公共车位,地上画着线呢,我停在线里头。你出门扭脚,你要不要调监控看看是你自己低头看手机崴的?”
她嘴张了张,老周赶紧摆手:“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丽萍你那车贷是你家自己的事,跟立行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他有钱不帮,那不就是——”
老周打断她:“按规矩来。车位是公共的,谁停都行。车贷是谁的名谁还。你要觉得他车碍事,你找城管来划线,别找我。”
曹丽萍脸沉下来,拿手指头点了点我,没说话,转身走了。拖鞋啪嗒啪嗒拍着水泥地,拐过楼道口的时候我听见她嘟囔了一句“装什么穷”。
我没吭声,把发票和明细收好,冲老周点了下头:“谢了周哥。”
老周把粉碗端起来,又放下:“她那人就那样,嘴上没把门的。不过立行,你心里有个数,她弟最近老在小区晃,听说在外头欠了钱。”
我“嗯”了一声。
上楼的时候经过曹丽萍家门口,听见里头有人说话。一个男声,压着嗓子:“姐,那边又催了,说月底再不还就上门。”是曹磊。
曹丽萍没接话,隔了几秒,拖鞋声往门口走。我快步进了自己屋,关门的时候用了点力,锁舌咔嗒一声,楼道里听得清清楚楚。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在楼道口碰见保安小郑。小伙子二十出头,刚从老家过来,见人就喊哥。他正拿手机对着公告栏拍什么,看见我下来,把手机往兜里一揣。
“韩哥,你那新车停得挺正。”
“还行。你拍啥呢?”
“曹姐让我把她车位上的杂物挪走,我拍个照留底。”他挠挠头,“她昨晚在群里发了好几条语音,骂骂咧咧的,你看见没?”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业主群我设了免打扰,往上划了十几屏,果然有曹丽萍的语音方阵。我没点开听,光看文字转换就够了——“有些人啊,有钱买车没钱帮邻居”“车停人家门口也不嫌害臊”“都是邻居我这才开这个口,换别人我还不乐意呢”。
底下有几个跟风的,说“丽萍姐别生气”,也有明白人,五楼的老秦说了句“人家全款买车是人家的本事,你车贷跟人家有啥关系”,被曹丽萍一句“秦叔你不懂”顶了回去。
我没在群里说话。这种事越说越乱,她要的就是你接茬,你接了她就能把话题往“你不帮我是你为富不仁”上引。我按灭手机,骑上电动车去上班。
站里上午来了辆泡水车,车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说前阵子下雨忘关天窗,座椅底下能养鱼。我钻进去看了半天,地毯一按咕叽冒水,线束插头全锈了。跟大姐报了价,她嫌贵,站门口打了二十分钟电话,最后回来签了字,走的时候还顺了我桌上两颗糖。我当没看见。
中午蹲在休息区吃盒饭,小陶又晃悠过来了。他坐我对面,拿筷子夹我盒里的红烧肉,我拿筷子挡了一下,没挡住。
“韩哥,听说你对门邻居让你帮还车贷?真的假的?”
“你消息倒灵通。”
“业主群都传开了,我姑在那个群里。”他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哥你甭搭理她,那人我以前打过交道。去年她美容院进设备,想让我帮她做零首付分期,我一看资料,她征信花得跟泼了墨似的。我没接。”
我筷子停了一下:“零首付?”
“嗯。她当时说想换台好点的车,我说姐你这负债率银行不可能批,她扭头就走了。”小陶又去夹我盒里的卤蛋,我直接把盒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后来不知道她从哪儿弄了笔钱,还真把车提了。”
“什么车?”
“马自达,红色那款。落地怎么也得十七八万。”小陶嚼着卤蛋含含糊糊,“不过我看她朋友圈三天两头发旅游照片,又是三亚又是西双版纳,不像还不起贷的样子。”
我没接话,扒了两口饭。脑子里过了个账:她车贷还差三十七万——马自达落地十七八万,就算零首付贷满,两年还下来本金也就剩十来万,哪来的三十七万?
我把空饭盒扔进垃圾桶,回工位翻了翻手机。曹丽萍朋友圈没设限,我一口气划到她提车那条——去年九月的,照片里她站车旁边比了个耶,配文“新座驾到手”。往下翻,今年三月她发过一张截图,说“感谢某某金融,当天到账”,配图打了马赛克,只露出“额度”俩字。
我截了个图存着,也没多想。
真正让我起疑的是三天后。
那天我值晚班,九点多才往回走。到小区门口看见曹磊蹲在便利店台阶上抽烟,旁边站着两个男的,一个穿黑夹克,一个戴鸭舌帽。曹磊一边点头一边拿手背蹭鼻子,那姿势跟他在他姐家蹭饭时完全两样。我没停,电动车直接骑过去了。后视镜里看见鸭舌帽掏手机给曹磊看什么东西,曹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鸭舌帽推了他一把,不重,但曹磊往后退了一步。
第二天我跟小郑在保安亭闲聊,装作随口问了一句:“昨晚门口那几个人你看见没?”
小郑正给快递柜贴条码,头也没抬:“曹磊跟他那些朋友呗。来好几回了,上个月还跟门岗吵了一架,非要进地下车库,说找人。我问找谁,他憋半天说找五号楼的。我说五号楼哪一户,他说不上来。”
“你让进了?”
“没。按规矩没让。”小郑撕了截胶带贴歪了,撕下来重贴,“后来曹姐下来把人领进去的,还说我死脑筋。”
我点了点头,心里那根线头又往外抽了一截。
曹磊到底欠了多少,能把人招到小区门口堵他?
第三章
礼拜天早上,我正蹲厨房修水管——厨房水龙头滴水滴了半个月,我拿扳手紧了两次没管用,这次拆下来换了垫圈。手上全是生料带的碎屑,手机在客厅响了好几遍。等我擦手接起来,是物业老周。
“立行,你下来一趟。曹丽萍把你车堵了。”
我下去一看,我那白车屁股后头横着她那辆红色马自达,车头贴着车尾,中间大概就一拳距离。曹丽萍站旁边抱着胳膊,穿件碎花棉睡衣,头发随便一扎,脸上还敷着面膜——黑乎乎一张,就露俩眼睛一嘴。
“你挪一下。”我语气没高没低。
“你先答应帮我。”
我看着她脸上那张面膜,没忍住:“你先把你面膜揭了再说,我看着出戏。”
旁边围了几个看热闹的,四楼刘姨拎着菜篮子站单元门口,也不急着上楼了。六楼的小年轻举着手机假装拍花坛,镜头对着这边。
曹丽萍一把扯下面膜,往地上一甩:“韩立行你别跟我嬉皮笑脸。你全款买车,我车贷还不上了,你做邻居的帮一把怎么了?”
“你车贷还不上了,你找我帮一把。”我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速放慢,“你弟欠了外头的钱,你也找我帮一把?”
她眼神闪了一下,就一下。
“你说什么呢?我弟欠什么钱?”
“那俩人在小区门口堵他的时候你没看见?上个月你把人领进来的,保安小郑拦着没让进,你下去接的——这事你忘了?”
曹丽萍嘴角绷了绷,嗓门反而更大:“我弟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说的是我车贷!”
“你车贷还差多少?”
“三十七万!我发你了!”
“你马自达落地多少钱?”
“你管得着吗——”
“十七八万的车,零首付贷满,还了一年多,本金剩个十来万顶天了。三十七万——你把利息和违约金全算里头了,还是把别的账也打包了?”
她脸白了。
面膜还在地上躺着,黑乎乎一坨。四楼刘姨的菜篮子换了只手拎,眼睛都不眨了。
“你胡说什么呢——”曹丽萍声音低下去,又猛地拔高,“韩立行我告诉你,你今天挪也得挪不挪也得挪,你这车停这儿就是碍事!”
“行。”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打火,倒车,一把轮从她车头前头绕出来,停到隔壁空位上。全程不到四十秒。下车的时候曹丽萍嘴还张着,估计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挪完了。以后你车再堵我,我直接叫拖车,费用你出。”
我锁了车往楼道走,经过小郑身边的时候他小声说了句:“韩哥,昨晚监控拍到曹磊从你那车旁边过,手在车门把手上摸了一下,我截图了。”
我脚步没停:“截图发我。”
上楼的时候收到小郑微信——一张监控截图,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曹磊弯腰在我驾驶座门把手位置,手搭在上头,头扭着往楼道口看,明显是在试锁。截图里曹磊穿了件花衬衫,就是他老穿的那件,领口都洗得发白了。
我把截图存进相册里叫“杂物”的文件夹,跟那堆水电费单子、保修卡放一块。
曹丽萍那张面膜,刘姨后来捡起来扔垃圾桶了。我中午下楼取快递碰见她,她拉住我小声说:“立行,丽萍那人嘴不好,但心不坏,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
心不坏?心不坏你弟弟半夜摸我车门?
第四章
接下来的日子我该上班上班,该吃面吃面。曹丽萍在群里消停了几天,偶尔发团购链接,没人接龙她就自己刷“已拍”,也不嫌尴尬。
倒是曹磊,我在小区里碰见他两回,一回在快递柜旁边翻别人扔的纸箱子,一回在便利店买最便宜那种烟。他见我就笑,笑得特别用力,眼睛眯成两条缝,说“韩哥上班去啊”。我点头,骑上电动车走人。后视镜里看他转身就掏出手机打电话,嘴皮子翻得飞快。
我心里已经差不多有数了。但没证据,说什么都白搭。
真正把这事定性的,是小陶。
有天中午他神神秘秘把我拽到4S店售后后面,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曹丽萍那辆红色马自达的维修记录。前杠喷过漆,右前大灯换过,日期是今年一月。
“我跟售后那边问的,这车出过事故,追尾,气囊弹了。”小陶把声音压得很低,“哥你猜怎么着,报保险的时候她说是自己倒车撞柱子上了。”
“柱子撞出气囊?”
“我也纳闷呢。后来售后那哥们跟我说,定损的时候发现撞击点在正前方偏右,高度跟柱子对不上。她非要按单方事故报,保险公司赔了八千多。余下的她自己掏的——四儿子店喷漆加换大灯,自费部分小一万。”
我想了想:“她掏得起这钱?”
“问得好。”小陶拿手指头戳了戳照片上维修单的日期,“那阵子她刚在群里推了款什么理财项目,说年化八个点,拉了不少邻居买。五楼老秦投了五万,四楼刘姨投了三万。”
我心里咯噔一下。年化八个点,拉人头,自费修车——这不就是拆东墙补西墙?
“你姑投了没?”
“投了两万。”小陶脸色不太好看,“我劝她退了,她不听,说曹丽萍天天在群里发收益截图,看着挺靠谱。”
我没再往下问。
回站里的路上我骑着电动车,风刮得眼睛发干。脑子里把事串了串:曹丽萍拉邻居买理财,曹磊在外头欠钱被堵门,她车贷还差三十七万——这个数,恐怕是把理财的钱也算进窟窿里了。窟窿填不上,她就想拉个垫背的。我全款买车这事在群里一亮,等于把“我有闲钱”四个字贴脑门上了。
我到家停好车,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接起来,那头一个男声,带点南方口音:“韩先生是吧?我这边是某某金融的,曹丽萍女士填了您的信息做紧急联系人,她这边还款逾期三周了,麻烦您转告她——”
“她欠你们多少?”
“这个涉及客户隐私——”
“她让你们打这个电话,不就是让我知道她欠钱吗?你说个数,我好转告。”
那头沉默了两秒:“连本带息三十七万二。”
“哦,那她跟我说的数少了点。”我挂了电话。
第五章
曹丽萍当晚就来拍门了。
拍得挺急,啪啪啪三下,停两秒,又啪啪啪三下。我正蹲客厅吃西瓜,勺子还攥手里。
开门,她没进来,站门口,手撑门框上,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纹路挤成一团。跟之前那副兴师问罪的模样比,简直换了个人。
“立行啊,吃饭呢?”
“西瓜。啥事?”
“那个……下午是不是有人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
她搓了搓手,语气软得跟泡了水的饼干似的:“你别听他们瞎说,那帮人就是吓唬人。姐跟你透个底,姐那车贷确实出了点状况,但没三十七万那么多,他们胡算的。”
“那到底多少?”
“也就……二十来万吧。”她眼珠往旁边转了一下,“立行,姐真遇上难处了。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先借我十万应应急,我年底之前肯定还你。”
我把西瓜皮扔垃圾桶里,勺子上沾着籽,顺手在垃圾桶沿上磕了磕。
“曹姐。”
“哎。”
“你拉刘姨和老秦投的那个理财,钱去哪儿了?”
她笑容冻在脸上。
“你美容院这两年流水什么情况,你自己心里有数。你弟在外头欠了多少,你也有数。你拿邻居的钱去填你弟的窟窿,现在窟窿没填上,你又想拉我——”
“韩立行!”她嗓门猛地扯起来,“你别血口喷人!我理财好好的,下个月就返息!”
“那你把刘姨的钱退了。她儿子今年上大学,学费还凑不齐呢。”
她嘴张了张。
“你不退,我退。”我从兜里掏出手机,“刘姨三万,老秦五万,我现在就转。完了你打借条给我,利息按银行同期算。”
她愣在那儿,脸上的肉都在哆嗦。
“你……你怎么知道——”
“我干检测的,看合同比看车多。”我靠着门框,把勺子放鞋柜上,“你那个理财合同我昨天在刘姨家看了,连个正规备案都没有,章盖得跟萝卜刻的似的。曹姐,这事真要闹大了,你就不光是还不上钱的事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拖鞋跟刮着水泥地发出刺啦一声。
“你威胁我?”
“我劝你。先把你弟那头的账理清楚,把邻居的钱退了。车贷的事你走正规渠道跟人协商展期,别把不相干的人往里拽。”
她瞪着我看了好几秒。面膜底下那张脸是什么表情我看不透,但嗓子眼里那口气明显堵着了,呼哧呼哧的。
“行。”她点点头,声音反而压低了,“韩立行,你真行。”
转身回屋,门关得挺重,哐当一声。我站门口又等了十秒,听见她屋里传来手机拨号音,然后是她压着嗓子的骂声:“曹磊你给老娘滚回来——”
我关上门,把西瓜吃完,勺子扔水池里泡着。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抠了抠手指节,有点黏,沾了西瓜汁。
第六章
周五下午我调休,在家擦车。新车漆面得勤打理,不然后头太阳晒久了泛黄。我拎桶水下去,拿鹿皮巾从车顶往下擦,擦到驾驶座门把手的时候愣了一下——把手上头有道浅浅的划痕,新的,不是我弄的。
小郑发我的那张截图在脑子里闪了一下。曹磊弯腰摸门把手那只手,当时看截图没在意,现在想想——他是在试锁,试完了拿什么东西划了一道?
我蹲那儿看了半天,划痕不深,指甲盖刮的程度,但不可能是开车门自己蹭的。我拿出手机拍了张特写,把鹿皮巾往桶里一扔,拎着桶上楼了。
到家把截图和划痕照片并排放,又给小郑发微信:“曹磊最近还在小区转吗?”
小郑回得快:“昨天在门口碰见他,说找他姐。我放他进来了。咋了韩哥?”
“没事。你下回见着他,跟我说一声。”
周六早上我还没起床,手机嗡嗡震。小陶打的。
“韩哥!我姑刚在群里发了张截图,你快看!”
我打开微信,业主群已经炸了。曹丽萍早上六点多发了一长段话,配了张聊天记录截图——是我跟她的聊天界面,但内容明显动过手脚。截图里“韩立行”说“钱的事好商量,咱们当面谈”,时间戳显示是那天她来拍门之后。
可实际上,我那天晚上压根没给她发过这条消息。
群里已经有人接话了——“立行看着挺实在的,怎么还玩这套”“丽萍姐别怕,截图发群里大家给你做主”。曹丽萍紧接着发语音,带着哭腔:“我本来不想说的,但韩立行这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他那天说帮我周转,转头又反悔……”
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半分钟。P图技术一般,字体间距不对,“商量”俩字的行高跟前后对不上。但群里大部分人不会细看,语音一哭,截图一甩,风向就转了。
四楼刘姨没说话。老秦也没说话。倒是几个平时跟曹丽萍走得近的团购群活跃分子跳得挺欢。
我截了图,存好。没在群里回。
小陶在电话那头急得不行:“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说啥。让她演。”
“演?”
“她这截图是假的,字体都对不上。真的聊天记录在我这儿呢——她之前给我发过的那条‘你帮我还了’才是原话。等两天,她把戏唱足了,我一块儿收拾。”
挂了电话,我翻出之前曹丽萍发给我的那条消息——“这阵车价降了,我车贷还差37万,你帮我还了!”当时她在门口说完,转头在微信上又发了一遍。我回了个“?”她没再理我。这条聊天记录我一直没删。
我还翻到另一条有用的——上个月曹丽萍在群里推理财的时候发过一句话:“保本保息,邻居们放心投,我曹丽萍跑不了。”配图是她美容院的营业执照。
我把这几条截图归拢好,又给小郑发了条微信:“下回曹磊来,你直接打我电话。”
小郑回了个“OK”表情包。
第七章
礼拜一早上我出门,在单元门口迎面撞上曹丽萍和曹磊。曹磊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盒烟,看牌子不便宜——他平时抽的那种。
“韩哥。”曹磊点头哈腰,把塑料袋往我手里塞,“我姐那事,兄弟替她赔个不是。烟你拿着。”
我没接:“你姐呢?”
“在家呢。韩哥,这事是我惹出来的,我姐也是被我逼急了。外头那帮人催得紧,我实在没法子——”
“你欠多少?”
曹磊搓了搓手,瞥了他姐家门一眼,压低声音:“连本带利……四十来个。”
“四十来个是多少?”
“四十二万。韩哥,我真没法子了。我姐那车贷其实只欠二十万,剩下十七万是我让她帮我凑的——”
“所以你姐在群里发的那个聊天截图,也是你教的?”
曹磊脸涨得通红:“那个……是我拿她手机弄的。我姐不太会P图。”
“你倒是会。”
他以为我夸他,咧嘴笑了一下,又赶紧收回去。
我把烟推回他怀里:“东西拿回去。你俩要真想把事平了,让你姐在群里把截图的事说清楚,把理财的钱退给刘姨和老秦。完了咱们再谈车贷怎么协商。”
曹磊还想说什么,他姐家门开了,曹丽萍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我站那儿,脸沉下来:“曹磊你跟他废什么话,回来!”
曹磊缩了缩脖子,冲我尴尬地咧了下嘴,拎着塑料袋往回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声说了句:“韩哥,我姐就那脾气,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门关上了。
我站那儿想了想,掏出手机给刘姨打了电话。
“刘姨,你那三万块钱,曹丽萍退了没?”
“没呢。她说月底——”
“你今天就去找她要。她要是拖着,你告诉她,你儿子开学那天你上她美容院门口等着去。”
刘姨那头沉默了几秒:“立行,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她拿你钱的时候也没觉得不好。”
中午刘姨给我发微信:钱退了,转账截图。下面跟着一句:“她骂骂咧咧的,但给了。”
老秦的五万块是第二天退的。
第八章
周三傍晚,小郑电话来了。
“韩哥,曹磊来了,在门口。我没让他进,他说找他姐拿东西。”
“你让他在门岗等着,我过去。”
我披了件外套下楼。到门口看见曹磊靠门岗墙上玩手机,旁边停着辆电动车,脚踏板上搁着个公文包,鼓鼓囊囊的。
“韩哥。”他看见我,手机收起来。
“你姐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他拎起公文包拍了拍,“韩哥,我姐那人要面子,有些话她说不出口。我来替她说。车贷的事,姐确实做得不对,不该拉你垫背。但眼下真没办法了,银行那边再还不上就要拖车了。韩哥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借我十五万,我把我姐那车押你那儿,三个月之内我要是不还,车归你。”
我看着他:“你姐同意?”
“她不知道我来。”
“那你说个屁。”
曹磊噎了一下。
“你回去跟你姐说清楚——第一,群里那张假截图,她今晚十二点之前删了,并且在群里说明是你P的图。第二,刘姨和老秦的钱退了,群里跟风骂我的那几个,她得挨个私聊解释清楚。第三——”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把那张门把手划痕照片亮给他看。
“你上回半夜摸我车门,划了一道。补漆三百。这钱你出。”
曹磊脸白了:“韩哥我那是——”
“你那是试锁。监控拍得清清楚楚,你想让我把截图发群里,还是发派出所?”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
“我……我赔。三百是吧,我现在转你。”
微信到账三百。我收了。
“最后一条——你姐那个理财,赶紧停了。你把邻居投的钱全退了。差多少你自己想办法,别再从邻居身上抠。你要是做不到,下回来找你的就不是我,是经侦的。”
曹磊低着头,拿脚尖蹭水泥地,蹭了半天,闷声说了句:“知道了。”
当晚十一点多,曹丽萍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关于之前那张聊天截图,是我弟拿我手机弄的,韩立行没说过那话,我替他向大家说声对不起。”发完这条她又发了一条:“刘姨老秦的钱都退了。跟风骂人的几个自己心里有数,我回头挨个找你们。”
然后她@了我:“韩立行,你满意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第九章
事情闹到这一步,按理说该收场了。
但曹丽萍明显没打算完。
第二天一早她堵我门口,这回没带面膜,脸也没洗,眼角糊着眼屎,头发随便抓了两把,整个人看着比平时老了好几岁。
“韩立行,你把我弟吓跑了。”
“嗯?”
“他昨晚连夜走了,说出去躲躲。你满意了?你把他逼走了!”
我把门带上,站楼道里跟她说话,省得她往我屋里探头。
“他走了,你那车贷怎么还?”
“你还有脸问?”她嗓门又往上飙,“要不是你非逼着他退这个钱那个钱,他能跑?他要不跑,那帮人也不至于堵我门口!”
“谁堵你门口了?”
“楼下那俩!黑夹克和鸭舌帽!今早七点就在门口蹲着了,我下楼倒垃圾差点撞上——”
我往楼下看了一眼,单元门外头确实有俩男的,一个靠树上玩手机,一个坐花坛边上嗑瓜子。
“他们找你?”
“找我弟!可我弟跑了,他们就说找我也一样——”曹丽萍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哭腔,“立行,姐求你了。这回真求你了。你帮我把这关过了,那三十七万——我自己想办法还,不拉你。但眼下这俩人,你帮我弄走行不行?”
我靠着门框看了她几秒。眼屎没擦干净,指甲缝里还有昨天染头发的黑色药水印子,拖鞋穿反了,左脚右脚调了个个儿。
“你那个理财,到底拉了多少人?”
她低下头:“连我自个儿亲戚,一共十一个。总共收了……小二十万。”
“钱呢?”
“给曹磊还账了。”
“他欠的什么账?”
“赌。”曹丽萍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去年开始的。我一开始不知道,等知道的时候已经欠了三十多万了。我不敢跟他媳妇说,也不敢让家里老人知道,就想着拉点钱先给他堵上,等他改——”
“他改了吗?”
她不说话了。
我叹了口气,拿手机拨了物业老周的电话。
“周哥,五号楼门口有俩外来的,蹲了好几天了,说是找曹磊。你让保安过去问一下,不行就报警。楼道里天天有生人晃,刘姨一个人在家带孩子,吓着算谁的。”
老周在那头应得痛快:“我这就让小郑过去。”
我挂了电话,看着曹丽萍。
“曹姐,你弟欠的钱,你得让他自己回来扛。你替他扛一次,他就有第二次。你那美容院好好开着,车贷跟银行协商展期,能还多少还多少。实在不行把车卖了,马自达卖了还债不丢人,丢人的是拿邻居的钱填窟窿还觉得自己挺有理。”
她嘴瘪了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拿手背一抹,扭头回屋了。
门关上之前扔出来一句:“韩立行,你这人……心真硬。”
第十章
后面的事,比我想的利索。
小郑带着老周把那俩男的劝走了,说是曹磊的债主,留了电话让曹磊回来联系。曹丽萍第二天给我发微信,说她把车挂二手平台了,标价十一万,有人出九万五她还在谈。美容院转出去一半股份,凑了八万,跟银行协商把车贷展期了两年。
她弟曹磊跑了半个月,被他媳妇在老家揪回来了。媳妇把娘家哥叫来,三堂会审,最后定下来:曹磊去他媳妇表哥的工地上干活,每月工资直接打他媳妇卡里,还债。
这事是四楼刘姨跟我说的。她那天在楼道碰见我,拉着我絮叨了半天,末了说:“丽萍让我跟你说声谢谢。她那人脸皮薄,不好意思当面说。”
我正蹲地上拿湿巾擦车门上的树胶,头也没抬:“用不着。她别在群里骂我就行。”
刘姨乐了:“那不能了。她团购群都解散了,说先踏实干两年。”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车门划痕补好了,三百块曹磊转的,小陶帮我找了个熟人,补漆加抛光收了两百八,剩二十我买了瓶玻璃水。
后来曹丽萍真把车卖了。买家来看车那天我在楼下洗车,她领人过来,还冲我点了下头,没说别的。马自达开走的时候她站路边看了好一会儿,手里攥着车钥匙,没松手,后来是人家买主伸手要她才给的。
美容院她留了一半,自己还干着。每天早上在朋友圈发仪器清洁消毒的小视频,配文“店面升级,欢迎新老顾客”。底下有人问团购还搞不搞,她回:“不搞了,就做店里的老客。”
我日子照旧。上班钻车底,下班吃泡面,周末擦车。我妈打电话来问新车咋样,我说挺好,就是空调太凉,吹得膝盖疼。她让我加条毯子。
有一回我在楼下擦车,曹丽萍从美容院回来,经过我旁边,站了两秒。
“你那车,真全款买的?”
“真。”
“十二万八?”
“十二万八。”
她“嗯”了一声,拎着包上楼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那天我说你那车停我门口挡风水……我胡扯的。你停得挺正。”
我没抬头,拿毛巾擦着后视镜:“知道。你下回再胡扯,我还去物业。”
她拿钥匙开了单元门,进去之前甩了句:“德行。”
门在身后关上,弹簧锁咔嗒一声。
我蹲那儿擦完最后一个轮毂,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天上没云,太阳晒得车顶发烫。隔壁车位老秦新提了辆电动车,正拿手机扫码充电,看见我咧嘴笑:“立行,你这车擦得比洗车店都亮。”
“自己擦放心。”
“回头教教我。”
“行。先把洗车液买对,别拿洗洁精糊弄。”
老秦哈哈笑,拎着充电枪走了。
我收好水桶和毛巾,上楼煮了包面,这回没放香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