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抄起那瓶茅台的时候,桌上所有人的笑声都停了。
那是十月七号晚上,国庆假期的尾巴。杭州的秋天来得晚,白天还热得人发昏,到了夜里才有了点凉意,风吹在脸上是干的,带着桂花将谢未谢的那种甜腻。我穿着一件浅灰的薄西装,里头是白衬衫,衬衫洗完没熨,后背有些皱。席面上坐了十二个人,主位是那位北京来的大客户,秃顶,脸膛红亮,笑声洪钟似的,已经喝到了兴头上。
我的女老板坐在他右手边,面前的白酒杯还是满的。她穿一件黑色的针织连衣裙,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耳朵上一对细小的珍珠耳钉,在包间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端着酒杯,嘴角挂着得体的浅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我看见她右手搁在桌下,指节微微发白。
我已经替她挡了四杯。
第一杯是开席的时候,客户说第一杯必须跟女同志喝,她站起来端了杯,我跟着站起来,说我们老板最近胃不舒服,这杯我代了。客户瞟了我一眼,说小伙子懂规矩,那就你喝。我一口闷了。第二杯是鱼上来了,客户说要喝个年年有余的酒。第三杯是聊到高兴处,客户拍着桌子说要加个微信,微信没加成,酒倒是又添上了。第四杯是她自己实在推不掉,端起来抿了一小口,客户不依,说养鱼呢,我赶紧又接过来,说这杯我陪您。
到第五杯的时候,我胃里已经开始翻涌。茅台虽然醇,但连着灌下去,从嗓子到胃都是一条火线,烧得人额角冒汗。我松了松领口,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按了按胃。
客户还在劝。他说,你们做企业的,酒品见人品,酒量就是诚意。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上笃笃地敲,像在打某种不容辩驳的节拍。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我看见是财务总监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银行贷款那边松口了,明天可以签。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客户已经端起了第五杯,直接冲着我老板去的。他说,这杯酒你无论如何得喝,合作的事咱们今天就定下来。我老板的手抬起来,指尖碰到了杯壁。我几乎是本能地站了起来,伸手去够那杯酒。我说,这杯还是我来吧。客户不高兴了,脸沉下来,说你这个小同志,怎么老抢你们老板的酒,这杯必须她喝。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我老板的手指已经从杯壁上滑开了,她看向我,眼神很平,没什么情绪,只是轻轻摇了一下头。那个摇头很轻,轻到可能只有我看见了。我不知道她是让我别喝,还是让我别争。
但客户已经把酒递过来了。
我接住了。然后我干了。那是第五杯。
接下来的事情我记得不太清楚了。茅台的后劲上来,脑子像被棉花裹住,手脚发沉。但我记得自己一直在数。第六杯,第七杯,第八杯。中间有人鼓掌,有人叫好。客户的脸色越来越好,他开始拍我的肩膀,说小伙子有前途。我老板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在我椅子后面站了一会儿,手搭在我椅背上,指尖离我的肩膀只有一寸远。她没有碰我,站了两秒就回去了。
第九杯是客户斟的。第十杯是我自己主动端的。第十一杯的时候我已经尝不出味道了,只感觉到液体从喉咙滑下去,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第十二杯——客户站起来,亲手给我满上,说这杯是收官酒,合作长长久久。我举起杯,手在抖。杯子太沉,但我还是端住了。
十二杯。一口气。
我把杯子倒扣在桌上。那是我们老家的规矩,倒扣杯意味着滴酒不剩。客户哈哈大笑,说好,好,就这么定了。他掏出手机打电话,声音在包间里回荡:老张,合同明天带过来,对,明天上午。
我老板起身去结账。我靠在椅背上,觉得整个包间都在转。天花板的吊灯,墙上的水墨画,桌上的鱼骨头,都在转。我闭上眼。
再睁开眼的时候,人已经散了大半。客户被他的司机搀走了,剩下的几个同事也在穿外套。我老板站在门口,大衣搭在臂弯里,正在跟餐厅经理说着什么。看见我醒了,她只说了三个字:走吧,小杨。
她的语气很平。像是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商务宴请。像是十二杯茅台从没有从我的喉咙里穿过去。
第二天我在家躺了一整天。
第三天去上班,胃还是难受的,吃了两片胃药就出了门。十月九号的早晨,天阴着,风从北边来,带着雨意。我换了一件厚一点的外套,走进公司大楼的时候,前台的姑娘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怪。我没细想,刷卡进了电梯。
工位上,电脑没了。
显示器、主机、连键盘鼠标都没了。桌上只剩下一个白色的马克杯,孤零零地立在桌角。那是去年年会发的,杯身上印着公司的标志。我盯着那个空掉的桌面看了很久,然后看见抽屉上贴了一张便签:到人事部办理手续。
我去人事部。人事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圆脸,头发剪得短而齐。她没看我,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
她说,公司决定跟你解除劳动合同,补偿金按N+1计算,这个月工资照发。她停了一下,说,你签字确认一下。
我拆开信封看了一眼。数字是对的,没克扣,甚至多给了一点点。我拿起笔签了字。周经理似乎没想到我这么痛快,抬眼看我,我冲她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
我回到工位,把那个马克杯拿起来,放进背包。东西不多,一个背包绰绰有余。三年来积攒的那些文件、资料、名片,全都躺在电脑硬盘里,现在硬盘没了,我也带不走。抽屉里还有一盒胃药,是前天晚上自己买的,拆了封,吃了两片。我把药盒扔进垃圾桶。
走出办公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隔壁工位的小刘低着头,键盘敲得飞快。前头茶水间里,两个同事端着杯子在说话,看见我,声音小了。没人跟我打招呼。也许他们早就知道了。
我不怪他们。职场就是这么回事。有人走就有人来,茶水间的八卦永远比离职员工的背影更下饭。
电梯到地下二层。门开了,地库里很暗,只有几盏日光灯亮着,嗡嗡响。水泥柱子上刷着绿色的防撞条,有些已经蹭黑了。我的车停在B2西侧靠墙的位置,是一辆开了六年的旧车,车身灰蒙蒙的,落了一层灰。地库常年不见光,车跟人一样,在这里停久了,就显得旧。
我摸出钥匙,按下解锁。车灯闪了两下。
这时候有引擎声从入口方向传来。很低沉,像某种大型动物从喉咙深处发出的轰鸣。一辆白色的车从坡道上滑下来,拐了个弯,车头正对着我,减速,停住。玛莎拉蒂。白色的,车头三叉戟的徽标在地库的灯光下泛着冷光,车牌尾号三个八。
我认得这辆车。
车门打开,她下来了。一只脚先着地,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叩了一声,清脆得像往湖里投了颗石子。然后整个人从车里出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腰带系得很紧,头发披散着,不再是一丝不苟的挽发。她脸上没化什么妆,眼底有些青,像是没睡好。
她关上车门,背靠着车身,看着我。地库里的灯刚好在她头顶,光从她发顶洒下来,照出细密的发丝,也照出她嘴角那条很浅的纹路。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种眼神跟酒桌上她摇头时一模一样,很平,没什么情绪。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车钥匙。
她终于开口,声音在地库里被水泥墙弹来弹去:小杨,你跟我三年了。
我嗯了一声。
她说,你连问都不问一句。
我说,问什么。
她说,问我为什么开你。
我没说话。风从地库入口灌进来,带着外面秋雨的味道,潮而凉。她风衣的下摆被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朝我走了两步,在离我一步的地方停下。她的身高到我鼻尖,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还是那股清冽的木质香,跟她办公室里的味道一样。她抬着头看我,地库的灯映在她眼睛里,像两粒碎掉的玻璃。
她说,酒桌上那十二杯,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
我说,为了签合同。
她说,合同早就定了。我去洗手间那会儿,财务给我打电话,说贷款批了,不需要那笔单子我们也能撑过去。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那顿饭是我给自己设的局,我想看看,谁能陪我喝到最后。
地库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远处有水管滴水的声响,啪嗒,啪嗒。
她在风衣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个U盘,银色的,很小。
她说,你的东西都在这里面。电脑我让人拆的,硬盘在里头。我没有删。她说这话的时候,终于移开了目光,看向旁边那根刷着绿色防撞条的水泥柱子。
我说,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她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风衣腰带上揪了一下,又松开。然后她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降下来一半,她看着前方,侧脸被地库的灯照得轮廓分明。
她说,小杨,我那天让你别喝了。你没听。
车门关上。引擎又响起来,低沉而绵长。白色的车身从我面前滑过去,拐了一个弯,尾灯在暗处拉出两道红色的光痕,越来越细,最后消失在坡道的转角。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U盘,金属外壳被我的掌心焐得发烫。
风还在从入口灌进来。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车钥匙,按了解锁键,车灯又闪了两下。我走到车门前,拉开门,坐进去。座椅冰凉。我把U盘插进中控的接口,屏幕亮起来,显示正在读取。
我没有马上点开。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地库里那股潮湿的、混着汽油味和水泥味的空气从半开的车窗缝里渗进来。外面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车顶上,细碎而密集。我睁开眼,看着中控屏幕上那个小小的文件夹图标。
我深吸一口气,用手指点了一下屏幕。
文件夹打开了。里面有一个视频文件,还有一个文本文档。视频文件的缩略图是一个白板,白板上写着字。我点开。
画面里是她的办公室。那面白板对着镜头,上面是她惯用的蓝色马克笔字迹,一行一行,写得很快,有些潦草。内容是一份商业计划书的框架,标题栏写着四个字:新项目组。下面列着岗位职责、薪资标准、股权激励方案。第一行写着——项目负责人:杨正。
那是我的名字。
画面里传来她的声音,应该是有人在用手机拍,镜头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她在说话,语速比平时慢:这个项目是我自己投的,跟公司没关系。我想找个人帮我。跟了我三年,能扛事,能忍,不抱怨。酒桌上那十二杯,是我欠他的。
她顿了一下,又说,但他太老实了。老实到我怕他留不住。开他是为了让别人看不出这个项目跟他有关。等风头过了我再找他。
视频到这里断了。
我坐在车里,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雨刮器没有开,前挡风玻璃上全是水痕,把地库的灯光扭曲成一片一片的光斑。我点开那个文本文档。
文档最后修改时间是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内容是一封没有发出去的邮件草稿,收件人一栏填的是我的邮箱。正文只有两行字:
小杨,明天到地下车库等我。别交辞职信,也别签任何东西。
她没发。
我把文档关掉,拔下U盘,握在手心里。金属外壳上还残留着我掌心的温度,那温度正在一点点散掉。我抬头看向前挡风玻璃外面,地库的入口坡道上,湿漉漉的柏油路面映着外面的天光,白茫茫一片。秋天的雨下不大,但下得很密,像有人在天上撒针。
我把车钥匙插进钥匙孔,拧了一下,引擎发动了。旧车的引擎声粗糙而低沉,和刚才那辆玛莎拉蒂完全不同。我挂了倒挡,慢慢退出车位,方向盘打满,车头对准了出口的坡道。
雨刮器这时动了一下,把玻璃上的水痕刮掉一层。外面亮了一些。
我没踩油门,车子挂着怠速,一点一点往坡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