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国庆最特别的地方,不是高速公路更拥挤了,而是我们普通人彻底放下了伪装了。
十月一号早上六点二十,李建国把最后一件行李塞进后备箱,那个用了六年的二十寸行李箱拉链崩开了一颗齿,他用膝盖顶了两下才勉强合上。
副驾驶座上的老婆王秀梅正低头剥着茶叶蛋,蛋壳碎在塑料袋里,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后排坐着十三岁的女儿李念和七岁的儿子李想,中间夹着两箱超市打折买的纯牛奶,二十四盒装,四十八块九。
“导航说许广高速已经红了十二公里。 ”王秀梅把蛋递过去,指尖沾着卤汁,“你血压药吃了没。 ”
李建国没接蛋,拧开保温杯灌了口凉白开。
杯身上“优秀员工”四个字掉了漆,露出底下银色的不锈钢。
他去年被厂里优化掉之后,这个杯子就一直放在鞋柜上落灰,今天出门才翻出来。
“爸,服务区能停吗,我想上厕所。 ”李想在后排踢着椅背。
“憋着。 ”李建国把车汇入主路,太阳刚升起来,柏油路面泛着青光,前面已经排成了铁皮长龙。
他想起去年国庆堵在韶关段八个小时,王秀梅在应急车道边上用雨伞遮着让孩子尿尿,被路政拍了照,罚了两百。
今年不一样了。
今年他没了工作,王秀梅在社区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八,房贷每月四千三。
他们还是决定回老家,因为老丈人七十大寿,因为李建国他妈摔了腿躺在镇上卫生院,因为油费过路费加起来够买半扇猪,但不去,村里人的唾沫能把他们淹死。
中午十二点四十,车还在清远境内挪。
李念开始晕车,脸色发白,王秀梅从包里翻出塑料袋,又翻出风油精往她太阳穴上抹。
李建国盯着前车的尾灯,刹车灯红成一片,像烧红的铁板。
他想起上个月去面试保安,人家嫌他四十七岁太老,要三十五以下的。
回来的路上他在天桥底下坐了一个钟头,看外卖员骑着电瓶车从身边窜过去,每个人都在跑。
“老李,你妈那个住院费,你弟出了多少。 ”王秀梅把风油精盖子拧紧,声音压得很低,但车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三千。 ”
“三千。 ”王秀梅重复了一遍,手指头攥着塑料袋。
“上个月咱们给的两千还没算,你弟在县城开超市,一年挣多少你心里没数。 ”
“他刚换了车。 ”
“谁没换车。 ”王秀梅声音大了点,李念睁开眼睛看了她妈一眼又闭上。
“隔壁老周家儿子,在深圳送快递,去年全款买了比亚迪。 你弟那超市一天流水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 ”
李建国没说话。
他知道弟弟去年在县城买了第二套房,一百三十平,首付四十万。
他也知道弟弟给妈交了新农合,一年三百八,但住院押金五千是李建国刷的信用卡。
他没告诉王秀梅,那张卡已经刷爆了。
下午三点十分,终于挪到了阳山服务区。
厕所排了二十分钟队,女厕所门口弯弯曲曲排到加油站。
李建国买了三根烤肠,十块钱,李想咬了一口说凉了。
王秀梅把从家带的保温桶打开,里面是昨晚剩的西红柿炒蛋和米饭,在服务区开水间接了热水泡着吃。
李想盯着那盒车厘子看了五秒,李建国把烤肠往他手里塞了塞。
“看什么看,快吃。 ”
王秀梅把保温桶盖子盖上,西红柿炒蛋的红色汤汁溅在手指上。

“建国,你妈那个腿,医生说要不要做手术。 ”
“做。 国产钢板一万二,进口的两万八。 ”
“那钱呢。 ”
“我弟说先看看,保守治疗也行。 ”
王秀梅没再说话。
她把保温桶装回袋子里,动作很慢,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了很久。
李建国看见她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起来,那双手在超市搬了八个月货,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
傍晚六点出头,终于下了高速。
镇上的路比去年更破了,水泥路面裂成一块一块,车轮碾过去哐当哐当响。
路边新开了两家奶茶店,招牌亮着粉色的灯,几个穿校服的学生蹲在门口打游戏。
李建国想起李念说想喝一杯十六块的杨枝甘露,他说等回广州再喝,广州便宜。
其实广州也是十六块。
卫生院在镇子最里头,铁门锈了半边,院子里停着两辆电动车。
李建国他妈住在二楼最里面那间,靠窗,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和半包抽纸。
老太太看见他们进来,先笑,笑到一半嘴瘪下去,眼泪顺着皱纹横着流。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老太太拉着李念的手,手背上贴着胶布,青紫色的血管凸起来。
“你爸呢。 ”
“在家做饭。 ”李建国把路上买的一箱牛奶放在床头柜上,柜子上已经堆了三箱,两箱是弟弟拿来的,一箱是隔壁床家属送的。
王秀梅把保温桶里剩的米饭倒了开水,喂老太太吃了几口。
老太太吃得很慢,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李建国站在窗边,看见楼下花坛里种着几棵葱,叶子黄了一半。
他弟那辆白色哈弗就停在花坛旁边,车身上溅着泥点子。
“你弟下午来过,交了五百。 ”老太太咽下一口饭,“他说超市走不开,明天你爸生日,他订了镇上那个酒楼,三桌。 ”
“嗯。 ”
“你那个工作,咋样了。 ”
“还在找。 ”
老太太不问了。
她把手缩回被子里,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蜷着的猫。
李建国突然发现他妈瘦了很多,病号服领口空荡荡的,锁骨支出来像两个钩子。
晚上九点二十,李建国坐在老宅堂屋里抽烟。
老宅是九三年盖的,红砖墙,水泥地,墙上挂着褪色的年画,画上抱着鲤鱼的胖娃娃脸已经发白。
王秀梅在里屋收拾床铺,李念和李想在看电视,信号不好,屏幕上是雪花和模糊的人影。
他弟李建军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半只烧鸭,塑料袋上印着“张记烧腊”。
“哥,明天酒楼订好了,中午十一点半,你到时候早点去,帮着招呼人。 ”
“嗯。 ”
“妈那个手术,我问了,镇上报销比例低,不如去县医院。 ”
“县医院贵。 ”
“贵有贵的道理。 ”李建军把烧鸭放在桌上,油渗出来洇湿了报纸。
“我那个超市,下半年生意也不行,房租涨了八千。 你看能不能这样,手术费咱们一人一半,你先垫上,年底我周转开了给你。 ”
李建国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那烟灰缸是买酒送的,玻璃的,底上印着“泸州老窖”。
“我失业了。 ”
李建军愣了一秒,手指头在烧鸭袋子上捻了两下。
“啥时候的事。 ”
“七月。 ”
“那你咋不说。 ”
“说了能咋样。 ”
李建军不说话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装回去。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的雪花声,嘶嘶嘶嘶,像漏气。
“那手术……”李建军开口。
“做。 钱我想办法。 ”
李建军走了之后,王秀梅从里屋出来,站在门框边上。
灯光从背后打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弟那车,高配的,二十一万。 ”她说。
李建国没接话。
他走到院子里,月亮很圆,照得水泥地发白。
隔壁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很快又安静了。
远处镇上KTV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红色的光映在屋顶的瓦片上。
他想起二零一九年国庆,那时候他还在厂里当组长,带着全家去惠州看海。
高速堵了六个小时,他们在服务区买了四杯奶茶,花了六十八。
李念说贵,他说没事,爸挣钱。
那时候他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涨工资,换车,攒首付在番禺买个小两居。
现在他口袋里还剩三百四十二块现金,信用卡欠两万八,房贷下个月五号扣款。
明天老丈人生日,礼金至少一千。
他蹲在院子里,从兜里摸出烟盒,里面还剩最后一根。
他点上,吸了一口,烟灰掉在鞋面上,他没掸。
王秀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膀上。
那只手很粗糙,指腹上全是倒刺,指甲剪得很短,露出肉。
“我那个超市,国庆加班三倍工资,我跟店长说了,四号就回去。 ”
“嗯。 ”
“李念那个补习班,秋季班两千四,我跟老师说先欠着。 ”
“嗯。 ”
“老李。 ”王秀梅的手往下按了按,像在测试什么。
“咱们把车卖了吧。 ”
李建国的手指头抖了一下,烟灰落在水泥地上,碎成一小片灰白。
这辆轩逸是他在厂里最后一年买的,花了六万八,当时觉得开到报废都不换。
现在二手车贩子出价两万二。
“卖了车,你上班不方便。 ”
“我坐公交,一个月一百二。 ”
“再说吧。 ”
“老李。 ”王秀梅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他很少听见的硬。
“你弟那二十一万的车停在卫生院楼下,你妈的住院押金你刷的信用卡。 你还要撑到什么时候。 ”
李建国把烟屁股摁在地上,碾了两下。
月亮被云遮了一半,院子里暗下来。
他想起七月那个下午,人事把他叫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八个字。
他签了,手没抖。
走出厂门的时候太阳很大,他站在路边等公交,一辆一辆出租车从面前过去,他没舍得打。
“不撑了。 ”他说。
十月二号中午十一点半,镇上酒楼二楼包间,三张圆桌坐满了人。
老丈人坐在主位,穿着李建国去年给买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脸喝得通红。
李建军在隔壁桌给亲戚敬酒,声音很大,说超市生意好,明年准备开分店。
李建国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杯没动的可乐。
王秀梅带着孩子在另一桌,正在给李念夹菜。
老丈人举着杯子过来,拍着李建国的肩膀。
“建国啊,你妈那个腿,我听建军说了,该做手术做手术,钱不够跟爸说。 ”
旁边几个亲戚附和,说建国孝顺,说兄弟俩感情好。
李建军端着酒杯走过来,脸笑成一朵花。
“哥,咱俩走一个。 ”
李建国站起来,端起可乐。
他看着李建军,看着他弟手腕上那块浪琴表,表盘在灯光下反着蓝光。
去年李建军说生意周转不开跟他借了两万,到现在没提过一个还字。
“建军。 ”李建国把可乐放下,声音不大,但旁边两桌都安静了。
“妈的手术费,你出多少。 ”
李建军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堆起来。
“不是说好了,一人一半。 ”
“你什么时候给我。 ”
“年底,年底超市回款……”
“去年那两万,你也说的年底。 ”
包间里彻底安静了。
老丈人举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筷子掉在桌上,啪嗒一声。
王秀梅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李建军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红。
“哥,你什么意思,今天爸生日。 ”
“我失业了。 ”李建国说。
这三个字他憋了三个月,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出来。
包间里有人吸了口气,有人放下筷子。
“七月就失业了,现在在找。 妈住院押金五千我刷的信用卡,房贷下个月没着落。 你开着二十一万的车,跟我说年底。 ”
李建军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洒出来,在红桌布上洇开一片深色。
“你失业了你还有理了? 我超市不用周转? 我两个孩子不用养? ”
“你换车的时候怎么不说周转。 ”
老丈人咳了一声,想说什么,被王秀梅一个眼神堵回去。
李念站起来,拉着李想往外走,两个孩子从人群里挤过去,李想回头看了一眼他爸。
李建军的老婆从隔壁桌冲过来,手指头差点戳到李建国脸上。
“大哥你这话就没意思了,建军帮你们多少回,你妈住院他跑前跑后,你倒好,当着这么多人面——”
“跑前跑后交了五百。 ”王秀梅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住院七天,他去了两趟,交了五百。 剩下都是我跟建国出的。 ”
包间里炸了锅。
有亲戚拉架,有亲戚嘀咕,有亲戚掏出手机假装看信息。
老丈人把杯子往桌上一摔,玻璃碴子崩到菜盘里。
“都给我闭嘴。 ”
李建国没闭嘴。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折得四四方方,展开放在转盘上。
那是他昨天在卫生院收费处打的费用清单,从七月到九月,他妈的医药费、检查费、床位费,一共六千七百四十三块八。
他付了六千二百四十三块八,李建军付了五百。
“爸,您看看。 ”李建国把纸转向老丈人。
“我不是来吵架的,我是来说清楚的。 我失业了,没钱了,装不下去了。 ”
李建军脸涨成猪肝色,抓起那张纸要撕。
王秀梅站起来,手按在纸上。
“撕了也没用,卫生院有记录。 ”
李建军老婆开始哭,说大哥欺负人,说他们多不容易。
李建军把酒杯摔在地上,玻璃渣溅到旁边人的裤腿上。
老丈人站起来,手指头指着李建军,又指着李建国,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三桌酒席,没吃完就散了。
服务员进来收拾,看着满桌的菜直摇头。
李建国站在酒楼门口,太阳很大,照得他睁不开眼。
王秀梅带着孩子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打包的烧鹅和半条鱼。
“回家。 ”她说。
十月三号早上,李建国把车开到县城二手车市场。
车贩子绕着车转了两圈,踢了踢轮胎,又打开引擎盖看了半天。
“一万九。 ”
“两万二。 ”
“大哥,你这右前大灯换过,翼子板钣金,一万九最高了。 ”
李建国摸了摸方向盘,皮套磨得发亮,中间裂了一道口子。
他想起李念小时候坐在副驾驶上唱儿歌,想起王秀梅在车上吃早餐掉了一座位面包屑。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然后签了合同。
两万块到手,他先去卫生院交了手术费。
国产钢板一万二,加上住院和药费,一共一万六千多。
他交了,收据折好放进口袋。
李建军下午来了,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
兄弟俩隔着门对视了十几秒。
李建军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在床头柜上。
“五千。 多了没有。 ”
李建国没看那个信封。
老太太躺在床上,眼睛闭着,不知道睡没睡着。
窗外的葱地里有只麻雀在啄叶子,一下一下。
“建军。 ”李建国开口。
“妈以后我管,你忙你的。 ”
李建军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被铁门关上的声音吞掉。
十月四号,王秀梅回广州上班。
李建国留在镇上,在医院旁边租了间民房,一个月四百,一张床一个电磁炉。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煮粥,送到医院,然后去镇上找工作。
超市理货、快递分拣、工地看门,他问了七家,有三家嫌他年纪大。
十月五号傍晚,他坐在医院花坛边上吃盒饭,十块钱的快餐,两荤一素。
手机响了,是以前厂里的工友老周。
“建国,我们这边物流园招夜班分拣,一个月四千五,包住,你来不来。 ”
“来。 ”
他挂了电话,把盒饭最后一口扒完。
花坛里的葱被太阳晒了一天,叶子软塌塌地垂着。
远处有辆白色哈弗开过去,他看了一眼,不是李建军。
十月六号早上,他去跟老太太告别。
老太太精神好了很多,靠在床头喝粥,看见他进来,把碗放下。
“要走了? ”
“嗯,广州那边找了个活。 ”
“去吧。 ”老太太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五百块钱,旧票子,边角都毛了。
“拿着。 ”
“不用,我有。 ”
“拿着。 ”老太太把钱塞进他手里,手很干,像树皮。
“你弟那个,你别怪他。 他从小就抠,随你爸。 ”
李建国把钱装进口袋,没再推。
他弯下腰给老太太掖了掖被角,看见她鬓角全白了,一根黑的都没有。
走出卫生院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照在锈了的铁门上,门上的红漆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铁锈的颜色。
他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给王秀梅发了条信息。
“车卖了,妈手术做了,我明天到广州。 ”
王秀梅回了一个字。
“好。 ”
他坐上去县城的中巴车,车上人不多,售票员在嗑瓜子。
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带着路边稻田的焦味。
他想起这个国庆,高速上还是堵,服务区还是排队,但有些东西变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五百块钱,又摸了摸那张卖车的合同。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周发来的地址。
他把地址存好,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中巴车驶过镇口那座旧桥,桥下的水很浅,露出底下的石头。
他睁开眼,看见桥头新贴了一张红纸,是谁家办喜事的告示。
车往前开,太阳往上升,他忽然觉得,日子还得过。
但得换个活法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