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洋17载的大姨返乡,塞给我170美钞当碰头礼,我驾宝马陪她逛遍我家园区刻,她半句话全讲不出口
01. 起

大姨下飞机那天,我把车停在出口最显眼的位置。
她走出来的时候,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外套,拖着一个旧行李箱,箱角用透明胶缠了三圈。
十七年没见,她比我记忆里矮了一点,头发全白了,手背上有一块被油烫过的疤。
她站在车旁,看了看车标。
你的?
公司的车。
我答得很快。
她点点头,拉开副驾驶的门。
上车前,她从衣袋里摸出一只旧信封,塞到我手里。
给你的。
信封很薄。
我拆开,里面是一沓美钞,十张十元,七张十元,叠得整整齐齐,一共一百七十美元。
见面礼。
她说完,把脸转向窗外。
我握着那沓钱,没说谢谢。
十七年,她第一次见我,给我一百七十美元。
刚好一百七十。
像是她把没见面的每一年都算过,十美元一年,不多不少。
你住哪儿?我问。
先住你家。
我家地方不大。
我知道。
她说得很轻,像提前问过谁。
我把车开进小区,门岗看见我,立刻抬杆。
我故意放慢车速,让大姨看清楚里面的绿化、会所、儿童滑梯,还有我家楼下那排修剪得很整齐的灌木。
这就是你家?她问。
嗯,买了七年了。
挺好。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
我把车停进地下车库,没熄火。
我先带你逛一圈。
累不累?
不累。
我带她从一号楼走到三号楼,又绕到小区后门。
她看了门禁、快递柜、健身器材,没问房价,也没问我挣多少钱。
我却一遍遍说。
这边物业挺贵,住的人也杂。我们楼上有个做生意的,家里三辆车。旁边那栋住了个大学教授,平时不怎么跟人来往。
大姨嗯了一声。
她似乎只是在听。
走到喷泉边,她忽然问:你妈呢?
我停住。
在家。
她知道我回来?
知道。
她说什么?
没说什么。
大姨摸了摸自己的袖口,像要从里面找出一句完整的话。
找了半天,她说:她……还怪我?
你自己问她。
她低下头,手指在旧行李箱的拉杆上来回摩挲。
我看着她。
十七年前,她说去外面做两年工,挣够钱就回来。
后来她的电话越来越少,最后连我妈提她,都只剩一句人各有命。
我那时候十四岁,正好换牙,天天在门口等她寄来的糖。
她没寄过。
回到车里,大姨打开手袋,把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压在那沓美钞上。
我伸手要看,她按住了。
这个,回家再给你。
是什么?
你妈的。
我笑了一下。
她的东西,你直接给她。
大姨没接话。
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反复提示前方路口。
我把车开回自家车位,熄火,拔钥匙。
大姨却没下车。
她盯着前面的储物格,轻声说:你的车,买得不便宜吧。
贷款。
一个月多少?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把手缩回袖子里。
没什么。
我推开车门。
走吧,家里等你。
她拖着行李箱,跟在我后面。
走到电梯口时,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
像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有些人见面先送你礼物,不是因为富有,是怕自己两手空空,连站在你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02. 承

我丈夫许凯那天提前下班,专门换了件衬衫。
他把茶几上的烟灰缸藏起来,又把鞋柜里那双掉皮的拖鞋塞进了储物间。
毕竟是长辈。他说。
你以前不是说,没见过的亲戚不用太客气?
以前是以前。
他压低声音:她有没有钱?
我在厨房洗杯子。
水龙头开得很大,没听清似的问:什么?
我说,她这次回来,住多久?
还没问。
你得问清楚。咱们家两个房间,一个给孩子,一个是书房。你别一心软,把书房腾出去,工作怎么办。
我知道。
还有你妈那边……
你去问她。
许凯没再说。
大姨坐在客厅沙发边,把那只旧行李箱放在脚下。
行李箱没有打开,拉链头被她握在手里,松开,又握住。
我端茶过去。
这是我丈夫,许凯。
见过照片。
许凯笑了一下:大姨好。
好。
国外生活怎么样?
还行。
听说那边挣得不少。
大姨捏住杯沿。
够用。
许凯没接上话,只好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
里面的人说着一段热闹的广告,声音很响。
我坐在大姨旁边。
妈说,你在外面结婚了?
她看着电视。
没有。
那有没有孩子?
没有。
为什么不结?
她把茶杯往前推了推。
忙。
十七年都忙?
许凯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没看他。
大姨的目光落到我手腕上。
那只表是我去年买的,价格不低,表带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你过得好不好?她问。
挺好的。
你妈说你在公司做得很好。
还行。
她说你买了房,买了车。
都是贷款。
贷款也要有本事。
我笑了。
你今天怎么一直替她说话?
大姨的嘴唇动了动。
我没有。
我低头喝茶,茶叶浮在水面上,像隔夜茶水上的油花。
许凯说:大姨,咱家条件一般,您别嫌弃。周宁这人嘴硬,心其实软。
我看了他一眼。
他把话题绕到别处:您那边做什么工作?
大姨沉默了一会儿。
照顾人。
照顾老人?
也有孩子。
一个月能挣多少?
有时候一千多,有时候两千。
许凯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问:美金?
大姨没回答。
她从手袋里又拿出一张纸,放在我面前。
纸边已经磨毛了,像被人翻过很多次。
我没有拿。
这又是什么?
你妈写的。
你怎么总拿我妈出来?
她让我带给你。
你自己不能说吗?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疲惫。
不是委屈,也不是生气,像在长途车上坐了很多站,终于有人问她去哪儿,可她忘了站名。
你想听什么?
你为什么十七年不回来。
大姨低下头。
许凯把电视声音调小。
我等着。
她手指慢慢压住那张纸,指节发白。
我……
她停了。
我不是不想回来。
那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
客厅里只剩电视里一个男声在重复某种优惠。
我把纸抽过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我妈的笔迹。
别让她知道,先把钱收好。
没有日期,也没有署名。
我看了半天。
大姨伸手要拿回去,我没给。
什么钱?
没什么。
十七年不回来,回来给我一百七十美元,又让我先把钱收好。你们两个到底在演什么?
不是演。
那你告诉我。
她张了张嘴。
我把那沓美钞拍在桌上。
你看不起我,还是觉得我会因为这一百七十美元跟你亲近?
大姨的手抖了一下,碰翻了茶杯。
茶水流到她的衣角上,她没有去擦。
许凯赶紧起身找纸巾。
她却弯下腰,用袖口一点点吸水。
我看着她。
十七年不见,她还是不愿意麻烦别人。
真正伤人的不是你没给过我什么,是你给过,却让我以为那是别人施舍。
她抬起头,像是听见了,又像没听见。
你妈说,今晚别让你回去。
为什么?
她不想见你。
她不想见我,还是不想见你?
大姨握着湿掉的袖口,半天没说话。
许凯把纸巾递给她。
她接过来,折了两下,放在膝盖上。
那张纸还在我手里。
03. 转
我没有回母亲家。
大姨住进书房,床单是我临时换的,枕头套上有一道没洗干净的墨迹。
她把行李箱靠在墙边,没有打开,睡前只从里面取出一条毛巾。
第二天早上,我在公司接到母亲的电话。
她去你那里了?
你不是知道?
你把她带回来干什么?
她自己来的。
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说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她是不是提到钱?
提了。
多少?
一百七十美元。
母亲吸了一口气。
她手里还有多少?
我握着手机,盯着办公桌上的文件。
你问得挺细。
周宁,你别跟她学。她那个人,做事没个准头,嘴上说得好听,最后什么都落不到。
你们不是姐妹吗?
姐妹也要算账。
那你们算了十七年?
母亲没回答。
旁边有人敲门,我说了句进来,把电话按了免提。
人事部的小李拿着一份离职申请站在门口,眼睛瞄到手机,立刻又退了出去。
我按掉免提。
妈,你当年为什么不让我接她电话?
她哪年给你打过电话?
你怎么知道她没打?
她不会说中文了,打过来也只是哭。
你听见过?
听见过。
母亲的声音突然低了。
她第一次打来,问你多大。我说你已经上中学了。她在那边哭,说她攒够钱就回来。我告诉她,你不缺她。
我没有说话。
你还在听吗?
在。
你别把她带来见我。
她不是你不要的人。
你以为我想不要她?
母亲的语气第一次乱了。
她走的时候,你外公刚住进医院,你爸那边一屁股债。她说就去两年,结果到了那边就换了雇主。她寄回来的钱,我一分没动,全给你存着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别问。
钱在哪儿?
没了。
怎么没的?
母亲不出声。
大姨从书房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空碗。
她站在门口,听见了最后一句。
我挂了电话。
你听到了?
听到了。
她说你寄过钱。
大姨点头。
给谁?
她看了看我,转身把碗放到厨房水池里。
我跟过去。
给谁?
她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在碗底。
碗里明明没东西,她还是拿海绵反复擦。
给你。
给我什么?
钱。
我没收到。
你收到了。
我没有。
她擦碗的动作停下来。
你上大学的钱。
我盯着她。
那是我妈给的。
她说是她的。
所以就是她的。
大姨没有反驳。
她把碗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
沥水架上已经有三个一模一样的白碗,都是我结婚时买的,买多了,一直没用。
你为什么不说?
她擦了擦手。
你妈不让。
她不让你就不说?
她说,你知道了,会觉得欠我。
难道不是吗?
我不要你欠。
这句话说得太轻,我差点没听见。
我坐到餐桌旁。
那一百七十美元呢?
大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串数字,下面是十七个小方格,前十六个都打了勾,最后一个空着。
这是什么?
见面钱。
十七年,每年十美元?
她点头。
为什么今年给?
回来了。
以前呢?
没见面,留着。
你一直留着?
嗯。
她把纸条折回去,动作很慢。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会儿,我问:你在国外到底做什么?
照顾人。
给谁?
一个老人,后来是她女儿。
她们对你好不好?
老人好。女儿不太好。
为什么?
她女儿总说,我拿钱太多。
你拿多少?
一小时五块。
美金?
嗯。
十七年,就攒了一百七十?
她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像嘴角被针扎了一下。
其他的给你妈了。
我看着她。
她转身去收拾书房门口的行李箱,拉链卡住,她用力拽了两下,还是没开。
你别装了。我说,你回来到底想要什么?
她停住。
我想看看你。
看完呢?
看完就回去。
回哪儿?
她低头看着那只旧箱子。
还没想好。
我没再问。
中午公司有饭局,客户迟到了二十分钟,所有人坐在包间里说场面话。
有人夸我的车,有人问我是不是准备换更大的房子。
我一边笑,一边给大姨发消息。
中午吃什么?
她很久没回。
后来只发来三个字。
都可以。
我盯着那三个字,忽然不想点菜了。
最难堪的亲情,不是没有爱,是每个人都拿爱做了遮羞布。
04. 再转

母亲还是来了。
那天晚上,她提着一袋橘子,站在我家门口,鞋底沾着泥。
她一进门就问大姨在哪里。
书房。
叫她出来。
你自己去。
母亲把橘子放在鞋柜上,塑料袋勒得很紧,果皮被压出几个凹痕。
你现在学会顶嘴了。
跟你学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生气。
你大姨带回来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
她那个箱子。
你想要?
我不要。
那你找什么?
母亲坐在沙发上,手掌按着膝盖,指甲缝里沾着一点红色粉末,大概是刚才在菜市场挑水果留下的。
大姨从书房出来,看见母亲,站住。
她们隔着客厅看了很久。
你还回来干什么?母亲问。
大姨没有回答。
当年说两年,后来十七年。你回来做什么?
看看周宁。
她有什么好看的?
我站在她们中间。
妈。
母亲抬头。
你知道她为什么不说话吗?
她不想说。
她不是不想说,她是不敢说。
大姨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衣角。
母亲看见了,立刻站起来。
你别在她面前装可怜。
大姨的手慢慢松开。
我没有。
你没有?你把钱寄回来,让我替你养孩子。孩子长大了,你再拿一百七十美元来认亲。你算得倒清楚。
我没让你说那些钱是你的。
那我说什么?说你这个当姐姐的,拿女儿的学费去讨好自己?说你在国外给别人洗衣服,回来就能当好人?
大姨的脸色白了一点。
我看着母亲。
你用她的钱,给我交学费?
不是用,是借。
借了十七年?
我会还她。
怎么还?
母亲没答。
大姨转身回书房。
我跟进去。
她蹲在旧行李箱前,用钥匙开锁。
箱子里没有衣服,只有一只铁盒,盒盖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边角卷起来,露出下面的字。
周宁,十四岁。
我伸手去拿。
大姨按住铁盒。
这是我的。
你带回来给谁?
给你。
她打开盒子。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十七封信,信封上全是我的名字。
最上面一封的邮戳已经模糊,地址写的是我小时候住的那条街。
我拆开第一封。
宁宁,今天你妈说你换牙了。我买了一袋糖,放在箱子里。你别一次吃完。
第二封。
宁宁,今天下雨,你放学记得带伞。
第三封。
宁宁,听说你考上重点班了。大姨不懂这些,只知道你很厉害。
后面的字越来越歪。
有几封没有写内容,只有一张汇款单复印件。
每一张都是十美元。
收款人写着我的名字。
我抬头看她。
你寄给我的?
嗯。
为什么我没收到?
母亲站在门口,没说话。
我一封一封往下翻,最后看见一张被退回的汇款单,背面有一行铅笔字。
她不需要这些。
是母亲的字。
妈。
母亲走进来,伸手要拿。
我把铁盒抱在怀里。
你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你那时候要高考。
你为什么把她的信退回去?
你会分心。
你为什么告诉我她从来没管过我?
母亲张了张嘴。
她低头去捡掉在地上的一封信,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因为她每次写信,都说对不起。
那你就替她决定不见我?
你以为我想?她第一年走的时候,你哭了三个月。她打电话回来,你听见她声音就不吃饭。后来你爸说,别让她再联系你。你爸死了以后,她还在寄。我怕你又回到那几年。
大姨靠着箱子坐在地上。
是我不该走。
你没有不该。我说。
我该早点回来。
你回来过吗?
她看着我。
回来过一次。
什么时候?
你大学毕业那年。
母亲猛地抬头。
你没告诉我。
你妈不让见。
你在哪儿?
校门口。
你见到我了吗?
见到了。
她从铁盒底下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二十二岁的我,穿着学士服,手里捧着花,站在校门口笑。
照片的角落里,一个戴着旧帽子的女人背对镜头站在树下,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我认不出她的脸。
可我认得那只纸袋。
上面印着一家蛋糕店,店名已经被折进阴影里。
你为什么不叫我?
大姨捏着那张照片。
你妈说,你已经有自己的生活了。
你就信了?
我怕你不想见我。
我笑了一下,伸手去拿桌上的纸巾。
没什么可擦的。
我把一封信重新折好,放回铁盒,折错了角,又拆开重新折。
母亲站在门口,忽然说:你那辆车,也是她的钱。
屋里静了。
什么?
你买车那年,公司不是给你补贴了三万。那三万,是她寄回来的。你妈我只拿了一部分。剩下的,她说给你换辆安全的车。
我看向大姨。
她低着头,像是在研究地板上的一小块灰。
不是宝马的钱。她说,不够。
那是什么?
首付。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妈说,你知道了,会觉得这车不是你买的。
她说得平静。
我站起来,走到客厅,拿起那沓一百七十美元,数了一遍。
十张十元,七张十元。
每一张都被压得很平。
我把钱递给她。
拿回去。
她不接。
这是见面礼。
我不要。
你收下。
我不要。
她看着我,终于提高了一点声音。
我不是来要你还钱的。
那句话落下来,屋里没人动。
母亲转过身,去拿鞋柜上的橘子。
塑料袋太紧,她扯不开,低头咬了一下提手。
我看着她,把袋子接过来。
别咬,脏。
她松了手。
一个人把钱还给你,是怕你欠她;一个人死活不肯收,是怕你连欠她的资格都没有。
大姨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
我明天走。
去哪儿?
先找个房间。
住我这儿。
你不方便。
书房的床不舒服?
不是。
那就住。
她没有答应。
我把钱塞回她手里。
钱我收了。
她看着我。
收下就好。
但我不还你。
嗯。
以后你每年给我一百七十美元。
为什么?
你欠我的见面礼。
她眼睛红了一下,立刻低头去整理袖口。
母亲站在旁边,把一个橘子放到她手里。
这个甜。
大姨接过来,没剥。
05. 合

第二天,大姨没有走。
她起得很早,把我家厨房里所有的碗都洗了一遍。
洗碗机她不会用,说明书翻了三次,最后还是把碗一个个拿出来擦。
我下楼买早餐,回来时看见她坐在餐桌边数钱。
那一百七十美元被她重新分成十七摞,每摞十美元,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
第一年。
我站在门口没出声。
她发现我,立刻把钱合起来。
我不看。我说。
我不是……
你数你的。
她把钱放进铁盒。
母亲下午又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布袋。
她没进门,只把袋子递给我。
这是你大姨的。
什么?
她走那年,留在家里的。
我打开布袋,里面是一件小孩子的毛衣,袖口拆过又重新缝过,还有一只木头发卡。
我记得那只发卡。
我十四岁那年,嫌它土,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它又出现在我书桌上。
我以为是母亲捡回来的。
母亲站在门外,低声说:她那时候缝了一晚上。
我摸着毛衣袖口,没有说话。
大姨从厨房出来,看见布袋,脸色变了。
你拿它干什么?
给她。
没用了。
她小时候穿过。
她不记得。
我把毛衣展开。
袖口里藏着一小块布,布上绣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宁宁。
针脚很密,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你绣的?
你妈绣的。
母亲说。
大姨抬头看她。
你不会绣。
那时候我也不会。
你说是我绣的。
你非要说是你。
两个人又沉默下来。
我把毛衣收好。
妈,钱呢?
母亲抿了抿嘴。
什么钱?
她寄回来的钱。
给你用了。
我知道。还剩多少?
没有了。
学费、房租、车首付,全花了?
你爸那时候做生意亏了,家里还有欠账。
她的钱也拿去填了?
母亲没说话。
大姨低声说:算了。
我转过头。
什么叫算了?
都过去了。
你当然可以说过去了。你在外面十七年,我在这里以为你不管我。你妈把你的钱给了我,却让我以为是她自己挣的。你们两个人把我夹在中间,谁都说是为我好。
母亲坐到椅子上。
她从布袋里拿出一张存折,放到桌上。
这是剩下的。
我打开。
里面只有四千三百二十七块。
你不是说没有了?
这是她让我留的。
为什么现在给我?
因为她要走了。
大姨拿过存折,没看余额,直接合上。
我不要。
母亲看着她。
你不要,给她。
她已经有了。
那是你的。
我说了不要。
她们像在推一只没人要的碗。
我拿过存折,放进大姨的铁盒。
谁也别拿。放我这里。
大姨看着我,没反对。
晚上,许凯从外面回来,站在门口换鞋。
家里还有客人?
我大姨。
哦。
他看了一眼客厅里的铁盒。
她还住多久?
大姨立刻起身。
我明天走。
许凯愣了一下。
不是,我没别的意思。
有。我说。
周宁。
你刚才问她住多久,不是问她冷不冷。
许凯把鞋摆正,沉默片刻。
那你想怎么样?
书房归她。
那我工作怎么办?
你去公司加班。
我每天也很累。
她也很累。
你们一家人的事,别把我扯进去。
大姨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刚洗好的毛巾。
我走。
我转身看她。
你要走就自己走,不要替别人圆场。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周宁。
你十七年都替别人圆场。你替我妈解释,替许凯解释,替自己解释。你有没有哪一次,站在我这边?
她没有答。
我把铁盒打开,拿出那十七封信,一封一封铺在桌上。
你写这些的时候,为什么不直接回来?
我没钱。
你寄钱给我,自己没钱?
寄给你了。
你可以留一点给自己。
我留了。
就一百七十美元?
她摇头。
还有别的。
她从铁盒夹层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放到我面前。
这里面是这些年没花完的。
我没拿。
多少?
八万多。
许凯从门口看过来。
我把卡推回去。
你留着养老。
我没地方住。
住我这儿。
她看向许凯。
许凯低头换鞋,没抬眼。
书房我收拾。他说。
你不是要工作?
我去公司。
大姨把银行卡收起来,问我:你会不会觉得我是在补偿你?
会。
那怎么办?
补偿吧。
她看着我。
我也会觉得你是在可怜我。
那你也别装。
我没有装。
你刚才洗了六遍同一个碗。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碗没洗干净。
洗干净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
她笑了笑,拿起那只碗,放到桌上。
母亲忽然说:那张纸,你还留着吗?
我看她。
哪张?
我写的那张。别让她知道,先把钱收好。
留着。
烧了吧。
为什么?
难看。
我把纸展开,铺在铁盒旁边。
难看也留着。
母亲的眼神落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你大姨回来之前,我以为她会跟你要房子。
大姨转头看她。
我没有。
我知道现在没有。你年轻的时候,确实说过。
那是气话。
我当真了十七年。
这句话说完,母亲自己先笑了一下。
她笑得不体面,鼻子发红,嘴角沾着一点橘子汁。
大姨从桌上掰下一瓣橘子,递给她。
母亲没接。
过了一会儿,她接过去,塞进嘴里。
真正的家不是谁替你保管了秘密,而是秘密摊开以后,没人急着把你赶出去。
06. 尾声
大姨最后没有回国外。
她在小区后面的家政门店找了份活,上午帮人做饭,下午照看孩子。
门店老板问她会不会用手机接单,她说会一点。
其实她只会接电话。
老板教她发语音,她每次都先按错成视频。
对方的脸突然出现在屏幕上,她就赶紧挂掉,再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去接她下班时,她通常还在门店里擦桌子。
你怎么又擦?
脏。
已经很干净了。
老板说,边上有油。
她把抹布拧得很紧,手指被勒出一道白印。
她租的房子就在我家小区旁边,一个一室一厅的小屋,窗台上摆着三盆葱。
第一盆长得最好,第二盆歪着,第三盆被她养死了。
她说第三盆是许凯浇多了水。
许凯不承认。
我就浇了一次。
你浇了一壶。
那不是我。
不是你是谁?
我在旁边择菜,没抬头。
他们两个人为一盆葱争了十分钟,最后大姨把死掉的葱拔出来,拿去厨房切了。
母亲每周来一次。
她不再提钱,也不问大姨什么时候走。
她们还是会吵。
你这盐放得太多。
你少吃一点。
我不是怕咸,我是怕你浪费。
你上次把一整袋鸡蛋放坏了。
那是因为你不来。
大姨听见这句,低头剥豆角。
母亲也不说话了。
她们谁都不道歉。
我把十七封信重新装进铁盒,放在书房最下面的抽屉里。
银行卡还在里面,存折也在。
那一百七十美元,大姨坚持不拿回去。
你收着。
我收了。
别花。
为什么?
这是第一年。
什么第一年?
我们见面的第一年。
我把钱放进透明袋,贴上日期。
她看见日期,皱眉。
你还写这个?
以后每年都要记。
记什么?
你欠我的见面礼。
她别过脸,假装没听见。
许凯后来真的把书房让给了她一半。
他把电脑搬到客厅,晚上加班时总把声音关掉。
大姨睡不着,会出来给他热牛奶。
许凯第一次接过杯子时,有点不自在。
我不喝甜的。
没放糖。
哦。
喝完把杯子放水池。
知道。
第二天早上,杯子还在书房门口。
大姨看了一眼,拿去洗了。
我买车的贷款还剩两年。
大姨不再坐副驾驶,她坚持坐后排,说前面的位置要留给母亲。
母亲上车时还是会嫌弃。
你这车里怎么一股香水味?
我没喷香水。
那就是你大姨的护手霜。
大姨把手缩进袖子里。
我用得很少。
少也有味。
那我不用了。
我也没说不能用。
车里安静下来。
母亲从袋子里拿出两个橘子,一个递给大姨,一个递给我。
别在车里剥,掉皮。
我把车开出小区。
后视镜里,大姨低头剥橘子,剥到一半,忽然把最完整的一瓣递给母亲。
母亲接过去,咬了一口。
甜吗?我问。
还行。
大姨问:你吃不吃?
我开车。
那等到了再吃。
她把那瓣橘子放进纸巾里,包好,塞进我车门旁边的储物格。
我看见了,没有说话。
车子停在家政门店门口,母亲先下车。
大姨推门时,忽然回头,把那只旧行李箱留在了后排。
箱子不带?
放你这儿。
里面还有东西?
空了。
空箱子留着干什么?
她想了想。
以后装菜。
母亲在门口催她。
磨蹭什么,买完葱还要回去。
大姨关上车门,跟着母亲往商圈里面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几步,母亲停下来等她。
大姨把手伸进母亲臂弯里。
动作很轻。
像是怕对方不愿意,又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
我坐在车里,拿出储物格里的纸巾,打开,那瓣橘子还完整,汁水渗湿了纸边。
手机响了一声,是大姨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一点不熟练的停顿。
周宁,晚上……想吃什么?
我没有回文字,按住语音键。
都可以。
发出去以后,我把车门旁那瓣橘子吃了。
有些人走了十七年,回来以后也不会说对不起,她只会在你车里留一瓣剥好的橘子。
晚上回家,车门一开,橘子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