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南美修车师傅好奇地问我:十几万公里的二手车还能开,为什么南美人一定要买新车?
我蹲在圣保罗那家修车铺门口啃一个凉了的鸡肉派,嘴里还嚼着,老若昂就把头从车底下探出来,冲我喊了一嗓子:“你这个中国人,给我讲讲,你们那儿的二手车,十几万公里还能跑?”
他手里举着个扳手,油泥把虎口那道旧疤盖得看不见了。
老若昂愣了愣,从车底爬出来,用手背抹了一下下巴,说你们中国人真是怪。
那天是2023年6月,我到了巴西第三个月,在这条街上换机油、补胎、修空调,跟他混了个脸熟。他的铺子不大,卷帘门拉起来就是车间,门口摆着一台老式咖啡机,一天煮四回,煮出来苦苦的黑水,配着旁边小面包店卖的一块钱一个的芝士球。
那天我们俩就蹲在门口那台咖啡机旁边说话。他问我一句,我答一句,他问一句,我答一句,问的都是些我没想到的问题。
他说,你去过那种大型二手车市场吗,就是那种停着几百辆车、车况都还不错的市场。
我说没去过,我就买过一辆二手的自行车。
他说,你听好了,我们巴西人不是买不起车。车贷谁都能办,分七十二期,一个月还一点点。可是我们就是觉得,买新车才叫有面子。十几万公里的车,哪怕发动机好好的,开出去让人看不起。
我说,那旧车卖给谁。
他说,卖给更穷的人,然后再卖给更穷的人,最后开去拆了当零件。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马路对面那家洗车行。洗车行门口停着一辆银色的两厢车,车身上还带着没擦干的水珠子,不知道是谁刚洗完放那儿的。
我当时没接话。
我脑子里冒出来的是我舅。
我舅就说了一句,能修。
后来那辆捷达,我舅开到二十六万公里才卖。卖掉那天我舅在楼下站了得有二十分钟,围着车转,拿脚蹭了蹭轮胎,又从后备箱里摸出一瓶水,蹲下来把那四个轮毂擦了擦。
我舅妈在楼上喊他吃饭,喊了三遍。他应了一声,又蹲了一会儿才上楼。
我舅不穷,那阵子他一个月能挣七八千块,小县城日子不紧。但他那辆车,四扇门的胶条都换过两回了,副驾驶的摇窗把儿断过一次,他用铁丝缠了缠,缠了能有小半年,我坐他车的时候还在那儿晃。
我舅跟我讲,车上跑了多少公里,就跟人活了多少岁一样。人的岁数大了,你说那就不叫人了吗。
这句话我没跟老若昂说。
说不上为啥。可能就是觉得,说了他也听不明白,或者说了他也不信。
老若昂有一辆自己的车,一辆2011年的雪佛兰,白色的,车漆起了好几个泡,后备箱门关不严,得用力往下一摁再一扣。那辆车的里程数我看见了,二十万零几千公里。他天天开着这辆破车来铺子,中午拿它拉配件,下雨天开着去接他老婆。
我就问他,你自己这辆车都二十万公里了,你还劝人买新车?
他嘿嘿笑了,露出两颗金牙来,说我是修车的,我买什么车都行。别人买我的旧车,还得看我心情呢。
这话听起来像开玩笑。
那天下午来了个小伙子,穿着个干净的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一看就是在写字楼上班的。他开了一辆黑色的车,得有七八年了,来做保养。老若昂翻了翻车里带过来的单子,又看了看里程,那车跑了十五万公里出头。
小伙子坐在门口那张塑料椅上,一边刷手机一边等。我递给他一杯咖啡,他客气地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跟我说,他开这车就是他爸传给他的。他爸三年前换了一辆新车,这辆就给他了。
我说那你干嘛不也换一辆。
他说,换啊,正在攒首付呢。
我说这车开着不是挺好的。
他说,好是好,就是开着去公司让人说。
我问谁说你。
他说同事啊,同事说我开着个老头子车来上班。
那天他把车开走的时候,老若昂收了他四百多雷亚尔,折合人民币六百来块。小伙子付了钱,说了一串谢谢,上了车,倒出去的时候还特意倒得很平,车速慢得像是怕碰了旁边那个纸箱子。
老若昂看着那车拐出去,说,看见了吧,车挺好的,人不觉得它好。
我想起一个词,但我没说出来。
我这人不爱说大道理。我就在想,人到底是在开车,还是在开一个什么别的东西。
铺子斜对面是家彩票站。老若昂的弟弟在里面上班,叫小若昂,比他小九岁。小若昂每周五下午会过来一趟,坐半小时,喝两杯咖啡,跟他哥聊两句。他开一辆新得能照出人影的车,白色的,那车才买了四个月,里程表我看过一眼,两千六百多公里。
他那辆车,每个月要还一千二百多雷亚尔,得还到2027年的年底。
我说,你哥天天在这儿修车,你这车坏了拿过来让他修,不是更省钱。
小若昂笑了,说,那不一样。这车我开出去,人家知道我是新买的。
我说,人家知道了又怎么样。
他说,那我就高兴了。
这句话说得实打实的,一点没绕。
老若昂在旁边摆弄一根油管,没抬头,也没反驳他。就听着。
兄弟两个坐在那儿喝咖啡,一个开二十万公里的破车,一个开两千公里的新车,一个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一个穿一件浅色的polo衫,胸口印着那家彩票站的标志。他俩肩膀挨着肩膀,谁也不觉得这中间有什么不对劲。
过了一会儿小若昂走了,我帮老若昂把那根油管装上。
他突然冒了一句,说我妈活着的时候,家里一共就买过一辆新自行车,还得是全家人攒了半年的钱。买了那辆车子,我妈连下雨天都不舍得骑。
我说那后来呢。
他说后来锈了。放久了不骑,锈得链条都咬死了。
他把油管的一头怼进接口里,用扳手拧了几下,拧得吱吱响。
我坐他的车去了趟城郊,路上我问他,这边的车真那么讲究新吗。
周师傅说,讲究。刚来那阵,他开过一辆很旧的二手车,有天停在路边等客,一个穿着体面的男人走过来敲窗,问他这车拉不拉客。他说拉,那人就说,那你走吧,我不坐这么旧的车。
他说那天他没跟人家吵,也没觉得受多大委屈,就把车开走了。
我说后来呢。
他说你们东北人不是有句话嘛,叫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我说你这话说得不地道。
他笑了,说,我也想买新的,谁不想啊。可是我这钱,我姑娘在圣保罗大学念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多少钱你知道吗。
他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又缩回去,重新放到方向盘上。
那个数我没记清,反正不是小数目。
他又说,等我姑娘毕业了,我就去买一辆新车。全新的,零公里,我直接从店里开出来,开到我家楼下,我就在车里坐着,坐一宿。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前面的路,语气特别平。
车窗外路边有个卖椰子的小摊,摊主拿着一把长刀在那儿削椰子皮,削得飞快。
我当时在想一件事,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人这一辈子,攒钱买一个“新”字,那个“新”字到底值多少钱。
后来我回了一趟国,是9月底。
我舅已经不开出租了,那年他五十八,腰不行了,就把车卖了。卖之前他给我打过电话,说车子最后一次年检过了,让我放心。
我回去那天没直接回家,先去了他那儿。他那辆捷达卖掉了,楼下那个车位空着,地上原来停过车的地方有两个浅浅的黑印子,砖缝里长了几根草,草都黄了,是没人踩的样子。
我舅坐在客厅里看一个修车的短视频,手机搁在茶几上,声音开得很大。我舅妈在厨房做饭,油烟从那个抽油烟机里往外抽。
我坐下,我舅给我倒了杯水。
我问他,你那车卖掉,心里头啥感觉。
他说,啥感觉,卖了就是卖了,铁疙瘩一个。
他嘴上这么说,可我看见他的手机相册里还存着那辆车在楼下拍的照片,是夏天拍的,车身上打着树影子,四个轮毂锃亮。
我没提这事。
吃饭的时候我舅妈说,现在出门不方便了,叫车叫不到,一趟得等十几分钟。
我舅说,买新的,买新的。
我舅妈说,你买啊。
我舅就不吭声了,低头扒饭。
我在他们家住了两天,第二天下午我下楼买烟,看见楼下那个空车位上停了一辆车。是辆黑色的,挺新的,看着像开了没几年。我以为是别人的,正往里走呢,看见我舅从单元门口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他说,我买的,二手的,十一万公里。
我问他,你不是说不买了吗。
他说,你舅妈老说出门不方便,我想了想,还是得有一辆。
他蹲下来擦那个车标,一边擦一边跟我说,这车是个小伙子卖的,那小伙子要结婚,女方家要求换新车,他就把这一辆给卖了。
我舅说,我去看车那天,那小伙子把车里里外外洗得可干净了,连脚垫都拿刷子刷过。他说他挺舍不得的,可是没办法。
我舅说到这儿,把抹布折了折,站起来,从上衣兜里摸出烟来,点上一根。
他说,那小伙子跟我握手的时候,我觉着那孩子眼眶有点红。
我说那你不是占了便宜吗。
我舅说,什么便宜不便宜的,车是好车,就是换了个人开。
那天下午有太阳,照在那辆黑色车上,车漆上没有一处划痕,我看着挺亮的。可是风挡玻璃的右下角,贴着一个小小的贴纸,是个卡通的小熊,已经被太阳晒得褪了色,只剩一个轮廓。
那贴纸肯定是我舅贴的。
他这人,从来不舍得撕别人贴的东西。
我回巴西是10月中旬。
再见到老若昂的时候,他铺子门口多了个小孩,他孙子,六七岁,坐在一张小板凳上玩一部旧手机。老若昂说,这是他大儿子的孩子,最近他儿子失业了,孩子就搁他这儿看着。
我说你儿子那车还在开吗。
他说卖了。他把车卖了给孩子交学费。
我问那他自己开什么。
他说,开我老婆那辆。
他一边说一边把那个小孩往怀里揽了揽,把手机从孩子手里拿下来,说别看了,眼睛要坏的。
小孩不乐意,从他腿上滑下来,跑到门口蹲着看马路。
老若昂跟我说,他儿子现在在找活干,有几家面试过了,还没定。
我说,等他找到活,是不是又要去买一辆新车。
老若昂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说,那肯定啊,我那儿子,比我还在乎这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我没有听出来他是生气还是觉得好笑,或者两样都有点。
他说他开着那辆车去接他后来的老婆,他老婆坐在副驾驶上,问他这车是什么颜色。他说是蓝色的。他老婆说,一半蓝一半绿也算蓝。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我问他,那辆车后来呢。
他说,后来撞了,撞得不轻,修不划算,就卖给拆车的了。
我站在那间修车铺门口,地上有几滴没擦干的水,旁边扔着一条脏毛巾。对面那家洗车行亮起灯来,有人拿水枪冲一辆车,水雾在灯底下泛白。
我想到我舅家楼下那个贴着褪色小熊的车。
想到那个小伙子说,那车是我爸传给我的。
想到周师傅说,等我姑娘毕业了,我就去买一辆新车,全新的,零公里。
想到小若昂说,那我就高兴了。
想到老若昂蹲在车底下,问我,十几万公里的二手车还能开,你们为什么还买新的。
我到现在也没跟他说清楚。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是想明白了没有。我舅那辆黑色车里的小熊贴纸,到底是他自己贴的,还是那个卖车的小伙子当年贴上去的,我后来没问,也没再看第二眼。
这事讲完了,我心里还是有点不落地。那句“十几万公里的车开出去让人看不起”,到底算不算数,我到现在也拿不准。你们家里头,有没有人为了一个“新”字,把还能开的好车给换掉的,后来后悔过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