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国开车，油费和保险加起来让我崩溃了

◎ 在英国开车，你以为买的是车，其实买的是一台持续吞钱的机器。

第一个月结束，我加了三箱油，保险第一笔付了 487 镑。第二个月，保险公司给我寄来续保报价：1120 镑。我以为是年费，打电话过去问，对方说：“不，这是接下来十二个月的分期总额，如果您选择一次性付清，可以便宜 47 镑。”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窗外下着那种英国特有的、不大但永远不停的雨，灶台上烧的水开了，壶盖在响，我没动。

在英国开车这件事，最大的谎言就是“车便宜”。二手车确实便宜，两三千镑能买到能跑的车。但车只是入场券。油费、保险、路税、MOT、停车、罚单——这些东西加起来，才是真正的账单。而保险，是所有账单里最不讲道理的那一张。

一、第一次加油，我盯着数字看了很久

那是九月底的一个周二，下午四点半，天已经开始暗了。我开车去家附近的 Sainsbury’s 加油站，在曼彻斯特南边那个叫 Fallowfield 的区。加油站不大，四个油泵，旁边连着超市。我把车停到 3 号泵，熄火，拉手刹，下车。风很大，吹得外套下摆拍在腿上。

我拿起 95 号汽油的黑色油枪，金属嘴有点凉，插进油箱口的时候卡了一下。我按住扳机，油泵开始嗡嗡响，旁边那台泵有个穿反光背心的快递司机也在加油，他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

数字开始跳。我盯着那块绿色液晶屏：£1.429 每升。跳得很慢，每跳一下，我的心就跟着紧一下。我加之前油表已经见底了，黄灯亮了至少三十英里。我知道至少要加 45 升才能满。£1.429 乘以 45，我在脑子里算——大概 64 镑。

油枪“咔”一声跳了。我低头看屏幕：£68.43。加了 47.89 升。我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油枪，没动。旁边那个快递司机已经加完了，正在用纸巾擦手，他看了我一眼，说：“涨了，上周还 1.389。”

“差这么多？”我说。

“政府说还要涨，碳税什么的。”他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我一天加两次，跑得多。你跑得少还好。”

我点点头，把油枪挂回去，拧紧油箱盖，走进超市付钱。收银台后面是个印度裔的年轻女孩，叫艾米，名牌上写着。她扫了我的油泵号码，说：“68 块 43。”

我把卡贴上去，机器响了一声。

“你是中国来的？”她突然问。

“对。”

“我男朋友也是中国来的，在曼大读研。”她笑了一下，“他也说英国油太贵了，他以前在深圳，加一箱油三百块人民币就够了。”

“这里加一箱，折合人民币大概六百多。”

她眼睛睁大了：“真的？那他还是别买车了。”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走出超市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风里开始带雨。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油表指针慢慢从最左边升到最右边。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数字：68.43。而我加满的这一箱油，大概能跑 400 英里，也就是 640 公里左右。每公里油费，大概 0.8 元人民币。国内我那辆 1.6 的车，每公里大概五毛。

但这不是最让我崩溃的。最让我崩溃的是三个月后，我收到了一封信。

二、保险公司的电话，打了四十分钟

那封信是 12 月中旬到的，白色信封，右上角印着“Hastings Direct”的蓝色标志。我拆开，里面是一张续保报价单。我买第一年保险的时候，是在比价网站上选的，最便宜的一家，487 镑。我心想第二年应该会降一点，毕竟我这一年没出过险。

报价单上写着：1123.67 镑。

我以为看错了，翻到背面，没有小字。就是 1123.67。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暖气片烫着脚踝，外面风把垃圾桶吹倒了，邻居玛格丽特在院子里骂了一声“Bloody hell”。我拿起手机，拨了报价单上的电话。

等了七分钟，一个叫汤姆的年轻男人接了，口音是利物浦那边的，语速很快。

“我能帮您什么？”

“我收到续保报价，1123 镑，比去年多了一倍多。我没出过险，为什么涨这么多？”

电话那头键盘响了几声。“先生，您的邮编是 M14 对吧？”

“对。”

“我开了八年车了。”

“系统不认中国驾龄，先生。系统只认您拿到英国驾照之后的时间。”

我沉默了。电话那头他又说：“而且今年保险税涨了，政府加了 12% 的 IPT。”

“IPT 是什么？”

“保险保费税。所有车险都要交，交给政府。”

我看着窗外，雨斜着打在玻璃上，玛格丽特正在把垃圾桶扶起来，她的狗在门口叫。我说：“那我能做什么？”

“您可以增加垫底费，把自愿垫底费从 250 镑提到 500 镑，能降大概 180 镑。或者您把车停进车库，也能降一点。”

“我没有车库。”

“那就只能这样了，先生。或者您可以换一辆保险组别低的车。”

“什么意思？”

“就是发动机小一点、被盗率低一点的车。比如 1.0 的丰田 Aygo，保险会便宜很多。”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没动。暖气片还在烫，但我觉得脚是凉的。我打开比价网站，重新搜了一遍。最便宜的报价是 947 镑，一家我没听过的公司，叫“Go Skippy”。我点进去看条款，垫底费 650 镑，不包含挡风玻璃，不包含代步车，不包含法律费用。

我算了一笔账：油费一个月大概 120 镑，保险分摊到每个月 79 镑，路税一年 165 镑，MOT 一年 54 镑。不算修车、不算停车、不算罚单，光是让这辆车合法地上路，一个月就要 220 镑左右。折合人民币，接近 2000 块。

而我在曼彻斯特一个月的房租，才 650 镑。

三、我以为自驾是自由，其实是被绑定

来英国之前，我在国内看过很多游记。那些文章里写的是：苏格兰高地自驾，天空岛，NC500 公路，车窗外的风景像电影。我也想过，等安顿下来，一定要开车去苏格兰。

但真正在这里生活之后，我发现事情不是那样。

首先，油价不是固定的。我家附近三家加油站，价格每天都不一样。Sainsbury’s 最便宜，但要用超市的会员卡能减 5 便士。Shell 最贵，但油品好。BP 居中。我养成了一个习惯：路过加油站的时候看一眼价格牌，如果低于 1.40，就进去加满。有一次我看到 1.379，直接拐进去，结果排队排了二十分钟，前面五辆车。

其次，停车是另一个黑洞。曼彻斯特市中心，路边停车一小时 2.4 镑，用手机 App 付，还要加 20 便士手续费。停车场稍微便宜一点，但晚上六点以后才便宜。我有一次去市中心办事，停了三个小时，花了 8.2 镑。回来的时候雨刮器上夹了一张罚单——因为我停在了“loading only”的位子，没注意看牌子。罚单 35 镑，14 天内交打五折，17.5 镑。我当天就交了。

但最让我崩溃的，是 MOT。

MOT 是英国的车检，每年一次，政府强制。我买车的时候，戴夫跟我说：“这车刚做过 MOT，到明年六月。”我当时没在意。到了六月，我预约了家附近的一家修车厂，叫“Kwik Fit”，连锁的。我把车开过去，一个穿灰色工装的年轻人接了钥匙，说：“一个小时左右，您可以在等候区等。”

等候区很小，三把塑料椅子，一台咖啡机，墙上贴着“刹车片更换 £129 起”。我坐了一会儿，翻手机。大概四十分钟后，那个年轻人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先生，您的车有几个问题。”

他把单子递给我。上面列着：前刹车片磨损严重，建议更换；右前轮胎面低于 1.6 毫米，必须更换；雨刮片老化，建议更换；排气管有轻微泄漏，建议焊接。

“必须换的是轮胎和刹车片，”他说，“轮胎不换的话，MOT 过不了。刹车片是建议，但您要是不换，下次可能过不了。”

“多少钱？”

“轮胎一条 78 镑，刹车片一对 129 镑，雨刮片 18 镑，排气管焊接 45 镑。加上 MOT 检测费 54.85 镑，总共 324.85 镑。”

我站在那个小等候区里，手里拿着那张单子，咖啡机在旁边嗡嗡响。我想起戴夫拍着引擎盖说“这车省油”的样子。我掏出手机，给一个也在这边开车的朋友发微信，问他这个价格正常吗。他回：“正常，Kwik Fit 偏贵，但你没得选，MOT 不过不能上路。”

我刷了卡。324.85 镑。折合人民币，2900 多块。我在国内做一次大保养，也就这个价。

那天下午我把车开回家，停在路边。雨停了，天还是灰的。我坐在驾驶座上没下车，手放在方向盘上。我想起国内那辆车，每年年检三百块人民币，保险三千多，油费一个月五百。我在国内从来没觉得开车是一件“需要算账”的事。

但在英国，我每次加油、每次停车、每次收到保险信，都在心里算。算的不只是钱，还有这件事到底值不值得。

四、邻居玛格丽特的车，停了三个月

玛格丽特是我隔壁的邻居，七十多岁，退休教师，丈夫去世了，一个人住。她有一辆 2005 年的日产 Micra，红色，很小，停在门口。我搬来的时候，她跟我说：“这车我开了十五年，从来没出过大问题。”

但去年冬天，她的车停了三个月没动。

我问她怎么了。她站在门口，围着一条羊毛围巾，手插在口袋里，说：“保险到期了，我打电话问，他们说要 890 镑。我一年才开两千英里，890 镑太贵了。”

“那您怎么办？”

“我坐公交。我有老年卡，免费。”她笑了一下，“就是去超市不方便，要走十五分钟到公交站。”

“那车呢？”

“停着。我不开就不需要保险，但路税还要交，因为停在公共道路上。我打电话问 council，他们说要么交路税，要么把车停到私人车位上。我没有私人车位。”

她看着那辆红色 Micra，车顶上落了一层灰，轮胎也有点瘪了。“我可能把它卖了，”她说，“但卖不了多少钱，2005 年的车，能卖 300 镑就不错了。”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玛格丽特教书教了四十年，退休金不算低，但她觉得 890 镑的保险“太贵了”。她选择不开车。

后来她真的把车卖了。一个开拖车的男人来把它拉走，给了她 250 镑。玛格丽特站在门口看着，手里攥着那两张钞票，风把她的围巾吹起来。她转头对我说：“我在这条街上住了四十年，以前每家都有车。现在你看看，一半的车都停着不动。”

我看了看周围。确实，路边停着的车，有几辆轮胎是瘪的，有一辆甚至没挂车牌。英国有很多这样的车——保险太贵，路税太高，车主干脆不开了，就让车停在路边，慢慢烂掉。

五、帕特里克说，车是工具不是身份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六上午。我的车右前灯不亮了，我去家附近的一家独立修车厂换灯泡。修车厂在一条小巷子里，门口堆着旧轮胎，墙上挂着“Patrick’s Motors”的牌子。老板叫帕特里克，爱尔兰人，五十多岁，红脸，手很大，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油泥。

我把车停好，他走出来，看了一眼：“什么车？”

“福克斯，2012 年。”

“灯泡坏了？”

“对，右前。”

他打开引擎盖，手伸进去，拧了几下，把旧灯泡拿出来。“这个型号的灯泡，我们这里 8 镑，帮你装好 12 镑。你要是去 Halfords，灯泡 10 镑，自己装，装不好还会把卡扣弄断。”

“那就你装吧。”

他去里面拿了一个新灯泡，走回来，一边装一边说：“你这车保养得还行，但前刹车片快没了，你注意到了吗？”

“上次 MOT 的时候他们说要换，我没换。”

他停下手里的活，看了我一眼。“你要是不换，下次 MOT 肯定过不了。而且刹车这东西，不是闹着玩的。”

“多少钱？”

“我这儿便宜，一对刹车片 65 镑，人工 40 镑。Kwik Fit 收你 129 镑，对吧？”

“你怎么知道？”

“所有人都去 Kwik Fit，然后所有人都来我这里骂他们。”他笑了一下，把灯泡拧紧，拍了拍手，“好了。”

我付了钱，12 镑。他找了我 5 镑的硬币，我接过来，没走。我站在那个堆满旧轮胎的院子里，问他：“帕特里克，你觉得在英国开车贵吗？”

他靠在门框上，手插进工装裤口袋里，想了一下。“贵。但不是车贵，是养车贵。保险、油、路税、MOT、修车——这些加起来，你每周至少要花 50 镑在车上。我认识很多人，工资的一半都花在车上。”

“那为什么还要开？”

“因为没车不行啊。公交车一小时一班，火车贵得要命，你要是有孩子，要上班，没车怎么活？”他看着街上，“但年轻人现在都不学了。我儿子 24 岁，没考驾照。他说考了也买不起保险。”

“他做什么工作？”

“在仓库，一小时 11 镑。他算过，如果买车，保险一年 2000 镑，油费一个月 150 镑，路税 200 镑，再加上修车，一年至少要 4500 镑。他一年到手才 18000 镑。你说他怎么开？”

我没说话。帕特里克又说：“车在英国是工具，不是身份。你开什么车没人 care，但你有没有车，能不能出门，这是另一回事。”

六、那箱油，我开了三周

从修车厂回来的路上，我绕道去了 Sainsbury’s 加油站。价格牌上写着 1.419。我犹豫了一下，没进去。油表还有半箱，我想再撑几天。

那半箱油，我开了三周。每天上下班来回 12 英里，周末去一趟超市，偶尔去一趟市中心。三周之后，油表灯又亮了。

我再次把车开到加油站，停到 3 号泵。这次是个下雨的早晨，风把雨吹进领口里。我拿起油枪，数字开始跳。£1.429。跳到最后，£71.20。

我付了钱，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雨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自动开始工作。我看着油表指针从左边升到右边，想起戴夫拍引擎盖的样子，想起汤姆在电话里说“系统不认中国驾龄”，想起玛格丽特攥着那两张钞票的手，想起帕特里克靠在门框上说“车是工具不是身份”。

我发动引擎，把车开出加油站，汇入车流。雨还在下，前面那辆车的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两道红光。我打开收音机，BBC 在播新闻：英国政府考虑提高燃油税，以应对气候变化。

我伸手把收音机关了。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刮器有节奏地响。我想起在北京的时候，加满一箱油三百多块，从来没觉得心疼。在这里，每加一次油，我都觉得自己在往一个无底洞里扔钱。

但帕特里克说得对——没车不行。公交车一小时一班，火车票比我一天工资还贵，没有车，你在这个国家寸步难行。

这就是英国开车的真相：你买的不是一辆车，是一张持续付费的通行证。油费和保险，只是账单上最显眼的那两行。

旅行Tips：

1、加油：英国油价每天浮动，Sainsbury’s、Tesco 通常比 Shell、BP 便宜 5 便士/升。用超市会员卡可以再减 5 便士。高速服务区油价通常贵 10 便士，尽量在市区加满再上高速。一箱 95 号汽油大约 65 镑，取决于车型和油价。

2、保险：英国车险按年付比按月付便宜约 5-10%。新手（英国驾龄不满 2 年）保费通常在 1000 镑/年。增加自愿垫底费（从 250 镑提到 500 镑）可降 150 镑。把车停进车库或私人车道，可再降 10-15%。比价网站 Confused.com、Compare the Market 可以同时查多家报价。

3、路税和 MOT：路税根据车龄和排放分级，2012 年福克斯约 165 镑/年。MOT 每年一次，检测费 54.85 镑，但维修费用另算。独立修车厂通常比 Kwik Fit 便宜 30-40%，建议找当地有口碑的小厂。

4、停车：市中心路边停车 2 镑/小时，用 RingGo 或 PayByPhone 付，手续费 20 便士。注意看牌子，“Loading Only”和“Permit Holders Only”停错会吃 35 镑罚单。14 天内交罚款打五折。

5、替代方案：如果住在大城市，公交和火车基本够用。曼彻斯特月票公交 65 镑，火车月票按距离 100 镑不等。如果只是偶尔用车，Zipcar 和 Enterprise Car Club 按小时租，一小时 7 镑，包含保险和油费，比养车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