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夜我顺路载了抛锚的陌生女车主，送到小区后她竟要我留下两张内存卡，还报出我车牌和公司工号。
那天雨大得跟天漏了似的，雨刮器开到最快档都看不清路。我从公司出来已经快九点了，本来不想走那条小路，可主路堵得跟停车场一样，导航上红得发紫，就想着绕一下吧，结果绕进了一条更堵的。车挪到一段没路灯的地方，就看见路边停着一辆车，双闪一跳一跳的，旁边站着个女的，没打伞，浑身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头发一绺一绺往下滴水，冲我这边拼命招手。
我本来不想停。这年头，谁敢随便让人上车？尤其晚上，又是那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可她那个样子，站在雨里，跟个落汤鸡似的，招手那个劲，不是装出来的。我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她就跑过来了，弯着腰跟我说：“大哥，我车抛锚了，打不着火，救援说要一个半小时，我孩子一个人在家，能不能捎我一段？就到前面那个小区，不远。”
我犹豫了一下。就一下。她看出来了，赶紧把手机举起来给我看，说：“你看，我定位都开着呢，我加你微信，车费我转你。”我说不用不用，上来吧。她拉开车门坐进来，一股凉气带着雨水味儿就灌进来了。她缩在座位上，两只手抱着胳膊，抖得跟筛糠似的。我把暖风开大了点，说你把湿外套脱了吧，别感冒。她说不用不用，一会儿就到。后来还是脱了，里头穿的是件针织衫，也湿了半边。
路上她话不多，就说了几句，说车是去年买的二手，老出毛病，今天又撂挑子了。我说二手车就这样，得勤保养。她说嗯，眼神一直盯着窗外。导航到小区门口，她让我停一下，说我去跟保安说一声，你等我两分钟。我说行。她跑进保安亭，跟那个保安说了几句话，保安还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她跑回来，说：“大哥，你跟我进去吧，我车得停你车位上一会儿，我上去拿点东西给你。”
我说不用不用，你赶紧上去看孩子吧，我走了。她说不行，你帮了我这么大忙，我得给你点东西。我说真不用。她脸色就变了，不是那种感激的表情，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一下子板起来了，眼睛直直地看着我，说：“大哥，你上来一下，就五分钟。我车里有东西给你。”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那眼神不对。说不清哪儿不对，就是不对。可我又想，也许人家就是实在，觉得欠了人情过意不去。我就跟着上去了。她家住在十二楼，一梯两户，门口摆着一双小拖鞋，一双大拖鞋。她开门，屋里灯亮着，电视开着，播的是动画片。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毯子。她看了一眼孩子，然后径直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抽屉，拿出两张东西，走回来递给我。
是两张内存卡。就是那种行车记录仪用的，指甲盖大小，黑乎乎的，用一个小塑料袋装着。她说：“大哥，这两张卡你拿着。回去之后，你找个电脑，把里头的视频导出来。导完了，卡你留着也行，扔了也行。视频不能删。”
我说这是什么意思？她说：“你别问。你看了就知道了。你车牌我记下了，你公司工号我也知道。你叫周建国，你在城东那个物流园上班，对吧？”
我当时后背那汗，“唰”一下就下来了。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你工牌挂在这儿呢。”她指了指我胸口。我低头一看，工牌确实在脖子上挂着，翻过来了，背面朝外，有我的照片和工号。我赶紧把工牌翻过去，脸都白了。
我说你到底是谁？她说：“大哥，你别怕。我不是坏人。我就是……我就是找不到别人了。这两张卡你拿着，你回去看了，你就当没看过。该上班上班，该过日子过日子。要是有人问起来，你就说那天晚上你顺路捎了个女的，送到小区就走了，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你把我搞糊涂了。她这时候眼泪就下来了，没出声，就顺着脸往下淌。她说：“我老公，半年前，也是这么下大雨的天，出车祸走了。对面那辆车，肇事逃逸。交警查了半年，没查到。这两张卡，是我后来在行车记录仪里找到的。那辆车，车牌拍得清清楚楚。可我没法交上去。我要是交上去，我儿子就没人管了。”
我说那你交给我有什么用？她说：“你看了你就知道了。那辆车的司机，跟你一个单位。”
我当时腿就软了。我说你别吓唬我。她说：“我不吓唬你。你回去看了，你就当不知道。你要是想交上去，你就交。你要是不想交，你就把卡收好。我找过三个人，都不敢接。你是第四个。你要是也不接，我就认了。”
我拿着那两张卡，站在她家门口，听着屋里动画片的声音，还有那个小男孩打呼噜的声音，整个人跟被定住了一样。她说：“大哥，你走吧。孩子快醒了，醒了看见生人会害怕。”我转身就走，按电梯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电梯门开了，我进去，靠着墙，看着那两张卡，觉得手里攥着两块烧红的铁。
回到家，我没开灯，把卡往茶几上一扔，坐在沙发上发呆。我老伴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淋了点雨。她给我倒了杯热水，我说放那儿吧，我缓缓。那两张卡在茶几上，黑乎乎的，像两只眼睛盯着我。我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最后我把它塞进茶几抽屉里，关上，又拉开，又关上。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女的站在雨里招手的样子，还有她说的那句“跟你一个单位”。我们单位，物流园，开车的人多，跑长途的人多，谁都有可能。可到底是谁？我脑子里一个一个人过，过到天亮，也没想出来。
第二天上班，我谁也没看，就盯着停车场里那些车看。看车牌，一个一个对。可我看什么？我又不知道那个车牌号。那两张卡我根本没敢往电脑里插。我怕我看见。我怕我看了之后，就再也装不出来了。
过了三天，那个女的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就一句话：“大哥，卡你要是没看，就扔了吧。我带孩子回老家了。”我再发消息过去，红色感叹号。她把我删了。
那两张卡现在还在我茶几抽屉里。有时候半夜醒了，我会起来，拉开抽屉，看看那两张卡，然后又关上。我没看。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想不想看。我今年五十三了，再有几年就退休了。我不想惹事。可我又觉得，那个女的，她站在雨里招手的时候，到底是盼着有人停下来，还是盼着没人停下来？
前几天单位搞安全培训，放了一段交通事故的录像。里头有一辆车，雨天超车，撞了对面来的一辆小车，小车翻了，肇事车停了一下，又跑了。录像里那个车牌，模模糊糊的，我看了好几遍，也没看清。可我心里那个东西，又翻上来了。
我老伴说我这阵子不对劲，老走神。我说没事，就是累了。她说你累什么累，你天天坐办公室。我说你不懂。她说我不懂什么？我说没什么。她说你是不是外头有人了？我说你瞎说什么。她说那你天天魂不守舍的。我说真没事。
我有时候想，要是那天晚上我没停那个车，是不是就没这些事了？可我又想，那天雨那么大，她站在那儿，我要是不停，她怎么办？她孩子怎么办？可我要停了，我怎么办？
我们小区门口有个修车摊，摊主姓吴，五十来岁，瘸一条腿。我那天路过，他叫住我，说：“老周，你这胎该换了，侧面都裂了。”我说行，改天。他说：“改什么天，现在就换，十分钟的事。”我就站那儿等。他一边卸轮胎一边说：“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眼袋都耷拉到腮帮子了。”我说嗯，有点事。他说：“什么事？说出来我听听，我这儿天天听人唠，听得多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听过。”
我看着他那条瘸腿，突然想问一句：老吴，你这条腿是怎么瘸的？可我到底没问。我说：“没事，就是单位的事，烦。”他说：“单位的事，那都不是事。到了咱们这个岁数，单位的事，能躲就躲，能推就推，别往身上揽。”我说嗯。他把轮胎换好了，说：“好了，五十。”我给了他一百，说不用找了。他说：“那不行，该多少是多少。”硬找了我五十。
我拿着那五十块钱，走在路上，心里想：有些人，你给他钱他不要。有些人，你不想给他东西，他硬塞给你。这两张卡，我到底该怎么办？
我闺女上个月回来，带着外孙女。外孙女在茶几上翻东西，拉开抽屉，看见那两张卡了，说：“姥爷，这是什么？”我赶紧过去，把抽屉关上，说：“没什么，垃圾。”她说：“垃圾你怎么不扔？”我说：“忘了。”她说：“那我帮你扔。”我说：“别别别，我自己扔。”她说：“姥爷你真奇怪。”我说：“你才奇怪。”
晚上闺女走了，我把那两张卡拿出来，放在手心里。就两张卡，还没我指甲盖大。可我觉得它沉得跟两块砖头似的。我走到阳台，打开窗户，手伸出去。外面下雨了，雨点打在手上，凉飕飕的。我想扔下去，可我又缩回来了。我把窗户关上，把卡放回抽屉里。
我老伴在屋里喊：“老周，你干嘛呢？关窗户！”我说：“没事，看看雨。”她说：“有什么好看的，赶紧睡觉。”我说：“你先睡，我再坐会儿。”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播的是购物节目，声音嗡嗡的。我拿起遥控器，一个台一个台地换。最后停在哪儿，我也没看。我就想着那个女的，站在雨里，招手。我要是没停，她就一直站在那儿。我要是停了，我现在坐在这儿。
你说这事儿，怪谁？怪她不该拦车？怪我不该停车？怪那个撞了人跑了的？怪那两张卡？还是怪那天那场雨？
我认识一个老哥，姓赵，退休前是跑长途的。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说：“在路上跑的人，最怕的不是车坏，是人坏。”我当时没听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那天我顺路载了个陌生女人。她下车的时候，跟我要了两张内存卡。她还报出了我的车牌，我的工号，我的名字。她把这些东西塞给我，然后就消失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到底是谁，她老公到底是谁，那辆车到底是谁的。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每次开车，看见路边有人招手，我都会犹豫一下。就一下。然后我就踩油门过去了。
可每次过去之后，我都会从后视镜里看一眼。看那个人是不是还站在那儿。看那个人是不是还在招手。看那个人是不是也穿着湿透的衣服，抱着胳膊，站在雨里。
那两张卡，还在我抽屉里。我昨天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敢插进电脑。我就想知道，里头到底拍了什么。可我又怕知道。我今年五十三了。我不想惹事。可我又觉得，有些事，不是你不想惹，它就不来找你的。
我老伴昨天收拾抽屉，问我：“这两张卡是谁的？”我说：“不知道，捡的。”她说：“捡的你就留着？扔了。”我说：“不能扔。”她说：“为什么？”我说：“不为什么。”她说：“你这人真怪。”我说：“嗯。”
她把抽屉关上，走了。我又把抽屉拉开，看了看那两张卡。黑乎乎的，指甲盖那么大，用一个小塑料袋装着，躺在抽屉角落里。我把它拿起来，对着灯看。看不见里头有什么。可我知道，那里头有东西。有什么东西，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可我又觉得，我早晚得知道。
你说这事儿，到底算怎么回事呢？
我站起来，去厨房倒水。水壶是空的。我又坐回来，拿起遥控器，一个台一个台地换。最后停在哪儿，算哪儿。窗外的雨，还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