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0万司机的围城：网约车16年，从蓝海奇迹到红海困局

成都大熊猫基地门口，陈丹站了50分钟。手机上的打车软件换了好几个，排队数字从「前方78人」跳到「司机预计42分钟后到达」。她加了几次价，从快车叫到专车，价格翻了倍，一公里外的车还是不肯动。

同一座城市里，张力元出车8小时，流水300多块。旺季，比平时还低。

图：供需两旺却互不匹配，是这个行业最难解的结

游客打不到车，司机接不到好单。

2010年，易到用车把网约车概念第一次带进中国。那时候没人想到，这个从海外舶来的新鲜事物，会在十几年后塞进700万人的饭碗。

早期的日子是金色的。2012年快的和滴滴先后上线，玩家少，司机稀缺，乘客叫车要等很久。但真正的转折点在2013年到来，腾讯和阿里两大资本阵营入场，补贴大战拉开序幕。

那是一段至今仍被反复提及的疯狂岁月。乘客打车几近免费，司机月入两三万不是传说。高峰期全国冒出40多个出行平台，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站在风口上。2014年Uber进入中国，战火进一步升级。

底层逻辑很简单，双边网络效应。司机越多，乘客叫车越快，乘客越多，司机越愿意来。资本烧钱换规模，规模筑壁垒，赢家通吃。

图：补贴大战时期的黄金岁月，一度月入两三万不是传说

2015年滴滴快的合并，2016年滴滴收购Uber中国。一家独大的格局基本形成，补贴大战戛然而止，行业从野蛮生长进入下一个阶段。

2016年7月，《网络预约出租汽车经营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出台。网约车第一次有了合法身份。

各地细则陆续落地，车辆标准、驾驶员资质、平台经营许可都有了明确规定。不合规的车辆和司机被清退，供给端经历了第一次收缩。

那几年是网约车的「白银时代」。司机不用再靠补贴赚钱，靠正常接单也能月入上万。大量传统出租车司机转型过来，租车公司和运力公司兴起，行业从「私家车共享」彻底转向专业化运营。

老洛就是那个时期入行的。他见过月入过万的好日子，也记得特惠单刚出来时，他在司机群里拍桌子骂「这就是压榨，谁干特惠谁是这行的叛徒」。

他没想到的是，不出一个月，自己也变成了一边抱怨一边干的人。

变化发生在2020年之后。

滴滴一家独大的格局开始松动。T3、曹操、首汽、美团打车、高德聚合模式纷纷崛起。聚合平台不自有运力，接入几十上百家中小平台，成为新的流量入口。下沉市场也成了新战场，三四线城市渗透率快速提升。

2021年滴滴遭遇网络安全审查，行业格局短暂松动，二线平台集体反扑。市场从「一超」变成「一超多强」。

但真正改变行业底色的，不是平台格局的变化，而是供给端的悄然膨胀。

经济下行周期里，各行业都在收缩。关掉的小餐馆老板、被裁员的白领、返乡的农民工、毕业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都涌向同一个出口，跑网约车。

张力元就是其中一个。开网约车之前，他刚关掉老家的小餐馆，掏空了积蓄还背了外债。上了年纪送外卖身体吃不消，也找不到其他工作，网约车看起来是唯一投入不大、只要肯熬就能赚的行当。

进来以后他才发现，这里早就人满为患。

图：运力过剩的直观写照——大量车辆聚集在路口等单

截至2026年7月，全国持证网约车司机超过748万人，常年活跃接单的约700万，在营平台402家。

2026年4月，深圳发布网约车司机饱和预警。紧接着海口、成都、温州、郑州等十多个城市跟进，三四线城市同样僧多粥少。

订单总量其实还在涨。2026年7月全国订单10.47亿单，8月10.69亿单，市场规模没有萎缩。问题出在分母上，司机增长的速度远远超过了订单增长的速度。

人均单量下来了，单价也下来了。

价格战打到今天，特惠单已经占到订单池的八成以上。司机打开接单页面，清一水全是一口价的低价单。

特惠单的单价大约1块钱一公里，算上接驾空驶，实际只有八九毛。5公里的路，电动三轮车能要15块，网约车司机赚不上10块钱。

更狠的是一口价模式。堵车不补价，堵多久都是这个价。景区门口堵一个小时，司机比乘客还急。

图：流水不等于收入，固定成本先摆在那里

我们来算一笔账。

以新能源电车、租车模式为例，一名全职司机的月度固定成本大致是这样的。车辆月租3800块，电费1500到2000，停车、洗车、保养算500，合计每月5800到6300。

折算到每天，固定成本约200块。也就是说，

收入端呢。平时一天跑十几个小时，流水400到500块。扣除成本，月纯收入6000到8000。按每天在线12小时、月休4天算，时薪大约20到25块。

2024年的蓝领就业研究报告显示，网约车司机月均收入约6215元，低于外卖员的8325元和货车司机的8279元。

而且这是理想状态。人不可能30天连轴转，身体出点小问题、吃张罚单、出个小事故，一个月可能就白干了。

老洛说，这个国庆他每天只比平时多赚100多块，代价是日均在线14小时，清晨5点出车，深夜12点收车。旺季的涨幅，是用翻倍的劳累换来的。

说到这里，绕不开一个问题，平台抽成。

抽成是网约车行业最具争议的话题。乘客觉得打车贵，司机觉得到手少，中间的差价去哪了？

实际情况比「平台抽走30%」更复杂。常规快车订单的单笔抽成大约21%到24%，特惠和一口价订单部分突破35%，聚合平台的某些订单甚至抽成超过60%。

但月度平均抽成又低于单笔，因为有免佣活动、返佣机制。滴滴2023年披露的数据说，月均服务时长超30小时的司机，月均抽成约13%。

监管也一直在推动透明化。2022年交通运输部启动抽成「阳光行动」，要求平台公开计价规则，主要平台抽成上限设在18%到30%。2023年推动降低过高抽成，各平台普遍下调1到3个百分点。2025到2026年，滴滴、T3、高德等相继宣布抽成上限降至27%，月均抽成上限25%，超出部分自动返还。

2026年9月，佛山28家平台签了自律公约，抽成不超27%，还允许司机自主开关一口价。

但选择权给了，司机却更两难。关掉一口价，3个半小时跑60块。打开一口价，有单但不赚钱。

平台到底是什么角色？

平台的自我定位是「信息撮合服务商」。只做供需匹配，不雇佣司机，不拥有车辆。

但实际运行中，平台通过算法派单、评分体系、服务标准、价格设定，对司机拥有近乎雇主的控制力。派什么单、什么价格、服务好不好，全由算法说了算。

司机既不是员工，没有社保没有底薪。也不是独立的个体户，没有定价权没有选单权。他们处在一种「类雇佣」的灰色地带。

这里面有三重矛盾。

第一重，乘客嫌贵和司机嫌少的矛盾。乘客付的钱和司机拿到的钱之间落差很大，但平台说抽成里很大一部分用于补贴新用户、技术投入和运营成本，不是纯利润。

第二重，平台盈利难和司机生存难的矛盾。一个反直觉的事实是，网约车平台大多长期亏损。平台不赚钱，司机也不赚钱，乘客还觉得贵，三方都不满意。钱去哪了？答案是低效运转消耗了大量价值。空驶率、补贴战、合规成本、恶性竞争带来的资源浪费，这些都是看不见的成本。

第三重，算法效率和人文关怀的矛盾。平台算法追求的是全局效率最优，让更多订单被更快完成。但全局最优不等于个体最优。为了系统效率，司机可能被派往最堵的路段，可能接最远的接驾单，可能连续干十几个小时还达不到奖励门槛。

算法冰冷的效率逻辑，和劳动者的基本权益之间，天然存在张力。

网约车司机的画像，十几年间发生了三次大的变迁。

第一代司机，2012到2015年，以兼职白领为主。开着自己的私家车，下班顺路接几单赚个油钱。那时候司机整体素质高，收入也好，心态是锦上添花，干多干少全凭心情。

第二代司机，2016到2019年，以专业司机为主。大量出租车司机转型，全职化运营。收入回归正常但月入上万仍可实现，职业认同度比较高，把网约车当正经事业做。

第三代司机，2020年至今，成分最复杂，也最具悲情色彩。他们是各行业溢出的劳动力，是中年兜底的失意者。关掉的小老板、被裁的白领、返乡的农民工、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都在里面。

典型画像是35到45岁的男性，上有老下有小，背负房贷或外债，把网约车当成最后一根稻草。入行时的预期是只要肯吃苦就能赚钱，进来后才发现行业早就人满为患。

一个值得玩味的问题是，明知不赚钱，为什么还不走？

答案藏在张力元的那句话里。他说，这不是最好的工作，却是为数不多门槛相对公平、收入当天就能看见结果的选项。只要愿意出车就有流水进账，对绝大多数中年人来说，这份确定感，在充满不确定性的当下格外珍贵。

网约车行业的未来会怎样？

短期看，供给侧出清不可避免。700万活跃司机的规模，显然超出了市场的有效承载能力。一部分司机会在试了几个月、发现赚不到钱后主动退出，尤其是年轻、有其他技能的群体。部分城市可能通过提高准入门槛、控制运力投放等方式，人为限制供给增长。收入分化也会加剧，头部司机还能维持不错的收入，尾部可能连成本都覆盖不了。

中期看，行业会从规模竞争转向质量竞争。服务分层会更细，不再只有快车和专车的简单区分，而是出现更细的梯度，经济型、舒适型、商务型、定制化出行，满足不同支付能力的需求。合规化会加速，人车双证不齐全的司机被逐步清退，行业从数量红利转向质量红利。

长期看，自动驾驶是终极变量。Robotaxi的商业化落地，会从根本上重构这个行业。如果规模化运营实现，人力成本占比最高的司机环节将被替代，整个行业的成本结构和商业模式都会发生质变。当然，这个进程不会太快，技术、法规、公众接受度、成本曲线，都需要时间。未来五到十年，更可能是人机共存的混合模式。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网约车行业的黄金期已经过去，那种随便跑跑月入过万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未来的网约车，更可能回归它的本质。一个普通的服务行业，从业者获得与付出相匹配的合理收入。不再是造富神话，也不该是生存陷阱。

700万人的围城，最终的出口不应该只有「熬下去」这一条路。

#网约车司机 #平台经济 #司机收入

数据来源：交通运输部网约车监管平台披露数据（截至2026年7月）、2024年蓝领就业研究报告、各城市网约车司机饱和预警公告、交通运输部2022年抽成「阳光行动」及2025-2026年抽成上限调整公告、佛山28家平台自律公约（2026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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