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声鞭炮响的时候,我正端着醋碟站在阳台门口。
先是一声闷响,跟谁在楼下踩爆了一只装满气的塑料袋似的。
紧接着,玻璃抖了一下。
我手背上一凉,醋洒了。
我抬头往楼下看,棉纺三村的冬天本来就灰,那天下午灰得更快。
九号楼一单元门口,左手第三个车位上,一团黑烟直接蹿上了三楼的窗台。
烟里面裹着红。
不是灯笼那种红,是火苗子舔着铁皮的那种红。
然后才是巨响。
那一声我从胸口上感觉到的,耳朵反倒慢半拍。
阳台晾的床单被气浪顶得鼓起来,我爸腌在窗台上的两瓶萝卜丁,其中一瓶直接倒了。
我第一反应不是跑,是站在原地数。
后杠,尾灯,后围板,油箱,后排线束。
数完我才反应过来,我这七年车险定损员干得太久,看见车着火,脑子里先蹦出来的是配件清单。
手心里的汗就是那时候下来的。
我想往下冲,鞋都没换,脚已经踩到了玄关的拖鞋边上。
楼下有人喊了一句:“都别下来!油味儿!都退后!”
是纪长顺。
我们小区保安队的老纪,以前在部队干过消防,五十多岁,走路有点罗圈腿。
他提着两具灭火器从车棚那头跑过来,跑得那两具铁罐子在他腿边直晃。
第一具喷下去,白粉糊了半个车尾。
火没压住。
他又把第二具拔了,整个人半蹲下去,喷嘴贴着后轮上方往里打。
旁边的住户隔着窗户喊“不行了赶紧跑”,他没理。
二十多秒,或者三十秒,我到现在也说不准。
火塌了。
车还在冒烟,一根一根的黑烟从后窗的洞里往外爬。
那辆车的后半边已经看不出一个整体了,尾灯的玻璃渣挂在车壳上,往下滴,滴到地上还冒着小火星。
我扶着阳台栏杆,指头把栏杆上的浮灰抠下来一条。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谁的车。
我们这栋楼住一百多户,买得起这种车的不到五户。
而那个车位——一单元左手第三个,地上刷着掉漆的C-03——是我的。
上个月刚花六万八买的二手丰田,就停在那儿。
我盯着那团烟,忽然发现不对。
白色的车顶没了。
底下露出来的,是一道墨黑的、被火燎得起泡的车顶弧线。
那一刻我胃里一空。
四个小时之前,我亲手把这个车位,让给了一个陌生人。

我把醋碟放在窗台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遍,还是滑的。
屋里头,我婶郝玉芬的手机正外放着短视频,一个女人在里头尖叫“家人们谁懂啊”。
我叔程满仓跟着笑,笑得牙龈都露出来。
厨房里我妈在喊:“程越,摆碗!你叔爱吃的那碟卤肠我切好了!”
这家里,除了我,没人知道楼下刚炸了一辆车。
事情得从腊月十二那天说起。
我叫程越,三十一,临江市人,在一家财险公司做车险查勘定损,干了七年。
说出来挺好听,实际上的活儿就是天天蹲在别人的事故现场,拿卷尺量凹进去几公分,蹲在地上看划痕底下有没有露底漆。
下雨天往高架桥底下跑,大夏天往殡仪馆旁边的停车场跑。
客户一看见我这身洗得发白的工装,第一句话永远是:“你们保险公司是不是不想赔?”
我骑了七年电动车。
不是买不起车,是我妈的卤味摊要周转,我爸的药要钱,我自己还在攒首付。
临江市的房价这两年掉了些,江北老一带的两房,六十来万,我攒了二十八万。
腊月里那几场雨把我最后一点侥幸下没了。
那天我去江边一个停车场查勘,回来路上电动车打滑,连人带车摔在匝道口,膝盖磕在水泥沿上,裤子破了,血顺着秋裤往下淌。
我坐在地上,先摸手机,屏幕碎了,还能划。
我给公司发消息,说晚半小时。
对面的司机摇下窗户看了我一眼,问:“小伙子,你也是跑保险的?”
我说我是。
他说:“跑保险的自己都骑电驴子啊。”
我那天晚上回家,膝盖结了痂,我妈拿热毛巾给我敷,一边敷一边骂。
车商把钥匙递给我的时候说:“哥,这车你开三年,还能卖四万五。”
我说行。
我不要面子,我要一个能下雨天去现场、能把妈的猪头从冻货市场拖回来的东西。
我爸那天特别高兴。
老头儿六十一,第三纺织厂下岗那年他四十六,在厂里干了半辈子机修,指甲缝里的黑东西洗到退休也没洗干净。
他围着我的小白车转了三圈,蹲下去看轮胎生产日期,又伸手拍了拍机盖。
然后他说:“放鞭。”
我们临江这边有老规矩,新车进门,车位四周摆一圈鞭炮,噼里啪啦响一场,叫给车开运。
我说不能放。
小区是六十年代的老底子,楼间距窄,车位后头就是柴火间,柴火间里堆着旧床垫和泡沫板。
我说爸,这不是一九九零年。
他不高兴,酒杯在手里转了半圈——他每次不高兴就转杯子,转完了才喝。
他说:“你小时候落户,你奶奶还放了两斤呢。”
那天我叔我婶都在。
他往沙发上一靠,手机举着,短视频外放,头也不抬:
“放嘛,放嘛,大哥一片心意,一家人计较啥。”
我婶郝玉芬坐在我们家那张皮面已经裂了的沙发上,嗑瓜子,壳吐在掌心,攒一把再抹到烟灰缸里。
她说:“就是,你爸还能害你?”
我堂弟程天赐那年九岁,三年级,胖,门牙换了一颗,说话漏风。
他从我叔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盯着我放在鞋柜上的车钥匙。
我叔用下巴点了点我:“天儿,你哥新车,你给他讨个响。”
就这一句。
我当时忙着跟我爸犟,没听出这话里的东西。
现在我每次想起来,后槽牙都发酸。
我最终没让放。
我爸憋了半天,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当哥的,主意大。”
这是我爸的口头禅之一,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夸我,是给自己找个台阶。
腊月十四,我第一次补胎。
早上到车位,右前轮瘪着,扎了一枚长钉子,钉子帽是新的,亮得扎眼。
修车老池把钉子拔出来给我看,说:“这钉子你自个儿摁进去的吧?”
我说怎么可能。
老池在江边开了二十年修理铺,说话不绕弯:“行,那就怪了。”
补胎三十。
腊月十七,第二次。
还是右前轮,这回不是扎钉子,是胎侧一道口子,三公分。
老池拿手指头抠了一下那个口子,抠完把胎转过来给我看。
他说:“刀。”
我说什么刀。
他说:“你问我?你在这小区住。”
那条胎没法补,换了,四百八。
加上前一次的三十,我那天在修理铺门口站了一会儿,江风吹得耳朵疼。
腊月二十一,第三次。
气门嘴被人拧松了,气跑了一半,胎壁上还有一个烫出来的黑点。
老池拿指甲刮了刮那个黑点,说烟头。
我说轮胎上烫烟头干什么。
老池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指了指胎:“逗你玩呢。”
我那时候已经知道是谁干的了。
我们楼里就一个九岁的男孩,见天揣着一兜二踢脚,从三楼往一楼跳着下楼梯。
腊月二十五,第四次。
这回不只是胎。
后杠一道长口子,从尾灯底下一直划到车牌边上,倒车镜被掰得朝上翻,镜壳裂了一角。
我站在车后头,拿着手机找角度拍照,拍了十七张。
拍完我发现我手在抖。
不是气的,是那种明明知道谁干的、还得一张一张把证据拍下来的抖。
补漆六百五,倒车镜二百六。
加上换胎,一千五出头。
我一个月到手九千二,那一千五是我妈摊上二十多天的猪头钱。
我去了物业。
物业经理邵红旗,五十五,脸油,说话前先摸后脑勺,摸完才开口。
他听完我说,摸了三下后脑勺。
“那个探头啊……早坏了。”
我说坏了多久。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报修单,去年三月,纸都黄了。
“报是报了,一直没人来。按程序走,你得先立案,立了案他们才派人。”
我说车位正上方那个探头坏了十个月,我们一百多户的车天天停底下。
他把报修单往回一抽:“小伙子,你冲我发火没用。”
我没发火。
我把照片打印出来,装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回了家。
那天晚上我叔我婶又来。
我把照片摆桌上,我叔拿起一张,凑近看了看,笑了一声。
“娃调皮,你跟他一般见识?”
我婶把瓜子壳往烟灰缸里一抹:“大宝——”
不对,那时候她还叫天赐的小名,叫天儿。
“我们天儿是给你讨彩头呢,新车不响不旺,你爸都说了。”
我把那句话堵回去:“我爸说放鞭,没说让人划我的胎。”
我叔的脸收了收,随即又笑,露牙龈。
“一家人,计较啥。”
我爸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往我胳膊上按了一下。
“算了吧。”
他说:“你叔那年也难。”
我没说话。
我妈在围裙上擦手,擦了半天,把桌子上的照片一张一张收起来,收完压到了盐罐子底下。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们家盐罐子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止我这一份修车票。
天赐这孩子,不是天生的坏。
至少我不信。
他小时候,我叔我婶带他出门,只要进商场、进饭店、进别人家,他就开始哭,哭到脸色发乌,哭到大家伙儿都看他,哭到我婶当场抱起来走人。
有人说一句“孩子太娇了”,我婶立刻翻脸。
她说:“哪个小孩不这样?你们家孩子不哭?”
再大一点,我们去他家拜年。
他家住老宅,就是奶奶留下的那处院子。
他拿一根竹竿站门口,赶我们。
“穷鬼快滚!别进我家!”
九岁的孩子,九个字的词,说得那么顺。
我蹲下去问他:“天儿,谁教你说的?”
他嘴一咧,露出那个缺了门牙的洞:“我说的。”
我回头看我叔。
我叔正在沙发上嗑瓜子,嗑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次回去我问爸,我叔是不是背后说过什么。
爸喝了半两酒,把杯子转了半圈,摇头。
“你叔那年难。”
我一直问到第三年,爸才说了一句:“老宅的事,过去了。”
奶奶走的那年我十九,在大学念书。
老宅判给了小儿子,我叔。
我爸是老大,分到一句“你是老大”。
我不在场,这些事是我妈后来一边择菜一边跟我说的,说的时候眼睛看着锅。
我妈说,那年爸其实拿到过一张纸。
不是房本,是一张信用社的担保书。
金额六万。
我爸的名字签在底下,签得很端正,我爸念过初中,是我们家唯一写字好看的人。
我问妈,六万干什么用了。
妈把菜叶子往盆里一按:“都过去了。”
后来很多年,我们家有个月饼铁盒,搁在床底最里面。
我妈每年年底拿出来擦一遍,擦完还放回去。
我当过贼,趁她出去上摊,偷偷打开过一次。
里面没有钱。
是一沓收据,一张一张,从二百到五百到一千,最早的一张日期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收据上盖的章是农村信用社。
我还没看清抬头,我妈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围裙上都是卤油味,手里拎着一把葱。
她说:“程越,把你手放下。”
我那天没被骂。
她把铁盒拿走,放了三年没让我再碰。
这些都是腊月里我一遍一遍想过的事。
腊月二十八下午两点,我妈的卤味摊要进货,江边冻货市场老韩给她留了两个猪头、一副下水。
我自己去扛。
我开着那辆六万八的白车出库,刚拐到一单元门口,一辆黑色卡宴从对面慢慢蹭过来。
车速比我走路还慢。
驾驶位的窗户开着,里头一个男人,三十多岁,头发短,手指头脱皮,虎口那里有一道旧疤。
他看见我,眼神往车位上扫了一下,又落回我脸上。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他绕的第二圈。
我们这小区的停车生态,说出来能气笑人。
地上划了一百二十来个位,实际停一百六十辆。
剩的位子全被柴火间门口的电动车、废旧沙发、种大葱的泡沫箱占了。
谁先占谁有理,谁有车谁横。
到晚上九点,你只能把车停到江边,第二天早上走过去,运气好的话车还在。
那辆卡宴一看就是外来的。
车身太新,新得跟这条街不合群,轮圈里连灰都没有。
我当时心里其实就一个念头:赶紧走,别沾。
我叔一家的麻烦我还没理清,我不想再沾一个陌生人的麻烦。
我脚已经踩了油门。
就在那时候,我听见后座那头有东西响了一下。
是个安全帽,挂在副驾驶后面,磕在B柱上。
那男人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声音压着,从我摇下一半的窗户里漏出来。
“工资我再想办法,你先跟工人们说,别——”
后半句没听清。
我脑子里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天赐蹲在单元门口,把二踢脚一个个往雪地里摁。
他看见我,笑得门牙那个洞都露出来。
他说:“哥,你车还在啊。”
我当时没多想。
我摇下车窗,冲他招了招手。
我说:“师傅,你找位子?”
他特别高兴,把车停下,半个身子探出来:“这有人停吗?”
我说:“有,我这就挪走。”
他说:“那太好了,你停多久?”
我说:“我今天不用车。”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有点后悔,因为说得太快了。
快得像我怕他反悔。
他下车,穿着件灰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右手无名指上戴个细银圈,指根一圈白,像是常年戴别的东西刚换下来。
他伸手:“卫成。”
我说:“程越。”
他问:“你是不是要出门?要不我把车挪开等你?”
我说不用,我把车停到商场,下午走路回来。
他从车里拿出烟,非要给我塞。
我没要。
他说那怎么行,兄弟你这是帮我大忙。
他说他下午要去城北一个医院看机房,那边停车场不让进货车,他得先把车放下来,晚上再来挪。
我说你停到明早八点前,别耽误我上班。
他说没问题,加了我微信。
他当场转来两百块。
我说不至于。
他说:“你别跟客气,我这是占你便宜,我心里有个数。”
我没收那两百,我给他退回去了。
这一点我记得很清楚,一直到那天晚上,我都记得很清楚。
我们俩的聊天记录里,最后一条是我发的。
我说:“车我已经挪到商场B2了,位子你停,明早给我打电话。”
他回了一个抱拳的表情,又发了一句:“兄弟,谢了。”
我到现在都能背出那两个字。
我上车,启动,倒出去。
卫成把那辆卡宴往C-03里挪,挪了三次才正。
他下车又看了一眼,拿脚比了比轮子到线的距离,笑着冲我摆手。
我冲他摆了一下,踩油门出了小区。
出大门那一段路也就四十米。
在这四十米里,我干了一件我后来整整三天没敢细想的事。
我在心里想:这下行了。
我想的是,天赐再闹,总得有个东西给他炸。
反正不是我的车了。
我把车停在商场地下二层,走了七分钟找到出口,付了十六块停车费,又打了辆车回小区,十八块。
三十四块。
我为这个念头,付了三十四块。
车回到小区的时候快四点了,单元门口围着几个老太太晒太阳。
天赐蹲在花坛边上,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男孩,比他矮一头。
他俩中间摆着七八个二踢脚,红纸皮,屁股上拖着引线。
我一看见那个红纸皮,胃就往上顶。
我走过去,说了一句:“离车远点。”
天赐抬头,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吐舌头,冲我做了个鬼脸。
那个缺了门牙的洞,黑乎乎的。
我没再管。
我要是真再管一句,把他那兜炮没收了,后来很多事也许就不会有。
这一点我也记得很清楚。
我上楼,声控灯坏了两个,我摸着扶手上了五楼。
妈在厨房喊我,说团年饭提前一天吃,二十八也行,反正你叔明天要去他丈母娘家。
我说知道了。
我洗了手,拿了一头蒜坐在阳台小凳上剥。
剥到第三瓣,我起身去倒醋。
然后就是那一声。
我从阳台边上收回眼睛,转身回屋。
天赐就是那会儿回来的。
他从单元侧门钻进来,顺着楼道的阴影往上跑,跑到五楼也没喘气,推门进来,一句话不说。
他校服袖口有一块焦了,边上是毛的,还冒着一点极细的白气。
他眼睛先扫我叔,再扫我婶,最后扫到厨房门口。
厨房门关着,油烟机轰隆隆响。
客厅里我叔我婶一人一个手机,短视频一个接一个,谁也没抬头。
天赐贴着墙走到垃圾桶边上。
那个垃圾桶是红色的塑料桶,盖子上印着“垃圾分类,人人有责”,字已经磨没了。
他把衣兜里的东西一股脑掏出来,塞进去。
塞完拿脚踩了两下。
我站在阳台门口,手里还捏着那瓣没剥完的蒜。
我们四个人的眼神在空气中撞了一下。
他先躲的。
他躲完就往沙发上一坐,坐得笔直,两只手放膝盖上,安静得像只被人拎过颈皮的鸡仔。
我叔这时候才抬头,冲他喊:“天儿,过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天赐没动。
我婶把手机声音调小了一点,说:“娃累了,坐会儿。”
我等天赐起身去厕所。
他进厕所那一下,我放下了蒜。
我进厨房戴了洗碗的胶皮手套,把垃圾桶的盖子掀开,伸手进去掏。
掏出来一包东西,用一张抽纸裹着,抽纸已经被什么东西蹭黑了。
我把它拎出来,没往桌上放。
我们家阳台角落有一个月饼铁盒,装备用螺丝和门钥匙的。
我把那包东西放进铁盒,盖子上留了一道缝透气,盒子放到阳台外墙的瓷砖地上,离塑料盆远远的。
做完这些,我手还在抖。
我不是怕鞭炮。
我是怕万一那包东西里有一根还带着火星,万一我家这个五楼也起了火。
我隔着铁盒闻了闻,一股硫磺味,冲鼻子。
我数了数,七枚。
完整的二踢脚七枚,另外还有一小截没点着的引线,硬的,外头裹着绿皮。
我盖上盒子的时候,客厅里天赐笑了一声。
他不知道在手机上看见了什么,笑得直抽气。
我看着他,心里又火又想笑。
火的是他这九年没人管过。
想笑的是,今天这一下,怕是没人能替他兜了。
我那辆六万八的破车,他划了四次,我叔说一家人计较啥。
今天楼下那辆,我站在阳台上看了整整三十秒,没看出型号。
我只看出了一件事:那不是我能赔得起的东西。
我妈端着鱼出来。
清蒸大黄鱼,盘子是我爸从厂里带回来的老瓷盘,边上一圈蓝。
她说:“洗手,吃饭吃饭。”
我叔第一个坐下。
我爸还没从厨房出来。
我叔的筷子已经伸过去了,直奔鱼肚子,夹了一大块,蘸了蘸汁,塞嘴里,眯着眼点头。
“嫂子这手艺,比馆子里强。”
我妈在厨房里应了一声,听不出是高兴还是别的。
我站在桌边没动。
我们临江的老规矩,长兄没落座,桌上谁都不能先动筷。
我叔比我小七岁。
他比我更懂这个规矩,他小时候就是踩着凳子在我奶奶这张桌上学的规矩。
他只是不当回事。
我婶随后坐下,把盘子里的虾往天赐碗里倒。
一整盘。
十六只蒜蓉开背虾,一只没留,全压在了天赐的米饭上。
天赐嘴里还嚼着东西,含混地喊:“我还要鱿鱼!”
我婶说:“在锅里,妈给你盛。”
天赐不等,自己下凳子去厨房端,端来一盘卤鱿鱼,抄起筷子就往自己碗里扒。
我爸解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看见那个碗,笑了一下。
那笑很勉强,嘴角上去,眼睛没上去。
他说:“天儿,吃不了这么多,给你哥留点。”
天赐把盘子往怀里一搂。
“吃不完我倒了,也不给他。”
他说完还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是小孩闹脾气。
那一眼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叔赶紧接:“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他伸手去揉天赐的脑袋,揉得那脑袋往一边歪。
“我们天儿最懂事,跟你哥玩呢,是不是?”
天赐冲我吐舌头。
缺门牙的那个洞里,粘着一根鱿鱼须。
桌子底下,我的手攥起来了。
指甲掐进掌心,我数着,一下,两下。
我妈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按在我手背上。
她的手糙,指腹上有常年被卤汤泡出来的裂口,按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葱姜味。
她轻轻摇头。
她说:“先吃饭。”
这三个字她说了三十一年。
我考上大学那年,亲戚说我念书没用,她说先吃饭。
我进保险公司第一年,被人指着鼻子骂骗子的儿子,她说先吃饭。
我二十八岁还没对象,我婶说是不是身子有问题,她说先吃饭。
那天我把手松开了。
不是我想通。
是我妈的手在我手背上,我不想让她难受。
我叔放下手机,端起我爸给他倒的酒,喝了一口,抹嘴。
他说:“今年这行情不行,工程款压着,唉,不说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是一个卖海鲜的直播,他刚才抢了一箱帝王蟹。
我没接。
我正要伸筷子。
门铃响了。
不是我们家用的那种“叮咚”,是老旧小区那种铁门铃,按下去“铃铃铃铃”,响得人后槽牙发酸。
响了足足五秒。
我妈说:“谁啊,这饭都上桌了。”
我去开门。
门一开,走廊里的凉气先进来。
门外站着五个人。
邵红旗在最前面,油光光的脸上一点笑都没有,手在脑后摸着。
他后头两个穿物业蓝工装的,一个抱着文件夹,一个拿着手机。
再后头是两个社区保安,其中一个就是老纪。
老纪的袖子上全是白粉,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燎出来的红痕。
他看见我,没说话,眼睛往我身后看。
邵红旗开口第一句是:“503是吧?”
我说:“是。”
他说:“你们家一单元左手第三个车位,登记的是这户,对吧?”
我说:“对。”
我爸这时候过来了,还在拿毛巾擦手。
他说:“我们的车位,怎么了?”
邵红旗摸了一下后脑勺。
“楼下起火了。”
我爸说:“哪儿起火?”
邵红旗说:“就你们那个车位,车烧起来了。”
我妈手里的毛巾掉在桌上。
她说:“我们车?”
邵红旗说:“不是你们那辆白的,白的已经不在了。”
我妈愣在那儿。
我爸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连眉毛都清楚。
“那……那是谁的车?”
邵红旗说:“车主正在联系,人还没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火已经灭了,没人受伤,旁边几辆也没捎上。”
我奶在心里把那一句“没人受伤”接住了,接住了才敢呼吸。
我爸往门口挤,要下楼。
邵红旗拦了一下:“先别下,油还没散,我们拉了线。”
我妈拉住我爸的胳膊:“怎么会着火?那车——”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那不是我们的车,她连人家车牌都不知道。
邵红旗说:“现场看,不像自燃。”
我爸回头:“什么意思?”
邵红旗说:“可能是鞭炮。”
屋里那一瞬间,安静得能听见我叔手机里那个女人还在喊“家人们”。
我婶的手停在半空,瓜子没嗑。
我叔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我妈转过头,看天赐。
天赐低着头,两只脚在凳子腿上蹭。
我妈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天儿,你今天……没在你哥车位边上放炮吧?”
就这一句。
桌子“咚”的一声。
我婶一巴掌拍在桌沿上,半盘鱿鱼抖了一下。
“大嫂!”
她站起来,嘴角那点口红掉在牙内侧,说话的时候露出一道暗红。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妈说:“我没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婶指着她,手指头在空气里戳了两下。
“我们天儿最乖!他从不在楼下玩炮!你们没有证据,凭什么往孩子身上扣?”
她说得又快又响,响得走廊里那两个人都往屋里看。
“你今天必须给天儿道歉!”
我爸赶紧说:“她没那个意思——”
“没那个意思就问孩子?”
我婶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种一口气顶上来的红。
我叔这时候站起来了,笑着,往邵红旗那边凑。
“领导,领导,先别急。”
他掏出一支烟,邵红旗摆手,他自己又收回去。
他说:“监控不是在查吗?查清楚嘛,绝对不可能是我们家孩子。”
他说完,转身伸手,在天赐的两个衣兜里摸了摸。
摸得很慢,很慢地翻了一遍。
“你看,空的。”
他把兜翻出来给我看,里面有一小团用过的纸巾,一枚硬币。
没有炮。
“我今天出门前说过他的,他答应得好好的,今天不带炮。”
我爸在旁边擦额头,明明屋里不热,他额头上全是汗。
他说:“对,对,天儿懂事,不会干这个。”
“你嫂子着急,嘴上没把门的,大家别往心里去。”
我婶立刻接:“听见没有?道歉!”
我妈站在那儿,手还搭在桌沿上,指节一点点变白。
我没看我妈。
我转身去了阳台。
我叔在后头还说着:“领导你们放心,真要有什么,我们该——”
我蹲下去,把那个月饼铁盒端了起来。
铁盒不重,我端着它走回桌边,走到那盏灯底下。
我把盖子揭开。
七枚二踢脚,一排红纸皮,滚到桌上,撞在鱼盘边上,停住了。
那一小截绿皮引线,我拎起来,放在盒子盖上。
屋里没人说话。
我把胶皮手套的边捋了捋,说:
“叔叔摸的是口袋。”
“我摸的是垃圾桶。”
我叔脸上的笑还挂着,挂得很完整,就是不动了。
我看着他,把话继续说完。
“下午楼下起火的时候,天赐从侧门回来的,他袖口还烧着。”
“他进屋,先把兜里的东西塞进了垃圾桶,用脚踩了两下。”
“我戴手套掏出来的。”
“你们要摸,可以摸我的手套。”
我说完,伸手把天赐的胳膊拉了过来。
他校服左边的袖口,焦了一块,边上卷着,凑近了有股糊掉的化纤味。
我把那块焦边举到灯底下。
“这个,你们谁给解释一下?”
我婶没看我。
她看的是那七枚炮。
她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然后她把椅子往后一推。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很长的一声。
她站起来,站得比我高半头,眼睛盯着我。
她声音忽然低了,低得跟刚才拍桌子判若两人。
“程越。”
“你想干什么?”
我还没开口,天赐先炸了。
“不是我的!不是我的!”
他尖叫起来,声音又尖又细,像有人拿铁丝刮玻璃。
“穷鬼冤枉我!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他从沙发上弹起来,冲过来,抬脚就踹我小腿。
他脚上那双新运动鞋,鞋底厚,踹在我胫骨上,疼得我吸了一口气。
我没躲。
我低头看他,看他眼睛里那股凶光。
那不是害怕。
那是知道有人在后面兜着,才敢这么横。
我妈动了。
她平时连鸡都不敢杀,那天下午她一只手就攥住了天赐的胳膊。
她把他往外一甩。
半米远。
天赐整个人撞在沙发扶手上,一屁股坐下去,哇的一声哭出来。
“疼!妈!她打我!”
我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扑过去挡在天赐面前。
“你敢动我儿子!”
她手指头指着我妈,抖得厉害。
“程德海!邱淑琴!你们今天动我儿子一根手指头,我就去派出所告你们虐待儿童!”
我爸站在那儿,手举着,不知道要拉谁。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屋里乱成一锅粥。
天赐在沙发上打滚,我婶护着他冲我妈吼,我爸在旁边搓手,我叔站在中间,脸上那层笑挂不住了,又不敢真撕破脸,只能拿眼神剜我。
就在这时候,邵红旗把手里的手机往桌上一拍。
“都别吵了!”
他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他喘了口气,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监控来了。”
他说:“街道去年十月新装的那个探头,正好对着你们车位。”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
连天赐的哭声都停了半拍。
我叔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我婶下意识把天赐往怀里搂了搂。
邵红旗点开视频。
画面是黑白的,角度从单元楼左侧上方往下拍。
能看到一排车,最左边那辆黑色卡宴被旁边一辆银色面包车挡住了半个车身,但车位编号C-03清清楚楚。
视频里没有人。
只有风把地上一个塑料袋吹得滚了一下。
然后,画面右下角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影子。
影子先探出半个头,左右看了看。
确认没人,整个人才钻出来。
是个孩子。
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书包带子在身后一甩一甩。
他走到卡宴后头,先蹲下去,伸手摸了摸车底。
然后他站起来,从书包里掏出什么东西。
视频放大不了,但能看见他手里是几个长条形的物件。
他把驾驶座的门拉开——没锁,车主卫成后来跟我说他那天急着去医院,车窗没关严,门锁没按实——他把那东西塞进了后排座椅底下。
塞完,他又蹲下去,在车后轮边上摆了一个。
他掏出打火机。
火苗在黑白画面里是一团白。
他点着引线,转身就跑。
跑得书包都在背后飞起来。
三秒。
画面里那辆车尾部猛地一震,黑烟蹿起来,火苗舔着车顶。
视频到这里,邵红旗按了暂停。
屋里没人说话。
我听见我爸的呼吸声,很重,像拉风箱。
我妈的手还搭在桌沿上,指尖发白。
我叔盯着那个暂停的画面,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婶没看视频。
她从一开始就没看。
她坐在沙发上,把天赐搂在怀里,一只手拍着他的背。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哄睡。
“别哭别哭,他们吓唬你呢。”
“天儿一直跟妈妈在一起,根本没下楼。”
“他们再冤枉你,妈妈跟他们没完。”
天赐在她怀里抽噎着,忽然抬起头,冲我们这边挥了挥小拳头。
“打死他们!”
他喊。
“打死他们!”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身体累。
是那种看着一个人掉进粪坑里,你伸手想拉,他反手抓一把泥糊你脸上的累。
我转头看我叔。
我叔没看他老婆孩子。
他在看邵红旗。
他问:“周围的车……有没有受损?”
邵红旗说:“没有。就你们车位上那一辆。旁边那辆面包车只熏黑了一点,车主说不用赔。”
我叔长长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来,他肩膀都松了。
他抬手抹了一下额头,笑了一下。
“那就好,那就好。”
他说:“没伤着人就行,没伤着人就行。”
我爸一直在盯着那个暂停的画面,这时候猛地转过头。
“满仓。”
他声音哑的。
“你问周围车干什么?”
我叔说:“哥,我这不是怕连累别人嘛。”
我爸说:“那辆烧的车是谁的?”
我叔说:“不知道,物业不是说在联系吗?”
我爸说:“你不知道那是谁的车,你先松口气?”
我叔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哥,我这不是……我这不是想着,要是咱们自己的车,那麻烦了嘛。”
我爸没再说话。
他转身去拿挂在门后的外套。
“走,下去看看。”
我叔一把拉住他胳膊。
“哥,哥,先别急。”
他压着声音,眼睛往邵红旗和那两个保安身上瞟。
“先声明啊,天儿不是故意的。”
“他还是个孩子。”
“孩子嘛,手欠,他哪知道那车能炸?”
我爸猛地甩开他的手。
那一下力气很大,我叔踉跄了半步,撞在鞋柜上。
我爸眼睛红了。
“程满仓。”
他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演这个?”
“车烧成那样,人没伤着是老天爷开眼!”
“你现在第一件事不是下去看看车主,你在这儿跟我算孩子是不是故意?”
我叔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邵红旗在旁边咳了一声。
“那个……车主电话打通了,人正在路上,说十分钟到。”
他说:“咱们先下去保护现场,等车主来了,该报警报警,该报保险报保险。”
他说“按程序走”的时候,手又摸了一下后脑勺。
我爸已经开门出去了。
我妈跟在后头,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手在我胳膊上按了一下。
她没说话,但那一按我懂。
她让我别冲。
我点点头。
我叔我婶也站起来了。
我婶弯腰给天赐穿外套,天赐还在抽抽搭搭,她一边穿一边说:“走,咱们也下去,看他们能怎么着。”
我听见这句话,胃里又顶了一下。
他们不是下去道歉的。
他们是下去打仗的。
楼道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三楼的王奶奶,四楼的李姐,对面楼的几个大爷。
看见我们出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有人认出了我叔。
“这不是满仓吗?你家孩子把人家车炸了?”
我叔脸一黑:“谁说的?监控还没看清楚呢!”
那人说:“刚邵经理发群里了,视频都传开了。”
我叔不吭声了。
他低着头往下走,脚步比平时快。
到了楼下,单元门口已经拉了警戒线。
干粉灭火器喷出来的白粉糊了一地,风一吹,白粉飘起来,落在旁边几辆车的车顶上。
那辆卡宴就在白粉中间。
后半个车身已经看不出形状了。
后备箱盖翘着,尾灯的玻璃渣子挂在车壳上,后窗塌下去一个大洞,能看见里面烧成骨架的座椅。
空气里一股焦糊味,混着干粉那种呛人的味道。
我站在警戒线外,职业病又犯了。
我在心里列单子。
后围板,没了。
后杠,没了。
尾灯,碎了。
油箱,爆燃。
后排座椅,烧穿。
线束,全毁。
车架,高温变形。
这车,修不了了。
我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就听见小区门口有人喊。
“我的车呢?!”
声音是哑的,带着跑过来的喘。
人群让开,卫成冲了进来。
他还穿着那件灰羽绒服,头发乱了,右手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通话界面。
他跑到警戒线边上,看见那辆卡宴,脚步猛地刹住。
他没喊。
他就那么站着,看了足足有十秒。
然后他转头看邵红旗。
“人呢?伤着人没有?”
邵红旗说:“没有,火灭得快,没人靠近。”
卫成点点头。
他松了一口气,肩膀垮下去一点。
然后他又看向那辆车。
这一次,他没再说话。
他慢慢走过去,走到警戒线边上,伸手把线掀起来,弯腰钻了进去。
没人拦他。
他走到车后头,站在那滩焦黑的残骸前面。
他伸手,摸了摸后窗那个洞的边缘。
铁皮还烫,他缩了一下手,又摸了一下。
然后他蹲下去。
他蹲在那儿,背对着我们,肩膀不动。
我听见他说了句什么。
声音很小,被风吹散了。
我旁边一个大爷说:“这小伙子,车烧了,人没事就行呗。”
另一个说:“这可是卡宴,落地一百多万呢。”
卫成站起来了。
他转过身,眼睛扫了一圈。
扫到我叔我婶的时候,停了一下。
又扫到我和我爸我妈,停了一下。
他走回来,走到邵红旗面前。
“谁的车?”
他问的是车位。
邵红旗说:“这位程师傅家的车位。”
他指了指我爸。
卫成看向我爸。
我爸赶紧说:“卫老板,对不起,我们……”
卫成摆手。
“不是问你这个。”
他说:“我问的是,谁点的火?”
没人接话。
我叔往后缩了半步。
卫成眼睛落在天赐身上。
天赐躲在我婶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卫成看了他几秒,又看向我叔我婶。
“是孩子干的?”
我婶立刻把天赐往身后拽了拽。
“你什么意思?”
她声音又尖起来。
“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们家孩子干的?”
卫成说:“物业群里视频我看了。”
我婶说:“视频里那是谁?你认识吗?你认识他叫什么叫?”
卫成盯着她,没说话。
他看了能有五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特别淡,嘴角动了一下就没了。
“行。”
他说:“那咱们等警察,等保险,按程序走。”
他说“按程序走”的时候,我叔的脸抽搐了一下。
我叔最烦这四个字。
他这辈子做事,从来不按程序走。
我爸上前一步。
“卫老板,我是孩子他大伯。”
他说:“今天这事,我们……我们肯定负责。”
他声音发颤。
“你先别急,咱们找个地方坐,慢慢说。”
卫成看了他一眼。
“负责?”
他说:“怎么负责?”
我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回头看我和我妈。
我妈轻声说:“先上楼吧,楼下冷。”
卫成说:“不上了。”
他说:“我就在这儿等警察和保险。”
他说:“车我买了全险,保险应该能赔。”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松了一点。
我叔立刻接上。
“对对对,有保险就好,有保险就好。”
他说:“卫老板,你这车保险买得足,那咱们就放心了。”
卫成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冷。
“放心?”
他说:“我车没了,你让我放心?”
我叔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不是,卫老板,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说:“我是说,有保险公司兜着,咱们就少损失一点。”
卫成没理他。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接通,他走到一边,背对着我们说话。
我听不清他说什么,只听见他反复说两句。
“对,卡宴,烧了。”
“对,全险。”
“……什么?被保险人不是我?我过户了啊。”
“……要批改?我昨天刚提的车!”
他声音忽然高了。
“什么叫没批改不赔?!”
他转过身,看见我们都在看他,又把声音压下去,走到更远的地方。
我站在原地,心里咯噔一下。
我干了七年定损,太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了。
车辆转让,保险要批改。
没批改,商业险很可能拒赔。
我抬头看卫成的背影。
他站在花坛边上,一只手扶着树干,头低着。
风把他羽绒服的帽子吹起来,又吹下去。
我婶凑到我叔耳边,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听见没?保险不赔。”
我叔眼睛亮了一下。
那一下亮得很短,但我看见了。
他咳嗽一声,把脸别过去。
卫成打完电话,走回来。
他脸色不太好看。
邵红旗问:“保险公司怎么说?”
卫成说:“让等查勘员。”
他说:“查勘员要一个多小时才能到。”
他说:“先保护现场。”
他说完,又看向我爸。
“程师傅。”
他说:“我不管是谁点的,今天这车,是在你家车位上烧的。”
“孩子是你家的,车位是你家的。”
“你们得给我一个说法。”
我爸点头,点头,再点头。
“给,给说法。”
我叔在旁边插话。
“卫老板,这事咱们私了吧。”
他说:“你看,孩子也不是故意的,保险又……又有点麻烦。”
他说:“你报个数,我们能赔尽量赔。”
卫成看着他。
“你能赔?”
他说:“你赔得起吗?”
我叔脸涨红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说:“我程满仓在临江做了二十年生意,我还赔不起你一辆车?”
卫成说:“那你报个数。”
我叔咽了口唾沫。
他看了看那辆卡宴,又看了看卫成。
他说:“这车……烧成这样,修是修不了了。”
他说:“按二手车算,给你两万,你再去添点,买辆新的。”
他说完,自己先点了点头,好像觉得这个数很公道。
卫成没说话。
他看着我叔,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笑了。
这次笑出了声。
他说:“两万?”
他说:“你再说一遍。”
我叔说:“两万,不少了。”
他说:“你这车开了几年了?跑了几万公里?烧了还给你两万,你上哪儿找这好事?”
卫成点点头。
“行。”
他说:“那咱们等警察。”
他说:“顺便让警察看看,你家孩子往别人车里塞炸药,这叫什么行为。”
我叔脸白了。
我婶立刻冲上来。
“你吓唬谁呢!”
她说:“他还是个孩子!”
“你动不动就说警察,你想让一个孩子进派出所?”
卫成说:“我不想让谁进派出所。”
他说:“我只想让我车有个说法。”
他说:“你们给不了,我就找能给的人。”
他说完,不再看我叔我婶。
他走到那辆烧焦的卡宴边上,蹲下去,又看了一遍。
我站在旁边,实在没忍住,走过去。
“卫老板。”
我说:“我是做车险定损的。”
他抬头看我。
“你?”
我说:“我姓程,在财险公司干了七年。”
我说:“这车我看了一眼,后部全烧,油箱爆燃,车架变形,修复没有意义。”
我说:“全损。”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
“你确定?”
我点头。
他问:“全损的话,保险怎么赔?”
我说:“看你保单,看你车龄,看实际价值。”
我说:“这车落地多少?”
他沉默了一下。
“一百一十二万。”
他说:“去年提的,开了四万公里。”
我心里算了一下。
2021款卡宴,3.0T,落地一百一十二万,开四万公里,无重大事故,全损的话,保险公司核出来的实际价值,怎么也在七八十万往上。
如果保险拒赔,那就是车主自担。
如果保险赔了,保险公司会向侵权人追偿。
追偿的对象,是天赐的监护人。
我叔。
我婶。
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叔。
他正站在警戒线外,跟旁边一个邻居说话,脸上带着笑,好像这事跟他没关系。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边。
她声音很轻。
“越越。”
她说:“这车,真要赔一百多万?”
我说:“妈,我不知道。”
我说:“但我知道,不是两万。”
她没再说话。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辆卡宴,又看了一眼我叔。
然后她说:“回去拿件外套吧,你爸穿得少。”
她转身往楼里走。
经过我婶身边的时候,我婶忽然伸手拉了她一下。
“大嫂。”
我婶声音软了下来,软得跟刚才判若两人。
“大嫂,刚才我急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妈站住了。
她看着我婶,没说话。
我婶说:“咱们两家,从小看着长大的,天儿他不懂事,你们当大伯大娘的,不能跟孩子一般见识。”
她说:“这事……能不能大事化小?”
我妈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说:“玉芬。”
她说:“你先让天儿跟我说一句对不起。”
我婶愣了一下。
她回头拉天赐。
“天儿,跟大娘说对不起。”
天赐把脸扭到一边。
“不说。”
我婶声音提高了。
“说!”
天赐说:“不说!又不是我干的!”
我婶的手僵在半空。
我妈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特别淡。
她说:“玉芬,你连自己孩子都管不住。”
她说:“你让我怎么跟你大事化小?”
她转身上楼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我妈的背影。
她上楼梯的时候,手扶着扶手,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我婶站在楼下,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叔这时候凑过来。
“卫老板。”
他说:“咱们再商量商量。”
他说:“两万不行,三万。”
他说:“我手里最近紧,工程款没下来,三万真是极限了。”
卫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干粉灰。
他说:“程老板。”
他说:“我刚才打电话,保险公司说我的保单有问题。”
他说:“具体能不能赔,要等查勘员来。”
他说:“如果赔不了,这损失,就是一百一十二万。”
他说:“你出三万,剩下的怎么办?”
我叔说:“剩下的……剩下的你找孩子他爸妈啊。”
他说:“我哥我嫂子是车主,车位是他们的,他们也有责任。”
我站在旁边,听见这句话,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还没开口,我爸的声音从楼道里传下来。
“程满仓。”
我爸披着外套下来了,我妈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条围巾。
我爸走到我叔面前。
“你再说一遍。”
我叔往后退了半步。
“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爸说:“你不是那个意思,你是哪个意思?”
他说:“车位是我们的,孩子是你的。”
“你孩子往我们车位上的车里塞炮,把车炸了,你让我们赔?”
我叔说:“哥,你听我解释。”
他说:“这车停在你车位上,你也有看管责任嘛。”
“按法律,这叫……叫混合过错。”
我爸盯着他。
盯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看卫成。
“卫老板。”
他说:“我不懂法律,但我懂一个理。”
他说:“孩子是我们家的,我们没教好,该我们赔。”
他说:“你别听他的。”
他说:“但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卫成看着我爸,点了点头。
他说:“程师傅,你是个明白人。”
他说:“那咱们等查勘员。”
他说:“查勘员来了,该定损定损,该报警报警。”
他说:“我不欺负你们,你们也别糊弄我。”
他说完,看了一眼手机。
“查勘员还有四十分钟。”
他说:“我在这儿等。”
我叔在旁边,脸色变了几变。
他忽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往旁边走了两步。
他背对着我们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但我听见了。
他说:“先别催。”
他说:“那笔钱我明天给你。”
他说:“你别跟任何人说。”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我在看他。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越越。”
他说:“你站这儿干什么?”
他说:“你爸你妈都在这儿,你一个当小辈的,插什么嘴?”
我说:“叔。”
我说:“这车,你打算怎么赔?”
他说:“轮得到你问?”
他说:“你爸还没说话呢。”
我说:“我爸说话不管用,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混合过错。”
我叔脸一黑。
“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他说:“你读了几本书,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他说:“我告诉你,今天这事,你少掺和。”
他说:“你掺和,只会越掺越乱。”
我看着他。
我忽然想起腊月十四,我第一次补胎回来,他也是这么说的。
他说:“娃调皮,你跟他一般见识?”
他说:“一家人,计较啥。”
我说:“叔。”
我说:“我今天就想计较一次。”
他眼睛瞪起来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说,我今天就想计较一次。”
我说:“四次补胎,我记着呢。”
我说:“后杠那道口子,我记着呢。”
我说:“今天这辆车,我也记着呢。”
我说:“你不用跟我说一家人。”
我说:“一家人不这么办事。”
我叔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抬起手,食指尖指着我的鼻头。
“你……你个白眼狼。”
他说:“你小时候,你爸下岗,是谁借钱给你家?”
他说:“你念大学,是谁给你凑的学费?”
他说:“你现在翅膀硬了,反过来咬你叔?”
我站在原地,没躲。
我说:“叔。”
我说:“你借给我家的钱,我爸还了没有?”
他愣了一下。
“还……还了。”
我说:“什么时候还的?”
他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我就是问问。”
我说:“我还记得,我念大学那年,我妈把她的金戒指卖了。”
我说:“叔,你那时候借给我们的,是两万。”
我说:“我爸还你的时候,是三万。”
我说:“你说利息。”
我叔的手放下来了。
他没说话。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邻居,本来在窃窃私语,这时候也静下来了。
我听见有人小声说:“满仓这人,不地道。”
另一个说:“可不是嘛,当年他哥下岗,他还……”
我叔猛地转过头,冲那边吼。
“看什么看!”
他说:“都散了!”
人群没散。
反而又围过来几个。
邵红旗在旁边咳了一声。
“那个……查勘员快到了。”
他说:“咱们先把现场保护好。”
他说:“程师傅,你们家谁跟我去物业办公室等一下?查勘员来了要问话。”
我爸说:“我去。”
我叔立刻说:“我也去。”
他说:“我是孩子他爸,这事我得在场。”
卫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妈这时候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条围巾,给我爸围上。
她围得很慢,围完,手在我爸肩膀上按了一下。
她说:“德海。”
她说:“我跟越越在家做饭。”
她说:“查勘员来了,你们回来吃饭。”
我爸点点头。
他跟我叔、卫成、邵红旗一起往物业办公室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我婶站在花坛边上,天赐在她身后踢地上的干粉。
我婶忽然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她声音很低。
“程越。”
她说:“你刚才那些话,什么意思?”
我说:“婶,我说的都是实话。”
她说:“实话?”
她说:“你爸还你叔钱的事,你记了这么多年?”
我说:“不是我记。”
我说:“是我妈记。”
我说:“我妈每年年底,都要把那个铁盒拿出来擦一遍。”
我婶的脸白了一下。
她说:“什么铁盒?”
我说:“婶,你别装了。”
我说:“那个铁盒里是什么,你比我清楚。”
她盯着我,盯了很久。
然后她说:“程越,你长大了。”
她说:“你长大了,翅膀硬了,不把我们当一家人了。”
我说:“婶。”
我说:“一家人不是这么当的。”
她没再说话。
她转身走了。
天赐跟在她身后,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的凶光又出来了。
他说:“穷鬼。”
他说:“我爸说,你家那破车,炸了也赔不了几个钱。”
他说:“今天这车,也赔不了几个钱。”
他说完,冲我吐了一下舌头,跑了。
我站在原地,风从江那边吹过来,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想起我刚才在阳台上,看着那辆车烧起来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什么。
我想的是:不是我的车。
我想的是:这下行了。
我那时候没想,如果火再大一点,烧到旁边那辆面包车,烧到柴火间,烧到人。
我那时候没想,卫成会在电话里喊“什么叫没批改不赔”。
我那时候没想,我叔会指着我的鼻子说“你个白眼狼”。
我那时候只想着我自己。
我站在楼下,站了很久。
直到我妈在楼上喊我。
“越越!”
她说:“上来吃饭!”
我上楼。
饭桌上,那盘鱼还在,那盘虾还在,那盘鱿鱼还在。
天赐没在。
我叔我婶也没在。
我爸和我妈坐在桌边,谁也没动筷子。
我妈给我盛了一碗饭。
她说:“先吃饭。”
我端起碗,扒了一口。
饭是凉的。
我爸坐在那儿,手里转着酒杯。
他转了三圈,没喝。
他说:“越越。”
他说:“今天这事,你怎么看?”
我说:“爸,按程序走。”
他说:“按程序走,得赔多少?”
我说:“我不知道。”
我说:“查勘员来了,定损了才知道。”
他说:“如果保险不赔呢?”
我说:“那车主可以起诉。”
他说:“起诉谁?”
我说:“起诉天赐的监护人。”
他说:“你叔你婶?”
我说:“对。”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叔要是赔不起呢?”
我说:“赔不起,法院会执行。”
他说:“执行什么?”
我说:“执行他的房子,他的车,他的存款。”
他说:“他要是都没有呢?”
我说:“那就列入失信名单,限制高消费。”
他说:“那他那些工人呢?”
我说:“爸,那不是我们该操心的。”
他点点头。
他又转了一圈酒杯。
他说:“越越。”
他说:“你让那个车位,是不是故意的?”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没抬头。
我说:“爸,你什么意思?”
他说:“我没别的意思。”
他说:“我就是问问。”
他说:“你叔要是知道你故意让那个车位,他会怎么想?”
我说:“爸,我没故意让。”
我说:“我只是看人家找不着车位,我把我的车位让给他了。”
我说:“我没告诉他,天赐会炸车。”
我说:“我甚至没想,天赐会炸这辆车。”
我说:“我只是……”
我说不下去了。
我只是想,反正不是我的车。
我爸看着我。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越越。”
他说:“人这辈子,有些账,不是这么算的。”
他说:“你今天让出去一个车位,明天就可能让出去别的。”
他说:“让着让着,你就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我没说话。
我妈在旁边,给我夹了一块鱼。
她说:“先吃饭。”
我吃了那块鱼。
鱼是凉的,有点腥。
吃完饭,我爸接到电话,说查勘员到了,让他去物业办公室。
他穿上外套,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他说:“越越,你跟我一起去。”
我说:“好。”
我妈在旁边说:“我也去。”
我爸说:“你在家等着。”
我妈说:“我跟着。”
她说:“今天这事,我得在场。”
我爸看了她一眼,没再说。
我们三个下楼。
物业办公室在小区门口,一间小平房,门口挂着“棉纺三村物业服务中心”的牌子,牌子上的字掉了一半。
屋里挤满了人。
邵红旗,两个物业的,老纪,卫成,我叔,我婶,天赐。
还有一个穿西装的,三十来岁,戴着工牌,是保险公司的查勘员。
查勘员姓周,周查勘。
他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正在录入信息。
看见我们进来,他抬头。
“哪位是车主?”
卫成说:“我。”
周查勘说:“身份证,行驶证,驾驶证。”
卫成从包里掏出来,递过去。
周查勘扫了一眼,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然后他抬起头。
“卫先生。”
他说:“你这辆车的商业险,被保险人不是你的名字。”
卫成说:“我知道。”
他说:“这车是我朋友抵账给我的,我昨天刚办的过户。”
他说:“保险还没批改。”
周查勘说:“按条款,车辆转让未通知保险人,因危险程度显著增加导致的事故,商业险不赔。”
他说:“你这辆车,从原车主到你手里,使用性质没变,但被保险人变更未批改,系统里这车还在原公司名下。”
他说:“这个案子,商业险很可能拒赔。”
卫成的手攥起来了。
他说:“什么叫很可能?”
他说:“你给我一个准话。”
周查勘说:“准话要等理赔部核。”
他说:“但按我的经验,拒赔的可能性很大。”
他说:“交强险会赔,但财产损失限额两千。”
他说:“剩下的,你得找侵权人。”
卫成没说话。
他转头看向我叔。
我叔站在角落里,脸上那层笑彻底没了。
周查勘继续说:“现场情况我看了,监控也看了。”
他说:“起火原因是第三方燃放鞭炮引燃油箱。”
他说:“侵权责任明确,是孩子的监护人。”
他说:“车主可以走代位追偿,也可以直接起诉监护人。”
他说:“如果走代位追偿,保险公司先赔你,再向监护人追偿。”
他说:“但前提是,你的商业险能赔。”
他说:“现在商业险有问题,代位追偿走不了。”
他说:“你只能自己起诉。”
他说完,合上电脑。
他说:“卫先生,你考虑一下,要不要报警。”
他说:“孩子九岁,不够刑事责任年龄,但民事赔偿跑不了。”
他说:“你们协商,协商不成,走法律程序。”
他说:“我先走了。”
他走了。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
卫成站在桌子边上,手撑着桌沿。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抖。
我叔忽然咳嗽一声。
“卫老板。”
他说:“你看,保险不赔,那咱们就……就按实际损失算。”
他说:“这车开了几年了,折旧了,不能按新车价算。”
他说:“我给你五万,怎么样?”
卫成抬起头。
他看着我叔。
他说:“五万?”
他说:“程老板,你再说一遍。”
我叔说:“五万。”
他说:“我手里真没那么多。”
他说:“你要是不信,你查我账。”
卫成点点头。
他说:“行。”
他说:“那我报警。”
他说:“顺便查你的账。”
我叔脸白了。
我婶冲上来。
“你凭什么查我老公的账!”
她说:“你车烧了,你找我们赔,你查什么账!”
卫成说:“我不查。”
他说:“警察会查。”
他说:“孩子往车里塞炸药,这要是定性成故意毁坏财物,你们作为监护人,跑不了。”
他说:“金额超过五万,就可以立案。”
他说:“你们自己掂量。”
我婶愣在那儿。
我叔站在她身后,一句话不说。
我爸这时候开口了。
他说:“卫老板。”
他说:“我是孩子他大伯。”
他说:“今天这事,是我们家没管好。”
他说:“你别报警。”
他说:“该赔多少,我们赔。”
卫成看着他。
“程师傅。”
他说:“你赔得起吗?”
我爸说:“我赔不起。”
他说:“但我可以借。”
他说:“我可以卖房子。”
他说:“但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他说:“你不能让我弟弟拿五万糊弄你。”
他说:“他糊弄你,就是糊弄法律。”
他说:“他糊弄法律,将来孩子还得糊弄别人。”
他说:“我不能让他这么糊弄下去。”
我叔猛地抬起头。
“哥!”
他说:“你说什么呢!”
我爸没看他。
他看着卫成。
他说:“卫老板,这车落地多少?”
卫成说:“一百一十二万。”
我爸点点头。
他转头看邵红旗。
“邵经理。”
他说:“麻烦你把监控视频拷一份给我。”
他说:“我要留着。”
邵红旗说:“行。”
我爸又看向我。
他说:“越越。”
他说:“你干这行的,你说。”
他说:“这车,落地多少?”
我站在原地。
我手里还攥着手机。
我刚才在楼下,已经查过了。
2021款卡宴,3.0T,新车指导价91.8万,卫成这辆是选装过的,开票99.8万,购置税8.8万,保险1.6万,落地112万。
开了四万公里,无事故,市场评估价在85万到90万之间。
全损的话,保险公司如果赔,会按实际价值,大概85万。
如果保险不赔,车主可以主张车辆实际价值,加上施救费、评估费、替代交通,如果车是营运车辆还有停运,但这辆不是营运,所以没有停运。
但有替代交通工具费用。
卫成是做工程的,没车跑工地,他得租车。
这些加起来,怎么也得七八万。
我抬起头。
我看着我爸。
我说:“爸。”
我说:“这车,落地一百一十二万。”
我说:“全损的话,实际价值,最少八十五万。”
我说:“加上施救、评估、替代交通,往九十万去。”
我说:“如果保险拒赔,这些钱,一分不能少。”
我说完,屋里没人说话。
我叔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我婶的手抖了一下,把桌上的纸杯碰倒了。
水洒了一桌。
没人去擦。
卫成看着我,点了点头。
他说:“程师傅,你听见了?”
他说:“九十万。”
他说:“你弟弟出五万。”
他说:“剩下的,怎么办?”
我爸没说话。
他看着我叔。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满仓。”
他说:“你拿多少?”
我叔嘴唇动了动。
他说:“哥,我……”
他说:“我真没那么多。”
他说:“工程款压着,材料款欠着,工人工资欠着。”
他说:“我手里,真就五万。”
我爸点点头。
他说:“好。”
他说:“五万,你出。”
他说:“剩下的,我出。”
我叔愣住了。
我婶也愣住了。
我妈站在我爸身后,手搭在他肩膀上,没说话。
我爸说:“卫老板。”
他说:“八十五万,我出八十万。”
他说:“我弟弟出五万。”
他说:“我们两家,一共赔你八十五万。”
他说:“你看行不行?”
卫成看着我爸。
他看了很久。
他说:“程师傅。”
他说:“你拿什么出?”
我爸说:“我卖房。”
他说:“我这套老房子,市值七十万。”
他说:“我卖了,赔你。”
他说:“剩下的十万,我借。”
他说:“我儿子在保险公司上班,他帮我担保。”
他说:“我每月退休金三千二,我慢慢还。”
他说:“我今年六十一,我还能干十年。”
他说:“十年,我还你。”
卫成没说话。
他看着我爸,看着我,看着我妈。
然后他说:“程师傅。”
他说:“我不让你卖房。”
他说:“我车没了,我再挣。”
他说:“你房子卖了,你住哪儿?”
他说:“我不能要你的房子。”
他说:“我要的是说法。”
他说:“孩子是你侄子,你护着他,我理解。”
他说:“但孩子他爸,不能这么糊弄。”
他说:“他今天拿五万糊弄我,明天就能拿五万糊弄别人。”
他说:“我不能让他糊弄过去。”
他说:“这钱,他必须出。”
他说:“他出不起,我让他卖车,卖厂子,卖什么都行。”
他说:“但他必须出。”
他说完,转头看我叔。
他说:“程老板。”
他说:“你刚才说,你手里五万。”
他说:“那行。”
他说:“你先出五万。”
他说:“剩下的,我起诉。”
他说:“法院判多少,你赔多少。”
他说:“你赔不起,法院执行你的车,你的厂子,你的房子。”
他说:“你那个GL8,二手的,值个十来万。”
他说:“你那个门窗厂,设备加库存,值个三五十万。”
他说:“你老家那处院子,宅基地,值个二三十万。”
他说:“你算算,够不够。”
我叔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婶忽然冲上来,挡在他面前。
“你不能这样!”
她说:“那是我们全家的命!”
她说:“你不能让我们卖厂子!”
卫成说:“我没让你们卖。”
他说:“你们自己赔,赔完了,厂子还是你们的。”
他说:“你们不赔,法院让你们卖。”
他说:“这是法律。”
他说:“你们孩子往别人车里塞炸药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法律?”
我婶愣在那儿。
天赐在她身后,忽然哇的一声哭了。
他说:“妈妈,我怕。”
我婶把他搂进怀里。
她说:“别怕,别怕,妈妈在。”
她说:“他们不能把你怎么样。”
她说:“有妈妈在。”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我忽然觉得特别荒唐。
九岁的孩子,往别人车里塞炸药,烧了一百多万的车。
他妈妈抱着他说,别怕,妈妈在。
他爸爸站在后面,一句话不说。
他大伯说,我卖房赔。
他大伯母站在他大伯身后,手搭在他肩膀上。
车主说,我要说法。
物业经理站在门口,摸后脑勺。
保安老纪站在窗边,袖子上还有干粉。
查勘员走了,留下一屋子人。
我站在屋子中间,手里还攥着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车辆定损的页面。
我刚才查的那串数字,还在屏幕上。
一百一十二万。
八十五万。
九十万。
我爸忽然开口了。
他说:“卫老板。”
他说:“这钱,我们赔。”
他说:“我弟弟出五万。”
他说:“剩下的,我出。”
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卫成说:“你说。”
我爸说:“你别报警。”
他说:“孩子九岁,不懂事。”
他说:“你让他给他道个歉,让你打两下都行。”
他说:“但你别让他进派出所。”
他说:“他这辈子还长。”
他说:“他不能背个案底。”
卫成看着我爸。
他看了很久。
他说:“程师傅。”
他说:“我不报警。”
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我爸说:“你说。”
卫成说:“让孩子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道歉。”
他说:“让他说,他错了。”
他说:“让他说,他不该往别人车里塞炸药。”
他说:“让他说,他以后不这么干了。”
他说:“他说不出来,我让他父母说。”
他说:“他父母说不出来,我让他大伯说。”
他说:“今天这事,必须有人认错。”
他说:“不认错,这钱,我一分不要。”
他说:“我只要说法。”
屋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管子里的水声。
我叔低着头。
我婶搂着天赐。
天赐在我婶怀里,抽抽搭搭。
我爸看着卫成。
他说:“好。”
他说:“我让他说。”
他转头看我婶。
他说:“玉芬。”
他说:“你让天儿给卫老板道歉。”
我婶抬起头。
她眼睛红红的。
她说:“哥,天儿他……”
她说:“他害怕。”
我爸说:“他害怕,卫老板就不害怕了?”
他说:“卫老板的车烧了,卫老板就不害怕了?”
他说:“今天那火要是再大一点,烧到旁边那辆面包车,烧到柴火间,烧到人,卫老板害怕不害怕?”
他说:“你让天儿说一句话。”
他说:“说完了,这事就翻篇。”
我婶低头看天赐。
她说:“天儿。”
她说:“你跟叔叔说对不起。”
天赐把脸埋在她怀里。
“不说。”
我婶的声音抖了。
“天儿,听话。”
天赐说:“不说!”
他说:“又不是我干的!”
我婶的手僵在半空。
屋里所有人都在看这个九岁的孩子。
他埋在他妈妈怀里,肩膀一耸一耸。
他说:“我爸说,那车破,炸了赔不了几个钱。”
他说:“我爸说,穷鬼的车,炸了就炸了。”
他说:“我没想炸这个车。”
他说:“我就是想炸穷鬼的车。”
他说完,哇的一声哭了。
我叔猛地抬起头。
他眼睛瞪着天赐。
“你胡说什么!”
他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天赐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他说:“你说过!”
他说:“你那天在客厅说的!”
你说:“程越那破车,炸了也赔不了几个钱,让他长个记性。”
你说:“反正他穷,赔不起。”
你说:“天儿,你给他听听响。”
天赐一边哭一边说。
他说得很快,像是背了很多遍。
屋里没人说话。
我叔的脸,从白到红,从红到青。
他抬起手,指着天赐。
“你……你个小畜生。”
他说:“你胡编!”
我婶猛地站起来,挡在天赐面前。
“程满仓!”
她说:“你干什么!”
她说:“孩子说的是不是实话,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说:“你那天在客厅,就是这么说的!”
她说:“我听见了!”
她说:“我当时还劝你,你说没事,孩子小,不懂事。”
她说:“现在出事了,你让孩子一个人背?”
我叔的手放下来了。
他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断的电线杆。
卫成站在桌子边上,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笑了。
那笑特别淡。
他说:“程老板。”
他说:“你刚才说,你没说过。”
他说:“你儿子说,你说过。”
他说:“你老婆说,你说过。”
他说:“你说,我信谁的?”
我叔没说话。
卫成说:“我今天不报警。”
他说:“但我有一个要求。”
他说:“你,你老婆,你儿子,当着我的面,给程师傅道歉。”
他说:“给程师傅的爸妈道歉。”
他说:“给程越道歉。”
他说:“给你们自己道歉。”
他说:“道完歉,这钱,你们慢慢赔。”
他说:“赔不起,我等着。”
他说:“但你们得认。”
他说:“你们不认,我天天来。”
他说:“我来你们小区门口站着,我来你们厂门口站着,我来你们麻将馆门口站着。”
他说:“我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家孩子往别人车里塞炸药,烧了一百多万的车,你们不认。”
他说:“你们自己掂量。”
他说完,不再看我叔我婶。
他转头看向我爸。
他说:“程师傅。”
他说:“这钱,我不要你的。”
他说:“你弟弟欠的,让他还。”
他说:“他还不起,让他卖厂子。”
他说:“他卖厂子也不够,让他坐牢。”
他说:“但你不能替他背。”
他说:“你替他背,就是害他。”
他说:“你听明白了吗?”
我爸站在那儿。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妈在旁边,手搭在他胳膊上。
她说:“德海。”
她说:“卫老板说得对。”
她说:“这钱,不能你出。”
她说:“这钱,得满仓出。”
她说:“他出不起,让他卖。”
她说:“他卖完了还不够,让他去借。”
她说:“他借不到了,让他去求。”
她说:“但他不能让你替他背。”
她说:“你替他背了,他这辈子就不知道什么叫错了。”
她说:“天儿这辈子,也就不知道什么叫错了。”
我爸看着我妈。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说:“好。”
他说:“我不出。”
他说:“让他出。”
他转头看我叔。
他说:“满仓。”
他说:“你出不出?”
我叔站在那儿。
风从物业办公室的破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动了一下。
他嘴唇动了动。
他说:“哥。”
他说:“我……”
他说:“我出。”
他说:“我出。”
他说完,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扶着桌子,慢慢坐了下去。
我婶站在旁边,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擦。
天赐在她怀里,还在哭。
卫成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他说:“行。”
他说:“那咱们写个协议。”
他说:“邵经理,你拿纸笔。”
邵红旗赶紧去拿纸笔。
卫成说:“协议上写清楚,孩子程天赐,监护人程满仓、郝玉芬,赔偿车主卫成车辆损失八十五万。”
他说:“先付五万,剩下的八十万,分三年还清,每月还两万二。”
他说:“还不上,我申请法院强制执行。”
他说:“程老板,你签字。”
我叔坐在那儿,没动。
我婶在旁边,轻轻推了他一下。
“满仓。”
她说:“签吧。”
我叔抬起头。
他看着卫成,看着我爸,看着我,看着我妈。
最后,他看着天赐。
天赐还在哭。
他忽然伸出手,把天赐拉了过来。
他说:“天儿。”
他说:“你跟卫叔叔说对不起。”
天赐抽噎着,抬起头。
他说:“对不起。”
声音很小。
卫成蹲下来,跟他平视。
他说:“天儿。”
他说:“你记住今天。”
他说:“你今天烧了一辆车。”
他说:“你爸妈要赔八十五万。”
他说:“你大伯差点卖了房子替你赔。”
他说:“你记住这个数。”
他说:“你下次再想玩火的时候,你就想想这个数。”
天赐点点头,又哭了。
卫成站起来。
他说:“程老板,签字吧。”
我叔拿起笔。
他的手抖得厉害,笔在纸上划了一道。
他重新写。
程满仓。
三个字,写得很慢。
写完,他把笔放下。
他说:“卫老板。”
他说:“对不起。”
卫成点点头。
他说:“程师傅,程嫂子。”
他说:“对不起。”
我爸点点头。
我妈点点头。
他说:“程越。”
他说:“对不起。”
我看着他。
我说:“叔。”
我说:“你不用跟我道歉。”
我说:“你跟你自己道歉。”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
他说:“好。”
他说:“我跟自己道歉。”
协议签完了。
卫成把协议折好,放进包里。
他说:“程老板,五万,明天之前,转到我账上。”
他说:“剩下的,按月还。”
他说:“我不催你,但你别让我催。”
我叔点点头。
卫成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他说:“程师傅。”
他说:“今天谢谢你说那句公道话。”
他说:“我卫成记着。”
他说:“以后你有事,你找我。”
他说:“我电话你存着。”
他说完,走了。
物业办公室里,剩下我们一家人。
邵红旗和老纪站在门口,没走。
我叔坐在椅子上,头低着。
我婶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膀上。
天赐蹲在墙角,玩自己的手指头。
我爸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手里转着酒杯。
他转了三圈,没喝。
他说:“满仓。”
他说:“你刚才说,你手里五万。”
他说:“你真有?”
我叔抬起头。
他说:“有。”
他说:“工程款刚结了一笔,我留着发工资。”
他说:“我先给卫老板。”
他说:“工资我再想办法。”
我爸点点头。
他说:“你那个厂子,值多少?”
我叔说:“设备加库存,四十万。”
他说:“老家院子,二十万。”
他说:“GL8,八万。”
他说:“加起来,六十八万。”
他说:“还差十二万。”
他说:“我借。”
他说:“我慢慢还。”
我爸点点头。
他说:“好。”
他说:“你借。”
他说:“你借不到的时候,你跟我说。”
他说:“我不给你钱。”
他说:“我帮你担保。”
他说:“但你得还。”
他说:“你还不上,我替你担保,我替你被追。”
他说:“但你不能让我替你背。”
他说:“你听明白了吗?”
我叔点点头。
他说:“哥。”
他说:“我明白了。”
他说:“我明白了。”
他说完,眼泪掉下来了。
五十四岁的男人,坐在物业办公室的破椅子上,眼泪掉在裤腿上,砸出一个深色的小点。
我婶站在旁边,也哭了。
天赐蹲在墙角,抬起头,看着他爸妈哭,他不知道该不该哭,就也哭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我心里没有快意。
我一点快意都没有。
我只觉得累。
累得骨头缝里都是冷的。
我妈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她说:“越越。”
她说:“回家吧。”
我说:“好。”
我们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婶忽然叫住我。
“程越。”
我停下来。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她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
她说:“今天这事,婶对不起你。”
她说:“四次补胎,婶知道。”
她说:“后杠那道口子,婶也知道。”
她说:“婶没管。”
她说:“婶以为,孩子小,闹一闹就过去了。”
她说:“婶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她说:“对不起。”
我看着她。
我说:“婶。”
我说:“你不用跟我道歉。”
我说:“你以后管好天儿。”
她说:“我管。”
她说:“我明天就送他转学。”
她说:“我送他去寄宿学校。”
她说:“我管不了,让老师管。”
她说:“我再不管,他这辈子就完了。”
我点点头。
我说:“好。”
我说:“婶,你记住今天。”
我说:“你记住这个数。”
我说:“八十五万。”
我说:“你下次再想惯着他的时候,你就想想这个数。”
她点点头。
她说:“我记着。”
她说:“我一辈子记着。”
我们走出物业办公室。
天已经黑了。
小区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
那辆卡宴还停在原地,警戒线还拉着。
风一吹,干粉飘起来,在路灯底下像一层雾。
我站在路边,看了那辆车很久。
我妈在旁边,等我。
我说:“妈。”
我说:“我今天是不是做错了?”
我妈说:“你让那个车位,是不是故意的?”
我说:“我不是故意的。”
我说:“我只是……”
我说:“我只是想,反正不是我的车。”
我妈点点头。
她说:“越越。”
她说:“人这辈子,有些账,不是这么算的。”
她说:“你今天让出去一个车位,明天就可能让出去别的。”
她说:“让着让着,你就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她说:“但你今天没让错。”
她说:“你让出去一个车位,你叔赔了八十五万。”
她说:“他赔的不是车位。”
她说:“他赔的是他这九年欠天儿的管教。”
她说:“他赔的是他这二十年欠你爸的那句对不起。”
她说:“他赔的是他自己。”
她说:“你今天不让,他明天还得赔。”
她说:“你今天让了,他今天就赔了。”
她说:“你做得对。”
我看着她。
我说:“妈,你怎么知道这些?”
她笑了一下。
那笑特别淡。
她说:“我活了五十九年。”
她说:“我见过的账,比你定过的损多。”
她说:“回家吧。”
她说:“饭凉了。”
我们往家走。
走到楼道口,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说:“妈。”
我说:“那个铁盒。”
我说:“里面到底是什么?”
我妈站住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她说:“你长大了。”
她说:“你该知道了。”
她说:“回家,我拿给你看。”
我们上楼。
到了五楼,我妈开门,进屋,走到卧室,蹲下去,从床底拖出那个月饼铁盒。
她把铁盒放在桌上。
她说:“越越。”
她说:“你打开。”
我打开铁盒。
里面还是那一沓收据。
我妈把收据一张一张摊在桌上。
她说:“这是你爸当年替满仓担保的那笔钱。”
她说:“六万。”
她说:“满仓跑了,信用社找你爸。”
她说:“你爸工资被扣,家里揭不开锅。”
她说:“我把我妈留下的金戒指卖了,凑了两万。”
她说:“剩下的四万,我借的高利贷。”
她说:“我用了十年还清。”
她说:“这些收据,就是还款凭证。”
她说:“你爸不知道。”
她说:“他以为是他自己还的。”
她说:“其实是我还的。”
她说:“我没告诉他。”
她说:“我告诉他,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她说:“我让他抬着头。”
她说:“他是我男人。”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一沓收据。
我一张一张看过去。
最早的一张,日期是我七岁那年。
最晚的一张,日期是我十七岁那年。
十年。
我妈用了十年,还清了那笔钱。
她没说。
她一天都没说。
我抬头看她。
我说:“妈。”
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说:“告诉你干什么?”
她说:“让你恨你叔?”
她说:“让你恨你爸?”
她说:“让你恨我?”
她说:“我不让你恨。”
她说:“我让你记着。”
她说:“记着就行了。”
她说:“记着,别学他们。”
她说:“记着,别让下一代再背这个。”
我把收据收起来,放回铁盒。
我盖上盖子。
我说:“妈。”
我说:“我记着。”
我说:“我一辈子记着。”
我妈点点头。
她说:“吃饭吧。”
她说:“菜我热一热。”
她转身去厨房。
我站在桌边,看着那个月饼铁盒。
铁盒上印着嫦娥奔月,颜色已经掉了。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铁盒。
铁是凉的。
我手里却出了一层汗。
就像今天下午,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辆车烧起来的时候一样。
我手心全是汗。
我那时候想的是:不是我的车。
我现在想的是:是我的家。
我站在桌边,站了很久。
直到我妈在厨房喊我。
“越越!”
她说:“过来端菜!”
我说:“来了。”
我转身去厨房。
走到厨房门口,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停下来。
我说:“妈。”
我说:“卫成的车,保险真的不赔吗?”
我妈在灶台前翻炒着什么,头也没回。
她说:“你不是定损员吗?”
她说:“你自己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
我说:“我只是想问问你。”
她说:“问问我干什么?”
她说:“我又不是保险公司。”
我说:“妈。”
我说:“我觉得这事没完。”
我妈把菜盛出来,放在桌上。
她说:“越越。”
她说:“什么事有完?”
她说:“你叔赔了八十五万,这事完了吗?”
她说:“天儿转了学,这事完了吗?”
她说:“你爸担保的事,这事完了吗?”
她说:“我十年还的债,这事完了吗?”
她说:“都没完。”
她说:“日子就是没完的事摞起来的。”
她说:“你干你的活,过你的日子。”
她说:“别想完不完。”
她说:“先吃饭。”
我坐在桌边。
我爸也坐下了。
我妈给我盛了一碗饭。
饭是热的。
我扒了一口。
饭是甜的。
我爸坐在我对面,手里转着酒杯。
他转了三圈,没喝。
他说:“越越。”
他说:“今天这事,你怎么看?”
我说:“爸。”
我说:“按程序走。”
他点点头。
他说:“按程序走,好。”
他说:“按程序走,心里踏实。”
他说:“我这一辈子,没按过程序走。”
他说:“我总是想着,一家人,让一让就过去了。”
他说:“让着让着,让出八十五万。”
他说:“让着让着,让你妈还了十年债。”
他说:“让着让着,让你奶奶的老宅没了。”
他说:“让着让着,让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该让到什么时候。”
他说:“越越。”
他说:“你以后别学我。”
他说:“你按程序走。”
他说:“你走你的路。”
他说:“别回头。”
我看着他。
我说:“爸。”
我说:“好。”
我说:“我按程序走。”
我说:“我不回头。”
他点点头。
他把酒杯放下了。
他没喝。
我妈在旁边,给我夹了一块鱼。
鱼是热的。
她说:“先吃饭。”
我吃了那块鱼。
鱼是热的,不腥。
吃完饭,我收拾桌子。
我妈洗碗,我爸擦桌子。
我们三个在厨房里转来转去,谁也没说话。
洗完碗,我爸说:“我下去看看。”
我说:“看什么?”
他说:“看那辆车。”
他说:“那辆车还在那儿,我心里不踏实。”
我说:“我跟你一起去。”
我们下楼。
小区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路灯照着那辆卡宴,警戒线还拉着。
干粉被风吹得到处都是,落在旁边几辆车的车顶上,白花花一片。
我爸站在警戒线外,看了那辆车很久。
他说:“越越。”
他说:“这车,真值一百一十二万?”
我说:“爸,真值。”
他说:“一百一十二万。”
他说:“我干一辈子,挣不回来。”
他说:“你叔干一辈子,也挣不回来。”
他说:“一把火,烧没了。”
他说:“烧的不是车。”
他说:“烧的是人心。”
我说:“爸。”
我说:“人心烧没了,还能长。”
他说:“能长吗?”
我说:“能。”
我说:“你今天没替你叔背,你叔的心就长回来了。”
我说:“你明天不替他求情,他的心就长结实了。”
我说:“你后天不替他借钱,他的心就长硬了。”
我说:“人心就是这么长的。”
我爸看着我。
他看了很久。
他说:“越越。”
他说:“你长大了。”
他说:“你比你爸明白。”
我说:“爸。”
我说:“我不比你明白。”
我说:“我只是没你让得多。”
他点点头。
他说:“是。”
他说:“我让得太多了。”
他说:“让着让着,让没了。”
他说:“以后不让了。”
他说:“以后按程序走。”
我们站在路边,看着那辆烧焦的卡宴。
风从江那边吹过来,吹得警戒线呼啦呼啦响。
我爸忽然说:“越越。”
他说:“明天,你陪我去一趟银行。”
我说:“干什么?”
他说:“我查一下我的退休金。”
他说:“我算算,我要是再干十年,能攒多少。”
他说:“你叔还不上钱的时候,我不能一点没有。”
我说:“爸。”
我说:“你不是说不替他背吗?”
他说:“我不替他背。”
他说:“我帮他垫。”
他说:“垫了,他得还我。”
他说:“他不还我,我告他。”
他说:“按程序走。”
我笑了。
我说:“好。”
我说:“爸,按程序走。”
我们往家走。
走到楼道口,我爸忽然停下来。
他说:“越越。”
他说:“你今天让那个车位,是不是故意的?”
我说:“爸。”
我说:“你问过了。”
他说:“我再问一遍。”
我说:“我不是故意的。”
我说:“我只是……”
我说:“我只是想,反正不是我的车。”
他点点头。
他说:“好。”
他说:“你不是故意的。”
他说:“你不是故意的,这事就过去了。”
他说:“你要是故意的,这事就过不去。”
他说:“你记住。”
我说:“我记住了。”
我们上楼。
到了五楼,开门,进屋。
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铁盒。
她说:“回来了?”
我爸说:“回来了。”
她说:“越越。”
她说:“你过来。”
我走过去。
她把铁盒递给我。
她说:“这个,你拿着。”
我说:“妈,这是你的。”
她说:“现在是我的,以后是你的。”
她说:“你拿着。”
她说:“你以后结婚了,你拿给你媳妇看。”
她说:“你告诉她,这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她说:“你告诉她,这账是怎么还的。”
她说:“你告诉她,这人是怎么做的。”
我接过铁盒。
铁盒不重。
我手里却觉得沉。
我说:“妈。”
我说:“我拿着。”
我说:“我拿一辈子。”
她点点头。
她说:“睡觉吧。”
她说:“明天还得上班。”
我回屋。
我躺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那个铁盒。
铁盒是凉的。
我手心是热的。
我闭上眼睛。
我想起下午,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辆车烧起来的时候。
我想起我让卫成停车的时候。
我想起天赐蹲在花坛边,冲我吐舌头的时候。
我想起我叔指着我的鼻子说“你个白眼狼”的时候。
我想起我婶拍着桌子说“给我们天儿道歉”的时候。
我想起我爸转着酒杯,转了三圈没喝的时候。
我想起我妈把收据一张一张摊在桌上的时候。
我想起卫成蹲在那辆烧焦的卡宴前面,肩膀不动的时候。
我想起天赐蹲在墙角,玩自己手指头的时候。
我想起那八十五万。
我想起那一百一十二万。
我想起那个铁盒。
我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
她说:“日子就是没完的事摞起来的。”
我翻了个身。
铁盒硌着我的肋骨。
我睡不着。
我拿起手机。
屏幕亮着。
微信里,卫成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他说:“程越。”
他说:“今天谢谢你。”
他说:“你爸是个好人。”
他说:“你妈是个明白人。”
他说:“你也是。”
他说:“我车的事,我自己处理。”
他说:“你不用管。”
他说:“但你记住一件事。”
他说:“你那辆白车,明天开回来。”
他说:“别停商场了。”
他说:“停你自己的车位。”
他说:“那是你的车位。”
他说:“别让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我回了一个字。
“好。”
我把手机放下。
我闭上眼睛。
我睡着了。
我睡着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个铁盒。
铁盒是凉的。
我手心是热的。
第二天早上,我被电话吵醒。
是我叔。
他声音哑的。
他说:“越越。”
他说:“你下来一下。”
我说:“干什么?”
他说:“你下来就知道了。”
我穿衣服,下楼。
小区门口围了一圈人。
我叔站在我那辆白卡罗拉边上。
车还在商场,他站的是空车位。
他手里拿着一沓钱。
他看见我,走过来。
他把钱塞到我手里。
他说:“五万。”
他说:“我先给卫老板的。”
他说:“你帮我转给他。”
我说:“叔,你自己转。”
他说:“我不转。”
他说:“我怕他不收。”
他说:“你转,他收。”
我说:“叔,他为什么不收你的?”
他说:“他嫌我脏。”
他说:“我昨天在物业办公室,差点拿五万糊弄他。”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