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胡志明市的摩托车贷款，分期付款让两轮车保有量全球前列

◎ 车钥匙拿到手那天，债才开始转。

一、车行里的三张纸

那天是 4 月 12 号，下午两点半，胡志明市第 10 郡的一条巷子里，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软。阿海骑着他那辆 borrowed 的旧 Wave，带我拐进一家挂着“Honda 授权经销”蓝色招牌的车行。门口停着三排新车，座垫上包着塑料膜，在风里哗啦啦响。店里冷气开得很足，我一进去胳膊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销售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叫阿玲，头发扎得很紧，嘴唇涂成深橘色。她没问阿海做什么工作，也没问有没有担保人。她只问了三个问题：“身份证带了吗？”“户口本复印件有吗？”“工资单最近三个月有吗？”阿海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三张纸。他把纸放在柜台上，用手指抹了一下边角，像在抚平什么。

阿玲低头看了一眼，抽出一张两页的合同，翻到第二页，用圆珠笔点了点：“首付 490 万，12 期，每期 186 万。今天签，明天提车。GPS 装在车头里，不额外收钱。如果逾期两次，远程锁车。三次，拖车，费用你出。”她说完抬头，眼睛在阿海脸上停了一秒，“你明白吗？”

阿海点头。他点得很快，像怕慢一秒对方会改主意。

我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瓶没拧开的水。我问他：“你算过总共还多少吗？”他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按了几个数字：186 万乘以 12，等于 2232 万。再加上首付 490 万，总共 2722 万。比标价多了 232 万。他把屏幕转给我看，嘴角还挂着笑：“利息 200 多万，还行。”

“还行？”我说，“你一个月剩 320 万，车贷 186 万，剩下 134 万。油费呢？停车费呢？保养呢？”

他收起手机，拍了拍那辆白色 Vision 的座垫：“所以我不抽烟，不喝酒，不去咖啡店。”然后他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一点：“但没车，我连班都上不了。咖啡店在第三郡，我家在第 12 郡，坐公交要 75 分钟，骑车 25 分钟。每天多出来 100 分钟，一个月就是 50 个小时。你说，我买的是车，还是时间？”

我停在原地，手里的水瓶盖还没拧开。阿玲已经把合同推过来了，笔放在上面，笔尖朝着阿海。阿海弯腰，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字很小，一笔一划。他写完抬头，阿玲撕下一张粉色收据递给他，说：“明天下午 3 点来提车。带身份证原件。”

我们走出车行的时候，热浪重新裹上来。阿海跨上那辆旧 Wave，回头冲我喊：“明天你陪我来吗？提车。”我说好。他拧油门走了，排气管冒出一小股蓝烟。我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背影混进那条摩托车的河流里——几百辆两轮车挤在一起，安全帽颜色花花绿绿，后座上绑着蔬菜、公文包、小孩、一箱一箱的啤酒。发动机的声音像一场永远不停的低频雨。

二、被偷之后还要还钱

阿海提车后的第 47 天，车丢了。

那天晚上 9 点 40 分，他在第三郡的咖啡店下班，走到后巷停车的地方，发现那辆白色 Vision 不见了。地上只剩一个被剪断的碟刹锁，锁芯滚在排水沟边上。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车没了。GPS 也没信号。阿玲说可能被拆了。”

我赶到的时候，他蹲在巷口，黑色 polo 衫后背湿了一大片。旁边卖法棍的阿姨正在收摊，她一边把塑料凳叠起来，一边用越南语跟阿海说了句什么。阿海点点头，回了一句。我问他阿姨说什么。他说：“她说最近这条巷子丢了四辆，都是分期车。让我去报警，但别抱希望。”

第二天下午，我们去第 10 郡的金融公司办事处。办公室在一栋老楼的三层，楼梯间贴着褪色的广告，扶手是水泥的，摸上去有点潮。接待我们的是阿玲，还是那件白衬衫，深橘色口红换成了浅粉。她听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说：“填这个。报警回执带了吗？”

阿海把报警回执递过去。阿玲看了一眼，放在桌上，语气很平：“车丢了，贷款还是要还。合同上写了，抵押物灭失不影响还款义务。你可以继续还，也可以申请提前结清，但剩下的本金加手续费要一次付完。”

阿海问：“那 GPS 呢？你们不是说能锁车吗？”

阿玲说：“GPS 被拆了。他们现在拆得很快，15 分钟就能找到。我们锁车指令发过去的时候，设备已经离线了。”她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你算运气好的，有些人车被偷了，第二天还收到违章罚单。”

阿海没说话。他低头看着那张表格，手指在“申请人签名”那一栏上面悬着。我问他：“你现在怎么办？”他说：“还能怎么办。继续还。不还的话，以后贷款、办信用卡、买机票都受影响。我妹妹还在上大学，我不能让家里知道。”

他签完字，站起来，把表格递回去。阿玲接过表格，突然问他：“你上班怎么办？”阿海说：“借我表哥的旧车，先骑着。他下个月要买新的，到时候我再想办法。”阿玲点点头，从桌上拿了一颗薄荷糖递给他，绿色的包装纸。阿海愣了一下，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我们下楼的时候，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下。阿海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回头跟我说：“你知道吗，车丢的那天晚上，我第一反应不是心疼车。我第一反应是这个月的 186 万还没还。第二反应才是，那辆车我骑了 47 天，连一次洗车都没舍得。”他笑了一下，糖还在嘴里，腮帮子鼓着一小块。“现在好了，车没了，债还在。我等于花 490 万租了 47 天。”

那天晚上我回到住处，打开手机算了一笔账：胡志明市 2023 年人均月收入大约 900 万越南盾，一辆中档摩托车的分期月供在 150 万到 250 万之间，占收入的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如果车被偷，这笔钱不会消失。如果车坏了，修车费另算。如果失业，逾期两次就被锁车，三次被拖走，之前还的钱不退。这座城市有超过 800 万辆注册摩托车，常住人口约 900 万。平均下来，几乎每个成年人屁股底下都有一辆。但很少有人问：这些车，有多少是真正买断的，有多少是还在还的。

三、不是穷，是提前花

我去之前以为，越南摩托车多，是因为大多数人买不起汽车。到了之后才发现，这个说法只对了一半。汽车确实贵，一辆最便宜的 VinFast 也要 4 亿多越南盾，普通家庭够不着。但摩托车多，不只是因为便宜。一辆 2490 万的 Vision，相当于一个服务员三个半月的工资，攒一攒也能买。真正让它铺满街道的，是分期。是那种“今天签，今天骑走”的便利。是把未来 12 个月甚至 24 个月的收入，提前变成今天的一辆车。

我住的地方在第 3 郡的一条巷子里，房东叫梅姐，52 岁，离过婚，靠出租三间房过日子。她自己骑一辆雅马哈 Nouvo，车龄 11 年，里程表坏了，停在 8 万多公里。她跟我说，这辆车是她 2013 年分期买的，首付 300 万，月供 140 万，还了 18 个月。“那时候我卖早餐，每天凌晨 3 点起床，骑它去市场进货。后座绑两个大筐，装米粉、装肉、装菜。还完最后一期那天，我去洗了个车，然后坐在车上哭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门口摘空心菜，手指甲里全是泥。“现在年轻人不一样了。他们买车不是为了拉货，是为了面子。要好看的，要带 LED 灯的，要能连手机的。”

她指了指巷口那家手机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 Honda Air Blade，座垫上套着豹纹套，车把上挂着两个玩偶。车主是个 19 岁的男孩，叫阿明，在手机店做销售。他月薪 600 万，车贷每月 210 万，还 24 期。我问他为什么买这么贵的。他说：“便宜的车没有 ABS，不安全。而且这辆好看，带女朋友出去有面子。”我问他女朋友知不知道他还贷。他说：“知道啊。她有时候帮我付一期。”旁边几个男孩笑起来，阿明也笑，露出一颗金牙。

但梅姐说的“面子”只是表面。更深的一层是：这座城市的公共交通，没有给普通人留出体面的选择。胡志明市只有一条地铁线，2024 年底才正式运营，全长不到 20 公里。公交车票价 6000 到 7000 越南盾，看起来便宜，但线路绕、班次少、高峰期挤不上去。从第 12 郡到第 1 郡，坐公交要 75 到 90 分钟，骑车只要 25 到 35 分钟。每天省下来的 100 分钟，对一个打两份工的人来说，就是多睡一小时，或者多接一单。摩托车不是玩具，是时间机器。而分期贷款，是把这台时间机器提前交到你手上的那张纸。

我后来认识了一个叫阿蓉的女人，28 岁，在平新郡的服装厂做工。她骑一辆二手 Honda Wave，买的时候 1200 万，跟亲戚借的钱，没走分期。她跟我说：“我不喜欢欠钱。欠钱睡不着。”但她妹妹去年买了一辆新的 Yamaha Janus，分期 12 个月，每月 170 万。妹妹在超市收银，月薪 650 万。阿蓉说：“我劝过她，她不听。她说同事都有新车，她骑旧的没面子。结果现在每个月还完车贷，连买衣服的钱都没有。上个月她跟我借 50 万，说加油没钱了。”

阿蓉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坐在她工厂门口的塑料凳上，旁边是一个卖甘蔗汁的摊子。摊主正在用机器压甘蔗，绿色的汁水流进杯子里，加冰块，一杯 1 万 5。阿蓉没买。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瓶，里面是家里带来的茶水。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说：“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我妹妹车被偷过一次，找回来了，但被撬坏了锁。修车花了 80 万。她一边修一边哭，说这个月白干了。但下个月她还是准时还贷。一次都没逾期。”

四、锁车与拖车

阿海的车丢了之后，我陪他去过三次金融公司的办事处。第一次是交报警回执，第二次是申请延期还款，第三次是被拒绝了。每次去，阿玲都在，每次她都穿着白衬衫，每次她桌上都放着一杯冰咖啡，杯壁上的水珠滴在文件夹上，她也不擦。

第三次去的时候，阿玲说了一句话，我记了很久。她说：“你们中国人是不是觉得我们这样很傻？借钱买车，车没了还要还。”我说不是。她说：“其实我们也不想。但是你看，我一个月工资 900 万，公司要求我每个月放出去 25 笔贷款。放不够，扣奖金。我明知道有些人还不上，但我还是要放。因为我不放，别人也会放。这条街上，有 7 家车行，5 家金融公司。你不签，隔壁就签了。”

她说完，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冰块撞在杯壁上，响了一声。阿海坐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张被拒绝的延期申请表，纸角被他捏出了汗印。他问：“那我这个月怎么办？”阿玲说：“你先还最低，186 万。剩下的下个月补。但是下个月要还两期，372 万。你行吗？”阿海没说话。阿玲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推过去：“这是另一个公司的。他们利息高一点，但可以借新还旧。你自己考虑。”

我们走出办事处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门口停着一排摩托车，座垫上全是露水。阿海跨上他表哥的旧车，拧了两次才打着火。他回头跟我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这辆车不是我的。它是金融公司的。我只是替他们骑。我每个月付 186 万，付 12 个月，最后车才是我的。但如果中间断了，车就不是我的，钱也不是我的。我等于在替他们养一辆车，养到他们满意为止。”

他拧油门走了。我站在路边，看着他的尾灯消失在车流里。那条路有 6 个车道，摩托车占 4 个，汽车占 2 个。红灯亮的时候，摩托车会挤到汽车前面，像一群鱼挤过一道窄缝。绿灯一亮，几百台发动机同时轰鸣，声音像一堵墙推过来。我数了一下，从绿灯亮到最后一辆摩托车过线，用了 11 秒。11 秒里过去了至少 80 辆车。平均每秒钟 7 辆。每一辆背后，可能都有一张分期合同。

转折

阿海最后没有借新还旧。他把表哥的旧车买了下来，1200 万，分 6 个月还给表哥，每月 200 万。加上原来的车贷 186 万，他每个月要还 386 万。他月薪 720 万，房租 250 万，寄回家 150 万。剩下 320 万。386 万减 320 万，等于负 66 万。他找了一份周末的兼职，在第七郡的一家咖啡馆做清洁，每周六周日各 4 小时，时薪 4 万 5。一个月多挣 144 万。这样算下来，他每个月能剩下 78 万。78 万越南盾，大约够吃 15 碗牛肉粉，或者加 10 次油。

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们坐在他租的房子楼下。那是一栋 4 层的老楼，他住 3 楼，一间 12 平米的房间，月租 250 万，没有空调，只有一台吊扇。他给我看他的手机备忘录，里面记着每一笔支出：4 月 12 日，首付 490 万；4 月 13 日，提车，加油 8 万；4 月 14 日，停车费 5000；4 月 15 日，早餐 2 万……一直记到 5 月 29 日，车被偷那天。最后一条写着：“5 月 29 日，车没了。贷款还剩 11 期，2046 万。”

他指着那行字说：“我现在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不是看时间，是看还款提醒。金融公司的 App 会弹通知，早上 7 点准时弹。我有时候想，如果我没签那张合同，现在会怎样。可能还在骑那辆旧 Wave，可能还在坐公交，可能每天多花 100 分钟在路上。但至少，我不会在车被偷了之后，还要继续还钱。”

他停了一下，把手机锁屏，屏幕黑下去，映出他的脸。他说：“你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吗？不是还钱。是所有人都觉得你有车了，你过得不错。我妈在老家跟邻居说，我儿子在胡志明市骑 Honda。她不知道那辆 Honda 只骑了 47 天。她也不知道我现在每个月要还 386 万。她只知道，我寄回家的钱没少。所以我不能少寄。少了，她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住处，打开电脑，查了一组数字：越南全国摩托车保有量超过 6500 万辆，其中胡志明市约 800 万辆。2023 年，越南消费金融公司发放的摩托车分期贷款总额超过 30 万亿越南盾。平均每辆分期摩托车的贷款金额在 1500 万到 2500 万之间。逾期率在 5% 到 8% 之间。也就是说，每 100 个贷款买车的人里，有 5 到 8 个人还不上。还不上的人，车会被锁，会被拖走，会被重新卖给下一个人。下一 个人，再签一张合同，再开始还。

结尾

我离开胡志明市的那天，是 6 月 17 号，早上下了一场雨。阿海骑着他表哥那辆旧 Wave 送我去机场。车后座绑着我的行李箱，用一根橡皮筋勒了两圈。路上很堵，摩托车流像一条湿漉漉的河。阿海在车流里穿来穿去，安全帽上全是雨点。到了机场出发层，他把行李箱卸下来，递给我。我说谢谢。他说：“下次来，我请你喝咖啡。我兼职那家店，咖啡不错。”我说好。他拧油门走了，旧 Wave 的排气管冒出一小股白烟，混在雨里，很快就散了。

我站在出发层门口，看着他的尾灯消失在摩托车流里。旁边有一个年轻人，骑着一辆崭新的白色 Vision，座垫上的塑料膜还没撕。他停在路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通知。他看了一眼，锁屏，拧油门走了。我不知道那条通知是不是还款提醒。但我知道，在这座城市里，有 800 万辆摩托车，就有 800 万个这样的屏幕，就有 800 万条这样的通知。它们每天早上 7 点准时亮起，像一场不会停的雨。

旅行Tips：

1、租摩托：胡志明市第 1 郡、第 3 郡的租车行，自动挡踏板车日租 12 万到 18 万越南盾，月租 180 万到 250 万。押护照或押 500 万现金。建议押现金，不要押护照。取车时拍视频，重点拍车身划痕、里程表、油表。还车时油量要和取车时一致，否则按 3 万/升补。

2、买车分期：如果长住，分期买新车首付通常 20% 到 30%，12 到 24 期，月供 150 万到 250 万。需要身份证、户口本、工资单。金融公司会装 GPS，逾期两次锁车，三次拖车。二手车市场在第 5 郡的 Huynh Van Banh 街，价格 800 万到 2000 万，但水很深，建议找懂越南语的朋友陪同。

3、加油：越南加油站很多，Petrolimex 和 PVOil 最常见。92 号汽油约 2 万 3 千越南盾/升，95 号约 2 万 4 千。摩托车加满一箱通常 8 万到 12 万。路边也有小摊卖瓶装汽油，贵 20% 左右，应急可以，长期不划算。

4、停车：胡志明市大部分街道禁止随意停车，摩托车要停进有人看管的停车点，每次 5000 到 1 万越南盾。商场、咖啡馆、写字楼一般有免费或收费停车区。停车给牌，取车凭牌。丢了牌要赔 20 万到 50 万。

5、公交与地铁：公交票价 6000 到 7000 越南盾，但线路绕、班次少。2024 年底地铁 1 号线运营，全长 19.7 公里，从滨城市场到仙泉公园，票价 7000 到 2 万越南盾。高峰期摩托车通行效率仍然远高于公交，这是大多数人选择两轮车的真正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