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陈默把车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齿痕硌着掌心,有点疼。
销售经理还在副驾驶车窗边说最后一遍交车事项,嘴里蹦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格式化过的热情。陈默根本没听进去。他盯着仪表盘上那个数字——十二公里。新车,十二公里,从展厅到店门口的距离。
“先生?先生?”
“嗯,好。”
他其实什么都没听清。手机在裤兜里震了,掏出来一看,屏幕上亮着“妈”。他接起来,母亲的声音劈头盖脸灌进来。
“默啊,你车提了没?”
“刚提。”
“那正好,你大伯明天要回老家,你捎他一程。他一个人坐大巴不方便,年纪大了。”
陈默顿了一下。苏瑶站在展厅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两杯奶茶,远远地朝他笑。他偏过头,压低声音。
“妈,我明天要送苏瑶去工作室,不顺路。”
“怎么不顺路?你绕一下不就行了?你大伯又不是外人。你爸当年……”
“行行行,我知道了。”
他挂了。苏瑶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奶茶,手指碰到他手背,冰的。
“谁啊?”
“我妈。说我大伯明天要回老家,让我捎着。”
苏瑶把吸管插进杯盖,动作慢了两拍。她没抬头。
“你大伯那个人……”
“就几个小时,忍忍就过去了。”
苏瑶没再接话。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手指在仪表盘上摸了一遍,又凑过去闻新车的味道。陈默以为这事就过去了。那天晚上他给大伯陈建国打了电话,问清楚地址,约好第二天早上七点去接。大伯在电话那头笑呵呵的,说好好好,还是我大侄子有出息。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陈默把车停在大伯家楼下。苏瑶本来要跟去,但昨晚临时接到工作室电话,说有个急稿要改,早上六点就出门了。陈默给她发了条微信:我自己去吧,你忙你的。苏瑶回了个拥抱的表情,后面跟了一句:路上别跟他吵。陈默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才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位上。大伯六点五十五下来的,比约定时间早了五分钟。这五分钟让陈默有点意外,在他的印象里,大伯从来都是让别人等他的。大伯穿一件灰色夹克,拉链拉到脖子,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陈默下车帮他往后备箱放。
“哟,新车啊。”
“嗯。”
“多少钱?”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你这孩子,跟大伯还保密。”
陈默把蛇皮袋塞进后备箱,没接话。袋子挺沉,不知道装的什么。大伯绕着车转了一圈,手在车门上拍了两下,又蹲下来看了看轮胎。
“这车得二十来万吧?”
“差不多。”
“啧啧。你爸当年供你上大学,没白供。”
陈默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大伯在副驾驶坐下来,屁股在座椅上颠了两下,手在中控台上摸来摸去。
“这屏幕挺大。现在的车,花里胡哨的。”
陈默发动车子,驶出小区。天还没完全亮透,路灯杆一根一根往后退,橙黄色的光在引擎盖上扫过去,又扫过来。大伯把座椅往后调了调,整个人半躺着,掏出手机开始刷视频。外放。声音很大。陈默伸手把音量调低了两格。
“怎么,嫌吵?”
“不是,路上得听导航。”
“你那导航声音调大点不就行了。”
陈默没接话。车上了高架,往高速入口方向走。大伯刷了十几分钟视频,突然把手机一锁,侧过身来看着陈默。
“默啊。”
“嗯。”
“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
“够花。”
“够花是多少?你看你这车都买了,肯定不少挣。你堂哥在县城,一个月才四千多。”
陈默知道接下来的剧本。大伯要开始说堂哥多不容易,县城房子多贵,孩子补习班多费钱。他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盯着前面的路。上了高速,车流不算密,他把定速巡航打开,右脚稍微放松了些。大伯说了一会堂哥的事,话锋突然一转。
“默啊,你转五百块钱给我。”
陈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转过头看了大伯一眼。大伯表情很自然,就跟说“你帮我递杯水”一样。
“什么?”
“五百块钱。你转我微信就行。”
“干嘛?”
“你开新车,油费过路费不要钱啊?我坐你的车,给你五百,是看得起你。”
陈默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大伯,我这是顺路捎您。不用钱。”
“什么不用钱?你爸当年送我儿子上学,我都没跟他算过油钱。现在你开车送我,我给你五百,你还不要?”
陈默听明白了。大伯的意思不是“我给你五百”,是“你转五百给我”。他说的是反话。油费过路费本来就是陈默自己出的,大伯一分钱没掏。现在大伯的意思是——你开新车,拉我回来,你得给我五百。因为“我给你五百是看得起你”。这句话在陈默脑子里转了三圈。他终于转过来了:大伯不是要给钱,是要收钱。坐他的车,他还得倒贴五百。陈默的右脚从油门上抬起来,悬在刹车上。
“大伯,您再说一遍?”
“你转五百给我。怎么,舍不得?你新车都买了,五百块拿不出来?”
陈默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没车。他打了右转向灯,开始往慢车道并线。大伯还在说。
“我跟你说,你爸当年……”
“大伯。”
“嗯?”
“前面有个服务区,到了您下车。”
大伯愣了。他把座椅靠背调直,盯着陈默的侧脸。
“你说什么?”
“我说,前面服务区,您下车。”
“你疯了?”
陈默没说话。他把车稳稳地开进服务区匝道,减档,打灯,停在一个空旷的车位上。手刹拉起来。双闪打开。他解开安全带,下了车。走到后备箱,打开,把那个蛇皮袋提出来,放在车头前面的地上。大伯从副驾驶下来,绕到他面前,脸上的肉绷得发红。
“你什么意思?”
“大伯,顺风车不收钱。收钱就不是顺风。”
“我让你转五百给我!是你要给我钱!”
“对。所以您下车。”
大伯指着陈默的鼻子,手指在抖。
“你这个白眼狼!你爸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你算什么东西?”
陈默把后备箱盖子合上。砰的一声。他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座的门。
“大伯,您要是好好坐车,我送您回老家。您要是收钱,那就不是顺风车了。您另找车吧。”
他坐进去,发动,挂挡。大伯在外面拍车窗,嘴里骂着。陈默听不太清,玻璃隔着,声音闷闷的。他没有回头,方向盘一打,车重新汇入匝道。后视镜里,大伯跳着脚,手指着他的车尾,然后掏出手机。陈默知道他要打给谁。他靠回座椅,呼了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手机在副驾驶座上亮起来,是苏瑶的微信。
“到了吗?”
他单手打字:“没。把他扔服务区了。”
苏瑶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了很久。最后跳出来一行字:“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陈默把手机扔回副驾驶,踩下油门。服务区的后视镜里,大伯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点。他的手机开始震了。先是母亲的,然后是父亲的,然后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副驾驶座上。震动声闷在座椅皮面里,像一只被捂住嘴的虫子。车上了高速主路,太阳从右侧的楼群缝隙里漏出来,斜斜地打在他的脸上。他眯了眯眼,把遮阳板放下来。副驾驶座上的手机还在震。
第二章
陈默到家的时候,苏瑶正在厨房里切菜。
她听见门响,头探出来看了一眼,下巴上沾着一点面粉。她没问,他也没说。两个人隔着厨房的玻璃推拉门对看了一眼,苏瑶把下巴上的面粉蹭掉,转身继续切菜。陈默换了鞋,把车钥匙扔在玄关的托盘里。金属碰到陶瓷,叮的一声脆响。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机还在震。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未接来电十一个,微信消息三十几条。家族群里炸了锅。
大伯发了几十条语音,每条都四十秒往上。陈默点开第一条。大伯的声音从手机里涌出来,带着服务区空旷的回音。“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把我一个老头子扔在高速上!我六十岁的人了!他有没有良心!”后面跟着的文字是二叔发的:“@陈默 怎么回事?”三姑:“小默,你大伯说的是真的?”表姐发了一个震惊的表情包。大伯又发了一条语音:“我现在还在服务区!我走不了了!你们谁管我?”
陈默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回。苏瑶端着一盘切好的黄瓜出来,放在茶几上,又转身回去。过了一会,她端了两碗面出来,一碗放在他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那边。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
“吃吧。”
陈默拿起筷子,挑了几根面。面是手擀的,有点粗,嚼起来有劲道。他吃了几口,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母亲打来的。他看了一眼苏瑶。苏瑶低头吃面,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他接起来。
“妈。”
“陈默!你把你大伯扔哪儿了!”
母亲的声音尖得刺耳。陈默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服务区。他自己要下车的。”
“他要下车你就让他下?他六十岁的人了!你爸当年……”
“妈,他跟我要五百块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钱?”
“他说我开新车,油费过路费,让我转五百给他。说是看得起我。”
“你大伯不是那种人。”
“我录音了。”
又是沉默。陈默听见母亲在那边喘气,很粗。然后她说:“你赶紧回去接他!你爸的面子往哪搁?”
“妈,我送他是顺路。他要收钱,那就不是顺路。我不去。”
“陈默——”
“妈,我爸当年供大伯儿子上学,他什么时候还过钱?”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陈默等了几秒,母亲没说话。他把电话挂了。苏瑶的筷子停在半空,看着他。他没解释,低头继续吃面。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模糊。过了一会,苏瑶把他碗里的黄瓜夹了两片到自己碗里,又把自己碗里的煎蛋夹到他碗里。动作很轻,筷子没碰出一点声音。
“你爸当年供大伯儿子上学?”苏瑶问。
“嗯。大伯儿子考上大专那年,我爸把家里准备盖房的钱借给他交学费。后来没还。我爸也没要。”
“多少钱?”
“不知道。我妈每次提这个就生气。”
苏瑶没再问。两个人把面吃完。陈默洗碗,苏瑶擦桌子。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父亲。陈默擦了擦手,接起来。父亲的声音很平静,比母亲平静得多。
“你大伯给我打电话了。”
“嗯。”
“你在哪?”
“家。”
“你妈让你回去接他。”
“我不去。”
父亲沉默了一会。
“钱的事,是真的?”
“真的。我录音了。”
“你录音干什么?”
陈默把手机换了个手。“爸,我开车六年了,坐我车的人,要钱的,他是第一个。”
父亲在那边叹了口气。叹得很轻,但陈默听见了。
“你妈让你去,你就说我不让。挂了。”
电话断了。陈默站在厨房里,水龙头还开着,冲着他没洗完的碗。他愣了几秒,把水关了。苏瑶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你爸说什么?”
“说不用去。”
苏瑶点点头。她把抹布叠好,搭在水槽边上。两个人回到客厅,电视开着,谁也没看。陈默的手机又震了几次,他没理。家族群里有人在@他,有人在发语音,有人在问大伯到底怎么回事。他把手机调成静音,翻扣在茶几上。苏瑶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把你大伯扔在服务区。”
“不后悔。”
苏瑶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她的呼吸变得均匀,像是睡着了。陈默把电视声音调小,盯着屏幕上的画面。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他在想父亲刚才那声叹气。他在想大伯在服务区跳着脚骂他的样子。他在想母亲那句“你爸的面子往哪搁”。面子。他想,如果今天他转了那五百,面子是搁住了,但心就搁不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苏瑶。她睫毛很长,睡觉的时候微微颤着。他伸手把毯子拉过来,盖在她身上。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家族群的新消息。他没看。
第二天早上,陈默打开手机,发现大伯已经被二叔接走了。二叔在群里发了一条:“接到了,人没事。”后面跟着三姑的语音:“小默啊,你这次真的过分了。你大伯再怎么说也是长辈。”表姐发了句:“长辈也不能这样吧……”二叔回了一句:“都少说两句。”然后群里安静了。陈默把手机放下,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他眼睛有点红,昨晚没睡好。苏瑶从卧室出来,披着外套,头发乱糟糟的。
“今天你去公司?”
“嗯。”
“你大伯的事……”
“没事。我录音了。”
苏瑶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她只说了一句:“你小心点。”陈默没听懂她说的“小心”是指什么。但到了公司,他明白了。
第三章
陈默刚进办公室就感觉不对。
平时早会前,工位上的人都会聊几句有的没的。今天他走过去,旁边两个同事本来在说什么,看见他立刻停了。一个低头看手机,一个假装翻文件。陈默在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隔壁工位的赵明端着一杯咖啡晃过来,在他桌角上靠着。
“默哥,早啊。”
“早。”
“听说你昨天提新车了?”
“嗯。”
“不错啊。什么车?”
陈默把包放进抽屉里。“就普通代步车。”赵明喝了一口咖啡,眼睛在他脸上扫了一圈。赵明这个人,说话的时候眼睛总是眯着,像在算计什么。陈默跟他同事两年,没吃过他的饭,也没借过他的笔。
“对了,”赵明像是突然想起来,“我看本地论坛上有个帖子挺有意思的。说是有个年轻人买了新车,把亲大伯扔在高速服务区。车牌号都贴出来了。你看过没?”
陈默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没看过。”
“哦,那算了。可能也不是你。你新车不是这个车牌吧?”
赵明笑着走了。陈默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那个论坛。帖子在第一页,红色加粗的标题:“现在的年轻人,读了大学买了车,连亲大伯都不认了”。他点进去。主楼是一段文字,歪歪扭扭的叙述,说侄子买了新车,自己坐车回老家,刚上高速侄子就要他转五百块钱,他不给,侄子就把他扔在服务区。下面跟了几百条回复。有人骂“白眼狼”,有人说“这种人应该人肉出来”,有人@了陈默的车牌号。还有人说“这种不孝的人,公司应该开除他”。陈默往下翻。第七十三楼,一个叫“明月清风”的账号发了一张截图。截图是陈默的朋友圈,他提车那天发的,配图是车钥匙和方向盘,方向盘上露出了一小截他的手腕。那个账号配了一句:“就是这个车。我认识这个人。姓陈。在城南一家公司上班。”陈默盯着那个“明月清风”的头像。头像是一张风景照。但那个ID,他见过。赵明的微信名,就叫明月清风。
他靠回椅背。办公室的空调吹着冷风,他后颈有点凉。手机震了,是苏瑶。
“你看见那个帖子了吗?”
“看见了。”
“是赵明发的。我认出来了,他那个头像的风景照,去年团建他发过朋友圈。”
陈默捏着手机。苏瑶比他快了一步。
“你打算怎么办?”
陈默想了一会。他手里有录音。大伯要钱的全过程,清清楚楚。但他本来不想放出来。大伯是长辈,闹大了对谁都不好。可是赵明把车牌号都贴出来了。赵明这是要把他往死里整。他想起上周的项目评审通知。那个项目他跟了三个月,方案改了十七稿,如果顺利的话下个月就能立项。陈默打开邮箱,找到项目评审的日程表。下周三。赵明也在项目组里。
他给苏瑶回了一条:“先不动。我有数。”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默一个人去了楼下的快餐店。他点了一份烧鸭饭,坐在角落里。旁边桌子坐了三个同事,看见他,声音低了下去。陈默假装没注意。吃到一半,手机震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你就是那个把大伯扔高速的人?你晚上睡得着觉吗?”他放下筷子,把短信删了。过了一会又进来一条:“你公司地址我查到了。你给我等着。”陈默把手机翻扣在桌上。烧鸭饭的油渗到米饭里,腻腻的。他没什么胃口了。
下午回到办公室,赵明又晃过来。这次他没说话,只是从陈默工位旁边走过去,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嘴角挂着一丝笑。陈默叫住他。
“赵明。”
“嗯?”
“那个帖子,你发的?”
赵明转过身,表情很无辜。“什么帖子?论坛那个?我也是早上才看见。怎么了,不会真是你吧?”
“车牌号是你贴的。”
“你看见我贴了?谁看见了?”
陈默盯着他。赵明嘴角那丝笑没散。
“陈默,我跟你说,”赵明把文件换了个手,声音压低了,“你那点事,现在全公司都在传。陈总上午还问我来着。你说你大伯也是,五百块钱你给他不就完了?闹这么大。”
陈默没说话。赵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那只手拍在肩上的触感,让陈默胃里一阵不舒服。他打开手机,找到录音文件。三十分钟二十七秒。大伯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清清楚楚。他把手机放下,看向窗外。楼下马路上,车流密密麻麻。他想起昨天在服务区,大伯跳着脚骂他的样子。他想起父亲那声叹气。他想起母亲那句“你爸的面子往哪搁”。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他睁开眼,打开电脑,开始改第十八版项目方案。他得先把这个项目拿下来。别的事,得等。
第四章
陈总找陈默谈话是在周五下午。
陈默进办公室的时候,陈总正在泡茶。紫砂壶里的水汽升起来,在两人之间形成一层薄薄的雾。陈总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平时很少管闲事。他把茶杯推到陈默面前。
“小陈,最近状态怎么样?”
“还好。”
“项目方案改完了?”
“第十八版了。下周三之前能交。”
陈总点点头。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大伯的事,我听说了。”
陈默没说话。
“公司门口这两天有没有陌生人?”
陈默愣了一下。他想起那条短信。想起那句“你公司地址我查到了”。
“……暂时没有。”
“小陈啊,”陈总往后靠了靠,“你这个事,网上闹得挺大。公司这边,我扛得住。但是你自己得想清楚。项目评审下周三,赵明那边盯着的人不少。你要是带着这个事上会,我不好说话。”
陈默听懂了。陈总不是不信他,是不敢赌。项目评审会上,如果有人拿大伯的事做文章,陈总就不得不考虑影响。他站起来。
“陈总,我明白。评审会之前,我会解决。”
“怎么解决?”
“我有证据。”
陈总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陈默从办公室出来,直接去了楼梯间。他拨通了母亲的电话。响了四声,母亲接了。
“妈,我爸在旁边吗?”
“在。怎么了?”
“您跟我爸来一趟城里。明天。我有些事要跟你们当面说。”
母亲在那边犹豫。“你大伯的事……”
“妈,大伯在网上发了帖子。车牌号都贴出来了。有人给我发短信威胁我。”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的声音:“让他发!”然后母亲的声音:“你别嚷嚷。默啊,你没事吧?”
“我没事。明天你们来一趟。我把录音放给你们听。听完之后,你们自己决定站哪边。”
母亲沉默了很长时间。陈默听见她在跟父亲小声说什么。然后她说:“好。明天中午到。”
挂了电话,陈默又拨了一个号码。是二叔。
“二叔,我陈默。”
“嗯,小默。”
“二叔,明天我想请您吃个饭。就在城南,我订个馆子。我爸妈也来。大伯的事,我想跟您说清楚。”
二叔沉默了几秒。“行。几点?”
“十二点。我把地址发您。”
那天晚上陈默回家,苏瑶已经把客房收拾好了。她换了一套新的床单,把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陈默站在客房门口看着她。
“你干嘛?”
“你爸妈来,总不能让他们住酒店。”
“你不用这样。”
苏瑶把枕头拍松,放在床上。她直起身,看着陈默。“你录音,明天要放给你爸妈听?”
“嗯。”
“你想好了?放出来,跟你大伯就彻底撕破脸了。”
陈默走到她面前。他想说“他先撕的”,但没说出口。苏瑶看着他,伸手把他衬衫领子翻正了。
“我不是拦你。我是说,你想好就行。”
“想好了。”
苏瑶点点头。她去厨房做饭,陈默坐在客厅里。手机又亮了一下。赵明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配了一张截图。截图是论坛帖子的新回复。有人说“这个陈默,我认识他老婆,在某某工作室上班,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苏瑶的名字,被挂在网上。陈默盯着那行字。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收紧。赵明在群里发了一个“惊讶”的表情,然后说:“啊?这人我认识啊。不过应该不是我们公司的吧?”下面跟了两条同事的回复,都是“……”和“不会吧”。陈默把手机摔在沙发上。苏瑶从厨房探出头来。
“怎么了?”
“……没事。”
苏瑶看了他一眼,没追问。陈默把手机捡起来,截了图。他把赵明发的所有消息都截了图。他把论坛上“明月清风”发的帖子也截了图。他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把截图放进去。文件夹里已经有几样东西了:赵明收受供应商回扣的转账记录,赵明与供应商的聊天记录,赵明在背后散布陈默谣言的录音。陈默把手机放下。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对面的楼里亮着零星的灯。他在等。明天,他要先把家里的事解决。然后,他要把赵明那颗钉子,一根一根地拔出来。
第五章
第二天中午,陈默在城南一家叫“老灶台”的饭店订了个包间。
他选了最里面那间,靠窗,能看到楼下的停车场。母亲和父亲十一点五十到的。母亲穿了一件深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上的表情很僵。父亲跟在后面,灰色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茶叶。陈默知道,那是父亲自己舍不得喝的好茶,只在重要客人来的时候才拿出来。今天他带来了,说明父亲把今天当回事。苏瑶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在包间里摆碗筷。她看见公婆进来,叫了声“爸、妈”,接过父亲手里的茶叶,扶着母亲坐下。母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也没甩开她的手。二叔十二点整到的。他比大伯小四岁,看起来却年轻不少,头发黑的多白的少,腰板挺得直。他进门先跟陈默父亲握了手,又朝陈默点了点头。
“小默。”
“二叔,坐。”
五个人围着圆桌坐下。陈默点了八个菜,全是老家口味。服务员倒了一圈茶,出去了。包间里安静下来。母亲先开口。
“默啊,你把我们叫来,有什么事就说吧。”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没有绕弯子。他把录音打开,推到桌子中间。大伯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楚。“你开新车,油费过路费不要钱啊?我坐你的车,给你五百,是看得起你。”“你转五百给我。怎么,舍不得?你新车都买了,五百块拿不出来?”
录音放了三分多钟。母亲的手指攥着桌布,指节发白。父亲的脸色越来越沉。二叔端着茶杯,没喝,也没放下。录音放完,陈默按了暂停。
“这是全部。从他上车到下服务区,没剪过。”
母亲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父亲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茶溅出来几滴。
“混账!”
父亲骂的是大伯。陈默听出来了。母亲拽了拽父亲的袖子。父亲甩开了。
“我就说他这些年不对劲!当年借的钱没还,我都没提过。现在跟我儿子要钱?他算什么东西!”
二叔把茶杯放下。
“小默,你把他扔在服务区,是因为这个?”
“是。顺风车不收钱,收钱就不是顺风。他要是好好坐车,我送他回去。他要收钱,那就不是顺路。”
二叔点点头。他没有说陈默做得对,也没说不对。他只是点了点头。
“你大伯这个人,一辈子就栽在这个‘钱’字上。你爸当年借给他儿子交学费那笔钱,他到现在没提过一句。”
母亲的眼圈红了。她看着陈默。
“默啊,妈错怪你了。你大伯跟我说的时候,只说你把他扔在服务区,没说要钱的事……”
“妈,您是我妈。您信他之前,能不能先问问我?”
母亲低下头。苏瑶在旁边递了张纸巾过去。母亲接了,攥在手里没擦。
陈默等了一会,又把手机拿起来。
“还有一件事。”
他打开论坛的帖子,把手机递给二叔。二叔翻了几页,眉头皱起来。
“有人把我的车牌号发到网上。还有人查到了苏瑶的工作室。有人给我发短信威胁我。”
二叔把手机还给陈默。
“谁发的?”
“我同事。赵明。”
父亲抬起头。“你同事?你同事为什么干这个?”
“因为下周三项目评审,他不想让我上。他把大伯的事当刀使。”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二叔站起来。
“你大伯那边,我去说。帖子的事,你也别急。你大伯这个人,你给他台阶下,他有时候能想明白。”
“二叔,我不要他明白。我要他别再闹了。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二叔看着陈默。然后他笑了一下,很短。
“你比你爸有主意。”
父亲哼了一声,不知道是生气还是骄傲。陈默叫服务员上菜。饭吃到一半,母亲给苏瑶夹了一块鱼。
“瑶瑶,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苏瑶愣了愣,小声说了句“谢谢妈”。陈默看见了,没说话。他把碗里的饭吃干净。下午两点,陈默送父母和二叔下楼。母亲上车前,拉住陈默的手。
“你大伯那边……你二叔去说。你别再跟他吵了。”
“嗯。”
父亲从车窗里探出头。“项目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别让人欺负了。”
陈默点头。车开走了。苏瑶站在他旁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走吧。回家。”
那天晚上,陈默把赵明的所有证据重新整理了一遍。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录音,截图。他按时间顺序排好,标上页码。然后他给陈总发了一条微信:“陈总,周三评审会,我有东西给您看。”陈总回了两个字:“收到。”
第六章
项目评审会定在周三下午两点。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陈总坐在主位,旁边是各部门的负责人。赵明坐在陈默对面,面前摆着一沓打印好的材料,封面上贴着五颜六色的便利贴。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起来很精神。陈默只带了一个U盘。会议开始,先由项目组其他成员汇报。赵明负责的是成本分析部分,他站起来讲了十五分钟,PPT做得花哨,数据密密麻麻。陈总听完,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陈默。
“小陈,你这边呢?”
陈默站起来,把U盘插进电脑。他没有打开项目方案。他打开了那个加密文件夹。
“陈总,各位,在讲项目之前,我有一件事需要先说清楚。”
赵明的眉毛挑了一下。
“最近网上有一个关于我的帖子,在座各位可能都看过。有人说我把大伯扔在高速服务区,说我不孝。这件事,我今天给一个完整的交代。”
他点开录音。大伯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来。十几个人安静地听着。录音放到一半,赵明的脸色开始变。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越来越快。录音放完,陈默打开第二份文件。那是论坛帖子的截图,包括“明月清风”发的车牌号和苏瑶工作室的信息。
“这个账号,叫明月清风。发帖时间是上周四上午九点十七分。IP地址指向我们公司的网络。”
赵明猛地站起来。
“陈默你什么意思?”
“赵明,这个账号是你的。你的微信名就是明月清风。你头像是去年团建拍的风景照。你发帖的时间,正好是你跟我说‘论坛上有个帖子挺有意思’之后的十七分钟。”
赵明的脸从红转白。他转向陈总。
“陈总,他污蔑我!”
陈默没理他,打开第三份文件。那是赵明收受供应商回扣的转账记录。第一笔,两万。第二笔,一万五。第三笔,八千。时间跨度五个月。转账账户是同一个。陈默又打开第四份文件。那是赵明与供应商的聊天记录。供应商说“这个月返点老规矩”,赵明回“别走公司账户,打我私人卡”。聊天记录后面附着赵明的银行卡号。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有人倒吸了一口气。赵明的额头开始冒汗。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陈总,”陈默把U盘拔下来,放在桌上,“这些证据,我三个月前就开始收集了。本来没打算今天拿出来。但是赵明拿我大伯的事做文章,把我妻子的信息发到网上。我不能忍。”
陈总接过U盘,插进自己的电脑。他看了几分钟,脸色铁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赵明。
“赵明,你先停职。公司会启动调查。”
赵明站在那里,嘴唇发白。他没有摔门,没有脸红,没有咬牙。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被拔了钉子的木桩,晃晃悠悠的。然后他坐下来,把面前那沓材料慢慢收起来,放进公文包。拉链拉上,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了陈默一眼。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我的?”
“你第一次在背后说我坏话的时候。”
赵明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短。然后他走了。会议室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陈总把U盘还给他。
“项目方案呢?”
陈默打开第十八版项目方案。他开始讲。讲了四十分钟。讲完,陈总第一个鼓掌。然后是其他人。陈默坐下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苏瑶。
“怎么样?”
“赢了。”
“回来吃饭。”
“好。”
陈默回到家的时候,苏瑶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大碗汤。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苏瑶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
“你爸妈那边,二叔打电话来说,大伯把群里的消息删了。没退群,但是把之前发的语音都撤回了。”
“他认了?”
“不认。但是不闹了。”
陈默把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肥肉在嘴里化开,咸中带甜。他想起那天在服务区,大伯跳着脚骂他的样子。他想起父亲那声叹气。他想起母亲攥着桌布的手。他又夹了一块肉。苏瑶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
“在想顺风车。”
“什么?”
“顺风车不收钱,收钱就不是顺风。”
苏瑶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饭。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对面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陈默把碗里的饭吃干净,站起来收碗。苏瑶拦住他。
“我来洗。你去沙发上歇着。”
陈默没跟她抢。他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新闻频道在播天气,说明天晴,气温回升。他拿起手机,翻了翻家族群。二叔发了一条:“都少说两句,好好过日子。”三姑回了一个“嗯”。表姐发了一个笑脸。大伯没说话。陈默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碗筷碰撞的脆响。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他听见苏瑶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
“陈默。”
“嗯。”
“你今天在评审会上放录音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陈默想了想。
“什么感觉都没有。就是觉得,该放了。”
苏瑶没再问。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电视里在播一条关于高速公路服务区的新闻,说是要增设充电桩。陈默看着屏幕。画面切到一个服务区的航拍镜头,停车场里停满了车。他想起那天他停车的地方,是第三排,靠近垃圾桶。大伯的蛇皮袋放在车头前面的地上。他走的时候没回头。他不知道大伯后来是怎么走的。二叔说去接他的时候,他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椅上,蛇皮袋夹在两腿之间,手机在充电。
陈默把电视关了。
“睡觉吧。”
两个人站起来。苏瑶去关灯。陈默走到玄关,把车钥匙从托盘里拿起来,看了一眼。钥匙扣上挂着苏瑶买的一个小挂件,是个木头刻的平安符。他把钥匙放回托盘,关了玄关的灯。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他走进去。苏瑶已经躺在床上了,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随便。”
“那就煮面。”
“行。”
陈默躺下来。苏瑶伸手把床头灯关了。黑暗里,她的呼吸声很轻。陈默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借钱给大伯的那个晚上。父亲坐在堂屋里抽烟,母亲在旁边抹眼泪。他那时候还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来他知道了。他翻了个身。苏瑶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握住他的手指。他攥紧了。窗外的车声远远的,一辆一辆往远处开。他闭上眼睛。那条细线在墙上慢慢移动,最后消失了。
全文完